赫尔德雷也在一旁疯狂点头,表示强烈赞同。
他想了想,用那副温和的嗓音,认真地补充了一句:“在妈妈您的眼里,戴着滤镜看我们,我们当然是很可爱、很温顺的。但是,史书这东西虽然带有一点政治色彩,但在外貌这种极其客观的物理描述上,人类确实也没有必要为了讨好我们而弄虚作假。
“就算他们现在写我们长得像天使,日后两族民间通商来往的时候,平民一看到我们的模样,那些虚伪的言论很容易就会被戳破了。不如一开始就写明白。”
时予:“……”
他深吸了一口气,这可是基本常识,他本来不应该让虫子告诉他的。
难道所谓滤镜真的会毁掉他的视网膜?
也是,
自己穿越前,在那个时空里养诺厄,那时候诺厄刚刚破壳,通体黑黢黢的,像个黏糊糊的异形,自己当时也没少在心里嫌弃它丑。
结果搞得对方自尊心受挫,还没开智就当场硬生生把自己的幼年外壳给自焚了,痛得满地打滚,就为了原地加速进化出成年后那套华丽的甲壳来讨好他。
当然,换了壳之后,以人类的审美来看,时予依然觉得它长得不好看。
时予叹了口气。
没想到风水轮流转,现在他作为虫母,竟然护短到看不过眼人类对虫族外貌的“客观”评价了。
他疲惫地揉了揉酸胀的鼻梁,吩咐哈格索斯把书翻开,继续往后看。
后面的记载,从他这位神秘的虫母屈尊降贵向人类主动接触开始写起。人类史官非常识趣地用春秋笔法,略去了之前两族在宇宙边缘爆发的那些不愉快的流血冲突,一直写到了最近的建交。
草案上明确写着:两族商路的初步形成已经提上了最高日程,只要等到明日的这次高层会议交谈过后,就可以正式签字,打开通商口岸。
然而,在这些宏大的政治叙事再往后翻,关于虫母本人私生活的记载那一页,目前还是一片空白。史官显然是想留到明天正式会面观察之后,再做补充。
时予看着那片空白,抽了抽嘴角:“明天让对面好好写我。”
第二天,正式会面的日子终于到了。
这座被虫族不眠不休、仿造人类古希腊神庙风格建造出来的宏伟宫殿,迎来了第一批异族的客人。
浩浩荡荡的一队人类精英,在无数全副武装的高阶虫兵的森严注视下,踏入了这片神圣的领地。
大殿中央,时予披着一件极尽奢华的、用某种星兽银丝织就的长袍,内里穿着雪白的丝绸。
他婉拒了虫族原本为他安排的、坐在几十级台阶之上的高高王座上,居高临下俯视人类以体现威严的提议。
为了彰显平等的诚意,他特意选择了一张极其宽大的黑曜石长桌,面对面交谈。
他端坐在一侧的主位,两侧犹如众星拱月般坐着几位气势恐怖的王夫,一同面对坐在长桌另一端的人类最高领袖和几位核心重臣。
其中,自然也包括了霍克。
当看到霍克走进来时,时予的目光微微一顿。
他看上去全头全尾,军装笔挺,连根头发丝都没少。
时予在心里默默为霍克这几天没有被哪只嫉妒心发狂的毒虫偷偷毒死在客房里,而感到了一丝真诚的敬佩。
霍克泰然自若地拉开椅子,在人类领袖的身侧落座。
非常巧合的是,他坐下的位置,正对面刚好就是一身寒气、面无表情的哈格索斯。
霍克仿佛根本感觉不到对面那道犹如实质般、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的冰冷视线。
他微微抬起眼眸,那双无机质的瞳孔越过长长的会议桌,毫不避讳地落在了时予的身上,礼貌而又带着某种隐秘熟稔地,冲时予微笑颔首。
当然,坐在旁边的人类领袖并没有看出这些暗流涌动。
他死都根本想不到,对面那位高冷皇帝的丈夫们一个个紧绷着脸是什么意思。
领袖在入座后,目光惊艳地盯着时予看了足足两秒钟,笑逐颜开地开口了,打破了大殿内诡异的寂静。
“尊贵的虫母殿下,上回在寝宫门外的匆匆一面,时机实在是不太巧,让您见笑了,实在有些尴尬。”
领袖用极其得体且赞美的语气作为开场白:“不过,我真的没有想到,统帅着整个虫族王朝的母亲,您竟然会是……如此的不可思议,如此的美丽动人。您的容貌,即便是人类历史上最完美的艺术品也无法比拟。”
时予眼神清冷,面无表情地接受了这句稍微有些越界的恭维。
很显然,人类方面在经过了几天的内部讨论后,已经得出了一套逻辑自洽的结论:他们认定面前这位美丽的母亲本质上依然是虫族,只不过是拥有了罕见的、能够完全拟态成人类的高级能力,以便于生产和统治。
其中,一定少不了霍克在背后的转述和推波助澜。
霍克这样做是对的。
不然,如果让人类高层知道,这群恐怖异族的首领竟然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同族人类,那政治上和伦理上的麻烦就大了,整个局势都会乱套。
寒暄过后,会谈正式进入了深水区。
时予微微前倾身体,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开始条理清晰、一针见血地提出几点关于构建跨星系商路的硬性要求。
随着时予的娓娓道来,人类领袖脸上的轻松笑容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浓重的震惊。
他原本以为,这位似乎终日被丈夫们锁在深宫中足不出户的虫族“蜂后”,只负责掌管生育命脉,真正的权力事务都是由王夫们代劳。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位看似柔弱的王,竟然出乎意料地对人类社会的经济命脉、军事布防了解得如此透彻!
时予在谈判中,不仅精准地卡住了人类对稀有矿石的需求底线,甚至看似随意地在星图上指出的几个用来作为双方缓冲区和通商口岸的地理位置,竟然全都是人类目前军方正因为资源枯竭而焦头烂额的关键咽喉要道!
这怎么可能?!一个与世隔绝的异族首领,怎么会对人类的弱点洞若观火?!
不光是领袖,在座的几位人类重臣的眼底也纷纷闪过了无法掩饰的震骇。。
他们看向时予的目光,从对美貌的惊艳,彻彻底底地变成了对待一位深不可测的、顶级政治家的重视。
其实,时予对这次两族合作的诚意是非常、非常大的。
他之所以提出这些看似苛刻、实则互利共赢的条款,并不是为了眼前的这点蝇头小利。这些商务建设从来不只停留于表面,他所考虑的,是百年后那遥远且残酷的未来。
他想要通过经济的高度绑定,用利益这根最坚韧的锁链,去保证在未来的岁月里——哪怕人类的政权发生更迭、面前的这位首领下台,甚至霍克老去死去之后,虫族和人类的关系也不会因为一次小小的摩擦而轻易动摇,更不会重演那场几乎将彼此灭族的百年战争。
虽然,宿命的时钟好像已经在那个时空敲响了,历史的轨迹有着它自己庞大而不可违抗的惯性。
可时予的骨子里,从来就不是一个会逆来顺受的人。
既然已经将他送回了百年前的过去,来到了这个所有谜题的起点,他就绝不会坐以待毙地当一个看客。
漫长而激烈的谈判足足持续了四个小时。
当双方终于在所有的核心条款上达成一致时,领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
他转过头,示意旁边那位一直奋笔疾书的皇家记录员,将刚刚整理好的、准备载入史册的内容草稿递给时予查看。
“殿下,这是关于此次会面的详细记录。”领袖恭敬地说,“如果没问题的话,这份文稿会在经过语言专家的修缮之后,正式写进全人类流通的官方正史中。”
时予伸手接过那份散发着墨香的纸张,低头看了一眼。
前面三段,是大篇幅的、极其华丽的辞藻,全是对他这位虫母外貌的极尽赞扬,用词之细腻,细节到恨不得把他有几根银色的眼睫毛都要向后世交代得清清楚楚。
看到这里,时予忍了忍,勉强没说什么。
然而,当他的视线扫到下一段时,本来就平着的嘴角往下弯了。
文字的话锋突然一转,极其突兀地提到了站在他身后的多位王夫。
史官用了一个极其微妙且带有强烈主观色彩的词汇——“权势滔天,皇帝无异”。
紧接着,史书用一种隐秘的猎奇口吻记载道:
【虫母生性喜爱拥有多位强壮的丈夫,每晚皆会召见不同的丈夫侍寝,其生理需求旺盛,生育能力极其强悍。据目测,整个虫巢数以亿计的军队,皆由其母体独立繁衍……】
时予:“……”
他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自己的血压正在疯狂飙升
在人类史官那狭隘的认知里,他们昨天进入虫巢时,见到了大殿内外那成千上万、密密麻麻的异族大军。
在他们眼里,既然虫族只有一位母亲,那这些恐怖的数量,自然全都是靠他一个人躺在床上生出来的。
那这生育能力可真不是一般的“强”了。照这个算法,他平均每天不间断地量产一个足球队的虫子都不够填补这个恐怖的基数。
然而,生育方式也属于虫族的核心秘密,和人类人尽皆知的孩子招募过程不同,他不方便在这方面解释。
时予闭了闭眼,心底一片绝望。
他已经能预见到,这些白纸黑字的文字,在未来如果人类和虫族真的因为某种原因闹掰了之后,会被后世那些政客和民间野史添油加醋地传成什么样子。
——虫母生性喜银色,除了宫里那几位正室王夫以外,还拥有无数没有名分的虫族入幕之宾,每夜夜夜笙歌。
再加上违背人伦的母子相交,这大概就构成了后世虫族的所有口碑了。
见时予盯着那段文字看了半天,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人类领袖心里打了个突,果断地开口找补:“殿下,这份只是草案。如果您对其中的措辞有什么不满的、觉得不对的地方,可以尽管提出来。我们可以当场划掉,共同完善。”
时予扶住隐隐作痛的额头,骨节分明的手指在那些字眼上摩挲了片刻。
犹豫了许久,他最终还是放下了手。
“……不用了。就这么写吧。”
随他们去吧,如果改变不了未来,现在吹出花来未来也会掉进泥里。
见时予默许了,会议的氛围重新变得融洽起来。
就在这时,一直保持沉默的霍克终于开口了。
他微微前倾,穿过宽大的黑曜石长桌,精准地锁定了时予。
“虫母殿下。”男人的嗓音低沉,透着一股极具质感的微哑,“领袖的意思是,为了庆祝条约的签订,我们计划在明日,诚挚地邀请您亲自登上人类的战舰参观。那艘战舰,代表着人类目前最精锐的科技结晶。”
他顿了顿。那张英俊的脸上看不出任何私人的暗示性,宛如一位最尽职尽责的外交官,公事公办地抛出筹码:
“人类一直以来对宇宙深空的探索极度深入,在天文星图方面,也已经研究了许多个纪元。
“世俗意义上的金银珠宝,您似乎都已经拥有了。所以,我们希望能将‘天外’的那些东西,作为一份特殊的礼物,请您移步欣赏。”
人类领袖对霍克这番得体且诱人的发言非常满意,赞许地看了心腹一眼,笑着点头附和:
“我的这位得力将领对虫族的文明十分感兴趣。未来如果我们两族有交换派遣高级外派员的机会,我相信他绝对可以胜任这个职位,为两族的沟通搭建桥梁。”
话音刚落,坐在时予身后的加德纳冷不丁地发出了一声阴恻恻的冷笑。
“是吗?他是真的对我们虫族的‘文明’感兴趣吗?”
他的重音死死咬在“文明”两个字上,一双猩红的眼睛仿佛要将霍克生吞活剥。
不等人类方面怔住,斯梅利安飞快地接过话头,脸上挂着毫无温度的假笑:“既然元帅如此有诚意,那当然可以。”
“但是,领袖阁下。如果霍克元帅想担任常驻派遣员,最好是等他在人类社会里正式婚配、育有子嗣之后再来。”
斯梅利安微微一笑,语气和善:“毕竟,您知道的。我们虫族极度看重生命的繁衍与传承。在我们的认知里,一个没有留下生命传承的单身雄性,其基因和情绪是极其不稳定的。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骚乱’,我们更希望霍克元帅能带上他那个人类的、‘稳定’的家庭一起来。”
这番话就差指着霍克的鼻子骂他是个发情的单身汉,警告他赶紧回去找个人结婚生孩子,别来觊觎他们的虫母。
人类领袖并没有听出这其中的弦外之音。他只当这是虫族特有的、淳朴的繁衍文化。
他一脸了然地笑着点头:“理解理解,人类社会也有这种传统的观念,先成家后立业嘛!”
当然他也没说没问题,因为有问题,霍克古怪的脾性怕是要孤独终老。
他恍若未闻,只是将目光越过那些张牙舞爪的怪物,直直地落回时予身上,不容抗拒地再次抛出了那个无法回避的问题:
“那么,请问虫母殿下,您究竟什么时候有时间,能够亲临本舰呢?”
时予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用手撑着下巴,百无聊赖地咬着自己白皙的指关节在旁边看戏。
听着自己的异族丈夫们和前世的“养父”在这里暗流汹涌地言语交锋,他竟然觉得有些荒谬的好笑。
闻言,他懒懒地转过眸子,那双清冷的绿瞳静静地对上了霍克的视线。
就这一眼,周围站立的雄虫们立刻像被踩了狗尾巴一样,浑身的肌肉瞬间紧绷。
奸夫就在对面,光明正大地向自己的母亲+妻子发出登上“私家飞船”的邀约,而他们为了大局竟然还制止不了。
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比眼睁睁看着老婆被人勾引更煎熬的事了?
由于虫族这边不加掩饰的异常反应,连带着人类方面也一头雾水。
大殿内的空气莫名凝固了,所有人都在等时予的回答。
时予迎着霍克深邃的目光,沉吟了半晌。
随后,他长长地、慢慢吞吞地叹了一口气,垂下了那犹如蝶翼般浓密的眼睫。
“很抱歉,最近恐怕没有时间。”
时予清冷的嗓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徐徐响起,“你们可以先回母星。等我们内部准备一番,过些时日,再另外安排见面的时间吧。”
这个出乎意料的拒绝,让霍克那张始终完美无缺的面具终于裂开了一丝缝隙。
男人微微挑了挑眉,眼底闪过一丝明显的错愕与意外。
时予拒绝了他。哪怕他手中的筹码是地球。
“别误会,元帅阁下。”
时予将他细微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冷笑。
他缓缓抬起那只骨节分明、肌肤冷白的手,当着全场人类与虫族的面,轻轻地、充满母性光辉地,抚上了自己平坦的小腹。
“我并非不想赏光去参观你们的科技。而是……”时予微微一顿,语气中流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无奈,“我的身体条件,不太允许我多走动了。”
“这里……又有了新的宝宝了。月份还浅,还不太稳当。”
所有人的视线,在这一瞬间,全部都不受控制地、死死集中在了时予那只放在小腹上的手。
顺着那苍白透着淡粉的指尖,人类的目光似乎想穿透那层圣洁的白袍,看向里面那块被宣告已经孕育了新生命的肚皮。
空气中的气氛,瞬间变得极其、极其微妙起来。
人类的联想能力就是这样丰富且肮脏。一提到怀孕,大脑不可避免地就会联想到制造孩子的那个过程。
在场的人类高层不禁在心里疯狂地默默犯起了嘀咕:
怎么可能?!前几日他们刚刚抵达虫巢时,这位虫母明明才刚刚难产完毕啊。
当时在那张华丽的床榻上,他香汗淋漓、精疲力竭着生下异卵的凄美模样,他们可是亲眼见过的。
这几日,他们一直没有得到召见,理所当然地默认虫母是在深宫中修养恢复因为难产而受损的身体。
没想到这才过了短短不到三天的时间,竟然……竟然又怀上了?!
皇家史官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着,偷偷在桌子底下翻开史书的草案,在刚刚那段关于“生育能力极强”的文字后面,又狠狠地、笔走龙蛇地添上了几笔极其夸张的细节描述:
【……虫母之体质,异于常理。其产后不足三日,尚未痊愈,便再次承。欢受孕。据推测,在与我方正式会面的前一个狂乱之夜,这位高高在上的异族之母,才刚刚在寝宫内结束了一场或多场极其激烈的群体纠缠。今日会谈,其面色虽冷,然眉眼含春,实乃腹中已暗结珠胎……】
史官一边写,一边在心里忍不住担忧地想:刚才一路上从寝宫走过来,他那看起来那么单薄脆弱的肚皮,没有被里面那颗刚种进去的卵给颠簸得掌坏吧?
大殿内,众人心思各异,波涛汹涌。
霍克的目光也随着落在了时予指尖:“原来是这样。”
紧接着,他话锋一转。
“正事已经谈妥,今晚,我们将按照人类最高的规格,在星舰的广场上举办一场盛大的晚宴。既然您不便过多走动参观,就以宴会代替吧,就当是……以此作为我们友谊的盛大纪念,不知殿下意下如何?”
他不急,急的就另有其人。
时予轻轻抚摸着自己平坦的小腹,看着霍克那张冷若冰霜的脸,心情愉悦地弯了弯唇角。
“当然。我很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