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那时,他们终会再见。
可这份隐秘的期盼,她无法宣之于口。
这不是一念之间便能成的事。若真要走到那一步,不知要耗费多少心血,又要牵动多少取舍。
她不能将这样沉重的期待,任性地压到李玹身上。
她不愿勉强他,更不愿用两人之间的情意去牵绊他。
这一切,都该是他自己的决定。
李玹捏着手中的象牙算筹,半晌没有说话。
玉娘知道他未必明白自己隐晦的心思,却也不打算解释,只是轻声道:“若有一日你来长安,我会亲自去接你。”
李玹抬眼,将算筹放回匣中,又顺手搁到一旁。
“亲自来接我?”
“嗯。”玉娘点头,“我会带你好好看一看长安。东市、西市,曲江池,上元灯,还有我从前常去的酒肆、茶楼、书肆……你若想看,我都带你去。”
李玹眼底的薄冰像被这几句话轻轻撞开了一点。
他唇边慢慢浮出笑意:“亲自来接我?”
“嗯。”
“还带我去你常去的地方?”
玉娘被他问得耳根微热,却还是点头:“自然。”
李玹低低笑了一声。
片刻后,他像是随口提起:“那为何不也带我去见见你的家人?”
玉娘一怔。
这个问题来得太猝不及防,竟让她一时没能接上话。
但她确实从未想过这一层。
李玹看着她,唇边的笑意却已淡了许多:“很为难?”
“不是。”玉娘下意识道。
李玹轻轻一哂:“那便是没想过。”
玉娘张了张口:“我没有——”
“也是。”李玹打断她,声音里带着一点冷淡的自嘲,“若是那位殿下,想来也不必这样多问。”
玉娘脸上的神色终于沉了下来。
“你明知道不是这样。”
“我知道什么?”李玹反问道,“我只知道,他临行前,王宫里的动静闹得可不小。”
说到这里,他抬眼看她,语气平缓,却隐隐带刺。
“为了摘那些蔷薇,连外头的人手都征调了。这样的心意,想来很难不叫人动容。”
玉娘指尖慢慢收紧。
这是曼苏尔同她之间的事。无论那场告别在旁人眼中如何声势浩大,于她而言,都不是可以被拿来争风吃醋的谈资。
可李玹这番话,像是将那份心意,连同她方才赠礼时那点隐秘的期待,一并践踏了。
她沉默片刻,才道:“李玹,你不该拿这个同我置气。”
李玹神色微微一滞,抿了抿唇,偏开眼,到底没有再继续反驳。
屋中气氛却已冷到极致。
玉娘望着他,突然疲惫地叹了一口气:“你非要在今日这样吗?”
话音落下,李玹喉结轻轻一动,原本紧绷的神色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他当然知道自己方才不该说那些话。
可看见她有片刻的迟疑,再想起曼苏尔临行前那样大费周章,他心底那些压了许久的不甘与不安便猝然翻了上来。
明知会刺伤她,却还是忍不住开口。
沉默片刻后,他终于哑声道:“罢了,是我失言。”
玉娘看着他,没有说话。
李玹转身走到内侧柜架前,从一只漆匣中取出什么。
再回来时,他手中多了一枚小小的印坠。
李玹将那枚印坠递到她面前:“拿着。”
玉娘怔了怔,目光落在他掌心。
坠子上的青玉髓质地温润,浅绿中带着一点灰,像荒原雨后新生的草色。印面刻着极细的火焰纹,边缘以金丝细细包过,精巧而冷丽。
“不是重要的东西。”李玹解释道,“只是我从前随身用的旧物。”
这原本是一枚戒印,只是后来被他改成了可以佩戴在身上的印坠。
玉娘这才伸手接过。
指尖触到玉髓时,微凉的触感从掌心一点点漫开。
和他的眼眸好像。
轻轻摩挲着这枚印坠,她不自觉地想到。
李玹凝视她,眼底似有暗潮翻涌,最终却只化作一句:“别忘了我。”
玉娘心口忽然软了下来。
也罢,自己何必在今日同他计较。
此别之后,山长水远,谁也不知还有没有重逢之日。若将这最后一面也耗在僵持里,未免太可惜。
她握紧那枚印坠,抬头看他:“你低下来些。”
李玹微怔,眼底掠过一丝疑惑,却还是依言俯下身来。
玉娘望着他近在咫尺的眉眼,柔声道:“闭上眼。”
李玹喉结一动,像是被她这一句蛊惑了,缓缓闭上了眼。
那双浅绿色的眼眸合上,平日里的冷意与锋芒也随之敛去,浓长的眼睫落下淡淡的阴影,竟显出几分少见的柔软。
玉娘踮起脚,轻轻吻了吻他的眼睛。
李玹呼吸一滞。
像春日里落下的一瓣杏花,无声地拂过眼帘,柔软、短暂,一触即离。
他的心却重重一跳,随即不受控制地剧烈擂动起来。
太安静了。
他闭着眼,恍惚间想到。
黑暗中,仿佛能听见胸腔里沉闷急促的声响,一声比一声清晰。
耳边传来她叹息似的低吟:
“我不会忘。”
直到玉娘离去良久,李玹才渐渐回过神来。
议事堂里仍残着苏合香辛暖的气息,案角铜炉里的火已经灭了。
他站在原地,抬手碰了碰自己的眼睛。
那里分明什么也没有留下。
不过是一个普通到平淡的吻,甚至连半分旖旎都没有——没有唇齿相依,更没有身体纠缠。
可他胸口那阵剧烈的跳动,却迟迟没有平复。
李玹看着窗外明亮的天光,沉默半晌,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大约真是疯了。
翌日清晨,玉娘启程离开撒马尔罕。
李玹没有去送她。
他只独自站在高处,隔着很远的距离,看着那行车队沿着城外驿道一路向东。晨光铺在荒原上,风卷起细沙,马车的影子被茫茫沙尘吞没,最后消失在辽阔荒野里。
他站了许久。
直到车辙也被风沙掩盖,才缓缓收回视线。
胸口像忽然空了一块。
倒并非有多疼,却空荡荡的,让人无处着力。
李玹回到商馆时,神色已恢复如常,身体却有些倦怠无力。
有管事上前禀事,他也照旧听着,安排下去,只是声音比平日更淡些。
待人都退下后,他才看见案上的那只木匣。
那是玉娘昨日赠他的。
李玹在案前站了片刻,终于伸手将匣盖推开。
里面整整齐齐放着一套象牙算筹,细白温润,安静地躺在深色匣衬上。
他看着看着,忽然觉得她可真算得上绝情。
临走前留给他的,竟是一匣子他未必用得上的算筹。不能贴身携带,更不是什么能遥寄相思的亲密物件。
可这样想着,他的手指却还是轻轻落了下去。
象牙算筹触手微凉,细润坚实。他捻起一根,指腹一点点抚过筹身,动作轻柔得近乎谨慎,仿佛担心指甲稍重一些,便会在上头留下痕迹。
漫无目的地把玩了很久,他忽然停住。
昨日她赠礼时,那副迟疑的模样,毫无征兆地浮上心头。
她当时分明还有话想说。
只是最终没有开口。
李玹望着匣中那一排整齐的算筹,似乎隐约明白了点什么。
大晋的算筹。
商贸的收支核算。
他低低笑了一声。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难怪她昨日几番欲言又止,到了最后,却仍是什么都没说出口。他当时还以为,这套算筹难道有些讲究,需要她额外交代什么。
原来是另有玄机。
李玹指尖慢慢收紧,又很快松开,像怕真将那支细白算筹折断了似的。
她未免也太小看自己了。
只可惜,昨日他没能告诉她。
可终有一日,他会走到长安,亲自将这个答案带到她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