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眼睛顿时亮起来:“对,就是这样。”
一段不过数句的旋律,两个人来来回回试了几遍。玉娘努力从久远的记忆里回想,想起一点便哼一点,闻澜则替她将那些零散的音一个个落在弦上,再慢慢连成完整的句子。
等最后一个音终于与记忆里重合,玉娘眼睛都亮了起来:“就是这个!”
闻澜也笑了,低头将方才试出的曲调记在纸上。
“后面呢?”
“后面……”
玉娘努力想了半晌。
“忘了。”
闻澜抬头看她。
玉娘立即理直气壮道:“都过去这么久了,我还能记住这么多已经很厉害了。”
闻澜被她逗得失笑:“那便先记这些。”
“剩下的还能找回来么?”
“未必能完全复原。”闻澜看了看手中的乐谱,摇头道,“不过既有这些谱子在,总能慢慢摸出些调式规律。若以后再遇见相近的曲子,说不定也能接上。”
玉娘顿时满意了。
“那这些都交给你。”
闻澜垂眸看向满案的曲谱,又抬眼看她。
“本来就是给我的?”
“当然。”玉娘笑道,“我在撒马尔罕看到的时候,就想着你大概会喜欢。”
闻澜没有说话。半晌,他才伸手将那几卷谱子仔细收到一处。
他眼底的欢喜其实很明显,却不知究竟是因为这些万里迢迢而来的乐谱,还是因为她人在万里之外时,见到喜欢的曲子也曾想起过长安的他。
玉娘忽然注意到琴案另一侧还堆着几卷从前不曾见他翻过的律吕书,旁边压着一本抄得密密麻麻的册子。
她随手翻了两页,奇道:“你近来怎么开始看这些了?”
闻澜看了一眼她手中的册子。
“太常寺秋后要择补一批乐工,有一场考校。”
玉娘抬起头:“你要去?”
“嗯。”他笑了笑,“我想去试试。”
魏琰照旧会来郡主府,只是近日朝中事务似乎格外繁杂,他来的次数少了些,也比先前更晚。
有时玉娘已经洗漱过了,才听见外间传来邹文义压低的声音,有时他不过坐上半个时辰,陪她说几句话便又要回宫。若赶上第二日朝事不多,他也会留下,只是五更未至便要起身。
玉娘问过一回是不是朝中出了什么事,魏琰只说没有,她便也没有再问。
只是这些日子下来,魏琰始终没有主动提过那个孩子。那日清晨的一句“改日吧”,便也一直没有了下文。
这日,他倒难得来得早。
玉娘去了前院看几册刚送来的庄田账目,魏琰进门时她还没有回来。侍女奉了茶,他便独自坐在窗下翻书。
夏日午后的院落很静,窗外树影浓密,蝉鸣隔着院墙传进来。魏琰才翻过两页,侧间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婴儿啼哭。
他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
那哭声并不响,很快便被乳媪哄住。片刻后,帘栊掀开,乳媪抱着孩子从里面出来,大约是想带他到廊下透透气。
走到外间,她才看见窗边的人,脸色顿时变了。
“陛下。”
她抱着孩子便要退。
魏琰合上书,看过去,语气不辨喜怒:“就是他?”
乳媪脚步停住,低头谨慎应道:“是。”
魏琰没有说话。
城外那一日,他其实已经见过这个孩子。可隔着人群与车马,他看见的不过是一团被乳媪抱在怀中的襁褓。直到今日,才第一次看清那张脸。
孩子才睡醒不久,眼睛睁着,脸颊还带着一点睡出来的红。大约是听见陌生的声音,原本正攥着乳媪衣襟的小手松开了些,也朝他的方向看过来。
太小了。眉眼尚未真正长开,脸颊柔软饱满,连神情都是婴孩特有的懵懂。
魏琰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孩子也望着他。
一大一小,就这样隔着几步距离对视了一会儿。
忽然,那孩子张了张嘴,含混地发出一个音节。
乳媪忙低声哄道:“阿念乖。”
魏琰看她一眼:“阿念?”
“是小郎君的小名,大名叫颜知远。”
魏琰没有说话,只是又看了那孩子一眼,便低下头重新翻开手中的书。
“去吧。”
乳媪应了声是,抱着孩子退了出去,心下终于松了口气。
方才陛下神色冷淡,她实在摸不准他对这个孩子究竟是什么态度。
很快,廊外便重新响起她低声哄孩子的声音,渐渐远了。
魏琰垂眸看着手中的书页,久久没有往下翻。
玉娘回来时,魏琰正立在窗前。
他背对着门口,看着庭中被日光照得发白的一片石阶,听见脚步声才转过身来。
“回来了?”
“你今日怎么这么早?”她进门便笑着问了一句,将手中的账册交给侍女。
“宫里的事散得早。”魏琰看了她一眼,“你才回来,怎么忙得连人影都见不着?”
玉娘在他身旁坐下,端起茶喝了一口:“府里积了一年多的事情,总不能全扔给旁人。”
两人又闲话几句,外间忽然传来孩子咿咿呀呀的声音。玉娘下意识朝门外看了一眼,见乳媪抱着阿念从廊下经过,这才想起什么,转头看向魏琰。
“你见过他了?”
魏琰没有否认:“嗯。”
玉娘打量着他的神情,试探道:“什么时候?”
“你回来以前。”
“哦。”
她没有问他孩子的事,只端着茶盏在那儿气定神闲地喝茶,魏琰反倒有些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你不问?”
玉娘抬眸:“你若想说,方才不就说了?”
魏琰:“……”
他与她对视片刻,最终别开眼,只道:“等日后吧。”
“好。”
玉娘听得明白,至少眼下,他还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阿念。
她并不打算逼他,便也没有再问。
这晚魏琰也留了下来。
夜深以后,外间的灯已经灭了大半。玉娘沐浴回来时,他正倚在榻上看一份邹文义刚送来的奏疏。
她散着长发坐到妆台前,才梳了几下,身后便传来纸张合拢的声音。不多时,魏琰走到她身后,将她手中的梳子拿了过去。
玉娘从镜中看他,故意揶揄道:“陛下还会这个?”
魏琰:“不会。”
玉娘忍不住转过脸看他:“那你拿我的梳子做什么?”
“不会可以学么。”魏琰说得坦然。
他低头替她理开缠在一起的一绺长发,动作倒是无比耐心。
那绺头发很快便理顺了,他却仍握着木梳,一下一下替她梳着。过了一会儿,忽然问:“曼苏尔知道么?”
玉娘的目光停在铜镜里。
她当然知道他问的是什么。
“他现在还不知道。”
“你没告诉他?”
“没有。”
木梳缓慢穿过她的长发,魏琰心里竟松了些。
至少那个人还不知道。
“以后呢?”
玉娘沉默了一会儿:“暂且不吧……”
魏琰握着木梳的手停了一下。
暂且。
他垂眼看她:“所以你准备一直瞒着他?”
“我不知道。”
她转过身,靠在妆台边沿。
“他若知道,不可能什么都不做。”
魏琰没有接话。
玉娘低下眼:“何况他现在还在战场……”
这才是她始终无法说出口的原因。
她很了解曼苏尔。若他知道阿念的存在,绝不会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甚至很可能会想方设法来找她。
可他如今走的是那样一条路,稍有不慎可能就会万劫不复。
更何况,那条路上不仅有他自己,还有许多追随他的人,甚至其中好些人她都曾见过。
他们将自己的性命与前程都系在了他的选择上。
她不愿让这个孩子在此刻成为他的牵绊。
魏琰看了她一会儿。
“所以你现在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玉娘轻声道:“嗯。”
他没有再问,只将梳子放回案上。
“你自己想清楚就好。”他顿了顿,“我不问了。”
玉娘抬眼看他。
魏琰已经伸手将她从妆台前拉了起来。
“睡吧。”
这一夜阿念倒睡得很安稳,直到后半夜,隔壁才隐约传来一声很短的啼哭,很快又静下去。
玉娘却醒了。
魏琰睡在她身侧,一只手仍搭在她腰间。窗外月色从帘隙里落进来,屋里昏暗得只能看清近处模糊的轮廓。
她睁着眼躺了一会儿,想起晚间和魏琰说过的话。
那个已经被自己想过无数次的问题又重新浮了上来。
曼苏尔应该知道么?
从道理上说,当然应该,那也是他的孩子。
可真要将那封信寄出去,她依旧下不了决心。
玉娘闭上眼。
再等等吧。
至少现在,暂且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