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假如(1 / 2)

或许是睡前那段小插曲,惹得杨幼芽又做了梦,梦见以前的事。

那时候华丁香还和路呈之挤在那间狭小逼仄的房子里,家庭的巨大变故使得他们再也负担不起两个孩子私立学校的费用——实际上,他们干脆没让杨幼芽和路星枝上学。

华丁香很久没过过这样要精打细算的穷日子,她素来花钱大手大脚,喜好奢靡,尤其酷爱奢侈品,但那些都为了抵债全都卖了出去,而路呈之,他在遇见华丁香之前就是个穷画家,自然也不会过日子,两个人终日争吵,两个孩子就饥肠辘辘的躲在房间里。

她还记得和年幼的路星枝依偎在一起的感觉,那大抵是风暴浪潮中唯一依靠的浮木,所有孩子气一般的嫉妒、怨气、讨厌在真实的现实面前,都显得没那么重要了。

她们度过了一段在外捡垃圾和吃剩饭的日子,原因是某一天醒来,路呈之和华丁香都消失不见了,一开始,只是以为是短暂的离家,直到他们吃空了家里的存粮,两位的父母迟迟不归,路星枝和杨幼芽终于意识到,她们被抛弃了。

为了活下去,两个只有十岁出头的孩子在街上翻垃圾桶,晚上缩回家蜷缩在一张床上,来收租的房东强行闯入后,大发雷霆,却没说把她们赶出去,还给她们吃了一顿饭。

饭桌上她们狼吞虎咽,路星枝停下筷子,看着随意放在墙角的一幅画,说:“那是欧仁·德拉克罗瓦。”

房东诧异:“你知道欧仁?”

杨幼芽也停下筷子,回答:“星枝很会画画,他还拿过奖。”

房东就笑了,认真的想了一下,指着那副着名的、名为《希奥岛的屠杀》的画说:“油画厂里临摹这种画十块一张,你要是真会,可以试试看赚点小钱。”

她补充一句:“总比你们在外面翻垃圾桶好。”

梦里灰蒙蒙的,天际的光也晦暗,她想起路星枝那一张张十块的临摹画,诸如梵高莫奈之类,是最易上手最好卖价,工厂的主管第一次看见路星枝的临摹,眼睛一亮:“虽然有些不熟练,但画得很漂亮了。”

他道:“小小年轻有这水平已经很难得,我听阿姆说过这事了,你们年纪太小,上工是不合适的,就当散工、兼职工,你们临摹多少我们收多少,材料也从我们这拿,只一点,不许和别人说。”

说完,主管又转过脸来看杨幼芽:“你呢,你也画吗?”

小小的杨幼芽一愣,有些羞赧:“没有,我不会画画。”

思及此处,杨幼芽无论如何也想不起路星枝那时候的表情,她不知如何而来的羞愧和自卑,却也真心为路星枝高兴。

路星枝拉住她的手,小声:“你想画画吗?我们一起画好不好?”

杨幼芽始料未及,有些茫然,下意识说:“不要,我肯定不行。”

“画画很简单的,而且只是临摹……”路星枝把她的手抓紧了:“你肯定行。”

他乞求:“我想和你一起。”

杨幼芽有些仓惶,避开路星枝急迫恳切的视线,就这样撞到路星枝临摹的那叫什么莫奈的画家的画,画中女人飞扬飘渺的裙摆好似让风吹到了她心底,杨幼芽怔忡半晌,想到破坏路星枝画的那夜,一种渴望由此静悄悄的攀上心头。

在她更小的时候,没想过自己画画是路星枝教的,她已经忘却窗外飞跃的景色,只有鼻尖挥之不去油墨和炭笔的气味,酸胀干涩的眼睛,僵硬弯曲的脊背,还有铺在地上一张一张的画纸依稀残留在记忆中。

初学画画给杨幼芽的印象很一般,她困倦依偎在路星枝肩头,抱怨:“我一定是不适合学画画的。”

路星枝看着她手上的画,认真说:“你很厉害了。”

杨幼芽全当只是路星枝的安慰,但她们确实在好心人的关照下,过上勉强果腹的日子,社区的阿姨上门,拽着她们说这个年纪怎么能不上学,于是开始帮她们忙前忙后找学校办手续,甚至提到如果她们父母还不回来,没有一个监护人就要将她们送到孤儿院,路星枝尖叫起来,抓着杨幼芽的手:“我不要和幼芽分开!”

小小的少年像个护犊子的老母鸡,满脸凶相腰背挺直,杨幼芽瑟瑟,只握紧了他的手指。

春去秋来,时间其实很快,在她们攒到一百零五块钱的时候,华丁香和路呈之又毫无预兆的回来了。

父母回来,两个孩子其实是高兴的,他们不约而同忽略了华丁香光彩夺目的脸和路呈之晦暗阴沉的眼睛,也装作不在乎两个人怪异焦灼的气氛,父母冷淡的态度也没有打扰到两个人心里的喜悦——是啊,她们那时还是孩子,货真价实的孩子。

华丁香比路呈之显得要关心她们,没过几天,还抽出几张零钱,让她们去买点零食,杨幼芽还记得,她们在逼仄的超市柜台前挑挑拣拣了很久,只舍得买了一盒饼干和一盒水果糖,剩下的的钱她们藏了起来,这是这段时间残留下的习惯,在这件事情上,她和路星枝高度一致,不过在回家的路上,她们到底还是没忍住,分食了一盒冰淇淋。

那时树下蝉声阵阵,路星枝把冰淇淋勺子塞到她嘴里,她把盒子扔到他手上,笑嘻嘻的转头就跑,明晃晃的、炙热的夏天,阳光从树叶的缝隙洒下来打在少女扬起来的短发上,杨幼芽心头是短暂的松快,无论如何,父母的到来就是能安慰到她们。

夏季阳光灿烂刺眼,像个巨大的火球,很快拽住了她的眼球,杨幼芽慢慢停下脚步,头仰着直到脖子发酸,突然间她看清了,楼层之上那不是太阳的光,那是火光,好大的火。

“爸爸!”

她听见身后传来路星枝一声惨叫,他冲过去撞到了杨幼芽的肩膀,杨幼芽下意识想要伸手抓住他,却被另外一个人抓住:“你给我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