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2 / 2)

莱克发现这段日子,她好像变得不一样了。

更耀目,原先的那股哀愁,荡然无存。

她像是最能灼伤人的太阳,让人忍不住沐浴在骄阳中。

“我们先可以相处,适不适合我自己会判断。”

散完步后,回去路上,她轻声说。

他回应着,“我答应您,小姐,在您做好决定前,我绝不做主动退缩的那一个。”

他会尊重她所有的选择,但要首先,给她选择的权利。

莱克恍然,他的世界多了另一条路。

其实,责任从来就不是要一个人承担的。

这在之后他才会慢慢觉到。

……

帕特诺斯特街(paternoster)位于伦敦金融城,是伦敦出版业的中心。

大大小小的出版商聚集在此地。

出版社的编辑桌上,堆满了寄来的稿件和读者来信,积压着等待处理。

粗略地扫过一眼,就放在一边,焦头烂额。

毕竟出版过的作者都有专门的编辑对接,现在寄来的都是些新人的稿件。

其中的遣词造句,语法错漏一堆,要么就是故事本身平淡,结构混乱,要耐着性子轮过一遍,强行让自己读着。

不亚于对身心的折磨。

比恩先生作为底下没多少作者的小编辑,只拿着百镑的薪酬。

每天上班自然跟完成任务似的,看着一沓沓待处理的文件,基本十封有九封都要写拒信。

他受密涅瓦出版社雇佣,收到最多的就是小说。刚看完上一个稿件,皱着眉头,确认这篇老套的小说没什么价值后,丢在一旁。

下一本,瞧见上面优美流畅的笔迹,誊抄了一遍,干净整洁,一下多了些许好感。

开头的古堡气氛的渲染,死尸的悬念,非常引人入胜,比恩先生倒了杯茶,仔细看了下去。

他越看越觉得困惑,什么人会拿这样的文笔措辞,写一篇普普通通的哥特小说。

他觉得后续一定是看守人和治安官来询问,是什么人杀了那个男子。

结果下一部分,却是日记和女主角的视角。

他对这种被打乱的时间线感觉很新奇。比恩先生读遍小说的经验,猜到凶手一定藏在这些线索里。但是女主角的美好让他动容,看到日记上大写的“骗子”后,他叹了口气。

原来是个少女被欺骗的故事啊。

比恩先生不觉得女主角,梅斯黛拉是凶手,应该是什么人,他猜是个忠仆,或者盗贼之类。

他翻了翻扉页的名字,《梅斯黛拉:一个疯女人的故事》?

可没看出疯在哪啊。他反而十分惋惜。

再到后面,女主角的宣言,让比恩先生凝了神,他在这里做了标记。一本小说不能有太毁道德的内容,要出版得在这方面做些删减。

比恩先生犹豫了一下,还是看了下去。

古堡的主人,梅斯黛拉的父亲始终没回来。

那位青年的尸体被放入棺材里,可怜的梅斯黛拉在旁边垂着眼泪。

来调查的捕鸟人说最近有一伙强盗,转了一圈一无所获。

他们询问仆人,供词中都提到了每晚的哀嚎和漫步在长廊上的女人。

她是个幽灵,是她杀了他。

他越来越困惑凶手到底是谁。

直到血衣,女仆的溃逃,比恩先生越发不安,等好奇后续时,却又一转,是男主角的自述。

他沉重地看完了这一部分。

那戏剧式的台词,古希腊悲剧式的命运交织和重合,让比恩先生点着手中的羽毛笔。

尤其到了最后的结局,放火的那一幕,再怎么不赞同,他都一下回不过神。

写这篇小说的是什么人?哪来的这么多郁愤和苦痛。他纠结地反反复复看着,这确实是个精妙绝伦的小故事,结构均衡,叙事巧妙,文采斐然。

只是内涵太冒犯人了。他自己都觉得不太舒服。

旁边的同事看着这位老先生犹疑的神情,过来问怎么了。这是又收到什么看不下去的作品。

比恩先生干脆把那份稿件传了下去。

经典的哥特小说开头,童话的后续,悲剧的结局。传阅后,这几位编辑的感受都一般的复杂。

他们面面相觑。

比恩先生写了拒稿的开头,到一半,想了想停下笔,决定递给密涅瓦出版社的所有人——约翰.莱恩先生做决定。

……

莉齐娅从邮局拿回了几份包裹,一封封拆阅。不出乎她所料。

拒绝,他们不出版哥特式小说,且结局有些过于妄想。

拒绝,但建议中间做些删改,已标记出来。

拒绝,基督教义中反对自杀,尤其烧死是对恶魔的惩罚。

拒绝,觉得女主角的行为有损于道德,为什么不能是传统那种,双方逃出生天,把邪恶的老父亲绳之以法。

莉齐娅忍着笑容。

她无所谓,大不了委托出版。

最后那个密涅瓦出版社的标识,让她怔了一下。

打开后,是出版商的约翰.莱恩先生,亲笔写的信,表示对这个故事很感兴趣,邀请见上一面并商讨出版相关。

询问是否愿意长期供稿,如此等等。

莉齐娅看了看,把这封信压在了书下,在想得找个什么机会说明一下。

……

第二天迎来了个不速之客。

是卡文迪许先生。

他脸色有点苍白。一双蓝眼睛目光如炬。

莉齐娅正绣着手帕,对着光看着花影。

回过头时,他摘下帽子,礼貌地道,“小姐,我能邀请您去散步吗?”

他来的太匆忙,都没递上名片,也没坐车来,一点也不符合往常的作风。

看着停在门外的马匹,和他穿的旅行长外套,应该是才回伦敦不久。

莉齐娅点点头,她穿着出门的衣裳,有些慌乱。

女监护和家庭教师远远地陪在身后。

卡文迪许先生背着手,解释了他这段时间在伦敦郊外小住了一阵子。

莉齐娅微红着脸,以为他要提那个树丛后的吻。

威廉.卡文迪许沉默了一会,突然说,

“小姐,我现在可支配的收入,一年有六万镑左右。名下有两座庄园,占地三万亩。伦敦有公园巷的一处宅子。以及20万镑的银行存款,30万的股票债券,20万价值的藏品。这保证我经济独立,不会受父母影响。”

莉齐娅愣愣地望着他,“原谅我,先生?”

他从怀里拿出一枚指环,低头看着她戴着小羊皮手套的左手。

“所以说,小姐,我能向您提出请求吗?”卡文迪许先生郑重地说。

“啊?”莉齐娅没有回过神。

他牵起她的左手,莉齐娅看着那线条简约,镶嵌着五色宝石的戒指。

“小姐,我……”他停了停,呼了一口气,继续道,“您决定了我的命运,就像我承诺的那样,我能永远尽到我的责任,保护您,爱您。”

他脸侧是一抹红晕,再抬起头,嘴唇带着齿痕的苍白。

深蓝眼睛注视着她,看了下又移开,整个人不安极了。

“现在,告诉我您的答复吧,小姐。”

莉齐娅终于意识到了他是在做什么。

“先生?”

“我能给您一切,不会有任何改变。”他突然急促地补充道,“我发誓,我保证。”

“我想清楚了,就在里士满的时候。我……”卡文迪许偏过头,他混乱了,连带着肢体和语言。

我是多么地渴望您。

他们往前走着。

莉齐娅轻轻抽出手。

她也很困惑,她现在很混乱。

“先生,我……”

她看着脚尖的影子。

这是她想要的吗?

天啊,没有人会比他更合适的了。

她会得到想要的财富地位,但这真是她想要的吗?

她想要什么?

莉齐娅蹙着眉,看着那双蓝眼睛。

他嘴唇微抿,始终地看着她。

大概那一刻他就知道了答案。

莉齐娅开了口,从心里下意识的回答,“抱歉,先生,对不起,可是,我不能答应您。”

卡文迪许绷紧的身形放松下来,他偏过头,看着前方。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是……”她想解释着。

莉齐娅想她该说什么,最后一句,“先生,这好像不是我想要的。”

她垂下眼眸。

所以就在这短短的一刻,她被一个最不可能的人求婚,她又迅速拒绝了求婚。

莉齐娅睁大眼。

会发生什么,她会失去他吗?对求婚的拒绝是对男方的羞辱,虽然这项求婚来的多么突兀和不可思议。

“谢谢你,小姐,你至少……说出了内心真实的感受。”

卡文迪许先生把那枚戒指收了回去。

一切都轻飘飘的,稀松平常。

两人沉默地走着。

一路往北边,到马里波恩公园。

“先生,我……”莉齐娅纠结着手,她头一回拒绝求婚这么无措。

“小姐,您想听听我的故事吗?”卡文迪许先生往前走了两步,回头伸出手,示意着让她搭上。

对她微笑,那么自然,顺理成章。

漫步着,听着这位先生的讲述。他高傲骄矜的模样荡然无存,讲起来平平淡淡的。

“小姐,我被选为推定继承人,并不只是因为我父亲那边。更多的是我母亲,我继承了外祖父的一大笔遗产——虽然在我母亲的受托之下。”

“本来按规矩,会由次子继承这一部分,冠上拉塞尔的姓氏,可惜只有我一个。”

“我堂叔只比我大十岁,还有结婚生下子嗣的可能,而我能通过皇家许可,十六岁时就被推选为继承人,仅仅是因为我背后,站了贝德福德,里士满,马尔伯勒几大公爵家族的利益。”

“老德文郡公爵,那位伯祖父同意,也只是我能够带来我祖父母,和我母亲的那一大笔财产,扩大卡文迪许家的祖产规模,他们达成协议,一切一切都喜闻乐见。你知道的,各种亲缘关系,我祖母背后是北安普顿侯爵和博福特公爵,我祖父代表着伯林顿,我母亲身后除了他们,还有莱文森-高尔家族,多塞特公爵,戈登公爵,曼彻斯特公爵,更远的利兹公爵,纽卡斯尔公爵,如此等等。”

“我就像是一个符号,一个最好的联系巩固他们之间关系的工具。我生来什么都有,但必须要为此承担责任,成为被所有人关注的中心。他们会评价你的一举一动,有的会期待我堂叔愿意结婚,我从而失去那个公爵位子,幸灾乐祸,有的则寄希望我的联姻对象,和未来的子嗣,所有都被早早预订好。”

卡文迪许先生自嘲地笑笑,“如果不是因为我舅舅没有女儿,马尔伯勒家也是,估计我的妻子只能从他们中间选择。”

“他们反对炫耀,崇尚低调,可我不管怎么洋洋得意,目空一切,都没有人会在表面上讨厌我,相反恭恭敬敬。虚假,被堆满的笑容包裹。血统,我最讨厌血统这个词,人为什么要跟狗和马一样,选用血统标志着自己的尊贵和纯正。我又刚好,流满了大半公爵家族的血脉,我的名字标志着财富和地位的组合。”

“疲惫,太疲惫了。不过没人会理解你,小姐,我看到你,就像看到了自己。”

“我庆幸您没有答应我,如果您答应我,你也会被所有人注视评判,您会受不了的。”

“但我的心意不会有改变,至少现在如此。”

“您不知道为什么会拒绝我,我能告诉您答案,小姐,您不爱我。”

卡文迪许先生轻扬起嘴角,“这能说明,财富和地位不能得到一切。我是对的。”

他好像察觉不到自己的痛苦。还是根本没有痛苦。

莉齐娅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