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只是事实。
「家里呢?」
「各过各的。」
「你爸妈?」
「很早就分了。」
周野把原本屈着的腿往前伸了一点,脚跟抵着地面。
「一开始还会管,后来都有自己的家。」
林晚看着他的侧脸。
「你跟谁住?」
「都住过。」
「后来呢?」
「自己住。」
回答到这里,他便没再往下说,只低头活动了一下右手。
林晚也没有追着问。
有些事从他嘴里说出来,好像只需要一句就够了。他既不觉得值得抱怨,也没有要把过去整理成一套能让别人理解他的故事。
过了一会儿,她才又开口。
「所以十五、六岁开始自己赚钱?」
「差不多。」
「最开始也是搬货?」
「哪有那么好的事。」
周野嘴角动了一下。
「以前小,给钱就跑。」
林晚很快听懂了。
「跑腿?」
「嗯。」
「送东西?」
「有时候。」
「什么东西?」
这一次,周野停了一下。
不是很久。
却足够让林晚侧过脸看他。
周野察觉她的视线,眉梢很轻地动了一下。
「正常的比较多。」
「比较多?」
「以前小,给钱就跑。」
林晚没被他绕过去。
「不干净的也送过?」
「有些知道。」
他顿了顿。
「有些不问。」
林晚没有立刻接话。
周野像是知道她下一句会问什么,干脆自己说了下去。
「后来就不做了。」
「为什么?」
「钱没多到值得惹那些事,当然不做。」
他转头看她一眼,神情里没有后悔,也没有替以前的自己找理由。
只是算过以后不划算。
所以停。
林晚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周野眉梢一挑。
「笑什么?」
「只是觉得很像你。」
「哪里?」
「什么都会先算值不值得。」
周野和她对视了一会儿。
「算不清早饿死了。」
这一次林晚没笑。
她低头,把最后一点凝胶慢慢推开。
几句零零散散的话,慢慢拼出了一小段她以前完全不知道的过去。
十五、六岁开始自己赚钱,跑腿、送货,什么能做、什么不值得做,都是自己看着办。工地、仓库、搬货,后来做物流。地下拳打了几年,身上留下不少连他自己都懒得分清来处的疤。
林晚以前只知道周野看人快、谈条件准,进到陌生地方总能很快抓到最重要的东西。
现在那些习惯后面,终于多了一点来处。
「好了。」
林晚收回手。
周野抬起右臂,才刚准备往后动,林晚已经皱起眉。
「我刚擦完你就开始试?」
「只是动。」
「今晚不要再练。」
「知道。」
「明天还痛就去找沉辞。」
周野把上衣重新套回去,闻言动作停了一下。
「不要。」
林晚看他。
「为什么?」
他把衣服拉下来,抬眼。
「他手没你软。」
林晚和他对视两秒。
没有接。
只拿起旁边的护腕。
「今晚别再练。」
周野低低笑了一声。
「知道了。」
林晚走出去以前,又想起一件事。
「周野。」
「嗯?」
「你多久没见过你爸妈了?」
周野皱眉想了几秒,右手还搭在膝上,指节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不知道。」
林晚等着。
「几年?」
「应该吧。」
他确实像是真的算不出来。
最后只动了动肩。
「没记。」
林晚看了他一会儿,点点头。
「没事。」
周野也没有问她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她拿着护腕离开物资区。
走到训练区附近时,顾沉还在。
他站在一张桌子旁,手里翻着下午留下的纪录。听见脚步声,很快抬起头,视线先落到她手里的护腕,接着才看向她。
「找到了?」
「嗯。」
林晚走过去,把护腕套上右手。
顾沉看了一眼,伸手碰了碰最外侧的固定带。
「太紧。」
他把那一截松开一些,又重新压好。手指从她腕侧绕过去时,拇指正好贴在手腕内侧。林晚低头看了一眼,顾沉没有立刻松开,只让她转了两下手腕,又握了握拳,确认活动没有被限制,才收回手。
「这样。」
林晚重新动了一下。
确实舒服一点。
「你下午就看出来了?」
「你甩了三次手。」
林晚抬眼。
「三次?」
「嗯。」
她自己甚至没数过。
顾沉已经重新低头把纪录本拿回手里,像只是回答了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林晚视线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你怎么什么都看?」
顾沉抬眼。
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
「不看你,怎么知道哪里要改?」
话很平。
像只是在讲训练。
林晚却停了半拍。
顾沉已经重新低头翻页,神情没有任何变化,显然没觉得自己刚才那句话有哪里不对。
林晚也没接,只把护腕拆下来拿在手里。
「怎么去了这么久?」
「碰到周野,耽搁了一下。」
顾沉嗯了一声,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不到一秒,没有再问。
林晚走到桌边,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纪录。下午几轮训练的内容都在,上面除了完成情况,还有她几次改变站位和出手节奏的记录。
「明天还照今天的练?」
「前半段一样。」
「后半段呢?」
顾沉翻到最后一页。
「换。」
「换什么?」
他抬眼看她。
「今天还有范围。」
林晚一下听懂了。
「明天没有?」
「嗯。」
「连哪栋楼都不说?」
「不说。」
林晚看了他一会儿。
今天至少还知道自己要从哪里出去,也知道周野会在里面追她。
明天连这些都拿掉。
顾沉合上纪录本。
「到时候看环境。」
林晚握着护腕想了一下。
「那不是更容易被堵死?」
「所以才要练。」
就这么一句。
林晚也没有再往下问。
她已经明白顾沉要拿掉的是什么。
不是少一条提示。
而是让她连可以依赖的范围都没有。
顾沉看了她一眼。
「这次不问难不难?」
「问了你也不会改。」
「不一定。」
林晚抬眼。
顾沉停了一瞬。
「你真做不到,我会调。」
她愣了一下。
这句话和单纯降低难度不太一样。
更像他很清楚哪里是在逼她往前一步,哪里才是真的超过她现在能承受的范围。
林晚握着护腕,忽然想起下午他叫停周野时也是一样。
不是不让人练。
只是知道什么时候再继续已经没有意义。
她没有把这个念头说出口。
「那明天再看。」
「嗯。」
顾沉把纪录本收好。
两人一起往居住区走。
晚上的北岭比白天安静许多,远处还有人在搬运最后一批物资,金属碰撞的声音偶尔从另一侧传过来。第二通道开始进入清障准备后,基地里许多原本固定的工作都重新调整过,这个时间仍有人在核对明天要带出去的设备。
林晚走了一段,低头重新把护腕戴上。
刚才顾沉调过的位置正好,固定得稳,又不会勒得太紧。
她拉了一下最外侧的固定带。
顾沉忽然伸手,把翘起来的一小截压平。
动作很快。
林晚低头时,他的手已经收了回去。
「会勾到。」
他只说了这一句。
林晚看了看那截被压好的固定带。
「嗯。」
两人继续往前。
到了居住区前才分开。
林晚回房后把护腕放到桌上,洗完澡,又把今天的训练简单整理了一遍。
写到周野那一项时,笔尖停了一下。
她以前只知道周野很会看人,也很会判断什么东西值不值得冒险。
现在才知道,那些东西并不是末日教给他的。
林晚看着纸上最后那行字,过了一会儿,才合上本子。
有些痕迹留在身上。
有些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