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沉辞是真的愣了一瞬。
很短。
可林晚看得很清楚。
下一秒,他眉心重新皱起来。
「给我。」
「十分鐘。」
「林晚。」
「你叫我也没用。」
沉辞看着她。
那眼神停得有点久,像是第一次碰到有人用这种方式直接打断他的工作。
「我知道自己的状态。」
「每次别人说自己没事的时候,你也是这样回?」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沉辞停住。
林晚把资料往自己这边又拉了一点。
「刚才手都抖了。」
「只是能力消耗。」
「所以?」
「休息一下就会恢復。」
「那就休息。」
沉辞沉默。
两个人就这么隔着桌子对视了几秒。
裴述站在另一侧,本来一直没有插嘴,直到这时才很轻地开口。
「我觉得她说得有道理。」
沉辞转头。
「没问你。」
裴述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所以我只说一句。」
沉辞没再理他,重新把目光落回林晚身上。
「十分鐘。」
「嗯。」
「时间到了把资料还我。」
「看你状况。」
沉辞眉心又压低了一点。
「你现在还会改医嘱?」
「跟你学的。」
旁边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沉辞连看都没看裴述,直接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
动作依然平静。
可真正坐下以后,他没有立刻往椅背靠,只是看着桌上那些被林晚拿走的资料,像原本排好的节奏突然被人从中切断,一时间反而不知道这十分鐘该拿来做什么。
林晚看了他一眼。
桌角那杯水还在。
她伸手推过去。
「喝。」
沉辞低头看了一眼杯子,又抬眼看她。
「你现在连这个也管?」
「都管到这里了,顺便。」
沉辞没有说话。
几秒后,还是把杯子拿了起来。
林晚原本只是想逼他停十分鐘。
可看着他真的坐在那里,她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似乎从来没有见过沉辞被谁这样按着休息。
平常都是他决定别人什么时候该停。
伤口能不能继续撑,能力是不是使用过度,药什么时候吃,睡眠够不够,这些事情到了他手上几乎没有讨价还价的馀地。
至于他自己。
好像一直被排在那些规则外面。
林晚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
只是低头替他看着时间。
十分鐘到了以后,她才把资料推回去。
沉辞重新开始时,没有再像前面那样一份接一份地往下测。
第一次停下后,他主动等了一会儿。
记录。
喝了口水。
再换下一份。
林晚坐在旁边看见了。
没有说话。
沉辞也没看她。
像刚才那十分鐘从来没有发生过。
可节奏已经变了。
直到沉辞和裴述都重新把注意力放到另一份资料上,林晚才低下眼,在意识里开口。
「伊甸,把刚才看到的样本资料加入现有侵蚀模型。」
白色文字很快浮现在视野里。
【已更新相关资料。】
【现有资讯不足以建立完整变化模型。】
【不同取样区域间存在可观测差异。】
【差异形成原因无法判定。】
林晚看着最后两行。
和沉辞刚才说的东西差不多。
她正准备继续问,桌子另一侧忽然安静了一瞬。
不是有人叫她。
是裴述原本正在翻资料的手停了。
很短。
纸页停在半空,过了半秒才重新落下。
林晚抬眼。
裴述也正好看过来。
两人的视线撞在一起。
谁都没有立刻开口。
林晚心里慢慢沉了一点。
又来了。
前几天第二通道勘查时,伊甸建立风险模型的那几秒,裴述就曾明确感觉到她身上出现了一瞬间和平常不同的变化。
更早以前,在东北新开发区,那个特殊个体死亡之后,她让伊甸扫描尸体并建立纪录时,裴述也曾经有过一次短暂反应。
现在伊甸又进行了一次相对复杂的资料比对。
裴述的动作也再次停了。
林晚没有移开视线。
裴述看了她两秒,最后却什么都没问,只若无其事地把一张资料抽了出来。
「你九点十七分后面的纪录呢?」
林晚停了一瞬,才低头翻找。
「这里。」
她把纸递过去。
裴述接过,神情已经恢復正常。
可林晚没有办法再把刚才那一下当成巧合。
她没有让伊甸继续分析。
离开研究区时,天已经快黑了。
裴述和她走的是同一个方向。
两人一前一后经过一处空地,周围没什么人。
林晚看着前面的路,忽然在意识里开口。
「伊甸。」
【在。】
「现在时间。」
【18:21。】
她继续往前走。
裴述就在几步外。
没有回头。
脚步没有停。
甚至连视线都没有往她这里偏一下。
林晚安静地等了几秒。
仍然什么都没发生。
她没有失望。
反而慢慢抓到了一点不同。
到目前为止,裴述几次真正出现反应时,伊甸都不是单纯回应一句话。
第一次是在东北新开发区,伊甸扫描那个特殊个体并建立纪录。
第二次是在第二通道勘查时,伊甸建立区域风险模型。
刚才则是在重新整理并比对样本资料。
而她只是问了一个时间,什么都没有发生。
如果裴述真的察觉到了什么,那他察觉到的很可能不是伊甸每一次出现本身。
而是某些更复杂的运算过程。
林晚没有继续试。
现在样本还太少。
离确认还差得很远。
可至少方向比之前清楚了一点。
裴述似乎察觉她落后了半步,侧过脸看过来。
「怎么?」
林晚神色自然地跟上。
「没什么。」
这一次,是真的什么都没有。
第二天,林晚再次去研究区送昨天补好的纪录。
沉辞已经在里面。
桌上的样本位置被重新排过,裴述也比昨天早到,正站在旁边看几份重新整理的资料。
林晚才走近,就注意到沉辞的神情和平常不太一样。
不是疲惫。
更像是在确认一个他自己也还没完全想明白的结果。
裴述先开口。
「怎么了?」
沉辞没有立刻回答。
他重新对其中两份样本用了异能。
这一次持续时间很短。
不到十秒,他便主动停下。
林晚看见了。
昨天那十分鐘至少没白抢。
沉辞睁开眼,把两份纪录并排放到一起。
「不一样。」
林晚把自己的资料放下。
「什么不一样?」
沉辞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先指向左边那份。
「这份来自侵蚀程度比较高的神经组织。」
又指向右边。
「这份取样位置的外观侵蚀比较轻。」
林晚低头看着两份资料。
「照一般情况,前面的状态应该更差?」
「如果只看侵蚀程度,应该是。」
「但不是?」
「不是。」
沉辞抬起眼。
「左边这份,我能感觉到的活动痕跡反而更明显。」
林晚微微皱眉。
「而且到现在还在?」
「嗯。」
「右边呢?」
「弱很多。」
沉辞把另外几份样本纪录也拉过来。
「这不是单一例子。现在已经有几组差不多的情况。」
林晚慢慢看过去。
「所以侵蚀越严重,不代表你感觉到的活动越弱。」
「也不代表越强。」
沉辞补了一句。
「目前没有单纯的正比或反比。」
裴述在旁边把其中几张重新分开。
「但反应比较明显的几份,大部分和神经相关。」
林晚抬眼。
「又是神经。」
「嗯。」
沉辞皱着眉。
「这也是现在最麻烦的地方。」
「因为会让人想到它的能力?」
「对。」
沉辞没有否认。
「但只能想到,不能证明。」
林晚点了一下头。
她明白差别。
裴述靠着桌缘,看着那些资料。
「如果它的能力真的和这些区域有关,至少能解释为什么死亡以后,神经相关样本还保留这么特殊的反应。」
「也可能完全不是。」
沉辞淡淡补了一句。
裴述看他。
「你一定要每句都踩煞车?」
「不然你负责把猜测写进结论?」
裴述唇角一弯。
「那算了。」
林晚没忍住低头笑了一下。
沉辞重新看向桌上的样本。
「我现在比较在意的不是哪一个区域產生了能力。」
林晚抬起眼。
「那是什么?」
沉辞沉默片刻,像是在整理最准确的说法。
「我们以前看侵蚀,通常会先看整个人。」
他指了指桌上的几份纪录。
「侵蚀程度高,代表状态更差。侵蚀持续加深,就代表整体往同一个方向走。」
林晚点头。
这几乎是所有人最直观的理解。
受到侵蚀。
身体开始改变。
失去正常人的状态。
最后成为侵蚀者。
沉辞却把两份差异最明显的样本推到她面前。
「但这个个体不是这么简单。」
「同一具身体里,不同位置的侵蚀程度不一样,保存状况不一样,我能感觉到的活动痕跡也不一样。」
林晚低头看着那两份纪录。
「所以不能只用一个『侵蚀程度』概括整个个体。」
「至少这一隻不能。」
沉辞说得很保守。
裴述却顺着那句话慢慢补了一层。
「如果连同一个个体里,不同部位都不一定处在完全相同的状态,那能力出现以后,这种差异是不是可能被放大得更明显?」
沉辞没有立刻回答。
「有可能。」
他停了一下。
「但还是没有证据。」
林晚没有再听见后面那句。
她的注意力已经停在前面那个问题上。
同一个个体。
不同区域。
不是同一个程度。
甚至不是完全相同的状态。
她忽然想起第二收容点那个男人。
从还能维持人类意识,到后来侵蚀持续加深,状态一步一步变得更不稳定。
也想起补给点那个男人。
颈侧同样存在明显的侵蚀痕跡,却没有在两次见面之间呈现出相同的持续恶化。
还有第二稳态。
原着里那些没有恢復成人类,却在侵蚀之后重新形成稳定生命结构的极少数个体。
林晚以前一直下意识把这些东西放在不同的位置。
普通侵蚀者是一条线。
第二收容点的男人是某种异常。
补给点那个男人可能是另一种。
第二稳态则是原着中后期才真正出现的结果。
可如果连同一个特殊侵蚀者的身体内部,都不是所有地方一起往同一个方向变化呢?
那他们过去用「侵蚀程度」去概括一整个生命,是不是本来就太简单了?
林晚看着桌上那几份被分开的样本纪录,许久没有说话。
沉辞抬眼看她。
「想到什么?」
林晚慢慢摇头。
「还没想清楚。」
这句是真的。
她现在只有一堆还没办法连成线的东西。
可有一个原本理所当然的前提,似乎已经开始松动。
侵蚀未必只是一条从轻到重、所有生命都沿着同一个方向走到底的路。
如果不是。
那第二收容点的男人、补给点那个人,甚至眼前这隻曾经能干扰记忆的特殊侵蚀者,彼此之间那些看似完全不同的变化,也许并不是毫无关联。
只是他们还看不懂。
林晚重新看向桌上的资料。
她忽然觉得,他们现在真正开始碰到的问题,已经不只是那隻特殊侵蚀者为什么能影响记忆。
甚至也不只是异能究竟从哪里来。
而是更前面。
更基础。
侵蚀发生之后。
生命究竟正在变成什么?
? Doris|PO首发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