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旧忆(1 / 2)

沉沉的黑暗褪去,一双懵懂的眼眶缓缓睁开。

入目是斑驳的木桩,漏着细碎的光,是零零住了十四年的家。她从那块硌人的木板上撑起身子,浑身筋骨像是被棍棒碾过,每一寸都透着酸涩钝痛。

屋里死寂沉沉,唯有屋外传来断断续续的嘈杂声响。

零零循着那缕透进门缝的微弱光源,一步一步走过去。

外头的热闹诡异得吓人。

不是过年的欢腾,不是赶集的喧闹,是村里办白事浩浩荡荡的悲戚响动。锁呐嘶哑呜咽,锣鼓沉闷敲打,老旧的丧调起起伏伏,顺着风钻进耳朵里,是人归黄泉后才会奏响的送葬哀歌,苍凉又诡异,裹着化不开的阴气。

家门虚掩着,被风轻轻吹得晃动。

零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凭着本能,一步步走出了她的家。

视线里是奶奶住的窝棚外,围满了密密麻麻的人影。

清一色素白孝衣,白幡垂落、纸钱满地翻飞,一群乡人围着窝棚祭拜,有人低声啜泣,有人木然伫立,眉眼间皆漠然的神色。

几个乡里匠人手持锁呐铜锣,反复吹唱着晦涩难懂的丧曲,曲调凄诡,在空旷的乡野地里反复回荡透着死寂。

乡里的亲戚邻居都在此,整片天地都被白事的阴沉气息彻底笼罩。

此刻,人群最前排,站着一众格格不入的人。

数名身形挺拔、气场冷硬的黑衣西装男人四散站立,身姿紧绷、眼神锐利,如同沉默的守卫,牢牢围护着正中央的男人。

那是一个气场极其矜贵的男人。

看着年岁成熟,容貌俊朗却不显苍老,一身规整深色正装,身姿挺拔如松,周身没有半分乡村人的粗粝市井气,反倒透着温润儒雅、从容沉稳。

可那份斯文里,又藏着一丝极淡的压迫感,不动声色,却让周遭所有喧闹像是以他在展开。

一场繁琐庄重的乡土祭奠仪式落幕,焚香燃纸的青烟袅袅升腾,混杂着纸钱燃烧的灰烬,漫天纷飞。

男人这才缓缓开口。

他说的普通话标准规整,音色低沉厚重,温和有礼,甚至带着几分诚恳的歉意。

“各位乡亲。”

他目光平缓扫过众人,语气谦逊,姿态放得低,可骨子里的威严却分毫没减。

“此前我未经大家应允,擅自动工开挖土地,是我冒昧。今日前来,我带着十足的诚意。我并非要强占故土,只是想带着整片村落往前走,让大家脱离清贫困苦,住新房、有稳业、得安稳。”

“今日听闻村里拾荒的老人家离世,我心中同样悲痛。人命从无贵贱,生死从无轻贱,我定会依照咱们本地的风俗,妥善办好后事,让逝者安息长眠。”

他顿了顿,语气温和,字字恳切,轻易就拿捏了所有人的心思。

“往后愿意留下来跟着我做工、接纳我这份事业的乡亲,我尽数优待。薪资翻倍上涨,待遇从优,我会在工地两侧统一修建规整舒适的房屋,供大家起居劳作,让各位不必奔波劳碌,安稳挣钱、踏实度日。”

“我不信什么世间鬼神诅咒。生死起落,都是人间常态,不必归想那些虚无谎言一说。我的家人也在此地,这片土地于我而言,就是故土。此次开工兴业,不是我一人的成功,是我们所有人的机遇。往后,还望各位乡亲多多包容,我们同心协力,共赴安稳前程。”

温文尔雅的话语,诚恳谦逊的姿态,完美得无可挑剔。

周遭的乡人本各怀心思,有人顾虑土地被占,有人忌惮外来权势,有人满心忐忑不安。可听完这番话,所有人的疑虑瞬间烟消云散,脸上涌上狂喜与期待,纷纷点头附和,高声叫好,喧闹的赞颂声此起彼伏,盖过了凄诡的丧曲。

人群愈发热闹,没人留意到角落瘦小的身影。

零零怔怔站在原地,听得云里雾里,七岁的年纪,听不懂所谓的开工兴业、前程机遇,看不懂成年人里的世界。

她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奶奶在窝棚里。她身上好痛,她要找奶奶疗伤。

她无视周遭所有人异样古怪的目光,无视一众村民认出她后紧绷的想要上前拉扯,瘦小的身子灵巧一钻,径直穿过拥挤的人群,一头钻进了密闭的窝棚之中。

窝棚里的陈设一如往常,简陋破旧,满是她熟悉的气息。

唯一不同的是,奶奶安静地平躺在床上,身上换了一身干净崭新的衣裳,安安静静的,一动不动。

零零眨着湿漉漉的眼睛,满心懵懂与好奇,刚要开口询问一句“奶奶,你买新衣服了吗?”

下一秒,急促的脚步声冲了进来。

一只粗糙有力的大手猛地攥住她的胳膊,狠狠将她往外拖拽。

“零零!你在胡闹什么!这里是你能进的地方?赶紧出来!再乱闯小心你妈揍你!”

稚嫩的身子被拽得生疼,零零拼命挣扎,心底满是抗拒,看清是他后极度厌恶被他触碰,她仰着小脸,带着孩童的执拗与怒意大声反驳:“别碰我!我要找奶奶!我奶奶还在里面睡觉!”

两人的争执瞬间惊动了门外所有的人。

一众村民纷纷围拢上来,七嘴八舌的乡音裹挟着指责与不耐,密密麻麻砸在零零耳边。

“这娃怎么这么不懂事!快出来!”

“她妈今天怎么没看她?一点规矩都不懂!”

“赶紧赶走!真是添乱!”

“里头人都走了,娃娃家的跑来瞎闹,晦气死咯!”

“我要奶奶!我只要奶奶!”

零零拼命摇头,放声尖叫,小小的身子止不住发抖。

周遭一张张脸,此刻在她眼里全都变得狰狞恐怖。指责的、呵斥的、冷眼旁观的,所有人都带着恶意,让她心慌窒息。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不知道为什么所有人都要凶她,她只是想找最疼她的奶奶而已。

奶奶为什么一直躺着不起来?为什么没有人理她?

慌乱无措之际,一道尖锐刻薄的女声穿透人群。

是她的妈妈。

零零浑身猛地一颤,下意识绷紧身子,满心惶恐,本能地想要低头认错。

黑影压落,围拢的村民瞬间噤声,面面相觑,纷纷后退,再也无人敢上前呵斥拉扯,场面瞬间安静下来。

一道低沉温和的嗓音在她头顶响起,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与包容,依旧是那儒雅矜贵的语调,却裹挟着无形的压迫感。

“你叫零零,对吗?”

男人微微俯身,目光温和地注视着惶恐的小女孩,眼底情绪深浅难辨。

“你是张武的朋友。”

张武?

零零懵懂地愣住。

她反应了许久,才在混沌的记忆里捕捉到这个名字。

是小胖。

她怔怔抬眼,认真打量着眼前这个气质卓然的男人。记忆拼凑,一张照片在脑海中浮现——那是小胖家里的全家福,照片上站着的成年男人,就是眼前这个人!

心底瞬间涌上极致的狂喜与激动。

是小胖的爸爸!

可下一秒,男人温柔却残忍的话语,瞬间击碎了她所有的期盼。

他语气轻柔,带着安抚的歉意,一字一句,清晰无比,砸碎了七岁孩童的世界。

“我是张武的父亲。零零,叔叔必须告诉你,你的奶奶,已经去世了。我们现在,正在为她举办葬礼,不能再闹了。”

去世了。

葬礼。

短短两个词,轻飘飘的,却像千斤巨石,狠狠砸在零零的脑海里。

七岁的认知瞬间宕机,狂喜褪去,只剩下一片空白的懵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