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心里对自己说:程青,你回来了。你还活着,你站得笔直。
季柏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车门上按灭,随手弹进路边的垃圾桶里。
然后他关上了面包车的门,转过身,朝程青的方向迈开了步子。
他带着一种懒散的、像散步一样随意的步调。
可他那高大宽阔的身形在晨光里向她逼近时,依然带着那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压迫感。
他在程青面前站定,比她还高出一个头。
他低下头,目光近在咫尺地落在她脸上,像在细看她每一寸眉眼。
“头发剪了。”他说。
声音低沉,带着那种特有的沙哑,和四年前相比几乎没有任何变化。
“短了。”程青说。
“瘦了。”
“嗯。”程青答。
季柏的目光顺着她的脸往下滑了一瞬,然后重新抬起来,落在她那双眼睛上。
他看了她很久,久到程青觉得自己像个被放在显微镜下的标本。
然后他又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种几乎难以察觉的变化:“还知道回来?”
程青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没有避开他的视线,依然抬着头看着他:“我没欠你钱了。五十万本金,五万利息,我找人打进你卡里了。”
季柏没有说话。
他看着她的眼神依然冰冷,却在这句话落下去的瞬间,变得有些深不可测。
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扯出一个微笑。
“谁跟你说……我是为了那五十万在等你?”
他的声音低沉的像从胸腔里碾出来的。
程青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她想过很多种重逢的可能。
他可能会拿冷漠来晾她,可能会嘲讽她,也可能直接转身走人,把她当成一个无关紧要的过客。
可她没有想到他会说这句话。
这句话像一颗被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打乱了她精心准备的那层冷静外壳。
她没有说话。
季柏也没有继续说。
他垂着眼,把她那身利落的黑色夹克、那把短发、那双不再躲闪的眼睛,完整地收进了眼底。
然后他侧过身,用下巴朝“刺青”店的大门方向微抬了一下。
“进去再说。外面风大。”
他率先转过身,推开店门,走了进去。
程青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融进那扇半掩的玻璃门里。
阳光打在她的侧脸上,她忽然觉得自己昨晚在旅馆里对着镜子练习了那么多遍的镇定和淡然,在这一刻好像忽然失效了一部分。
她能控制自己的手不抖,能控制自己的表情不崩,可她控制不了自己的心跳。
那心跳声沉重而有力,像一只困兽正一下一下地撞击着她的胸腔。
程青深吸了一口气,抬起脚,跟着他的背影,迈进了那扇熟悉的门。
一楼店面的空气里还是那股消毒水和油墨混合的气味,窗台上的阳光照进来,照亮了空气中浮动的微尘。
季柏靠在柜台边上,两手环抱在胸前,看着她走进来。
程青在门槛里面站定,和他保持着一个手臂的距离。
她没有像四年前一样缩在角落里等他的指令。
她站在那里,像一个平等的成年人,准备进行一场她等待了四年的对话。
晨光从门外透进来,把两人的影子拉长在地砖上。
季柏看着她,眼底那股炽热在阳光下被掩藏得很深。
他站在原地,和四年前一样。
而她也终于,站在了能够平视他的位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