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1 / 2)

成为摄政王的宠妾 金涟 4812 字 18小时前

第41章

虞衡饱满的额头上, 横着一道新鲜而深刻的抓痕,不偏不倚,正悬在眉心上方, 特别显眼。

那简直是赤裸裸的罪证,无声地指控着时毓:你昨夜所做的,远比你想象的、比碧荷描述的,更加恶劣。

时毓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

但她试着换位思考:倘若她是大权在握的太后, 一个新纳的、本就不甚称心的面首, 敢在她面前借酒发疯,甚至挠伤她这张代表无上权威的脸……

至少,要砍掉那双手。

再让他有多远滚多远!

如果那个人恰好和虞衡一样令人讨厌的话, 凌迟处死也不是没可能。

虞衡仰眸微阖,逆着正午强盛的阳光,朝议事厅中央那道人影看去。

这是她第一次为他盛装打扮。

她素日里总梳不好头, 发髻常是松松散散的,颈边总有几缕散发, 发尾还枯燥发黄。今日终于将满头青丝尽数收拢, 绾成一个极其工整的交心髻, 那些不驯的碎发被全然驯服, 深藏于髻中, 衬得脖颈修长。

那张惯常不施粉黛的脸, 今日薄敷脂粉,眉似春山含烟, 唇如沾露海棠, 褪去了往日的娇憨与讨好,显出一种近乎凛冽的明艳。

一身云霞锦绣的华服,流光暗转, 恰到好处地裹住她纤秾合度的身段,将那张清艳的脸衬得越发靡丽。

通身上下,便凝成一股极具侵略性的风流旖旎。

隔着这么远,他仿佛能嗅到她身上的气息,不是某种香粉,而是混合着花香、果香、夜风的潮湿,眼泪的腥咸,甚至还有甜腻的酒气。一种由无数记忆交织而成的气味。

他想将她唤至身前,问一句醒酒后是否头疼,晨间可曾用膳。

但见她低垂的眉眼与周身那层肉眼可见的、紧绷的防备,便知她并未从惊惧中恢复过来,心中的委屈尚未尽数发泄,倘若强行亲近,只会适得其反。

半晌,他眼帘微垂,将手中朱笔搁置一旁,转而拾起案几上的佛珠,于指间缓缓捻动,珠串相击,发出沉笃而规律的轻响。

“关于漕运保险,这几日各部官员提了一些问题,就在孤案头这些奏疏里,你可醒酒了?能否解答乎?”

时毓心中暗暗纳闷,怎么一上来就说公事,他这是不罚了还是让她干完活再罚?

她很想说,不如先把惩罚说了,这样干活更踏实些。可他既不言明,她便不能主动去触那逆鳞,只得按下忐忑,垂首应道:“妾已醒酒,能对奏疏。”

虞衡听得出她紧张。他知晓她定是忆起了昨夜那些无法无天的行径,此刻正悬着心等待发落。他向后靠入椅背,刻意放缓了姿态,连带着语气也卸去几分惯常的威压,显得异常平和:

“前日孤误信谗言,令你受惊,乃至失智发狂,孤已命人调查清楚,今日必能还你清白,另外,孤还要给你补偿,你可有什么心愿?”

时毓猛地抬眼,难以置信地望向他。

御座之上,依旧是他。眉眼凛冽,气势深沉,是不可亲近的天威模样。可方才那番话……是她听错了吗?

他是说,昨晚她醉酒发疯,都是因为他让她受了委屈,所以不仅不罚,还要补偿她?

如果这都不算爱,那什么才算?!

在历经了那些冷待、折辱,已坚信自己被他彻底厌弃,并决心抽身出局之后,峰回路转竟来得如此突兀。此刻她终于敢于确定,这个高高在上的摄政王,确实对她动了心。

悬着的心,倏然落回实处,虽仍悸动,却不再是无边惶惑。

她无暇抱怨他为何表现得那么隐晦,甚至往完全相仿的方向误导她,害她平白吃了那么多苦,因为她全部的心思,已飞快地转向如何承接这份“喜爱”,又如何将其转化为最实在的东西——钱财、权柄,以及更长远、更牢固的安身立命之本。

爱意或许缥缈,但它带来的机会与资源,必须牢牢抓住。

现下,他主动提出给补偿,她该要什么呢?

参与筹备漕运保险公司,借机培植自己的亲信?

江南茶丝丰饶,南北商路一旦借保险之力彻底打通,这漕运保险定会如‘英诚’和‘安联’一样,成长为一个庞大的金融帝国。她若不要点分红,就太亏了。得要。

公司初建,保费有限,为壮大“共济基金”的抗风险能力,引入实力雄厚的股东势在必行。她无钱,但有技术、有知识。或可以此“入股”,在制定章程时,为自己谋得一份基于基金盈利的 “技术分红权” 。以此为起点,建立自己的财富根基。

漕运贯穿南北,一旦有了亲信,又有钱,便可以建立覆盖南北的情报网。

信息即权力,掌握南北货流、人情、机密的网络,将成为她最锋利的武器。届时,更多的金融布局甚至更远的野望,都将成为可能。

她的思维在电光石火间飞转,眼神因过于专注的算计显得有些空洞。

看在虞衡眼中,这副模样却成了百感交集,既不敢相信,又不敢开口。

他一向清楚,她在他面前从来都不敢展露本性,除非醉得彻底失去神志。

于是他主动提到:“孤听闻,前日你曾救助了一位被被丈夫当街殴打的绣娘,很有一番侠义心肠。孤此番南巡,每经一地便会抽出一日坐镇郡守衙门,清理冤狱。明日孤在吴郡衙门坐镇,不若,也为你另设一案,专司为那些被丈夫或主家欺凌的女子,伸冤解难。如何?”

“让妾坐公堂,为女子伸冤?”时毓陡然睁大了眼,满是震惊。

女子登堂断案,本就是离经叛道之举,必然会引来各级官员的反对,若为女子伸冤,打骂她们的丈夫,更是挑战这个时代的公序良俗,搞不好会引起民变。

他怎么想的?!

她实在好奇,忍不住问出了口:““殿下何以作此安排?”

自然是因为,她昨夜哭着说的那番话。

这世道女子命苦,所以她不敢爱人。他要改变女子的处境,给她为人妻母的勇气。

她想成为缔造大虞盛世的一份子,所以他便给她机会。她只因一个绣娘的遭遇,便能想出漕运保险这般绝妙的计策,他倒要期待她还能创造什么奇迹。

但他不准备这么说。

不能让她知道,他曾扮做别人,试探她的忠贞、套取她的真心话。

他看到她虽然满脸惊诧,眼底深处却有一簇火苗被骤然点燃,笼罩她的戒备与疏离,正在冰消瓦解。

他知道这个提议说到她心坎里去,不由微微一笑,往前一探身,目光如星火灼灼,紧紧锁住她:

“丝绸乃吴郡经济命脉,此地多少门户,实赖绣娘十指供养。商路阻塞后,绣娘生计骤断,在家中地位一落千丈,饱受磋磨,境遇凄惨,她们心中充满怨愤,眼里没了盼头。而今,横行水道的水匪即将被扫清,你这‘漕运保险’之策,又为千疮百孔的商路注入良药,江南经济复苏,万事俱备,独缺万千绣娘重归织机。孤欲让你,为她们鸣冤复仇,重振心气,使她们重新拿起针线,织就江南来日的锦绣繁华。”

这虽然不是时毓当下心中想要的补偿,却深深触动了她。

这些女子既要养家,又要生儿育女,她们明明承担了这么多,却没有任何合法权益,被宗亲卖如青楼无处伸冤,被丈夫殴打也只能默默忍受。

这一切苦难的根源,都是因为这个吃人的封建社会不给她们独立生存的空间。丈夫,是她们保护自己不受他人侵害的屏障。

如果她们能够拥有自己的财产,并受法律保障,就不必依附于丈夫,也不会被吃绝户。

时毓想去坐公堂,为可怜的女子主持公道,把更多的‘沈素’从深渊边缘拉出来,也让更多的强盗、施暴者,为强占和伤害付出代价!

更重要的是,她想通过此事树立口碑,在民间拥有自己的姓名,积攒声望。

如果‘护女法师时毓’的名号,能够和‘及时雨宋江’一样响亮,再加上创设‘漕运保险’的功绩,她会拥有更多拥趸。

在这个时代,民心的分量,比黄金和官印更重。那可是能载舟亦能覆舟的水。

虞衡南巡这一路清理冤狱、减免税负、开恩科选人才,都是为了收拢民心。

他给她这个机会,意味着,他从未打算只将她当作后院的点缀或掌中的玩物。

时毓心中的震撼无与伦比。

她相信虞衡比她更清楚此举的意义,她只是不知道,他这样做到底是因为爱,还是为了‘物尽其用’。

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机会摆在面前,要抓住!

“妾愿意坐公堂,申冤屈、明公道,让饱受压抑的江南女子重燃希望,鼓舞她们为江南经济复苏添砖加瓦,绝不辜负殿下所托不负殿下所托!”

时毓说出这段话的时候,心中对虞衡的怨愤似乎烟消云散了,甚至涌起了强烈的感激之情,恨不得呕心沥血、鞠躬尽瘁来报答他的知遇之恩。

所谓士为知己者死,连不能轻易被领导pua的职场老油条都这样,那些自幼被这个时代的忠义观念深深浸染的“土著”呢?岂不是各个都愿意为他赴汤蹈火!

如果他一直这样知人善用,敢破枷锁,放手任人施展,那么,十五岁被发配康州等死的他,能一步步走回权力之巅,以一人之身对抗整个门阀世族,便丝毫不令人意外了。

她相信,他终将扫清所有门阀,收拢皇权,开创一个千古未有的盛世。

这一刻,虞衡也感受到了,除情爱以外的快乐,那种收服人才的成就感。

他令王禄将时毓引至御座左下首的案几旁落座,又命宫婢将自己看过的,需要她解答的奏疏送到她案头。

时毓带着一腔热忱,掏出了她的鸡毛笔正准备开干,却见王禄在旁跪坐下来,谄媚地笑道:“不劳夫人动笔,夫人只管将奏对内容告知奴才,奴才代为执笔。”

时毓抬眼看向御座上的男人。

那人倒也不含糊,直接道:“这些奏疏皆需归档存录,你那把字若留于其上,只怕贻笑后世。待眼前诸事忙罢,孤亲自督你练字。何时练得像样了,何时再落笔不迟。”

时毓耳根一热,心虚地应了一声,随即又狗腿地补上一句:“妾定会刻苦练习。”

虞衡抬眼看过去,她脸上已然漾开笑意。这笑容他依稀见过,正是那夜她与阿哲漫步夜市时,眉眼舒展的模样。这代表她放下了之前的芥蒂,卸下了一些心防。

他就那般看着她,双眸如渊似海,却又敛尽波澜,又仿佛千年古镜,照得见红尘纷扰,也照得见真心几分。

她没有回避他的眼神,眼底清澈如洗,一片坦荡。

*

送到她面前的奏疏是虞衡批过的,有些看上去就很愚蠢的问题已经被他划掉了,有些非技术上的问题,他已做了批示,有些专业上的问题,他甚至也按自己的理解和设想,做了解答。

比如户部官员关心的财权问题,共济基金由中枢管还是地方管?若遇特大灾年,赔付远超准备金,是否需国库兜底?此基金收支如何审计?谁有监督权?

他批的是:“此非国帑常例,乃漕运专项。既为专项,当设专库,行专款,立专用之章程。孤欲设济漕公所,由摄政王府直掌,各地分设漕运共济所派驻。人、章、制皆出王府,独立运作,与户部及地方度支彻底剥离。此保险暂保人祸,天灾险须待共济基金足够丰盈后再设,需另行缴费。初始本金由王府内库划拨,专作漕运风险备金。后续保费收入,七成汇入济漕公所,立‘漕运平准专项’封存,三成留地方共济所,限用于日常薪俸、勘验支出及定额内速赔。如此可防挪借贪冒之弊。”

时毓了然,户部和地方官都盯上了‘共济基金’这块大肥肉,虞衡此举,既是为防他们层层盘剥、侵吞挪用,更是要将这一财权牢牢握于掌中。

他竟能构想出“济漕公所”这般近乎独立营运的机制,俨然已有后世专业保险公司的雏形,真是天才啊!

有了这个设想,御史台关注的人事问题就迎刃而解了:济漕公所由摄政王亲信幕僚曲岳总领,其余官员亦由王府简拔充任;至于各地方支属的办事吏员,可由地方推举荐任。

大理寺关注的法律问题:赔付纠纷适用《大虞律》还是另立新法?若有奸商诈保,或官吏贪墨,刑期与量刑如何界定?若赔付不公,引发民变或漕工骚乱,谁负责?

他批复的是:“此商事纠纷,由曲岳会同漕运司官员拟定《漕运保险专章》。专章未明之处,再循《大虞律》商事、诈伪诸条。诈保、贪墨,皆为盗取‘漕运平准专项’之重罪。其刑皆加等从严,以儆效尤。“赔付不公者,首究公所经办吏员,渎职之罪;再究其直属上司,失察之罪;三究地方监理官员,放任之罪。三级连坐,各依情节轻重,罢官、流放、抄家不等。”

诸如此类,不一而足。

这些奏疏页页洁净齐整,臣工的字迹清秀工稳,几如刊印。而虞衡的批字笔锋遒劲如松枝破雪,走势飞扬似鹰击长空,字字皆带一股沉静而凌厉的势。这些奏疏确是可悬于高阁、供人仰瞻的。

时毓“鸡毛字”若真落笔于此间,确实很突兀。

不过她很期待自己以后能执朱笔落字于此,暗暗发誓一定要好好练习。

她对虞衡的洞察力、对人心的把握、对国政运转举重若轻的掌控,皆感到深深折服。忍不住抬头偷瞥他,暗自琢磨,老天到底给他关了哪扇窗啊?

半晌,虞衡似有所感,抬眼淡淡瞥来。

对上那道清锐专注的目光,时毓忽然恍然——

是了,这人唯独不通情字。

他能把动情,表现得像一场蓄谋已久的复仇。

不过都是霸主了,谁还在乎小情小爱啊。

若我手握权柄,身边有数不清的小鲜肉,她想,我不可能在乎他们的想法,只会把他们当成闲暇时的消遣,倘若真遇上稍合眼缘却不够顺意的,或许会花些心思将他调教成我喜欢的模样,但绝不可能为了他,改变我的口味。

哇,这样的生活光是想想就觉得好过瘾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