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他踉跄着想要转身离去, 却又听见那白衣男子的声音带着嘲讽:“嗯,那虞衡不过是个废人,你留在他身边只能守活寡。我能让你真正享受做女人的快乐, 给你子嗣。就让那虞衡守着他的权柄,和谢氏斗个你死我活吧。他这种孤家寡人,就算死了,也不会有人给他收尸的。”
“你说的太对了!” 时毓鄙夷道:“他这辈子不是在追寻权柄, 便是在拼命保住权柄。他只是权柄的奴仆。他呕心沥血一生, 到头只是为旁人做嫁衣。没人能传承他的血脉,更没人会延续他主张的国策,终究落得个身死名消的下场!”
一字一句, 让这个最擅长杀人诛心的人,终于也尝到了诛心的感觉。
黑衣人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 噗通一声跪倒在岸边的烂泥里。
可他不知道的是,现实中根本没有什么拥抱与私语。
时毓和池彻甚至没有靠近彼此半步。他们见他摇摇欲坠, 都第一时间朝他奔来。
池彻最先赶到, 将他从冰冷的烂泥中翻过来, 先探鼻息。
时毓紧张地问:“怎么样?还活着吗?”
“还活着。”池彻道, 随即伸手在他身上摸索, 很快便在后心口摸到了金丝软甲上卡住的箭头, 脸色一凝,转头对时毓道:“水中定藏着杀手, 不知是一个还是多个。若我带你们上船, 一旦被那暗鬼偷袭,恐怕难以兼顾你二人安危。”
时毓心思急转:“可如果天亮之前不能离开这里,恐怕我们就出不去了。况且洲上还藏着残余杀手, 你一人之力,也护不住我们两个。相较之下,乘船离开的生机终究更大些。”
池彻低头思索片刻,权衡利弊后颔首:“好。我先把船拉近些,咱们合力抬他上船!”
时毓连忙点头应下。
池彻很快去而复返,天太黑,时毓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能从他的语气中听出几分凝重:“船被凿了个大洞,船舱早已进水,没法用了。”
时毓身子一僵,随即黯然苦笑,“我还以为,我和虞衡之间,多少总能有点情谊,没想到,终究是我太高估自己了。他今日,必要见到我的尸体才能罢休。对不起,池彻,是我连累你了。”
“你别沮丧,还远没到绝望的时候。” 池彻温声安慰,不急不缓,让人莫名安心:“我来时的船藏在东边的芦苇荡深处,离这里并不远。只要咱们能突破洲上藏匿的杀手,一路冲过去,一定能逃出这里。”
时毓强自压下心中不适,打起精神,“那咱们现在就走吧。”
池彻将黑衣人背起来,“把剑给我。”
时毓连忙捡起地上的长剑,递到他手中,望着他背负黑衣人的背影,忍不住叹息道:“其实我早该知道,虞衡这种连左膀右臂都能说杀就杀的人,不可能有正常人的感情。不像你,从一开始就对我这个陌生人充满善意,对陪你出生入死的兄弟更是情深义重,即便在如此凶险的情境下,依然不离不弃。”
池彻脚步一顿,诧异道:“这……难道不是你的暗卫?”
时毓:“怎么可能,虞衡派这么多人来杀我,怎么可能派暗卫来保护我?”
“有没有可能,他早已私下视你为主,此番是擅自违背命令前来护你?” 池彻斟酌着开口,“我的兄弟,已在栖霞岭一役全数殉难,此行我是独自前来。”
时毓愣了愣,随即摇头否定,“不应该。暗卫皆是千挑万选、对虞衡绝对死忠之人,平时从不轻易现身,我从未和他们打过交道,更谈不上什么施恩以德,怎会有人违背摄政王的命令,舍命来护我?”
池彻听罢,当将黑衣人轻轻放下,扯下蒙面,从怀中掏出火折子,吹亮后,将跳动的火光对准了那人的脸。
此去路途万分凶险,若背上的是不相干之人,实在不值当的。看看是谁再决定要不要背他吧。
看清那人面容的瞬间,时毓整个人懵了。
改命之法其实很简单,只是你做不到。
漱石的断言,犹如打不破的魔咒。
虞衡控制不了自己。
他换上夜行衣,屏退所有随从,甚至告诫所有暗卫不许跟从,一个人鬼鬼祟祟地来到菱叶洲,早早窝在那蚊虫肆虐的芦苇丛里。
他告诉自己,此行没有别的目的,只是来看看,时毓到底要怎样说服那池彻,是不是和她哄劝自己的方式一样。
若是如此,他心中那蚀骨焚心的痛楚,或许便能少几分。
甚至在出手救她的那一刻,他还在欺骗自己:孤得让她活着认清那池彻的真面目——狗屁的玉郎,不过是徒有虚名的废物,穷途末路下,不思以血雪恨、以命殉道,竟用如此下作手段嫁祸于孤,这朱雀盟上上下下,只是一群杂耍艺人,给孤提鞋都不配!
至于飞身为时毓挡箭他是怎么想得,他也不知道,因为那一刻根本来不及思考。
怎么会是他?!
如果是他的话,那这些杀手到底是谁派来的?
时毓想不通,但大受震撼。
她怀着巨大的不真实感望向池彻,本想问一句,我不是在做梦吧,却见他早已站起身来,眼底杀意凛冽,将剑尖对准了虞衡的心脏。
她瞬间反应过来,虞衡与他有着不共戴天之仇,此时正是报仇的良机!
“阿哲!”她不假思索地护住虞衡左胸,紧张地对池彻摇头,“先别杀他!”
池彻持剑不动,“为何不能杀?他死了,你便能活!”
什么?
啊,是!
他一死,那道要她性命的恶毒谶言,便无人追究。
她或许还能以摄政王遗孀的身份,回到洛阳,搅弄大虞风云,续写属于自己的篇章。
时毓如梦方醒,指尖一颤,竟下意识缩回了手。
池彻见状,剑锋立时下压。
时毓咬牙别过头,不忍去看。
可就在剑锋即将刺入心口的刹那,她猛地又转回头,失声喊道:“等等!”
叫停声未落,她的手已如闪电般挡回原处。
剑锋瞬间划破她的手背,血珠迸溅,她却浑然不觉,只惶惶望着池彻:“他方才舍命救我,我若这般背恩,会遭雷劈吧?”
池彻心有不忍,将剑往上提了一点点,苦劝:“可他想杀你。他撤了你的护卫,让你独自来见一个恶贯满盈的匪首,还派来这么多杀手,根本没给你留活路。就算这一次不忍,临时反悔护下你,下一次未必会手软。”
话虽这样说,可他毕竟舍命相救了。
时毓心乱如麻,垂眸望着虞衡苍白如纸的面容、乌紫泛青的唇瓣,指尖触到他急促而微弱的心跳,冰冷的体温,脑海中反复回荡着方才那一幕。
当时她正拼命往芦苇丛里爬,对背后的杀机浑然不觉。当他扑过来的时候,一只胳膊垫在她胸前,她还吓了一跳,心想这人在干嘛?非礼?
随即,他整个人剧烈一震,闷哼一声,她才意识到,他背后中箭了。
但不及她查看他的伤势,他便飞快起身,朝水中投射飞镖,而后,摇摇晃晃地朝她走来。
那时时毓只当他是池彻带来的人,并未多想。
此刻知晓他竟是虞衡,那些被忽略的细节,才都有了答案。
胳膊垫在她胸前,是怕她被扑倒撞伤;摇摇晃晃朝她走近,是拼尽最后力气也要带她离开。
或许他的确曾想让她死,可在生死关头,他竟将她的性命,看得比他自己、比大虞江山更重。
君子论迹不论心,论心世上无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