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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况且,想必他们也有话要说。”

他猜的没错,意大利方的负责人的确要与布加拉提再多交代几句。

咒术界不站队任何一方的前提是不与任何一方为敌,如此才能顺利地同时借用政府和热情双方提供的便利。

加茂伊吹的问题实在过于尖锐,如果被有心人解读为其他意思,恐怕会影响到咒术界与热情的关系。

男人从口袋中摸出一张薄薄的卡片,朝着布加拉提笑道:“这是咒术界的一点心意,我先在这里代表大家提前对布加拉提先生说声感谢。”

布加拉提正直却不愚钝,他目光复杂地盯着那张银行卡,很快移开视线,低声道:“您没必要这样做,我不会将今日对话的内容外传,之后也会积极配合咒术界行动。”

“就这样。”

他轻而快地点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加茂伊吹的话像是魔咒般萦绕在他耳边,叫他止不住地回想起无数位求助时声声泣血的居民。

“祝您的工作一切顺利,再见。”

他转身离开,声音散在空中,没有收下钱的打算,也似乎并不准备再多说些什么。

——布加拉提是位与众不同的□□。

不过加茂伊吹不知道门外的情况,他早在过来时便从客厅看见了茶几上放着的大摞纸质文件,知道这些文件代表着怎样的工作量,迅速填饱肚子就变成了此时的第一要务。

盘中的食物应当是意大利特色,加茂伊吹从一开始就做好了不合口的准备。

他挑拣着吃了几样主食与蔬菜,感到隐隐泛着不适的胃部稍微熨帖一些后,便握着没喝完的饮料下了桌。

虽说加茂伊吹地位尊贵,但众人毕竟是现代社会中的普通人。

之前以应对领导的态度小心行事,跟着加茂伊吹同进同出,此时的选择不再涉及到工作方面,大家只是朝他挥挥手,没有离开餐厅的意思。

“诸位慢用。”加茂伊吹温声说道,“我已经休息了一会儿,就先去看看资料。”

令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等他们终于感到满足、揉着肚子昏昏欲睡地走进客厅时,加茂伊吹已经根据文件夹和卷宗上的标注将堆满整个茶几的文件分好了类。

此时各种文件在地板上洋洋洒洒地铺开,表面上仿佛被人随意倾倒出来,实则条理清晰、层次分明。

将手中的最后一个档案袋丢到脚边的位置,加茂伊吹朝目瞪口呆的众人笑笑,解释道:“在家中为父亲整理时养成了习惯,虽说有些乱,但分辨起来还是比较方便的。”

宽敞的客厅在他的一番操作下变成了规整的农地,每行每列文件之间还留下了供人行走的田垄。

正当众人还仅是为少爷的工作效率、思路与能力感到惊讶时,加茂伊吹已经做出了后续安排。

“意大利各地区目前记录在册的咒灵分布与出现频率是第一排的文件,与术师之术式的基本情况有关的资料是第二排从左到右前三摞;”

“特级咒灵造成的恶□□故在第二排的后半部分,其他比较杂乱的案件放在第三排,咒术界能从其他组织或个人处获得的便利与优待则全部记录在第四排的文件上。”

加茂伊吹依次说明了文件的分类标准。

“虽说一年时间很长,但要做的事情实在很多,既然总监部早已给出承诺,我们就一定要帮助意大利咒术界搭建起事前预防、及时援助、事后收尾都能做到有条不紊的完整结构。”

“大家应该在来到意大利前就了解到了自己在队伍中的定位,”加茂伊吹语气温和,说出的内容却叫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气,“接下来就把相应的文件带回房间吧,明日休整一天,我们后天正式开工。”

——心理年龄大概是实际年龄的三倍!

因年少的领队都已经独自做好准备工作而无法表现出丝毫懈怠的成年人们近乎麻木地抱起自己该看完的大量资料,只觉得刚刚才用美食塞满的胃部都在发痛。

——难怪总监部会让加茂伊吹来做领队!

不了解个中弯弯绕绕的普通咒术师们已经想要哀叹出声。

加茂伊吹双手插在长裤两侧的口袋中,笑眯眯地看着众人迈着缓慢的脚步游魂般回到房间,终于浅浅松了一口气。

他将目光转移到脚边那沓留给自己的文件上,并没过多犹豫,平静地接受了这些工作量。

加茂伊吹下定决心要将此行从受难变为镀金,于是意大利的生活半点不比在日本时轻松。

虽说团队内的确有详细分工,但加茂伊吹依然在落地后的最初几日将所有资料全部翻阅一遍,并根据自己的需求做好了进一步的精简与整理。

等工作正式开始后,他更是恨不得将一分钟掰开来用——

加茂伊吹要么跟着实地考察的车辆跑遍整个那不勒斯,要么留在理论知识的交流会上认真旁听记录,在负责讲解的日本咒术师即将说出什么不该提到的内容前轻咳着打断。

如果说两国咒术师起先只是因为他尊贵的身份而不得不服从他的指令,现在则是真的从心底里对加茂伊吹感到尊敬。

加茂伊吹是他们所接触到的年纪最小的咒术师,实力却已经超过许多成年人,不仅有坚韧的意志和品格,更是擅长人际交往与各种工作。

他的过往由日本咒术师之口传进意大利咒术师耳中,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那群金发碧眼的西方面孔都会在见到加茂伊吹时将他称为“Maerknon”。

据他们所说,这个名字的含义是“坚忍不退缩的男子”。

——是什么都好,加茂伊吹不太在乎。

他按部就班地做着计划中的每件事,日日潜心磨练赤血操术,趁没有读者二十四小时观察他时与黑猫彻彻底底地分析每个角色,重新调整人设中偏离航向的部分。

再次见到大概是主线剧情中重要人物的乔鲁诺时,加茂伊吹从百忙之中挤出半日时间,在一位充当翻译的咒术师的陪同下来到了警察局。

他一早便接到那不勒斯警方的电话,称前段时间进行的搜捕工作有了结果,乔鲁诺现在正坐在审讯室中等待。

——少年做出一副无辜的模样,只说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偷了谁的行李,非要见到报警人当面对峙才肯开口。

警察无奈,毕竟没有搜到相关赃物,在没有确切证据的情况下,也难以第一时间为乔鲁诺定罪。

他们拿不准主意,又知道加茂伊吹是他们惹不起的大人物,只好打来电话请示一番。

加茂伊吹来到警局时,乔鲁诺已经被带到了办公室中,两人相隔一张桌子坐在相对的位置上,彼此的神色都很复杂。

乔鲁诺感叹自己当日的判断果真没错,又忍不住猜测加茂伊吹的真实身份;加茂伊吹则头痛于他早忘记了还有这样一号人物,此时也并不想再深究下去。

于是他苦恼地按了按太阳穴,先开口道:“那不勒斯处的工作已经差不多结束了,我没有太多时间和多余的精力……”

加茂伊吹说了日语,警察还在面面相觑之时,只有乔鲁诺惊讶地瞪大了双眼。

因为他说:“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

第77章

那不勒斯的警察难得做了件认真负责的好事,为了抓捕乔鲁诺归案,这群身负公职的草包废物们简直算得上伤筋动骨。

本该最为正派的警察局中日日都是烦躁疲惫的叫骂声,直到真将手铐锁到乔鲁诺的双腕上,他们才终于能喘息一瞬。

可他们这样努力,最终只得到加茂伊吹一句过于随意的回复,光是看着乔鲁诺那不知是否是故意做出的惊讶表情,在场的警察们的心头都升起了一股怅然若失的无措感。

“就、就这样吗?”像是一直期待的好戏突然宣告闭幕,一位警察面上的表情是说不出的失望,他不甘心地追问,“就放他走吗?”

加茂伊吹也很无奈,但他此时实在抽不开身处理其他事务。

那不勒斯的工作已经进入收尾阶段,日本使团马上就会启程前往同样作为热门旅游城市而常有大量人群聚集的罗马。

前段时间,那里发生了不小的咒灵袭人事故,等到抵达以后,恐怕纸面上的工作量会骤然减少,战斗场面则将愈发频繁地出现。

罗马的下一站是米兰,之后还要前往都灵等地。

意大利甚至还有没在咒术界控制范围内的城市,需要从零开始的工作数也数不清,加茂伊吹已经分不出精力去应付其他事务。

于是他向身旁的术师使了个眼色,那青年手脚麻利地打开身后的背包,从其中拿出了大摞现金,很快在办公桌上码起了一面袖珍的纸币墙壁。

如此直白的补偿措施看呆了办公室中的警察,也让乔鲁诺对加茂伊吹的身份更加好奇。

他紧紧注视着那微微皱着眉、似乎正为此时的情况感到为难的少年,听对方开口道:“虽然这样做或许会辜负大家前段时间来的努力……”

“但看到这位先生时我才想起,那天好像的确是场意外,与他没什么关系。”

“似乎是车辆突然失控吧,”意大利的警局不是用来讲道理的地方,加茂伊吹随口胡诌道,“他应当也是吓了一跳才会突然逃走——这样看来,我无论如何也不该怪他。”

他顿了顿,瞥了一眼乔鲁诺,并没被对方古怪的神情影响:“夏日炎热,有劳先生们这些日子的奔波,这是一点感谢费,不成敬意,就当是我请大家喝杯啤酒好了。”

警察们看看桌上比他们的工资更丰厚的补偿金,又看看态度坚决的加茂伊吹,最后看看同样显得十分茫然的乔鲁诺,最终重新挤出阿谀奉承的笑容。

“我们辛苦些不算什么,只希望能为加茂少爷讨回公道就好。”

当他们再转向乔鲁诺时,表情便又故意端起一副大人物的架子,仿佛连开口都是一种屈尊降贵的施舍:“至于你,如果下次再招惹到哪位没这么心善的大人物,恐怕……”

警察们拿捏着腔调,没将话说完,为人留足了想象的空间。

直到与加茂伊吹一前一后走出警察局时,乔鲁诺还依然有些缓不过神。

他原本在等待过程中打好的腹稿全部作废,加茂伊吹那突如其来的大度使一切都变得奇怪起来,乔鲁诺甚至不知道此时是否算他欠了对方一个人情。

“那个……”他试探着开口,“先生?”

眼前的少年脚步未停,加茂伊吹没有回头,只是说道:“如果下次有机会再见的话,我一定能空出时间和你好好聊聊。”

似乎有轻微的叹息声从前方传来。

“不过抱歉,不是现在。”

委婉的拒绝叫乔鲁诺再也难以说出更进一步的试探,既然没必要继续凑上前去,乔鲁诺便自然地逐渐慢下脚步。

他注视着加茂伊吹离开的方向,隐约觉得,似乎有团迷蒙的雾如影子般笼在加茂伊吹的背影上,正随着两人之间慢慢变远的距离愈发浓郁起来。

一辆低调却昂贵的轿车从街角驶来,身着白色西装的短发青年从驾驶位走出,在微微弯腰问候后恭敬地拉开车门,直到加茂伊吹上车才遥遥朝这边看来。

莫名的警惕之情在察觉到青年似乎皱起了眉头的瞬间涌上心间,乔鲁诺克制着做出撇开视线的示弱举动。

在令人感到极为漫长的对视中,那青年率先转过头去,而审视的目光消失的一瞬间,乔鲁诺所感受到的威压与攻击性便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轿车很快驶离原地,从那个方向判断,他们大概是要前往海岸线旁的某处。

那不勒斯不该有哪位日本人能享受如此尊贵的待遇,单纯的富豪身份还不足以同时让一个年幼的孩子被警方如此重视、又拥有显然不甚平凡的护卫与司机。

更何况,乔鲁诺尚且还对初见那日出租车所遭遇的事故感到耿耿于怀。

他有种无比强烈的直觉。

——那场事故正是由甚至没朝前追来一步、面上也毫无惊慌之色的加茂伊吹一手造成。

出租车在事发后很快便被警方拖走,以未能找到失主的理由被当作报废车辆进行了拆解处理,乔鲁诺没机会对车辆的具体情况进行详细检查,自然也不知道爆胎的真正原因。

他曾想过加茂伊吹也是特殊能力者的可能性,可他对这种能力的了解太少,甚至还没能完全熟练掌握使用方法,更不能随意给他人下个定论。

不仅如此,尽管乔鲁诺暗中多次返回机场,试图以各种渠道打听加茂伊吹之后的去向,却总是在来到郊区的某处时失去全部线索,再也无法继续找到下个突破口。

——这次故意被捕,他多少也抱有些不破不立的心态。

虽然此番警局之行没能提供给乔鲁诺更多信息,但至少他已经得知对方并不属于政府或热情之中的任何一方势力。

如果是这样的话,或许他目前正在苦苦寻求的机会,就因加茂伊吹的出现而端端正正地摆在了他面前。

想到此处,乔鲁诺突然觉得有些疲惫。于是他环视一周,随意找到一把长椅坐下,面对的角度便正好能将警局正门与加茂伊吹离开的方向尽收眼底。

仅是短短一会儿时间,乔鲁诺就看见警局有许多面容憔悴的男男女女进出,他接触过太多类似的群体,甚至能说出究竟谁是为何事而来、又是得到了怎样的结果。

如果没有特殊的外力影响,这个国家不可能有未来可言。

但乔鲁诺的责任感并非是为了肃清祖国或家乡。他有早已认定的信念,所追求的正义也与传统的概念不同,显然不会得到所有人的理解。

他的脑海中突然浮现起一个有些奇怪的想法。

——如果是那位加茂少爷的话,说不定……

——说不定可以被真心实意地认同。

这个想法驱使乔鲁诺鬼使神差地起身,他从路边拦下一辆出租,暂且让司机顺着马路朝海岸线的方向驶去。

而此时,目的地本就相当明确的三人已经来到一处遍是游客的海滩,几位同伴早在宽敞的阳伞下等候许久。

加茂伊吹远远便看见他们身着泳衣泳裤,手捧啤酒果汁,俨然一副前来度假的悠闲模样,完美地融入了周围的欢乐气氛之中。

毕竟今天的主要目的只是进行地形与人流量的勘测,甚至不需要第一时间完成守备力量的相关规划,也没有战斗的必要,加茂伊吹也乐得让众人好好放松一番。

他简单分配了任务,同伴便快速隐入人流之中,而他作为年龄最小的成员一直被布加拉提贴身保护,他们都穿着严实的长袖长裤,在沙滩上便显得过于格格不入。

在又一次注意到旁人惊讶的目光时,加茂伊吹无奈道:“布加拉提先生,我想,或许您应该去商店里买条泳裤换上。”

“我想也是。”布加拉提飞快抬手蹭去额角的那层薄汗,他已经锁定了距离此处最近的店铺,问道,“您对泳衣有什么要求吗?”

加茂伊吹有些惊讶,他摆了摆手:“我?我不用的。”

布加拉提似乎将他的拒绝当成了东方人的含蓄与羞涩。

无论是身为护卫还是一名成年人,他都不希望加茂伊吹因为这样的理由固执下去:“天气太热了,再这样走下去,您可能会中暑的。”

“这不是中暑的问题。”加茂伊吹意识到什么,在犹豫一瞬之后,他仍然试图别令布加拉提在之后感到过于愧疚,“如果我换上泳衣,恐怕只会吸引更多目光。”

布加拉提的脸上显现出一种相当正直的疑惑:“如果您是在担心身材的话……您还年幼,大可不必有这种顾虑。”

——竟然真的没有任何人向布加拉提解释过他的特殊情况。

加茂伊吹不禁对意大利方的负责人有了些新的认知。

或许是为了顾及少年的自尊心,在没想到加茂伊吹会亲力亲为地跟着团队成员完成每个任务的情况下,对方显然并不认为反复对人提起他的残疾是正确的做法。

但尴尬不会消失,只会在之后的某时转移到旁人身上。

正如同此时此刻,加茂伊吹不想以命令的口吻拒绝布加拉提的一番好意,他就不得不转过身,尽可能用表情和肢体动作展示出自己的真诚与不在意。

“我要事先说明,我向您解释原因,只是因为我觉得没必要让您蒙在鼓里。”加茂伊吹紧盯着布加拉提的表情,以窥探对方的内心所想。

布加拉提微微皱眉,他应道:“当然,我都理解。”

——不,你不理解。

加茂伊吹无奈地想到。

他轻声说道:“或许你还不知道……”

“关于我的右腿是假肢……这件事。”

虽然青年已经尽力克制了惊愕的情绪,但下意识微微颤动的瞳孔骗不了人。

加茂伊吹看着布加拉提难以掩饰的复杂神色,已经从其中读出了讶异、慌乱、无助、愧疚等多种情绪。

——布加拉提看起来不太好。

第78章

尽管加茂伊吹再三向布加拉提强调他完全无需为此感到不自在,布加拉提也依然无法轻易宽恕刚才的过错。

他明明是位□□,却在某些方面显出过度的刚正不阿,像是应激后反复执行刻板行为的动物,心中别有一套与常人不同的处事逻辑。

所以当他坚持以陪伴的方式惩罚自己时,加茂伊吹并没感到有多惊讶。

他瞥了一眼布加拉提紧紧握在掌心的手帕,只觉得潮湿的热意几乎顺着如此远的距离蒸腾过来,叫他也感到有些难受。

加茂伊吹又抬眸望望天空。

太阳简直像一团熊熊燃烧着的火球,光芒耀眼至令人不敢直视,仿佛仅是沐浴在阳光之下便会被轻易灼伤。

作为番外联动人物的他尚且因还未到正式出场的时间而没有单独的读者视角,但布加拉提是原作角色之一,应当早就有一定人气基础。

无论从哪个角度考虑,加茂伊吹都不认为让对方与自己一同在日光下暴晒是个好选择。

——再不想个解决办法,恐怕他们会一同变成读者眼中的笨蛋。

布加拉提的性格本就是那样,他的读者也会对他有更多包容之心,但加茂伊吹不希望这件事成为某些人在未来攻击自己的理由之一。

他自觉得做点什么才行。

鞋底在每踏下一步时都会微微陷入绵密的沙滩中,比起这样的触感,加茂伊吹更喜欢硬实些的地面。那种地面更利于他的假肢借力,行走时便不会有东倒西歪的风险。

但与人相处和走路不同,在对话时,加茂伊吹更喜欢与思路灵活、性格柔软、甚至是道德感相对低下的人交谈。

他本身不是纯善之人,也不想将话说得过于明白,当一句话的真正含义只在吐出百分之四十的内容就能被人领会时,加茂伊吹便会很容易产生游刃有余的轻松感。

布加拉提大概是他最不擅长应对的类型之一。

似乎只是随口提起一般,加茂伊吹在漫长而尴尬的沉默中突然说道:“您是团队中唯一不属于咒术界的成员,应该没人和您说过我的故事。”

“虽然的确如此,但这不是我做出如此迟钝的回应的理由。”

布加拉提面有愧色,他紧紧皱着眉头,大概真的有在认真反思:“我……并非是感到怜悯或同情,正相反的是,我敬佩您的性格与能力,因此才会对刚才的固执感到难以释怀。”

“我想说的不是刚才的事情。”加茂伊吹的嘴角挂着浅淡的笑容,他或许是在顾忌进行语言间的转换时可能会出现的词不达意,吐出英文单词的速度稍微放缓了些。

“我是说——在日本咒术界中人尽皆知并一直是人气谈资的、加茂家嫡长子的故事。”

加茂伊吹早就可以平静地提起那段往事了,他时刻谨记Lesson 5的内容。

——不必故意朝谁展示你的创伤,如果有人想爱慕你的全部,自然会看到光鲜外表下、你苦痛而悲切的灵魂。

于是他将五年的经历浓缩,语气平稳,面色如常,仿佛此时所说的不过是类似于吃饭睡觉般寻常的话题。

加茂伊吹说惨烈袭击中的血与火,说偏僻院子中的孤寂与痛苦,说父亲的嫌恶与母亲的漠视,说复健的艰难与因各种意外夭折的弟弟。

他说自己之所以会选择远赴意大利,其实是因为心理状况实在不容乐观。

直到最终说起此时炎热的天气,从头到尾算来,加茂伊吹也不过只用了九句话与两分钟。

他的语速很慢,慢到布加拉提在侧耳倾听的同时有足够的余裕思考,想象那些轻描淡写的形容中到底藏着多少血汗与泪水。

头顶的太阳仿佛也随着那个尚且未能找寻到救赎的灵魂一同沉入黑暗,不知不觉间,布加拉提已经不再感到炎热。

他只是不自觉地用专注的目光追寻加茂伊吹的背影,迫切地想要为对方做些什么。

但他知道,加茂伊吹并不需要他的帮助。

——一棵生长在峭壁边缘的枯树显然只能进行过程漫长的自我修复。

发现它深陷窘境的人已经是少数中的少数,更别提能亲手为它施肥浇水、再悉心照顾它好不容易憋出的几枝嫩芽。

更何况,峭壁本就存不住肥与水。

尽管注意到布加拉提早从他提到下跪恳求那时便几乎屏住呼吸,加茂伊吹也依然没被听众的情绪感染,还能在最后笑着反问道:“所以您明白吗?”

“我远比您想象的更加强大,既然不再为此感到痛苦,当然也不会认为您的一番好意是种令人困扰的冒犯。”他点了点头,似乎对自己的劝导感到满意极了。

“别用无所谓的错误惩罚自己,这是我从一位亦师亦友的长者处学到的一课。”

[Lesson 7:令你感到无比在意的某事可能只是他人眼中再微小不过的尘埃。在保证没有崩坏人设的情况下,你大可以自暴自弃,但别用无所谓的错误惩罚自己。]

学到这课时,加茂伊吹正亲自走过那不勒斯街头的每个角落,在短暂的休息时间中,他难得接到了本宫寿生的短信。

五条悟成年后所使用的咒力或许能跨越足够遥远的距离,但绝对无法突破不同作品间的壁垒,仅是一名二级术师的本宫寿生更是做不到这点。

在加茂伊吹登机的瞬间,本宫寿生便失去了对他手机的控制,因此两人只在必要时才会通过正常方式进行简单的交流。

能让本宫寿生主动联系他的情况只有三种:要么是加茂拓真趁加茂伊吹不在时做出了不利于他的行为,要么是十殿正面临一些必须由首领亲自决择的特殊情况。

——要么同这次一样:禅院甚尔陷入了某种困境,本宫寿生需要让加茂伊吹完全掌握事件的所有细节,因此特意前来汇报。

加茂伊吹早在看到发件人的瞬间就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这种预感在读过邮件内容后被彻底证实。

如果不是进入了番外便无法轻易脱身,恐怕他已经立刻预订了最近一趟返回日本的航班,亲自接管此事。

本宫寿生称,十殿与禅院甚尔的关系不知为何又被推上了风口浪尖。

后者作为术师杀手时对咒术师实施的暴行被件件挂上耻辱柱,御三家倒是反应平平。

五条家的力量属于正常折损,并未激化话题;禅院家只说这人早已与家族断绝了关系,忙于撇清责任;加茂家考虑到十殿的首领正是家主嫡长子,加上族中本就没有伤亡,更是装作无事发生。

也正因如此,才更显得那些无所属的普通术师掀起的浪潮极为激烈。

在流言中,大多数咒术师都将目光放在十殿乃至加茂家身上。

他们称自己可以接受诅咒师中有个时刻威胁自己性命的术师杀手存在,却不能接受对方与领头的御三家有所勾结。

按照他们的说法,加茂家放任十殿接收禅院甚尔投名状的行为可谓自私自利至极,不仅辜负了咒术界所有术师的信任,更是不配继续享受贵族与世家所特有的优待和权力。

禅院直哉曾针对此事在一场宴会中公开表态。

他的言语直白又尖锐,只说:“既然你们这样看不惯禅院甚尔,就派出位有能力的术师直接去杀了他报仇,别只在口头上攀扯加茂伊吹。”

“你们肆意评判御三家的地位与资格,那不如先来说说,只谈每年七月的衹园祭,除了加茂家以外,到底谁还能护得京都平安无事。”

这番言论自然有其道理,但禅院家还是以童言无忌的理由自行驳了他的话。

禅院甚尔毕竟还冠着这个姓氏,如果高层硬要对此事追责,禅院家逃不脱放虎归山的罪名,又何必引火烧身。

五条家秉持着一贯的少说少做原则,一直未曾明确表态,只有几句不知真假的风声从佣人口中传出,大致描述了五条悟与其父亲在用餐时的简短对话。

“我倒不认为加茂伊吹与禅院甚尔有传言中那样密切的私交,”五条悟的语气显出他满不在乎的看法,“更何况,自禅院甚尔加入十殿之后,谁还再听过术师杀手的消息?”

“他老老实实做个信使,平时传话捎信,难道不比到处蛰伏着杀人更好?我看闹事者说不定是别有用心,不过反正这事和我们没有关系,我也就随便说说。”

他笑嘻嘻地总结道:“与其说加茂伊吹与禅院甚尔狼狈为奸,不如说他用十殿打了个笼子,圈养了一只人人畏惧的老虎,才会引起现在的麻烦。”

——“他可真是昏了头。”

所有人都知道六眼神子的性格在近几年有了些微妙的变化,这完全不似作伪的新奇发言角度与直白的评价更是使这股风声多了几分真实性。

聪明些的术师或许能看出这几句话正是在五条悟的授意下才能传出本家,既隐晦地帮加茂伊吹洗清了些许勾结术师杀手的嫌疑,又以父子闲谈的名义将五条家撇得干干净净。

而最后那句针对加茂伊吹的评价,想必正是为了给远在欧洲的加茂伊吹本人听。

五条悟认为此时正是与禅院甚尔划清界限的最好时机。

尽管禅院甚尔的确有些优点,但他能为加茂伊吹带来的一切显然弊大于利,无论是为了发展十殿还是争夺家主之位,加茂伊吹都没必要继续固执下去。

短信中的后半部分内容说,十殿已经查到了传言的来源。

此事由一位名为尾神的诅咒师挑起,但之所以能顺利被炒作为咒术界的热门话题,正是因为加茂伊吹与禅院甚尔的确存在密切的交往,如此才会被人拿捏住这一把柄、

但令本宫寿生感到为难至极的是,还没等十殿对传言做出应对,禅院甚尔已经擅自行动起来。

十殿成员的数量与范围都极其庞大,质量难免参差不齐,随着时间的推移,当有旁人能给出更有诱惑力的条件时,自然会有部分成员产生异心。

而其中掌握十殿重要情报、又再无挽回可能的那些人,就是组织接下来一段时间的肃清对象。

本宫寿生手上就有这样一份名单,而他只不过是在某次见面时与禅院甚尔随口提了一句,就被对方记在心中,潜入他家中的书房偷走了那份作为组织机密的档案。

加茂伊吹对禅院甚尔的信任降低了本宫寿生的戒备心,加上两人本就有极大的实力差距,本宫寿生被禅院甚尔打晕,等他醒来时,手机的收件箱中已经堆满了无数未读的汇报。

他飞速查阅了全部邮件,这才整理出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

——禅院甚尔杀死了名单上的所有术师与非术师,并且向咒术界发出宣告。

他称自己以在咒术界进行无条件屠杀为威胁,逼迫加茂伊吹允许他作为十殿的信使活动数月时间,而这个行为本就是为了完成针对十殿的悬赏任务。

任务结束,尾款到账,他与十殿也再没有任何关系了。

加茂伊吹读到这份汇报的时候,正是本宫寿生恢复清醒后的第六个小时。

他翻遍手机也找不到禅院甚尔的来信,主动打电话或发消息过去,都赫然显示自己已被对方拉进了黑名单。

加茂伊吹从未如此清楚地明白一个事实。

——禅院甚尔已经为他做出了抉择。

第79章

六小时的时间还不够让加茂伊吹心满意足地睡个好觉,却足以让禅院甚尔根据那份名单规划出一条最优路径,在与神宝爱子约定好会和地点后流畅迅捷地杀死十几人。

本宫寿生会将这十几人单独记录下来,正是因为他们手中掌握着甚至与组织存亡息息相关的重要机密。

旁人只知道他们是十殿中的重要人物,而没听说过他们已经叛变的消息,禅院甚尔干净利落地抹了他们的脖子,也正好坐实了宣告中过于恶劣的说法。

顷刻之间,加茂伊吹便从勾结术师杀手的罪人贵族摇身一变,成为了以自断一臂之法守护咒术界周全的无名英雄。

与之相对应的是再次被推上风口浪尖的禅院甚尔——他被看作诅咒师的领头羊,已经再无退居安定生活的可能。

但不得不说,获得了无限好处的加茂伊吹反倒是最不希望事情发展至此的那人。

他为禅院甚尔做了很多打算:小到一张足以令一家人过上优渥生活的银行卡,大到东京街头原本由神宝家经营的花店与一条完整的鲜花配送冷链。

如果禅院甚尔的人生规划中有神宝爱子与他并肩而立,加茂伊吹便会倾尽所有为二人的幸福奠基。

——这是加茂伊吹想要做的,却不是禅院甚尔想得到的。

禅院甚尔十七岁那年,加茂伊吹面前的两个选项分别写着他与五条悟的名字,他年少轻狂又无所顾忌,因此可以在加茂伊吹握住他手腕时毫不犹豫地跟上。

今年禅院甚尔二十岁,当加茂伊吹必须在家主之位与他之间做出选择时,他再也不能贪心又任性地将选择的权力尽数交给对方,以换取一个自己明知道结果的答案。

加茂伊吹说过:“除非你真的不需要,否则我会无条件优先选择你。”

禅院甚尔终于在此时找到了回答的机会。他没有联系加茂伊吹,却用实际行动表示:

——我不需要你甘愿做我前进路上的踏板,也不会允许自己成为你光明未来上唯一而过于浓重的污点。

加茂伊吹无力对禅院甚尔的自作主张产生怨怼之意,他只是无法克制地痛恨无能为力的自己。

尤其是在想起那个名为尾神的诅咒师究竟为何会令他感到格外熟悉后,加茂伊吹更是悔不当初。

这个名字曾经于被他杀死的粟坂二良口中出现过一次,想必当时在对方的掩护下逃走的白发老妇,正是挑起此次事端的“尾神婆婆”。

如果当时他没在粟坂二良身上浪费那么多时间,而是将尾神婆婆一起杀死,是否一切都会变得不同?

这个念头在加茂伊吹脑中一闪而过。

只能凭借敲击键盘的本能为本宫寿生回信,叫他安排好接下来的所有收尾工作后,加茂伊吹颓然地捂住双眼,懊恼的情绪使他的大脑无力再进行任何复杂的思考活动。

“要继续尝试搜索与联络禅院甚尔吗?”本宫寿生很快又抛来一个问题。

加茂伊吹又想了很久。

他不希望再将禅院甚尔牵扯进咒术界中,却也无法任由对方独自背负一切,犹豫再三之下,只回复道:“如果能联络到他,确认他还平安,只需为我带句话就好。”

“就说……”

加茂伊吹将最后一句话在对话框中反复删除又输入无数次,只觉得有的说法太过肉麻,有的说法又过于轻飘,总之无论如何都无法让人感到满意。

他想说自己一定能保护好他们,但事已至此,他没必要再强调这种终归只能算作一场骗局的话了。

在一番纠结后,加茂伊吹总算确定了将要发送的内容:“就告诉他,我一定会继续向高处爬,直到生命结束、或拥有带他来到阳光之下的能力为止。”

正是因为明白禅院甚尔到底为了与他划清界限付出了怎样的代价,加茂伊吹才不会反复使用不同的号码轰炸对方的手机、非要亲自讨个说法。

如果他们之间的联络再被有心人变成攻击两人的利刃,禅院甚尔的苦心就必然将会尽数化作乌有。

在又一段漫长的沉默后,加茂伊吹清空了对话框中的全部内容,重新慢慢打上一行简短的指令,终于按下了发送键。

“不用找了。”

——这大概正是禅院甚尔所希望的。

之后,加茂伊吹再次投入工作之中,就连黑猫也没能在第一时间看出日本咒术界的异动对他有什么影响。

少年照常吃饭睡觉,整日忙于接收部下的报告,再根据实际情况对原本的部署进行调整,最终与意大利方进行沟通和博弈,为日本方的行动争取到更多便利与好处。

意识到禅院甚尔的离去真的在加茂伊吹内心深处挖出道极深的伤口时,黑猫正在他的书桌上巡视领地般走来走去。

它平日负责将没用的文件推到地板上,以为新的资料空出位置,今日在勤勤恳恳地为专心学习意大利语的少年帮忙时,一摞写满了杂乱字迹的白纸散落在地面上,于一众装订好的文件中显得有些突兀。

黑猫定睛看去,纸上赫然只有一个相同的内容。

——尾神。

加茂伊吹曾在夜深人静时反复写下这个名字,以根本不可能起到任何作用的方法,试图化解那股从三年前遥遥指来的、蝴蝶扇动翅膀引起的飓风。

禅院甚尔未能亲自说出口的告别变作牢笼,将加茂伊吹还没能被修复完整的灵魂困住,令往日显露出的一切端倪在分离真正到来时都像是春雷般响彻。

——依然活着这个事实本身便令加茂伊吹痛苦不堪。

黑猫抬眸,正好对上加茂伊吹的视线。

它出神的时间有些久了,少年不知何时开始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不再继续纠结于纸面上的主从复合句,而是静静地望着黑猫,眼底有隐约的挣扎之意。

“先生,我每晚都做着同样的梦。”他的声音有些干涩,“我多希望我在同一天杀了粟坂二良与尾神婆婆。”

黑猫沉默一瞬,它掩去面上任何可能会被加茂伊吹误会的神情,只留一丝疑惑,似乎是真的不能理解他的苦恼。

[伊吹,或许是因为来到意大利的时间有些久了,你忘了一个重要的事实。]黑猫有些惊讶地说道,[将决定禅院甚尔命运的从来不是你或尾神,而另有更高级别的意识存在。]

黑猫用极为温和的语气抚平了加茂伊吹心湖上翻起的褶皱。

它说:[你大可不必如此难过,毕竟大部分诅咒师在读者眼中恐怕都不如一只皮毛好看的猫咪。你要记住Lesson 7——]

正是因为在那时学习了Lesson 7的内容,加茂伊吹才有余力站在沙滩上,以如此轻描淡写的态度对布加拉提说出这些话。

“不知道您现在是否还觉得有必要与我一同‘坚守阵地’。”

在说出这句话时,加茂伊吹清俊的脸上绽放出一个比平常更灿烂的笑容,好像真觉得十分有趣:“如果您中暑昏迷,我会过意不去的。”

在这瞬间,布加拉提感到此前丧失的热量再次回到脸上,使他下意识便觉得两颊发烫。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固执在加茂伊吹钢铁般的意志前究竟有多么可笑。

“请您稍等片刻。”布加拉提下定决心,他抹了把刘海下的汗水,转身大步朝海滩旁的商店走去。

他回来的速度很快,因为换上了轻薄的沙滩裤与沙滩鞋而脚步轻快。与离开时不同的是,他返回时提着一个不小的挎包,其中装满了此行的战利品。

在加茂伊吹惊讶的目光之中,布加拉提从挎包中拿出一瓶外壁还带着水汽的冰饮、一顶遮阳帽与一把折叠伞。

“冒犯了。”布加拉提低声道。

他将冰饮放进加茂伊吹的手心,把遮阳帽扣在加茂伊吹的头顶,又自行撑开宽大的折叠伞,为两人制造出了一片阴凉。

对此时加茂伊吹的状态还算满意,布加拉提终于有时间介绍道:“包里还有我为您买的短袖,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陪您去试衣间换上再行动也不迟。”

“啊……不。”加茂伊吹正了正遮阳帽的位置,他适应得很快,“多谢,这样就好。”

起先的确没感到炎热有多么难以忍耐,但有了此时的对比,加茂伊吹反倒觉得身上冒出些细汗。

但他也的确有拒绝更换短袖的理由。

只是稍微挽起一截袖管便显露出来的伤口盘踞在手臂内侧,像是横生的野草,如果毫不遮掩的话,恐怕会显得更加怪异。

因此,加茂伊吹仅是克制地将袖口扯到小臂中段位置,大概只有布加拉提能够注意到白皙皮肤上的累累伤痕,也免去了他再解释一番的工夫。

两人走了一会儿,加茂伊吹从口袋中摸出一个巴掌大的本子,不断从纸面上写写画画,以布加拉提难以读懂的方式记录着他所需要的信息。

布加拉提静静陪在他身边,无事可做时便忍不住思考与加茂伊吹相处的日常,猛然回忆起少年曾在两人初遇时说过的那番话,心头再次隐隐生出些许不安。

意大利的恶劣环境不会被轻易改变,但加茂伊吹所讲述的过往让布加拉提意识到,似乎有股来自日本的强风即将席卷这个国家的每个角落。

咒术界是一个不为人知的神秘领域,正如同加茂伊吹是个无法被轻易看透的人。

布加拉提终于下定决心要问出心底的忧虑。

但还未等到他开口,一声突兀的惨烈尖叫划破了海滩上欢乐的气氛。

意外突生,但当加茂伊吹与布加拉提迅速赶到骚乱的发生地时,所见到的却并非是大肆作乱的咒灵。

一个面容削瘦、眼窝深陷的少年正挥舞着一把手枪,枪支上被打开的保险与他本人显然不太正常的精神状态都说明事态已经相当危急。

布加拉提怔愣一瞬,面上浮现出不忍的神情:“是瘾君子……应该还没成年。”

“靠后吧。”

读出布加拉提语气中的情绪,加茂伊吹轻叹一声,已然用口袋中被包裹至只留下一侧的刀片划破了手指。

“我来解决。”

第80章

在面对当下这种情况时,布加拉提心中必然有所顾忌。

他是□□,同样也是那不勒斯的守护者,这片海滩位于热情的管辖范围之内,前来游玩的游客又大多都是常年生活于此的居民——

当这些甚至能叫出几个名字的熟悉面孔即将受到伤害时,布加拉提本来不该犹豫。

可他刚刚还在思考相关的问题,当这一幕真的就发生在他面前时,他不自觉便会想到毒品的来源,然后再次逼迫自己面对那个不争的事实。

他所效忠的热情已经为了冰冷的利益不择手段,甚至向未成年人推销毒品,尚且仍在为热情勤恳工作的他本人也只能被称作帮凶。

十几岁的年纪,这个少年本该与任何健康的同龄人一样在阳光下闲逛、冲浪、恋爱,或者背着父母喝几罐冰镇啤酒。

——而不该因为一群利欲熏心之人的错误毁掉自己的一生,以无辜者的性命为石,一路走向更可怖的深渊。

布加拉提感谢加茂伊吹愿意在他感到挣扎时出手相助。

但来自远东的贵族身形孱弱,即便咒术师们往往都拥有与怪异生物作战的特殊能力,也不代表布加拉提能坦然将如此危急的情况交由加茂伊吹应对。

但现实生活显然与文学作品有所不同,聪明人不会用大喊大叫来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然后才动手。

当布加拉提思索着最好的解题方式而唤出替身时,一道细不可见的血线已经疾驰而出,瞬间夺走了那少年手中的枪支。

大概只用了一次呼吸的时间,加茂伊吹便抬手将枪递给了布加拉提。

“麻烦您处理一下。”加茂伊吹客气地点头,“我不会用枪,还有一些拳脚功夫……”

他的话被暴怒地朝这边扑来的少年打断,在对方如同守护弱点的野兽般不管不顾、劈手便要再将手枪夺走的瞬间,加茂伊吹闪身朝后退了一步。

躲避的同时,他甚至还不急不躁地伸手推了把少年的肩膀,令对方的身体失去平衡、朝布加拉提的方向倒去。

“……也拜托您了。”

轻声吐出最后一个单词,加茂伊吹显然没有再管下去的意思。

他从口袋中拿出一张手帕,轻轻蹭掉食指上只剩一点红色的血迹,又将手帕妥善地收回原处,举手投足间都体现出种令人心惊的平静与游刃有余。

布加拉提眼疾手快地合上枪支的保险,身后的钢链手指则以掌侧劈在少年后颈上,顺势揽过那具脱力倒下的身体,极轻巧地放在了布加拉提怀中。

附近的游客早已逃窜干净,只剩一路追随这孩子来到海滩上的父母还在一旁守候,布加拉提抱着少年转身,立刻便被他们扑了个满怀。

尽管刚才似乎发生了什么常理难以理解的奇妙现象,但当见到孩子正以这般可怜的姿态陷入昏迷之时,他们已经再也没心思关注其他问题,连道谢都显得凌乱而匆忙。

“抱歉为您添了麻烦……”女人掩面痛哭,她甚至来不及将布加拉提递出的手枪拿回,“我们、我们没能看好这孩子,真的非常抱歉……”

同样满面憔悴的中年男人眼眶发红,抖着手去试探儿子的鼻息——这个动作甚至可以被称作有些好笑,毕竟一个手刀总不可能要了人的性命。

但也正是因为这份胆怯,布加拉提蓦然感到双眼仿佛被刺痛,再也无法直视他的行动,只能匆匆移开视线。

“……别在意,还是先看看这孩子的情况吧。”

布加拉提尽量控制住尾音可能暴露出的些许不自然,他用手机拨通一个号码,对方接通,懒洋洋地报出那不勒斯儿童医院的名号,与布加拉提交换了救护车往返的相关信息。

——实际上,医院只反复强调了出车所需的不菲费用,然后便以相当笃定的态度等待布加拉提挂断电话,仿佛拿准了不会有人为了一辆破旧的救护车支付如此高昂的代价。

但布加拉提坚定地阐述了自己所在的位置,挂断电话后,又为这对夫妻留下了足以将男孩送去医院的现金。

“拿着吧。”

面对两人的惶恐,布加拉提不能说出愧疚感的来源,只能勉强压抑住心中那几乎令人抓狂的不忍之意,任由对方将自己想象成一位大发善心的好人:“没什么比孩子的健康更重要了。”

听了这话,那对夫妻简直道出了千恩万谢,使布加拉提面上终究显出了几分羞愧。

他犹豫着说道:“……如果可以的话,还是别让他接触毒品会比较好。”

发现自己果然还是不能过多提及这个话题,已经感到良心不安的布加拉提生出了想要逃离此处的念头。

于是他立刻转向加茂伊吹,只想等这位名义上的领头人当即下个指令,他便能以正当理由远离这个将要令人窒息的地方了。

接收了青年求助的信号,加茂伊吹却注意到那对夫妻似乎还有什么话想说。

于是他抬了抬下巴,示意布加拉提重新将目光转回原处。

布加拉提硬着头皮看去,与那对可怜的夫妇对视,已然从他们的表情中看出了些许崩溃的情绪。

“我们知道的,我们一直都知道的……”似乎是终于再也无法忍耐,男人竟然于一位陌生人面前吐出了这句在意大利境内堪称高危的抱怨。

“但卖给他毒品的是那个热情啊!他们是无恶不作的□□,怎么可能允许自己轻易放过一个能掏空家底的‘大主顾’呢!”

“你在说什么啊!”

女人惊慌地伸出手捂住了丈夫的嘴,面上的悲痛还没消逝,已经不得不强行逼迫自己向加茂伊吹两人挤出满是讨好的笑容:“我们很久没睡过一晚好觉了,我是说,他现在脑子不太清醒……”

“够了!”布加拉提终于忍不住打断了这荒谬的一幕。

或许是因为他的表情实在算不上好看,夫妻二人一同愣在原地,都显出有些胆怯的模样,不理解刚刚还宛如上帝降世的好心人究竟为何会突然如此愤怒。

即便只凭自己那糟糕的意大利语水平将对话听了个大概,加茂伊吹也能靠一身察言观色的本领读懂当下这绝不能被称为和谐的气氛。

布加拉提人设中的最大冲突就是他的□□身份与正直到过分的性格,若是这部漫画的作者性格恶劣一些,想必会让他因这个理由在某时惨烈地丢掉性命。

加茂伊吹与他相处过一段时间,虽然没了解过读者对布加拉提的评价,却已经有了些自己的看法。

若是在联动结束后,两个世界的人物还有机会通过特殊手段进行交流,那么对于加茂伊吹来说,活人显然比死人更加有用。

他不知道通过微薄的努力是否能减少布加拉提遇害的可能,但如果能让对方提早意识到热情并非是个极度友善和谐的容身之所,想必也能为布加拉提本人避免一些麻烦。

因此他没急着带布加拉提离开,而是选择让热情所造成的灾难尽可能详细地在对方面前展示出来。

父母的哭诉将字字句句化作烈火,炙烤着布加拉提想要守护那不勒斯人民的本心,逼迫他在善恶的抉择中靠向前者,以争取到更多生存的可能。

“不要惊慌。”加茂伊吹的语气依然十分平和,他如此对布加拉提说道。

少年朝跪坐在沙滩上的夫妻二人露出一个安抚性的笑容,随后上前一步,轻轻握住了布加拉提的右手,摸到了对方掌心中湿润的冷汗。

“我和哥哥还有急事,家中发生了一些意外,他情绪有些不好,还请多多见谅。”

加茂伊吹的语速很慢,这大概是他第一次在公开场合下尝试说出意大利语,用词简单,只能保证语法不出错误,好在将意思顺利传递到了听者耳中。

见那对夫妻连连摆手示意没事,加茂伊吹又笑笑,牵着布加拉提手的动作便施加了几分不容抗拒的力道。

这个动作表面仅是暗示,实际上已经以一个巧妙的角度夹住他的手臂,将他朝原本的目的地带去。

“那么——再见,愿上帝保佑您。”

加茂伊吹严格地恪守着社交礼仪的要求,即便离开时有些匆忙,也依然将一切都做得周全。

直到走出一段距离,布加拉提才终于从梦中惊醒般回过神来,急急地喘了几口气,眼底还有未散尽的挣扎。

他意识到加茂伊吹正牵着他的手,难免觉得有些冒犯,在试图寻找话题化解自己刚才的失态时,突然想起两人头顶原本该有一把遮阳的折叠伞。

再原路返回寻找显然不太可能,而这个失误也更使他显得不稳重。布加拉提终于完全泄了气,见连加茂伊吹本人都没觉得有何不适,便只任由他牵着朝前走去。

“……我不明白。”在此时此刻,他感到心中有什么东西在缓慢溶解,使他终于能够对加茂伊吹坦然吐出自己的无助。

“我试图为每个我能看见的那不勒斯人解决问题,同时尽心尽力为热情工作,但我已经不明白我所坚持的一切究竟是对是错了。”

他迷茫地询问:“如果是您的话,您会如何看待此时的情况呢?”

“啊——我似乎真知道答案呢。”

加茂伊吹的答案并不像布加拉提想象中那般严肃。

“这世界上恐怕没有所谓完全对或错的事情,您在死后究竟是会上天堂还是下地狱也并不由我来评判。咒术界不信耶稣,我们管不了这些的。”

“但是……”加茂伊吹目视前方,他似乎笑了笑,眼角眉梢都弯出一个温和的弧度,“我能确定的事情,还是有一件的。”

布加拉提下意识微微屏住呼吸。

“只有电影中的救世主才会英年早逝,至少在这个世界上,做英雄的人一定会有个好结局。”

加茂伊吹微微转过头,他与布加拉提对上视线。

“如果您愿意成为一名寻常意义上的好人的话,我想,您大概会活到九十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