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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不止如此。”加茂伊吹浅浅笑了,他说,“我忘和你说了吗?”

“我还是用了些小手段的——我费尽心思令帐从内侧看去时,每日都呈现相同的画面。”

“虽然无法改变院落内的客观存在,但能做到即便头顶已经落下大雪,真人朝天空中看去时,依然只会望见一成不变的万里晴空。”

加茂伊吹说道:“逼疯他的从来不只有孤独。”

“还有错乱的时空,以及对我阴暗人性的恐惧。”

第256章

世界意识果真很快修复了加茂伊吹发现的小小漏洞。

按照真人的记忆,十殿从某个隐蔽的场所中找到了一只由人类对缝纫的恐惧催生出的咒灵,弱小到尚且不能完全理解人类的语言,只是常常反复执行缝制衣物的机械性行为。

它无法经常获取真实的布料与针线,便会用咒力填补双手间的空白,织造出的服饰虽然款式难以赶上潮流,但足以给咒灵蔽体,为真人服务已经绰绰有余。

加茂伊吹将它养在加茂家的本宅之中,打算等到自己和真人变得更加亲密之后,专门驯化那只咒灵做些帅气的款式出来,应当又能为人设催化出有趣的要素。

但在此之前,真人绝不会获得任何甚至只能被称作“还算不错”的待遇,这是他杀害十殿成员或是说人类后应当得到的惩罚。

——如果作者有意令真人这一角色在日后的剧情中变为正派人物,加茂伊吹也愿意担任催化剂的职责,在真人背后推他一把。

客观来讲,加茂伊吹已经不太在意正反派之间的区别了,他只关心怎样才能尽快稳健地提高自己的人气,以为日后的行动提供更坚实的后备力量。

他明白自己所获得的优势不过是暂时的领先,当作者动真格推动主线剧情时,只属于特定高人气角色、尤其是主角五条悟的高光场面必然接踵而至。

等到那时,加茂伊吹恐怕只能被动接招,很难主动出击。

他总谨慎地防备着五条预言中的意外事件突然到来,但令他真正发觉预告命运正奋力朝前迈出一个大跨步的警铃,却响在他已基本没有关注的近处。

自五条失去对咒力的掌控开始,两人的训练时间便自然而然逐渐压缩。

加茂伊吹右腿的残疾是他终生都无法克服的困难,因此在非必要的情况下,他通常不会将太多精力放在体术的修行之上。

而五条完全无法发动咒力,对加茂伊吹的术式方面的指导就仅限于理论层面,在一段时间的练习过后,两人都意识到实际上的用处不算太大。

为了不使六眼术师心生异样,加茂伊吹只以工作繁忙为借口,暂时将平日里的训练一同推迟到了相当靠后的日子。五条也明白他的意图,一直配合地待在家里,几乎从不踏出房门半步,以免再有意外。

成年人克制本能的技术已然炉火纯青,加茂伊吹从未听到五条对无法自由活动一事产生任何抱怨的内容,就算甚至在某时不得不与真人单独相处,他仍总是过分温顺。

五条像只因上了年纪而只剩下圆钝的喙部与爪尖的鹰隼,因能够寻找到安身之处而感到满足,虽说的确照常活着,却似乎比原本的模样少了太多锐气与锋芒。

就连专程跑到京都对五条与加茂伊吹的关系进行视察的五条悟都感到不对——少年总能找到各种花哨的理由令自己突然上门拜访的行为显得自然一些,但后来,他真开始为了二十八岁的六眼术师而来。

“你看上去……不太好。”

五条悟小心地斟酌着措辞,生怕真有他不知道的情况发生,随口一说正中痛点。

虽说少年常常担忧加茂伊吹被更可靠的成年男性迷惑,但当二十八岁的自己真如重症患者似的显出不寻常的平静与虚弱之时,他依然会下意识地希望一切恢复至原本令他牵肠挂肚的情况中去。

——就算五条和加茂伊吹真的变得亲密无间也行,反正后者自会知道谁才是最适合与他并肩的那人。

五条悟在心中暗暗嘀咕,实则正不自觉地用无厘头的想法弱化心底的不安。

五条躺在窗前的软榻上,因阳光暖融融的温度而舒适地眯起双眼,他仍然是副漫不经心的模样,拖长的尾音就显出安定的意味:“都是老样子……就算真的不好,我也总要回去才行。”

“虽说我的确经历了很多事情,但最终获得的并不是你们预想中的、格外需要关怀的孤单生活啊~”

男人笑嘻嘻地说道:“学生和后辈都在等着我呢,我只怕两个世界的时间流速相同,如果六眼术师真的消失了大半年时间,咒术界就要出大乱子咯。”

话音刚落,他便从窗子的缝隙间望见了匆匆归家的加茂伊吹。

刚从京都高专的开学典礼上发表过致辞的青年穿着身单薄的和服,脊背挺拔,即便脚步迈得很快,神态间也不见多少仓促。

五条早晨时便听他提到要尽快回家接真人一同前往某处,而整装待发的特级咒灵已经自觉压缩身体变成了能待在加茂伊吹衣兜中的大小,站在门口,与五条一样长久地翘首以盼。

“你睡在窗边,晚上可要小心感冒。”五条悟随口提醒一句,“我前几天时不小心被凉风吹了肩膀,直到现在都还觉得骨头酸痛。”

五条失笑,他问:“怎么没让硝子为你治疗一下?”

“我和她打了个赌——现在在她眼中,我应当是个能够随意用反转术式疗愈自己的天才才对。”五条悟撇嘴,“如果因为这点小事跑去找她,我岂不是马上就露馅了?”

没有理会少年少女之间的幼稚赌局,五条很快捕捉了其中的重点内容:“现在已经四月份了,你还没能掌握反转术式吗?”

“……我有在努力了。”

五条悟并不心虚,反倒顺着话音表现出难以遮掩的焦虑:“但我的确找不到窍门,我真怀疑是你之前所说的那样——关于每件事情发生的时机,命运总是自有安排。”

听了这话,五条不再说话了,他与进门接走真人的加茂伊吹打了声招呼,又转头望向窗外,静静目送青年离去。

自冬日的冷意逐渐消散开始,他就将住处挪到了这里,既能尽可能多地汲取一些热量,也能更清晰地望见每日从院落中进进出出的加茂伊吹。

五条愈发平静了。

他似乎甚至能够明确地看见心脏处闪动着减少的倒计时,那是他即将返回原本世界的确凿证据。

在最后的一段时间里,他希望自己能尽可能多地为还没遭遇更多磨难的孩子们留下些什么,却发现世界意识连这也有预料,因此早早剥夺了他的力量,叫他根本无计可施。

——那就学会接受好了。

五条想到。

——那就,再在仅剩的机会中,多看看加茂伊吹好了。

第257章

五条的离去比加茂伊吹想象中的场景更加平静且突然。

春日到来,气温逐渐回升,男人常常安静地卧在窗边的软榻上闭目养神,也像是不自觉陷入昏睡之中,动辄便要躺上几小时才会起身活动一会儿。

长期处于缺失咒力的状态,五条的身体已经学会适应痛感,疲惫却日渐积累,精神也时刻紧绷,这导致他的状态越来越差。

五条像是一位无药可医的重症患者,只等死亡抵达那日到来。

加茂伊吹起初并没意识到他愈发虚弱的原因是世界意识的排斥——也或许是实在不愿应付那之后的麻烦事情——青年将一切归咎于咒力逸散。

于是加茂伊吹开始想尽一切办法帮助五条存储咒力,只要他有时间、有精力去做,他甚至会生产少量反转咒力输入五条的身体,尽可能借由外力滋润对方干涸的身体。

但任何措施都不过是徒劳的努力而已。

除非修缮之人能够准确地找到溃烂木桶上所有潜藏着害虫的位置,否则即便轮番将外壁上的所有木板都更换一遍,都总会留下足以再次咬烂木桶的隐患。

加茂伊吹明知自己绝对无法填满这个无底洞,却还是经常尝试。

正是因为对这具身体的情况有着太过清晰的认知,五条才从不赞成加茂伊吹白费力气。

他温和地拒绝加茂伊吹的每一次帮助,只要求得到一本新书或一个更加柔软的抱枕,及时享乐并容易满足,拥有这世间大部分人想要达到的精神状态。

但大多数时候,等他从漫长的梦中恍惚醒来、清醒地认识到自己的处境之时,加茂伊吹都已经坐在他身边输送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咒力。

青年坐在软榻边缘,一手为放置在膝头的文件翻页,一手握住五条几乎完全脱力的手。他的掌心很凉,甚至不敌已然虚弱至极的五条,但后者情况不好,温度同样不值一提。

“……好冰,像两具贴在一起的尸体。”五条吃吃地笑了两声。

加茂伊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他紧了紧握住五条手的力道,回道:“忍耐一下,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睡一会儿让我感觉好多了。”五条试图让他安心,“我一直在做有些稀奇古怪的梦,倒是比呆呆地坐在这儿的时候有趣。”

“但你依然有必要接受我的治疗,尽管我的技术也不是十分精湛。”加茂伊吹终于将视线转向五条,男人这才看清他眼底最深处微不可察的忧愁与无措。

加茂伊吹说:“我想,你能在此时醒来,应当不是因为睡眠舒缓了你的神经。”

“你必须承认——”加茂伊吹叹息道,“你知道我向你的身体中输入了多少反转咒力吗?我的内脏都快燃烧起来了。”

五条轻轻动了下指尖,只觉得连这样一个微小的动作都十分费力。

他的身体状况太过糟糕,不仅令自己痛苦,同样影响着加茂伊吹的健康。

这个认知令五条感到愧疚,他想让青年别再理会自己,因为如此局面总有一天将会结束,但叫人难以否认的是,他也正贪恋加茂伊吹给予他的特殊关照,这大抵算得上他身心俱疲时能获得的唯一慰藉。

在极度不适的情况下,五条也不再理智,感性的一面正在逐渐支配他的大脑,叫他暴露出性格中脆弱的部分,企图得到关注。

但就算是为了加茂伊吹着想,他也必须做出正确的选择。

他说:“真的不用。”

男人静静地望着天花板上的纹路,能清晰地体会到灵魂即将出走的无力。世界意识的排斥从各个方面开始发挥作用,起初是使咒力失控,此时又令躯壳与环境再不匹配——

“我都知道,这只不过是我真的快要回家去了,你不用太过担心。”

比起自己,五条显然更加在意加茂伊吹的心情,这不仅是指忧愁一种情绪——他也想得到关于未来的答复,于是他问:“等我走后,你会难过吗?”

加茂伊吹一愣,他终于意识到,他再也无法逃避后续必将到来的一系列琐事了。

他可以刻意忽视五条的不健康状态指引出的剧情走向,或是尽力通过各种手段推迟麻烦到来的时间。但更明确的指示已然出现。

——作为作者精心构思过的内容之一,台词通常是一部漫画中拥有最多种解读、却也最难以令人理解成另外某种意思的部分。

当某个角色完全无需用歧义误导他人之时,他想传达的信息就必定是准确的答案。

一时间,加茂伊吹能给出的回应只有沉默。

许久之后,他才说道:“因为早就明白你并不属于这个世界,我本就从来没有生出什么期待,你陪在我身边的时间已经足够长了,这段日子将是我人生中最珍贵的回忆之一——”

“我想这就很不错了。”加茂伊吹终于露出一个笑容,“而且,这个道理也适用于你。”

“更改命运并非易事,我们已经足够努力,但没人能保证悲剧一定不会降临,那么暂时抛开不确定因素思考:曾度过一段快乐且有意义的时光,就可以作为你此程的最大收获了。”

五条微微一笑,他问:“你和那两个小子都不会害怕困难,对吧?”

“当然。”

加茂伊吹答得毫不犹豫:“我绝不退缩。”

直到难得的安定心情一股脑涌上心头的时候,五条才迟钝地意识到,自己依然停留于此的理由并非时机未到,而是——

——就在听见加茂伊吹的答案之前,他仍感到不满。

不知从何时开始,他将来到异世的机会看作神明的恩赐,因此将改变命运视作最大目标,企图倾尽一切弥补自己过往的遗憾。

五条想要救赎十五岁的五条悟与夏油杰,却被世界意识阻拦,刚刚才终于明白,两位少年的前方自有明灯引路。

命运的轨道绝不允许任何外力进行干涉,但手持方向盘的原住民中,实则有人拥有能够与其一较高下的力量。

——加茂伊吹早已蓄势待发。

五条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他说:“我决定不要告别,我绝不希望任何人为我难过。”

他的确达成了自己的期望。

第二日清晨,五条难得比加茂伊吹更早醒来,青年照常坐在床边套上假肢时,他已经换好许久没碰过的高专制服,在房间中央做过一套最基础的保健体操了。

二十八岁的六眼术师像是一夜间得到了过于充足的休息,无论是精神还是身体状态都与身为咒术界最强的那时无甚区别。

他在加茂伊吹惊奇的目光中伸了个长久的懒腰,神清气爽地一口喝完了茶杯中的全部温水,然后朝加茂伊吹云淡风轻地说道:“今天我决定去院子里晒晒太阳。”

加茂伊吹朝窗外看看,旭日刚刚升起,有层浅浅的金色在碧绿的草坪上铺撒开来,看上去的确是个休闲放松的好地方。

如果不是他今天还有要事处理,应当也愿意和五条一同在躺椅上多坐一会儿。

于是青年点头,他说:“你是应当出门走走,我会提醒佣人不要靠近。”

五条笑了一声,他迈步朝门外走去,头也不回,只潇洒地摆了摆手。

加茂伊吹注视着他的背影,心中蓦然升起一股极怪异的感觉,令他下意识因不安而抓紧手中即将放下的裤脚。

他意识到什么,还没来得及再对支具进行具体调整便立刻起身,因心情惊慌,踩下假肢的动作也比平时更加用力,残肢处马上传来硌人的不适。

“等……!”

加茂伊吹的呼喊噎在喉咙之中,他惊愕地望着空无一人的院落,几乎怀疑此前的数月时光不过是一场太过真实的幻觉。

五条的身影在跨过门槛的瞬间消失,他静悄悄地出现在那处,同样静悄悄地离去。

青年愣愣地站在原地,环视周围,竟瞬间就对那些成双成对的用具感到陌生。

加茂伊吹缓慢地来到桌前拿起被喝空的水杯,仍记得五条为区分两只一模一样的瓷杯,冥思苦想后决定在属于自己的那个底下点上一个红点。

他又看向打开的衣柜,其中有一半的衣物比另一半长出一截,那是加茂伊吹亲自为五条测量过尺码后购买的日常套装,每月换新一次。

窗边的软榻上倚着许多靠枕,还有主人躺过留下的褶皱;被人在无聊时无数次翻过的书本散乱地堆成一座小山,其中最上方的一本仍是打开的,其中夹着片不知何时收集来的叶子。

五条甚至没有与他道别。

男人真像要去散步似的,轻快地迈过门槛,爽朗地迎接久违的家、与时限未知的分别。

——或许是永别。

加茂伊吹默默想到。

然后他发现,即便不用伪装,他也的确正为对方的离去感到压抑。

太平静又太突然的分别没给人任何喘息的余地,加茂伊吹至今仍觉得无法回神,他有些迫切地想要找到五条曾存在过的证据证明此前的时光不是大梦一场,于是他走到软榻边,拿起了男人昨天才看过的诗集。

被反复读过的一页有行被线条圈起来的短句。

加茂伊吹先读到介绍,得知这是诗人茨维塔耶娃写给作家帕斯捷尔纳克的书信。

那位热情洋溢的女性写出了这样的句子:

——“当我们将来会见的时候,是山与山相逢。”

第258章

五条被不知何处传来的喧闹声吵醒。

虽说出门前饮下的玄米茶的香气还隐隐约约留在口中,但在一段似乎相当漫长的睡眠过后,再回忆起踏出加茂伊吹房门的那一刻的场景时,五条感到记忆已经变得有些模糊。

然后他缓缓意识到,自己此时应是回到了原本的世界之中。

——回到了那个加茂伊吹于十二岁时死去、夏油杰叛逃高专后被他亲手杀死、学生又遭遇吞下宿傩手指之麻烦的世界。

但这并非尽是坏事。五条乐观地安慰自己:这同样是个自己能拥有绝对压倒性优势的强大实力的世界,更别提此处还有尊敬的老师、可靠的同伴与活泼且充满朝气的新鲜血液。

他在此处度过二十八年人生,早就看尽了于他而言相当糟糕的一切,同样也见过无比美好的事物、体会过最真挚最无暇的感情。

事实上,五条从不厌恶这个世界。

于是他在吵闹的声音真正抵达他身边时睁开双眼,正好与探头探脑看过来的虎杖悠仁对上了视线。

熟悉又陌生的感觉叫五条怔愣许久也未能完全回过神来——他在十三年前的平行世界中停留了半年时间,也就与亲密的学生们分离了半年时间。

少年见迟到的老师突然醒来,并无责怪他并未准时前去授课的意思,而是嘿嘿一笑,摸着后脑退回同学身边,开朗地说道:“我还以为五条老师会在宿舍里休息呢!昨晚的确有场大风——老师没生病吧?”

“虽说会在不是高层临时调遣的情况下放学生鸽子并非常事,”伏黑惠双手抱胸,语气平静,目光中却有浅浅的担忧,“但六眼术师会被普通的感冒发烧困扰更不寻常吧。”

“需要体温计吗?”

钉崎野蔷薇伸出右手大拇指朝门外比去:“我干脆去医务室把家入小姐请来好了。”

眼看场面愈发隆重起来,五条马上直起身子,双手探进眼罩内部轻快地划动半圈,熟稔地调整了布料的位置,同时使因沉睡而有些凌乱的短发重新变得规整。

“我一切都好哟~”

他扯开椅子,起立的同时已经把双手插进裤袋之中,因脊背没有完全挺直,便自然地显出平日里散漫又没规矩的样子,辅以轻佻的语气,马上就叫学生安心下来。

但安心过后,虎杖悠仁不含恶意的追问马上紧随而至:“所以五条老师究竟为什么错过了到操场去的时间?”

五条微微沉思一会儿,将目光放到教室前方的钟表之上,凝神想起自己本是要在课前到此处取走上午遗落在讲台上的手机。

他来时是下午两点左右,两点半时体术课程开始,因为想着从教室抵达操场不过只需要一眨眼的时间、而学生也不会顶着烈日提前到场,他便先拖开一把椅子坐了下来。

只是不知为何,他竟在查看邮箱中的短信时昏睡过去,还穿越时空,抵达另一个相似又不同的平行世界,度过了一段并不平凡的日子。

……短信。

——短信!

五条立刻抓起掉落在课桌桌面上的手机,刚一解开锁屏界面,由京都高专发来的、有关姐妹校交流会的安排便出现在屏幕之上。

邮件中提到需要他汇总东京高专的参赛学生进行反馈,而京都校早已确定的名单之中,有个名字显得格外扎眼。

“加茂宪纪……”

五条喃喃一句,比起自己本该更加熟悉的那位面容沉静的中长发少年而言,一张稚嫩可爱的小脸率先浮现在记忆之中。

在学生惊讶的目光里,他又猛地转头,第二次确认此时尚且不到三点。

——未满一小时的时间里,他到底是真的活过一次,还是只有大梦一场?

纷杂的思绪迟钝地塞满五条的大脑,又朝身体的四处涌去,堵住他的喉咙,也让他躯干僵硬,好一会儿后才能顺利动弹。

短信并无任何特殊之处,教室与桌椅都是日常中会使用的、最普通的款式,今天没有百年难得一遇的流星雨划过天际,高专的警报依然平静,六眼观察到的信息也证明自己身周绝不可能出现具有特殊术式的术师。

可常规的一切更令五条感到困惑乃至迷茫。

他想:加茂伊吹究竟是他幻想出的人物,还是真曾与他完美错过的天才?

“好好——老师来宣布一个重要决定!”

五条举起双臂,将原本分头寻找、此时才接到消息来到教室门前的二年生的注意力也一同吸引过来,他高声说道:

“这节课临时改为一年生与二年生的对战练习,前辈一方要适当注意分寸,后辈一方也不能因有差距而随意对待。”五条顿了顿,分配道,“助教就由真希担任!”

“不要擅自在高中的学习过程中创造出助教这种角色啊!”禅院真希大声抱怨,但旋即正色起来,“不过,看你的表情,是咒术界内又有紧急情况发生吗?”

“我的表情……?”

五条下意识伸手抚上脸颊,然后注意到自己面部的肌肉正下意识绷得极紧,不说话时,一向带着微笑的嘴角也因沉重的心情而扯成一条直线,也难怪学生们全都面色严肃。

“是一些私事——”五条想要露出一个若无其事的笑容,却反倒让少年少女们的眉头蹙得更紧,于是干脆放弃了挣扎的念头,“老师好像的确没有进行表情管理的心情了。”

“如果需要我们帮忙,还请不要客气!”虎杖悠仁忧心忡忡,却仍尽力露出一个阳光的笑脸,他说道,“五条老师就快去忙吧,一切都有我们在呢!”

五条的视线划过每一位学生的脸庞,他沉默两秒,心中又有无限的感慨汹涌地翻腾起来。

他说:“学生们都平安快乐地站在我面前,就是最能令我宽心的事情啦~”

“为什么突然说起这种电影里诀别前才会吐出的台词?”钉崎野蔷薇对当下的氛围表示出极度难以忍耐的心情,她抖着手说道,“这未免也太煽……”

后半截话音猛地卡在喉咙之中,她被五条瞬移消失的迅速动作惊了一下。

吐槽的心情立刻散了大半,少女嘟囔道:“看起来还真是很要紧的急事,那他刚才面色那么差,也不是完全无法理解了。”

下一瞬间,五条突兀地出现在京都高专的校长办公室中,令正批阅文件的乐岩寺嘉伸几乎怀疑自己的双眼出了问题,拍桌起身便摆出了发起攻击的架势。

“是我啦,老头子,看看这咒术界里独一无二的六眼的咒力呗——”五条挥了挥右手,拖着长音向老者打了声招呼,“我来找加茂同学问些问题,他应当没出任务吧?”

仔细确认过男人身上的咒力波动后,乐岩寺嘉伸放松下来,他再次上下打量五条一番,似乎是想要隔着血肉窥见心脏,看破对方突然来访的真正理由。

五条催促道:“真的只是问几个问题,快把他叫来。”

被老师喊到校长办公室中时,加茂宪纪的心情还有些紧张。

他疑心乐岩寺嘉伸要再次与自己商议于姐妹校交流会中暗杀虎杖悠仁的相关事宜,这方面的讨论令他感到相当不安。

但敲开房门瞧见大名鼎鼎的六眼术师竟坐在沙发上,显然是在专程等他时,他心底惊讶的意味实则大过了其他一切情绪。

“我就开门见山地问了——”

五条在他出现的第一瞬间就抛出了自己的问题。

“你家中是否还有一位嫡出的兄长?”

这个问题在御三家这般的世家之中未免显得过于私密,如果此时站在这儿的是加茂家的现任家主加茂拓真,五条的疑问应当便会先被四两拨千斤地含糊应付过去。

但好在五条家因六眼术师的存在拥有当仁不让的领头地位,就算面对五条的是加茂拓真本人,对方也不敢在五条的执意追问下隐瞒一个根本不算重要的答案。

“好像……”

加茂宪纪陷入了回忆之中,他绞尽脑汁地思考着从小到大在家中发现的细节与周围人言语中无意间暴露出的信息,试图能给五条提供尽可能多且准确的情报。

没人注意到,五条此时甚至摒住了呼吸。

眼罩遮掩了六眼术师的失态,若是没有这层布料的遮挡,想必连乐岩寺嘉伸都会被他直勾勾的眼神吓到。

“依我的印象来看……”加茂宪纪依然不太确定,“我的确有位兄长。”

记忆中的线索终于连成一条完整的线,他的讲述也流畅起来:“兄长在七岁那年遭遇一场极严重的车祸,应当落下了什么残疾,而主母难以生育,这正是我出生的根本原因。”

加茂宪纪明白五条想听到的正是加茂家的秘辛,因此连本就不是秘密的身世都未曾隐瞒。

“兄长十二岁早夭,族中不许提及与他有关的事情,我也只知道这么多了。”

五条没有说话。

加茂宪纪犹豫着补充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兄长的名字应当是……”

“——加茂伊吹。”

胸口的巨石终于重重落下。

五条静静坐在原处,只觉得身心俱疲。

但不得不说,尘埃落定的安心之感在脑内发酵起来,最终酿成了一种格外特殊的味道。

*——————

2018年10月31日,东京爆发涩谷事变,咒术界大乱,六眼术师作为被敌人针对的首要目标,在杀死一只特级咒灵并清理大量改造人后,遭到狱门疆的封锁。

有诅咒师凭借特殊术式占据了特级术师夏油杰的身体,企图唤醒六眼术师的记忆,达成狱门疆发动封印的条件,以限制咒术界的最强战力,好完成计划中至关重要的一步。

但出人意料的是,六眼术师明明已经看清了挚友的面容,却能够毫不犹豫地发动术式,第二次杀死对方,还当场剖出了头部内部的大脑,揭穿了诅咒师的真实身份。

他说:“我十三年前就见过这招了,羂索。”

2018年11月1日,现代咒术界的最大骚乱被六眼术师一人化解。

两面宿傩之容器虎杖悠仁吞下过量宿傩手指,将作为高层的重点监视对象被关押在总监部看管一段时间,直到被确定风险极低才能获得释放许可。

除此之外,咒术师方无任何伤亡。

第259章

五条的离开没对世界的运行造成任何影响,甚至客观来说,加茂伊吹的生活反而更加便捷。

佣人被允许再次贴身服侍,访客也不必前往专程设置的会客室,照常到家主书房进行议事即可。

如此既能获得无可比拟的私密性与安全性,又能彰显家主与同盟或属下的亲密,这是其他位置无论如何也难以拥有的天然优势,再次回归之后,令加茂伊吹行事方便许多。

而五条悟和夏油杰也依然照常生活。

他们心中固然对突然的离别感到有些怅然若失,却也明白这是在所难免的事情,总不至于对正常的行动节奏造成太大影响。

若要非找出此事的最大影响——

在原著中的六眼术师降临身边这样的大事都发生过后,加茂伊吹很难再凭事件给自己个人的观感判断其是否算得上主线剧情中的重要内容了。

在他眼里,日子反而过得比之前更加枯燥无味起来。

没有高人气角色介入的每天都只不过是巩固人设、发展势力、积蓄能量的过程,未知的未来还会止不住地带给人不安定的忧虑之感,逼他根本无法停下脚步。

在夜蛾正道任东京高专新任校长的升职令通过本宫寿生的渠道优先传递至自己手中时,加茂伊吹更是隐约感到急迫。

他猜测作者正在按部就班地回收此前埋下的伏笔,以这种方式弥补快速推进剧情带来的内容缺失之弊端,而当其将后续没有用处的线头尽数剪掉或编好以后,命运缝制的下一块织布就会被马上挪进机器之中。

——究竟哪里才是日常与非日常的明确分界线?

加茂伊吹照常亲自将十殿汇总筛选出来的、可能会作为导火索的重要信息梳理一遍,依然觉得搞不清楚。

护送星浆体之任务的下达,只不过是他锁定的无数目标中的一个,而总监部点名要求五条悟和夏油杰共同执行,还是让加茂伊吹嗅到了些许不寻常的气息。

他直接前往总监部要求接管这一任务。

“天元大人即将迎来五百年一次的同化,此事的重要程度不容小觑,护送星浆体平安抵达薨星宫是其中最为关键的一环,无论从任何方面判断,高层都没理由直接越过我去。”

加茂伊吹态度坚决:“我要求担任护送星浆体的职责。”

出乎他意料的是,总监部那帮一向看不惯新一代力量的固执家伙竟然对他显出非同寻常的坦诚,直截了当地交代了并没派他行动的原因。

“天内理子的确是星浆体没错,但同时,她也是本次行动里既定的牺牲品,也就是将要被推到台前替人受死、保人平安的靶子。”

“比起已经将重心放置在经营家族事务的你而言,常常活跃于日本各地执行任务的五条悟和夏油杰显然是诅咒师眼中更有最强之实的术师。”

老者低沉的声音从屏风之后传来:“叫他们为天内理子加码,已经相当足够。”

“你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总监部只下达给加茂伊吹一人的秘密任务在此时揭露。

“加茂伊吹,总监部命令你前去守卫真正将与天元大人进行同化的星浆体,待天内理子将各方势力的敌意尽数吸引过去之后,再将星浆体平安送入薨星宫。”

高层语气笃定,根本不容加茂伊吹过多思考乃至进行反驳:“这是只有真正的咒术界最强术师才能完成的重要任务,不仅是总监部的想法——”

“——也是天元大人的意思。”

加茂伊吹垂着眼眸,清俊的面容上带着些漫不经心的冷淡意味,却绝不显出任何懒散或疲倦似的神情,叫人看出心中破绽。

但他本身也并无破绽。

“好啊。”加茂伊吹毫不犹豫地应了下来,语气平静到几乎令总监部都疑心他还有其他令人心惊的谋划,“诸位大人还真是算无遗策,居然能想到以国中生作为挡箭牌的主意。”

长久的沉默过后,总监部有人试探性地发问:“你对这个决定有所不满?”

加茂伊吹抬起视线,他的目光缓慢地扫过面前的每扇屏风,其中暴露出的锐利之意仿佛甚至能将纸面洞穿,看上去还真像是要对此发表一番见解的模样。

但他哼笑一声,说道:“嗯——没有。”

“反正我无法改变总监部已经发布下去的命令,就不说什么扫兴的话了。”

加茂伊吹依旧奉行着叫人捉摸不透的台词风格:“我觉得很不错,比起其他任务而言,这已经算是相当缜密的安排了,不是吗?”

随后,他发自内心地、感叹似的重复道:“很不错,国中生的性命较日本的和平来说还是太轻,我觉得很不错。”

总监部不再有人言语。

他们分辨不出加茂伊吹的言论究竟是发自真心的赞美还是有意嘲讽的反话,只得叫人无事就快些离去,以免令场面变得更加尴尬。

加茂伊吹开始着手准备护卫真正的星浆体前往薨星宫的相关事宜。

这对他而言实在是个太过简单的任务。

十殿的力量将会妥善安排好星浆体的衣食住行乃至乘车走过的每条街道上的商铺运营情况,必要时甚至可以操控大型商场暂时歇业,整个过程中不会出现任何困难。

当身材魁梧的成年男性被领到他面前来、需要他仰头才能正好与其对上视线时,加茂伊吹更加确定,星浆体的真正实力远不止一位普通人那么简单,任务的难度也绝对会因此大大降低。

“泰拳、散打、柔道、自由搏击……”

加茂伊吹当着男人的面快速翻阅着记录了对方生平一切信息的资料,念出特长一栏的内容时,语气中带着相当明显的饶有兴趣的意味。

“身份倒是不算出众,”加茂伊吹直截了当地问道,“所以,练出如此多的本领是为了爱好还是日常防身?如果是后者的话,好像也没什么十分特殊的契机能推你走上这条路来。”

男人在加茂伊吹对面坐下,面色郑重,即将开口时像是突然感到有些紧张,因此悄悄捏了捏裤腿上的布料,一系列小动作都被加茂伊吹尽数看在眼中。

他吞咽几次口水,显出与高大身形截然相反的犹豫与胆怯,试探似的问道:“加茂先生,你是否听说过——‘王仁望结’这个名字?”

“这是另一位星浆体的名字吗?”加茂伊吹很快表明了自己的迷茫,他拿起手边剩下的那份资料,很快否决了刚才的猜测,“噢,另一位星浆体名叫天内理子。”

“你从来没见过王仁望结……!”

男人更加紧张起来,他口中喃喃道:“我想也是,我们倾尽全力研究了你人生中看到的一切,从未发现有一位名叫王仁望结的外来者出现!”

捕捉到“外来者”这一词汇,加茂伊吹的神经骤然紧绷起来。

在没有特定的重要剧情发生的情况下,黑猫一般都跟随在加茂宪纪身边进行监视。

它要尽可能保证手无缚鸡之力的幼童的安全,至少能在危险发生的第一时刻以最快速度与加茂伊吹取得联系,因此并不在现场。

加茂伊吹没法和系统确认面前的星浆体究竟是否携带着神明世界的独特波动,也就不敢在面对全然陌生的场面时贸然开口、打断那男子出神时的低声碎碎念。

但以防这怪异的一幕引起他人怀疑,加茂伊吹朝守候在一旁担任安保职责的十殿成员使了个眼色,数位部下便安静地退出了房间,只留他与星浆体二人独处。

回过神来,男人仍沉浸在自己的思路之中。

他懊恼又急迫地问道:“……但如果你们从未见面,她的落点究竟被安置在了何处?又是什么破坏了她稳定的精神,使她变成了那般疯疯癫癫的样子?”

加茂伊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趁他停止不断絮语的那个瞬间,直截了当地插入了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

青年面色同样严肃,他问道:“你是‘系统:纸舞’的开发者,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男人一愣,猛然从神游中惊醒过来,他下意识捂住嘴巴,眼底的慌乱与难以置信几乎将要满溢出来。

加茂伊吹敏锐地注意到,墙上时钟的三支指针都以不同的速度倒转了起来。

男人的表情已经对加茂伊吹的问题给出了肯定的答案,但他至今一言不发。

因此,加茂伊吹猜测:来到漫画世界中的存在应当都会受到某种限制,以免能够毫无顾忌地对世界秩序进行破坏,导致整部作品变得混乱不堪。

于是他主动给出了另一个解题的方案。

“因为你的到来,世界各处已经出现了不同程度的紊乱。”

加茂伊吹语速极快,同时尽可能保证自己能够做到吐字清晰,他推理道:“健硕的身体与平凡的经历就是设定不匹配的证明之一,你只需要回答我‘是’或‘不是’!”

男人一愣,随后飞快点了点头。

“告诉我,王仁望结是不是破题的关键?”加茂伊吹接连吐出下个问题。

男人再次点头,但本次动作尚未做完一半,加茂伊吹面前的景象便骤然一变。

时空都被扭曲成破碎不堪的一团,强烈的眩晕感令加茂伊吹头晕脑胀,不得不合上双眸支撑头部才能保持身体平衡,同时克制住作呕的欲望。

等这种感觉消散之时,他睁开双眼,发现景象稳定下来,对面的座位上却已经空无一人。

下一秒,加茂伊吹的心腹部下拉开纸门,恭敬地说道:

“首领,星浆体已经来了。”

第260章

真正将与天元同化的星浆体走入屋中,出现在加茂伊吹面前的客人仍然是那位身材高大魁梧的成年男性。

但和刚才不同的是,他的目光中惯常带着几分拒人千里之外的敌意与防备,直到加茂伊吹向他出示了总监部的指派证明才稍微放松下来,却依然坐在了离所有人都有段距离的位置。

加茂伊吹强行令自己镇定下来,拿起一旁早就被属下放在手边的资料,却发现其中的信息也有所变化。

男人因星浆体的身份而曾在年幼时遭遇袭击,被从暴徒手中解救出来的时候,已经几近濒死。

自那之后,他决心尽最大努力学会一切可能掌握的自卫手段,也正因如此,他练就了一身常人难以匹敌的绝佳身手,甚至连实力差些的诅咒师都拿他无可奈何。

——这才是与现实情况匹配的信息资料。

加茂伊吹意识到:如同迅速地弥补了真人的出现引发的漏洞一般,世界意识同样及时地对外来者介入产生的事实扭曲现象进行了修正。

星浆体的躯壳与灵魂成为了相对应的原装货,而不知为何而来、又将被驱逐到哪儿去的科研人员则被挤出了世界之外。

反正星浆体本人就是防备心极强、寡言少语的性格,加茂伊吹干脆打消了与其搭话、询问些信息的念头,他借翻阅资料的机会出神思考,心中不禁愈发疑惑。

不知这番时间倒退的混乱情状在神明世界是种怎样的体现。

若只是作者在草稿阶段便提前发现了异常、随后做出改正的情况还算好说,尚未引起巨大轰动就能被“连夜赶稿导致疲劳过度”之类的理由甚至将作者本人蒙骗过去。

但如果上段剧情已经发布,世界范围内的读者都发现加茂伊吹身周出现了与众不同的奇怪现象,还并非原作中的伏笔或设定,而是需要编辑部兴师动众专门收回放送内容的事故……

恐怕在从作者到放映者进行一连串讯问过后的不久,研究漫画世界存在的科研组就会被国家机关连根刨出并管控起来。

想象事件变得更糟——若私人财阀比公权力的持有者更先发现这个秘密,后续发展就要不妙到任谁也难以直接说明的程度了。

加茂伊吹不禁疑心是自己心急惹出大错。

科研人员既然敢只身来到漫画世界,说不定拥有一套完整的计划需要执行,一切打算却都被加茂伊吹的一句疑问打乱,导致世界意识发觉异常,最终时间倒流,剧情重启。

但加茂伊吹毕竟不是会因一时冲动影响大局的莽撞性格,正好相反的是,正是因为他发觉世界暴露出的明显漏洞越来越多,才会当机立断发问,希望能再多抢回一些时间以供己用。

附在星浆体身体中的科研人员应当并不擅长隐藏心思,早在他喃喃着提到那个被世界意识看作禁忌的名字之时,这段剧情被强行以各种方式抹除就成了必然无法改变的结局。

也就是说,即便加茂伊吹的台词没为世界意识提醒,对世界拥有掌控权的存在发现异常出现也不过是时间问题,保持沉默或许能再争取到几分几秒,但收获不一定比此时更大。

虽然科研人员正是以漫画世界作为研究课题,但不得不说,比起常年生活在类似环境下的加茂伊吹而言,他们对世界情况的感知和把握实在算不上敏锐又准确。

世界意识不会给人留出太多作弊时间,若两人的对话更早开始进行、交流的速度再更快一些,应当还能趁其不备交换更多情报。

——但若加茂伊吹得知更多信息,世界意识说不定还会使出比时间倒流更决绝的手段。

以最谨慎的视角看待今日的突发状况,加茂伊吹虽不知自己究竟为何能在异动中保留记忆,却也知道,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他不该再为此感到惋惜。

命运递来的橄榄枝回撤的速度极快,却还是被加茂伊吹硬生生薅下了一把叶子。

“王仁望结……”

加茂伊吹无声地念出这个名字,表面上看起来就像是在仔细分析眼前资料上的某部分内容,实则正通过不断重复追溯着心底翻涌的莫名熟悉感。

“王仁望结……王仁、望结……”

这实在是个少见的名字,少见到只要出现过一次就绝不会被人轻易忘记。

有了这样的认知,加茂伊吹终于回忆起近一年前的横滨,羂索于天空裂缝前将要给他一些提示,却被世界意识屏蔽了声音的场景。

加茂伊吹当时的确没有真切地听见羂索所说的内容,但此时将这一名字所对应的几个音节一一填入羂索的口型之中,竟真能达到百分百重合,绝无差错。

这条伏笔埋下的时间足够久了,久到加茂伊吹在将两者对上号时,竟生出一种惊讶到无措、随后又演变为激动的复杂感情。

他脑内的思路如同终于能够自由奔驰在跑道之上的赛马,极快地从推演过的无数种可能中进行排除否决,瞬间得出了最合理的答案。

——结合科研人员口中那位女性在返回后的具体状态和境遇来看,王仁望结因操作失误而降落在了距离加茂伊吹较远、但与羂索关系匪浅的位置,这一可能性真的不小。

既然如此,仔细思考一下科研人员消失的时机,加茂伊吹更倾向于“王仁望结”这一短语触发了世界意识在某事发生后设置的自我防卫机制。

要知道,此人与加茂伊吹毫无关系,应当也不是加茂伊吹这时就该知道的重要人物。世界意识千防万防,将羂索透露情报的路堵得水泄不通,却没想到还有外来者,终究让加茂伊吹窥破了这个秘密。

加茂伊吹感到事件的发展愈发奇妙起来。

王仁望结或许是科研人员,总归来自神明世界,本该背负职责接近加茂伊吹,却因失误而与羂索产生接触。

羂索对神明世界的了解应当正是来源于这位外来者,在发觉自己不过也是命运之手下的一颗不具有自主意识的棋子后,他决心进行反抗,并不知为何选定加茂伊吹作为共同主演。

……他当时说了什么来着?

加茂伊吹想不起来更具体的内容,只大致有个羂索从很早以前便打算展开行动的模糊印象,这令他越是继续想下去便越是觉得心惊,脑内警铃大作。

照现在的情况来看,王仁望结不是漫画世界中最早的外来者,却是漫画世界中“最早的”外来者——命运中的因果在不知不觉间搅成一团,加茂伊吹不愿深思。

他难以掌握正确答案,或是说,即便得到正解也无法逃脱拼尽全力争取人气才能顺利存活的命运,就更不应当去思考只会叫自己无端变得绝望的真相。

加茂伊吹强行制止了思绪。

归根到底,科研组的出现表明了态度,使加茂伊吹明白他背后的确正有愿意为他采取各种手段与方法提供帮助的坚实支柱,这令他在枯燥忙碌的生活中难得感到些许慰藉。

刚才不过是产生连接的前奏,只要掌握正确的时机与方法,摸清世界意识松懈的关窍,他总有一天会与这群给予自己二次生命的人们再次相遇——加茂伊吹对此深信不疑。

而话又说回眼前的情况。

时间回溯是本世界内首次发生的大规模异动,加茂伊吹希望黑猫能回到神明世界打探一下情况,就算不能得到科研人员的具体计划,至少也了解下作品此时的真实情况。

加茂伊吹摸不准作者是否为了应对特殊情况而增添了一些新设定,比如他并不了解自己能在时间回溯中保有记忆是否是作者有意而为之的结果,这令他感到有些难办。

他终究还是做出了一些特殊的处理,从望向星浆体的目光到后续相处的每分每秒,都透露出股别有意味又微妙的深奥之意。

而随着与天元进行同化的日子越来越近,星浆体的心情明显变得焦躁起来。

加茂伊吹亲自问过他的想法,却得知他并非想要拒绝同化,而是担心突发事件影响同化进程,叫他前些年的守候全都功亏一篑。

“说来也是。”加茂伊吹想起资料中提到的、有关星浆体的人际交往关系近乎为零,“你早就被选定为‘真正’的星浆体……高层将你保护起来,连心灵层面的脆弱都尽数断绝。”

星浆体古怪地看了加茂伊吹一眼,并没作声。

加茂伊吹笑笑,他说:“你该放心的,先不提我是咒术界内当之无愧的最强术师、以此为中心的十公里内又绝无十殿成员以外的无关人员,就凭另一位星浆体那边的混乱状况来看,应当没人顾得上你才是。”

手中的手机微微震动一下,加茂伊吹打开邮箱,五条悟最新传来的剪刀手自拍就静静躺在未读消息的最上方,身后还能见到被殴打至失去意识的诅咒师的身影。

加茂伊吹忍不住微笑起来。

他能感受到的——

——主线剧情,终于又将朝前迈出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