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春钱来了,自己的第一句话该怎样讲?不理不睬或居高临下?或作大度状微笑握手,先从气势和心理上压倒对方?
或者指桑骂槐,让对方难堪难忍?
或者直截了当,怒斥不止?
嗯,不妥。
都有点不妥。
不管怎样,对方毕竟彤彤的外公,低头不见抬头见,牙齿掉了肚里吞,肉烂了在锅里;再说,那样也显不出自己的气度,地位和尊严。
而且,也无法面对媳妇呢。
要说这媳妇,不错。
知书识理。
审时度势。
莫看她平时对自己说话挺随便的,可对老伴儿却十分尊重,尊重得近乎于对外人一般客气,邱候心里当然明白。
媳妇这是把自己当做了可以说话的公公。
就像在娘家面对自己的亲爸亲妈一样。
因为这种惬意的随便,邱候常在心里感激媳妇。
所以,要真按那些想法做了,真是无法再面对她的随便。
想来想去,邱候脑袋瓜子有些木纳,他敲敲自己的脑袋,咕嘟咕噜到:“莫明其妙!脑袋还是这颗脑袋,我还是我,怎么一离退就像生锈啦?”
现在,哦,有了有了。
瞅着老伴儿抱着孙女儿喜孜孜的背影,邱候莞尔微笑。
看看,这不来了么?
彤彤啊!孙女儿和外孙女儿啊!
在小精灵天真无邪的笑靥下,任何钢铁也会化为绕指柔,任何恩怨也会不消自散,任何,“哎呀,我的乖外孙女儿啊!”“彤彤!”
本是拘束地坐在客厅沙发上的亲家,一前一后的扑了上来。
邱候站住了。
冷眼看去。
退休老师喜极而泣。
正从老伴儿手中轻轻接过外孙女儿;可恶的前公交司机则红着眼睛,有些手足无措,一面揪住彤彤胖呼呼的小手,一手小心翼翼地,在孩子厚实的婴儿被上抚摸。
灯光明亮。
映照着二人斑白的头发。
有些佝偻的身子,发出一轮晕目的浅光。
其实,不过才仅仅一天,二人想外孙女儿,竟然想到这种地步?
邱候摇摇头,有些感概。要知道,要讲距离,亲家比自己离外孙女儿更近。小学老师一退休,就大张旗鼓的贴广告,对外招聘小学语文补习。
一年!
邱候清楚的记得。
仅仅一年12个月。
俩口子就买下了水泥道左面五楼的那套三室二厅。
这三室二厅的四扇大玻璃窗阳台,恰好与外孙女儿的二扇玻璃窗阳台相望。也就是说,如果老俩口想看外孙女儿了,就一起站在窗口瞧过去。
女婿和女儿呢。
就抱着彤彤凭窗招手问好。
越过仅仅三十米宽的水泥道,二代人即有各自的空间,自由和隐私,又可随时随之地沟通了解,招呼致意,是真正意义上的老人与孩子的黄金分割。
邱候和老伴儿。
却只能站在自己的窗前。
遥遥的朝千米之外的孙女儿窗口,眯缝眼睛或睁大眼睛,吃力的瞅看。
为此,老伴儿嫉妒得直骂邱候。
“瞧你的公交司机,人家活得多有特色,我们呢?我呸!我就常捉摸着,我们是不是也换换房,离彤彤更近一点?”
前处座就愤世嫉俗的吞吞唾沫。
叹叹气。
自己这套三室一厅使用,也就才七八年。
墙壁上的新鲜都还没褪完。
再说啦,任何房屋不管再新,只要一入住,就开始贬值,七年的使用时间,更让它值不了几个钱,换房?说着玩儿呗!
再则,退下啦。
那收入就远比在位时少了许多。
可到底少了多少?
前处座心中也没有个数。
不过才一年多点吧,自己就越来越感到手头发紧。换房?只怕是梦中呓语呗!唉,离孙女儿远点就远点吧。
好在轮到老俩口休息时,也可以站在窗口,远远的打望。
真要过去,相互穿衣下楼,慢慢腾腾的绕着踱过去。
也不过大半个钟头。
再看看自己那帮老朋友吧。
规划谢局,三个月前退休,现在整天闷闷不乐的呆在家里看电视,或和老伴儿吵吵嘴,洗洗碗,做做清洁,再晨练晨练。
因为,他的独生儿子现在在上海。
独生儿子在上海滩某某著名学府取得硕士学位后,就和本校同学上海姑娘结了婚。
婚后的家,也安在上海,虽然单家独户,其实也不亚于当了上门女婿。
据说二人的爱情结晶,谢局的孙女儿,也漂亮可爱得一塌糊涂。
建委涂主任,本市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涂大嘴巴”,刑期满后就窝在了家里。同样整天面对满室寂寥和老伴儿的唠叨。
他女儿留学在美国。
嫁了个世界五百强企业的高管。
生了个黑眼睛黄头发的混血俊小子。
该让人羡慕得愤世嫉俗了吧?
可是不然,邱候到前涂大嘴巴家探访,昔日威风八面,神采奕奕的建委主任,拿出女儿一家的相片册,未翻动先老泪纵横,语不成声。
“邱,邱处哦!
老,老朋友啊!
我看透了,我真看透啦。
红,红尘乱世,什么都是假的,只,只有自己的骨血,才是真,真的,可又离,离得这么远。鸣!我,我悔不当初啊!”
如此,该知足了,我的老伴儿。
扑!扑!扑!
嗤!嗤!嗤!
响起了老伴儿善意的轻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