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得呆住了,僵硬地回过头, 看到林旭言打开车门, 从后视镜旁抽出一张照片。
“你从来没有试图去了解过温栩吧?也是,一只狗对自己主人的了解,只需要维持在主人什么时候会给你喂食,什么时候会带你出门遛狗就足够了。至于她为什么这么对你, 狗不需要知道。”林旭言推了推眼睛,彼得有点惊恐地发现, 这个男人这个瞬间流露出的气质和温栩有那么一点相似。
那是一种和他相去甚远的,属于“人”的气质。
虽然温栩不会这样笑。
林旭言:“不过我倒是可以告诉你,温栩是谁。”
“她不是黎城人,听说家离这里很远,她在上大学前就和家里断绝了所有联系。”
“她十六岁的时候考上了黎城中心大学医学部,半工半读,靠着助学金和家教打工,三年学完了原本五年的本科课程,是那届有名的天才。当时不仅黎大的教授,就连国外也有不少学校向她抛来橄榄枝,甚至给了很高的奖学金。”
“可惜,她一个都没有选择,在本科毕业后,突然地消失在了所有人面前。”
林旭言将照片翻转过来,展开在彼得面前。
这是一张偷拍得到的照片,照片里,温栩穿着学士服站在气势宏伟的大学校门下。她看上去比现在年轻一些,眉眼还不想现在一样冷淡麻木,漆黑的眼睛半垂着,里面含着淡淡的郁色和悲伤。
如果算算这个男人说的年纪,温栩那时候应该才十九岁。
像一个纤细的玻璃制品,不小心就会被砸得粉碎。彼得很突兀地产生了一个念头,他想将自己的肚子剖开,把这个易碎的玻璃人深深埋进血肉里。
林旭言继续说道:“她放弃了原本唾手可得的未来,她来下城这个肮脏混乱的地方做一个兽医,甚至她把你留在身边……这一切,都是为了小然。”
“我只不过是这段故事里一个拿钱办事的旁观者。”林旭言将照片收好,小心地放进胸口的口袋里,冷笑出声,“所以你来咬我,咬错人了。”
**
当彼得失魂落魄地回到诊所时,里面空无一人,温栩在桌上留了张字条,说她要去出诊。
彼得难看地扯了下嘴角……还真是,不知道是该高兴她相信自己,还是该嘲笑她的自信自负。
她是真的觉得自己已经拿捏他了吗?可以这么随随便便地敞开着门任他来去,她是相信他绝对不会逃走,还是不值一提的一天狗,哪怕逃走也没有任何关系?
诊所的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消毒水的味道,像是温栩被浸染的衣服。彼得忽然意识到,一直以来,都只有他自己在纠结。
纠结自己是狗还是人,痛苦自己应该被怎样对待才会满足,恐惧医生毫不留情的惩罚,期待医生偶尔的温情和抚摸……
而医生从来漫不经心,是否治愈他,是否拘束他,甚至是否杀死他。
对于医生而言,抉择会是一件困难的事情吗?
彼得游魂一样地走到了二楼,这个地方医生是不允许他上来的。
可是……他为什么要这么听话?
彼得控制不住地伸出手,他虽然还保持着人形,但手已经在混乱的情绪中异化成了兽爪,锋利的指甲按在门上。
医生的房门紧锁着,里面那只小白狗似乎感知到危险,冲着门大叫起来。
彼得有种想要对着叫回去的冲动。
不行,不可以。
他的爪子微微颤抖。
但是为什么不可以?为什么?凭什么?那天那个男人根本没冤枉温栩,里面这个根本不是什么小狗,是兽人!和他一样的兽人!
既然是一样的,医生凭什么……凭什么只对那只狗这么好?
因为他没有照顾她,没有给她洗衣服做饭收拾卫生吗?他已经开始做饭了,别的也可以慢慢开始做……
彼得整个人抽搐着颤抖起来,脑子里仿佛有两个人在打架。
一个横眉冷斥地怒骂:“你疯了?被她喂了两口饭就真把自己当她的狗了!”
另一个小声反驳:“但你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啊……”
他是被医生缝合起来的。
他觉得自己的骨头又疼了起来,这种爆发式的疼痛让他想要舔一舔医生冰冷的手,医生会给他止疼药,医生的身边是绝对安全的,医生会将自己的手放进他的身体里……
屋子里的狗叫声仿佛隔上了水雾,彼得的心脏一下一下重重地跳着,眼睛渐渐看不清东西,身上一层一层地冒出汗水……他的耳边仿佛听到了久远的嘲笑声,那个令他恶心的声音踹着他瘫软的身体,嘲笑道:“发/情的野狗。”
他只能拼命翕动鼻翼,想要去捕捉空气里残留的,那一点属于医生的气味。
**
血腥和腐烂的气味充斥着阳光灿烂的房间,污血和脓液几乎浸透了原本浅色的被褥。
江时月依旧穿着淡色的长睡裙,一双蜜糖一般的眼睛含着稀薄的悲伤:“温医生,这个孩子没撑下来,对吗?”
“他已经死了。”温栩从那具尸体身上收回目光,“江小姐节哀。”
温栩没有问江时月又是从哪里捡来了一只重伤致死的狗,也没问上次那只被她救活比特现在怎么样了。她一贯平静的情绪难得有一丝焦躁,想要早点回到诊所。
至于上城富人的游戏,一向和她没什么关系。
温栩将东西收拾好就要告辞,江时月也没有阻拦她,只是含着泪笑问:“温医生,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周末或者有空的时候,我想约你喝喝下午茶好吗?”
温栩顿了顿,婉拒道:“我最近没什么时间。”
“是吗,温医生这么忙啊,那我就不打扰了。”她轻轻叹了口气,一直到温栩的背影消失在房间门口,才轻声道,“真可怜,原本明明是一个前途璀璨的天才……”
“不过没关系,我会救你的……”江时月轻轻笑了笑,将白布盖在尸体上,一片洁白瞬间沾染了血污。
她叹息道,“好孩子,你已经很努力了,辛苦了。”
温栩穿过走廊下楼,楼下依旧是她上次来时的样子,采光很好的客厅,低饱和的纯色懒人沙发,几只狗懒懒散散地趴在地上,温栩目光扫过,忽然一顿。
多了一只比特犬。
缺了半只耳朵的比特犬舒适地趴在懒人沙发间,幸福而温驯地舔着自己的爪子。
温栩垂下眼,将猜测藏在心里,安静地离开江时月的别墅。
回到诊所时,彼得没有像之前几天一样到门口迎接她。
温栩皱了皱眉,以为他还没有回来。她将医疗箱放在候诊厅的桌上,打算上楼换身衣服去找人。
刚走到楼梯口,温栩就停住了脚步。
地面和墙壁上蹭着一些水渍,看位置分布,像是有人扶着墙,半走半爬着经过时沾上的汗水——可是一般而言,哪怕剧烈运动也不会有这种程度的出汗,简直像是被大雨浇透成了落汤鸡一般。
但如果是兽人……那么,还有一种可能。
温栩快步走上楼梯,房门紧闭着,门板上有两道被指甲刮出的白痕,但门锁没有被撬动的痕迹。她不知道是为谁松了一口气,然后再这个瞬间,听到了自己剧烈鼓噪的心跳声。
她拿上电击器,慢慢顺着滴落在地上的水渍,走到了手术室的门外。
手术室的门也紧闭着,里面隐隐约约地传出痛苦的呼吸和金属碰撞的声音。
温栩拧动门把,缓缓推开门。
一股巨大的力量将她扑倒在地,湿漉漉的人流着汗流着泪,异化的爪子紧紧抓着温栩单薄的肩胛,几乎疯狂地试图去咬她的脖子。
但是他被止咬器阻挡了。
温栩在意识到这个瞬间,原本要按下去的电击器停在半空中。
他给自己戴上了止咬器,阻止了自己伤害她的某种可能。
脖子边是金属笼子的质感,细细的金属条在剧烈的动作中擦过皮肉,将那里蹭得通红。身上的兽人已经失去了理智,金棕的眼瞳蒙着水雾,湿哒哒的尾巴缠着温栩的小腿。
眼泪滴落在温栩的脖颈间,温栩能感觉到他想要舔/舐那里,但是舌头被止咬器压着,不得自由的委屈让他哭得更加可怜。
“对不起……”彼得咬着止咬器的横条,呜呜咽咽地哭着,但手上的力气却很大,利爪划破了温栩的衣服,也挂破了肩胛的皮肤,留下一道血痕,“救救我……医生……温栩……别扔了我……”
温栩闭了闭眼睛。
最糟糕的推测成了事实,这是,易感期。
第47章 易感期
兽人的易感期, 兽性彻底压倒人性的时候。
洛氏的莫林实验室研制出了针对兽人的易感期抑制剂,但这些抑制剂曾一度被教会禁止使用,因为易感期本身也是神对兽人的惩罚。
兽人是有罪的, 即使没有人能说出他们的罪是什么。
温栩从不相信这荒唐的言论, 如果兽人是有罪的, 那么为什么小然会出现兽化?为什么那个温柔的,纯善的, 牵着她的手挡在她身前的孩子必须遭受这样的命运?
而现在正趴在她身上颤抖的这个男人,他有罪吗?
他没有。
他不可以有。
温栩手里的电击器落在地上,轻轻的一声脆响。温栩抬起手, 抓住了彼得湿漉漉的尾巴。兽人易感期的尾巴很敏感,碰一下就是一阵颤抖。
“你现在还清醒吗?”温栩问。
兽人从喉咙里发出模糊的回应,抓着温栩肩膀的手软了下来。
温栩目光平静地望着漆黑的天花板:“我现在向你说明, 我接下来要做的事的原因。”
她往后拉了拉他的尾巴, 兽人吃痛地“呜”了一声, 难耐地挺起胸膛,这种并不剧烈的疼痛成了某种隐秘的刺激,激得他流下眼泪。
温栩抓住他帽衫的下摆,往上掀上去,不透明的布料蒙住了他的脸, 被止咬器顶出铁笼的形状。温栩勒紧了衣服, 将他的两只手拧在一起,拖拽着绑在手术台的边缘。
兽人的声音变得闷而潮湿,温栩站起身,将医用手套慢慢套在双手上。
“你身上被注射过大量激素类兴奋/剂, 还有一些我没有见过的药剂。这些药剂对你的身体和神经都造成了一定的损伤,但我尚且不能确定是哪种成分诱导了你的兽化。”她的手落在兽人赤/裸濡湿的胸膛上, 手指冰凉,激起一阵战栗。
兽人的呼吸粗重起来,混乱而无序的祈求和呻/吟在狭小的手术室里回荡,蒙在他脸上的布料随着呼吸慢慢晕开深色的水痕。
“这是我不能给你使用抑制剂的原因,这种兽人专研的药剂可能会和你身体里药物残留发生冲突,导致我不能预料的后果。”温栩抬起深黑的眼睛,“所以,我会用别的方法,让你度过易感期。”
水汽蒸腾的手术室里,兽人是潮湿的,混乱的。而温栩是冰冷的,清醒的。
她的手被保护在医用手套内,隔绝了所有的触碰和液体,但偏偏温度和挤压透过了薄薄的橡胶,清晰地在她冰凉的指尖勾勒出难以忽视的存在感。
温医生是精确的,从不出错的。
她可以捏着手术刀精准地剃下伤口上的每一丝腐肉,可以轻易地对准折断的骨头。如今,在另一个人混乱的时候,她依旧可以精准地找到最合适的,足以让对方疯狂的点。
兽人瘫软的腰猛的绷直了,崩溃的喘息被止咬器压着,漏出来的一点又被衣服牢牢蒙住。
到最后的时候,那声音更加低弱下去,细细碎碎的,残破的音节组成了能够被人听懂的词句。
“救救我……”兽人含糊地发出声音,几声喃喃后,变成了带着哭腔的另一个词,“亲一亲我……”
温栩垂着眼睛看他,眼前的人浑身都被汗水浸湿了,从上到下都一塌糊涂,那些横亘在皮肤上的伤疤也被浸透得鲜明透亮。
他的脸被蒙着,温栩看不见他有没有流泪,但能够猜到,那双狼一样的金色眼睛一定已经被迷离的泪水浸染。
温栩慢慢摘下自己的手套,像是从手上剥下一层皮肉。
兽人细碎的喃喃还在继续,重复着那几个音节。
温栩伸手松开束缚他的衣服,露出那双被水洗过的脸,那双眼睛正如她想象中的样子,湿润的眼眸倒映出她的面孔。
温栩抬起手,遮住他的眼睛。
然后她轻轻俯身,吻在自己的手背上。
兽人的声音戛然而止,鲜红的舌头被压在金属条下,湿润地微微颤抖着。
她疯了。
温栩在这个连她自己都感到意外的动作中冷静地想。
**
温栩打开手术室的排风扇,闷湿的气味渐渐散去。
她看了一眼时间——已经过了晚餐的饭点,小然应该饿了,但不知为什么居然没有在楼上乱叫。
得给小然准备点吃的,还有今天接二连三被打断,还没能带它出去散步……
温栩一条条罗列着接下去要做的事情,裤脚却被轻轻扯住了。
她回过头,看向靠坐在手术台边地面上的彼得。
说实话,彼得很少有这么……几乎让人感到沉静和专注的目光。他甚至还戴着止咬器,说话时舌头在金属条和齿缝间游鱼似的穿梭:“你要走了吗?”
温栩:……
易感期容易激发兽人的认主本能,所以面对现在的这个状态,她有一定的预期。
但她也的确有点受不了这种始乱终弃的气氛。
彼得小声问她:“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温栩,“理由我在开始前告诉你了。”
彼得抿抿嘴唇:“我没听见。”
温栩:“你当时的状态可以听见我说话。”
彼得:“没听见!”
温栩沉默了。
彼得顿了顿,又说,“你对楼上那只……咳,那个兽人,做过这种事吗?”
温栩跟看疯子似的看了他一眼,就看到彼得的脸绷着,一双水淋淋的眼睛里满是藏不住的焦躁和紧张。
他居然真的是在认真问这个问题。
温栩揉揉眉心,深深吸了一口气:“你去找过林旭言了。”
直接而笃定的语气。
彼得一团浆糊的大脑还没完全清醒,愣愣地没反应过来温栩说的是谁,但想起了另一个问题:“你要离开这里吗?你是不是只打算带楼上那只狗走,去那什么研究所,不想要我了?”
温栩的声音冷淡平静:“没人说过我要离开这里,我也不会去林旭言的研究所。”
彼得:“为什么?”
那个讨厌的家伙说过,医生是一个天才,本来应该可以轻易过上更好的生活,而不是在这个充满危险的地方做一个小小的兽医。
哦,对了,是为了楼上的那个……
彼得的头又低了下去,一种夹杂着暴戾的委屈慢慢涌上来,他的身体里还残留着医生的触感。
他们明明做了那样的事情。
彼得忽然僵住了,手指剧烈颤抖一下,松开了医生的裤脚。
他意识到,整个过程中,医生好像都没有对他产生过欲/望。
医生进入他的身体,和初见时,医生缝合他的伤口,对医生而言有区别吗?
还是仅仅只是又一次治疗而已?
温栩不知道他的胡思乱想,平静地回答他刚才的问题:“我和他不适合共事,所以我们的合作也只会限于此,不会有更多。”
“而且他的研究所,就算背后有江氏注资,也算不上什么特别好的选择。”温栩理所当然,仿佛谈论天气一般地说,“如果我真的决定要回到上城做研究,洛氏的莫林实验室,黎大的赫尔斯研究中心,甚至教会秘密注资的乌塔研究所,都比林旭言更有可能达成我想要的成果,唯一麻烦的是得先读到博士,要耗费一两年。”
彼得怔怔地看着温栩,有一瞬间觉得,自己的眼睛被灼伤了。
温栩已经走到了门口,脚步顿了顿,微微朝他侧过脸:“你在这里休息一会儿吧,今晚……我会做饭。”
随着手术室的门关上,医生的气味也渐渐被隔绝远去。
彼得用力翕动鼻子,但那气味还是慢慢变淡了。
他想起他还没有问医生为什么会在最后亲他,但他不敢开口了。
就好像不问的话,他还能告诉自己,那个隔着手掌的触碰就是真正的亲吻,是医生对他的与众不同。
傍晚的风已经带上了日渐逼近的暑气,显得温热沉闷。
温栩泡了两碗泡面放在一边,将冻干放在小然的饭盆里,又将新鲜的牛肉慢慢切成大小均匀的肉片。
一只手突然从桌边身上来,从菜板上捏走了一片肉。温栩转头,看见彼得把那一小片肉塞进嘴里,一边有点恶心地嚼着一边小心观察温栩的脸色。
温栩:“这是生的。”
彼得硬生生把那片肉咽下去了。
温栩拍了一下他的脸:“傻狗。”
她大概明白彼得这么做的原因,她被当成了主人,这只狗在和小然争夺她的注意力,所以虽然被骂了傻,但他看上去却有点高兴起来了。
“还是我来做饭吧。”彼得从温栩手里抢过菜刀,“楼上那个……我一起做了,你去坐着休息。你看,如果我不在,你就只能吃泡面了。”
温栩没拒绝,她本来也不喜欢这些琐事。
吃饭只是为了生存,比起花一两个小时洗菜烧饭最后十分钟吃完这种低效行为,付出和得到能够相抵才是温栩更偏向的选择。
和她比起来,小然总是喜欢做这些无用的事情。
无论是花很多心思摆盘,还是仔仔细细挑选好看的碗筷。
温栩从飘远的思绪中回过神,后退半步让出位置,从口袋里摸出一把小小的钥匙扔向他:“你做吧,我去洗澡。如果切完了我还没弄好,你送到楼上去。”
彼得手忙脚乱地接过钥匙,愣了足足半分钟。
他突然重重掐了自己一把,疼得差点痛呼出声,尾巴一下子翘了起来。
医生把房门钥匙给他了!医生允许他上楼!!医生允许他进她的房间!!!
医生那时候就是亲了他!她肯定不会去亲楼上那只小狗!肯定也不把手放进那只小狗的身体里!那只小狗也放不下啊!
所以医生只会这么对他!
第48章 研究所
温暖的水流渐渐覆盖全身, 水珠滚过手指时,带来了一些异常的触感。
温栩在花洒下捻动着自己的指尖。
和指检差不多的动作,但是夹杂了交融的呼吸和声音之后, 好像有什么从指尖燃烧起来了。
情/欲。
温栩默念这两个字, 没有想到有一天这两个字会和自己联系起来。
只是真要这么说也很奇怪, 从生理学上说,女性和男性都通过一些特殊的位置获得情/欲, 触碰,抚摸,震动……那些部位聚集的敏感的神经会让大脑产生超乎寻常的愉悦, 她明白彼得为什么会沉溺其中,因为她给予了合适的刺激。
那么她自己呢?
她的身体没有被触碰,她的手并非那些用于交/媾的器官。
她现在产生的情/欲, 是为什么?
她现在产生的情/欲, 会改变什么?
温栩缓慢地从胸腔中吐出一口气。
什么都不会改变。
温栩擦干净身体, 穿上家居服,用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
“孙教授您好,我是温栩。”
**
打完电话的时候,饭菜的香味已经飘满了诊所。温栩收起手机走出去,电磁炉上正咕嘟着肉片粥, 旁边是两盘很清爽的小菜。
彼得不在电磁炉前, 温栩过去拿小勺尝了一口粥,肉片滑嫩,米粒煮的正好,软糯地吸满了肉汁的咸香, 因为过度饥饿有些僵冷的胃部仿佛被安抚了一些。
温栩猜测彼得应该是去给小然送饭了,放下勺子走上楼。
结果刚走上台阶, 就看到了让她哭笑不得的一幕。
房间门敞开着,小然占据了她的床,龇牙咧嘴地伏低身体,喉咙深处发出呼噜呼噜的威慑音,衣服被子已经全被掀到了地上。彼得则占据着门口的位置,虽然还是人形的状态,但曲折着膝盖将两只手按在地上,一副野兽“预备攻击”的样子。
他俩就这么互相瞪着,一盘刀工很好摆盘精致荤素搭配的狗饭位于两点一线的正中间,跟拔河绳上的红旗似的放在那里。
温栩:“怎么回事?”
温栩的声音打断了对峙,彼得瞬间回过头,张口就要控诉。
但他第一个音节还没发出来,床上的小然已经像个炮弹一样弹射出来,小短腿在地上打了个滑,直接四脚打架着扑进温栩怀里,声音委屈成了夹子。
小然:“汪呜……汪汪汪汪汪……”
闻者伤心见者落泪。
彼得震惊地瞪大眼睛:“你叫什么?我一进门你就扑过来咬我,我又没咬回去!”
小然凶巴巴地转头:“汪汪汪汪!”
彼得的耳朵高高竖起,尾巴都要炸开了:“你这跟恶人先告状有什么区别!”
小然:“汪,汪呜……”
温栩伸出两根手指,夹住了小然的嘴,手动闭麦。彼得眼睛一亮,得意洋洋又委屈巴巴地给温栩展示手臂上的牙印。
嗯,咬得挺狠,出血了。
但也就一点点,再不治疗都要愈合了。
“去吃饭吧。”温栩把小然放在地上,用手指弹了一下它的脑门,“乱咬是不对的,今晚的罐头没有了。”
小然汪呜叫了一声,在温栩跟前倒是乖得很。彼得显然不满这样轻描淡写的惩罚,还红着的眼角更加靡艳。温栩一向不怎么关注别人的长相,此时却心念一动。
彼得本身的长相就是一种近乎锋利的艳丽,鸦羽似的眉毛压着金棕的眼瞳,鼻尖嘴唇都是削薄的,身体渐渐恢复后,原本苍白的嘴唇也恢复了鲜艳的血色,好像写意画上点了金粉朱砂,是那种站在阳光下会让人觉得不敢接近的惊艳。
可惜,头上灰黑的立耳和身后蓬松的尾巴意味着他再也没有理直气壮站在阳光下的权力。
她的声音稍微放轻了一些:“下楼,我给你消毒。”
易感期的兽人因为体内激素水平的变化,情绪波动总是很大,类比一下甚至可能相当于人类的“孕期”。
温栩见过很多在易感期不堪折磨自杀的兽人,那些血一直弥漫到她的眼前。
彼得听到温栩的话,顿时忘了屋里的小狗,漂亮的面孔上浮上一层轻薄的幸福。
甚至连吃完饭后洗碗时,他的动作都是轻快的,尾巴膨松松地晃动着,耳朵平平耷拉下来成了飞机耳。
等到了晚上要睡觉的时候,快乐的飞机耳变成了委屈的飞机耳。温栩看见他趴在会客厅小小的沙发上,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她,目光中的意思显而易见。
如果放在之前,温栩大概会头也不回地直接走开。
这次,温栩轻轻叹了口气。
她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下,彼得一下子跳起来,手脚都有些不知所措,最后温栩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我在这里坐一会儿,你睡吧。”
彼得几乎受宠若惊。
接下来的几天仿佛做梦一样,彼得从没想过医生会对他有这样温和纵容的时候。他的易感期反反复复,人在清醒和潮热间交替着沉沦,医生的气味萦绕在鼻尖,冷的,清的,并不难闻的消毒水的气味。
医生的手也是冷的,但却在这几天之间渐渐温热了起来。
医用手套远远超过了平时的用量,一双双地扔进垃圾桶里,彼得偶尔会问,为什么要一直戴着手套。
医生的回答如她这个人一样,干脆而平静:“因为干净。”
他混沌的大脑总会因为这个回答而难过,但下一刻又会被刺激地战栗,顿时忘记了刚才那个瞬间的低落,也忘记了去问医生,是在觉得什么脏?
这种行为,还是他?
他只是,开始因为这层隔膜而不满足,于是更加迫切地将医生的手指含进嘴里。
一直到几天后的清晨,他抱着医生的衣服醒过来,鼻尖萦绕的气味渐渐淡去,身体里躁动的,难以抑制的轻飘飘的情绪也终于沉寂下去。彼得愣愣地动了动酸痛的腿,感觉到有液体缓缓往外流出。
哦,对,是因为他哭着缠着医生想要生一颗珍珠。
医生茫然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明白他的意思,于是神色微妙地往他身体里灌了一针管不知道什么液体。
现在这针管液体流出来了。
彼得:……
他想死。
他用医生的白大褂蒙住脑袋,无声地在心中哀叫了一声。
温栩下楼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副鸵鸟一样的场景,从她的角度,可以看见彼得湿漉漉的,满是指痕的大腿和僵直炸开的尾巴。
她默默抬了抬眉毛,知道这场漫长的易感期终于过去了。
兽人的易感期症状和时间因人而异,通常在两天到三天,一般不会有这么长时间的反复,温栩推测和他身体里的药物,以及他被诱导产生兽化的原因有关。
她跟孙教授的约的时间就是今天,倒是正好。
彼得听到温栩的声音,从衣服底下竖起耳朵,咬牙切齿地发出微弱羞耻的声音:“你……你往我身体里,弄了什么东西进去?!”
温栩坦诚地回答:“甘油混合液,正规医用级别的。”
彼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整个人都在抖。
温栩很轻地笑了笑,拿了件帽衫扔到沙发上:“穿上衣服,我带你去上城。”
下城往上城没有公共交通,温栩租了一辆车,车窗开了一条缝,清晨还算得上凉爽的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吹开温栩披散的头发。
她少见地没有穿白大褂,穿了一身休闲的衬衫长裤,头发放下来,看上去显得更加年轻一些。
有点像那张照片里的样子了。
彼得的喉结上下动了动,想到拿出那张照片的人——那个男人应该就在上城吧。
想到这里,他小声问道:“我们去上城干什么?”
“去见我的老师。”温栩半合着眼睛,声音带着淡淡的倦意。
为什么要去见她的老师?为什么要带上他?他是以什么身份去见的?
彼得满腹疑问,但是温栩平静的神情总是能轻易地安抚他心中的不安。他感觉到温栩昏昏欲睡,忍不住想要靠近她,贴着她的手臂,甚至趴在她的腿上……
彼得用力摇了摇头,暗暗骂了自己一句。
别这么不值钱啊!
上城和下城相比,几乎就像不在一个世界一样。街道宽阔明亮,街道两端是锋锐反光的高楼,银白的清扫机器人在人行道上伸着两个金属小爪子来来去去地滚动着,目之所及一尘不染。
车停在一栋全玻璃外墙的建筑外,温栩下车,抬手将彼得的帽子拉得更低一些:“尾巴藏好,上城基本没有监控死角。”
彼得看到车外往来的人,轻轻往里缩了一下。
人太多了……这是什么地方……他不是不能见人吗……
“彼得?”
医生平静的声音清晰地响起,彼得猛地缓过神,鼻尖是医生身上淡淡的消毒水气味。
没事的,医生在这里。
医生在这里,意味着,这是安全的。
彼得催眠似的在心里重复着,慢慢握着温栩的衣角下了车。
他几乎不敢抬头看什么,紧紧贴着温栩,把自己变成了一条尾巴。
温栩几次差点踩到他的脚,但看他紧张的样子,也就没有多说什么,甚至伸手松松握住了他的手腕。
彼得身体一颤,僵硬的肩膀稍微放松下来。
“小温,好久不见。”一个上了年纪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很快的靠近过来,“就是这个孩子吗,看上去挺腼腆的。”
“孙教授。”他听见医生温和地叫了一声,声音里有他从未听到过的尊敬,“今天麻烦您了。”
这就是医生要带他来见的老师吗?
他是不是应该也打声招呼?
彼得心里天人交战,结果就错过了开口的时机,温栩和孙教授已经一人一句地聊了起来。他有点慌乱地抬起头,看到了一双沧桑宽和的眼睛。
眼睛的主人对他慈和地笑了笑:“不用紧张,今天只做一些基础内容。说起来还得谢谢你,如果不是因为你,小温这家伙肯定已经把我这糟老头子扔一边想不起来了。”
“您说笑了。”温栩有点无奈地说道,松开他的手腕,“他就交给您了。”
彼得的身体一瞬间僵住了,不敢相信地睁大眼睛,瞳孔缩成一点。
交给谁?
她要把他交给谁?
他想伸手去抓住医生的手,但不知道为什么,身体在这个瞬间一动也不能动,只剩下越来越急促的呼吸,那声音太响,几乎占据了他所有的听觉,嗡嗡地震荡着他的大脑。
他的手指蜷缩着,几乎要伸出利爪,又被他狠狠掐进掌心。
医生……不要他了?
第49章 狗链
黎城中心大学, 赫尔斯研究中心。
不同于偏重研发的洛氏莫林实验室,这里更倾向于学术研究,拿的是国家补贴, 里面的研究员大部分一生都没有走出过学校这座象牙塔, 虽然也有利益往来勾心斗角, 终究还是更加干净纯粹。
孙教授在这里有一个专门研究兽人异变基因链的小组,温栩在读大学时与他往来频繁, 了解且信任他的人品。一直到三年前,她还会定期带着小然来这里进行基因链检测。
温栩看了一眼手表,原本还担心彼得会对这个陌生的地方产生应激反应。
但好在彼得看上去很平静地接受了这件事, 温栩也没有再浪费时间,缓和地说道:“身体检查需要两个小时,因为你刚结束易感期, 一些可能产生刺激性的都推后了, 两个小时后我就接你回去。”
温栩说完, 看见孙教授似笑非笑的目光。
“我原本以为会看到你用链子把他栓过来。”孙教授轻轻叹了口气,又有些欣慰地说道,“几年不见,你身上倒是多了点人气,这样很好。”
温栩抿了抿嘴唇:“他最近比较听话, 如果还没训好, 当然拴起来比较方便。”
孙教授笑起来:“嘴硬。”
检查室内外用透明的玻璃墙隔开,温栩转身准备走出去时,就看见了站在门外等着的林旭言。
“孙老师。”林旭言和孙教授打了声招呼,朝温栩笑道, “小栩,没想到你这么急着就带他来找孙教授了。”
温栩冷淡地扫过他的表情:“换个地方, 我有话要对你说。”
林旭言眯起眼睛,缓缓地,带着点轻鄙地瞥了一眼实验室里瞪大了眼睛盯着他们的兽人,声音温和:“好。”
温栩对研究中心很熟悉,和孙教授告别后,径直走到拐角的售卖机买了一听最便宜的咖啡,拉开拉环灌了一口。
浓烈的,几乎不带任何香气的苦味漫过舌头,在产生生理性反胃之前被咽了下去,冲刷过食道,冷冰冰的咖啡进了胃,在那里激起隐隐的疼痛。
温栩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学长,你对我的狗说了不该说的话。”
林旭言:“他跟你告状了吗?还是他因为我说的那些事对你发脾气了?”
他靠近温栩半步,镜片反射着单薄的灯光:“那他有没有告诉你,我是在什么情境下告诉他那些事实的?”
他的语气算不上控诉,倒像是在跟温栩分享一个有趣的小故事:“他突然扑出来咬我,逼问我跟你的关系,可凶了。如果是在上城,他这样的野狗应该早就被举报到教会,由裁判庭扑杀了吧。”
“他不在上城,也不会被杀。”温栩并不关心这些,“我打算怎么养他,我想要告诉他什么,这都是我的事情。学长,你越界了。”
说着,温栩皱起眉头,仰头把一罐咖啡喝完,手指用力将罐子捏扁,扔进售卖机旁边的垃圾桶里:“我们之前的账单应该已经结清了,之后我也不会再需要找你进行血样检测,不管你跟他说过什么,都到此为止吧。”
她斩断一段关系就像扔掉一个不需要的垃圾,林旭言的脸色瞬间苍白起来。
他一直旁观着温栩的冷漠,她从在学校时就是这样,关系不错的同学也好,欣赏她的老师也好,甚至他没有见过的她的父母也好,有时候林旭言甚至怀疑过,温栩是不是天生缺少共情和爱人的能力,所以才会将一切靠近和离开都视为理所当然。
除了小然,小然是她唯一在意的,抓紧的,绝不会放开的。
他和她认识了这么多年,他一直小心翼翼维系着这段关系,他以为自己至少对她有用,而有用之外,或许也该有那么一点点特别。
他甚至幻想过,当初如果温栩不是为了小然离开了黎大离开了上城,或许他们之间……已经不止是如今这样。
或许,他们会是更加亲密的关系,或许他能抚摸温栩的面孔和身体,让那张总是冷冰冰的脸对他露出笑容。
但温栩随手就将他们之间的那点关联割断了。
林旭言艰难地吞咽了一下,难看地笑道:“小栩,你别开玩笑了。就算你不需要血样检测了,我们也还算朋友吧?难道要老死不相往来吗?”
“如果你遇到需要救治的兽人或宠物,可以预约我的外诊,当然,我的收费并不低。”温栩平淡地说出令人更加绝望的话语。
不是相视成仇,甚至不是形同陌路,如果是这两者那至少意味着曾经有过一丝情感的纠缠。
但是没有。
仅仅只是理所当然的漠视。
林旭言张了张嘴:“就因为,你觉得我对那条狗说了小然的事情?”
这个问题,温栩没有回答。
她的理智告诉自己不是的,结束和林旭言的合作有很多原因,她有了更好更值得信任的合作对象,她腻烦了林旭言高额的检测费,她已经找到了她想要找的特殊样本……这些理由都是合理的,经得起推敲的,仅此而已。
但极少出现的感性却破开了理智的外壳,从里面探出一小根柔软的触手,晃晃悠悠地问她:这些原因里,真的没有彼得吗?
林旭言似乎也明白自己得不到回答了,他来时原本含着喜悦和期待,在上城见到温栩对他而言是件难得又愉悦的事情,他觉得温栩不应该站在下城残破的墙壁和肮脏的街道之间。
可如今那点喜悦像是被刀一层层从他脸上刮了下去,最后剩下面目模糊的一团血肉,事到如今,他居然都没有真心被辜负的愤怒。
大概因为从一开始就是一厢情愿,到最后,他居然只想知道一个问题:“小栩,等你觉得那条狗像我一样没有用了的时候,你会像现在扔掉我一样,把他也扔掉吗?”
而温栩只是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平淡地回应:“我并没有扔掉你。”
毕竟,曾握在手里过,才能谈所谓扔掉。
最后一刀刮下,林旭言的脸彻底失去了血色。
温栩谈完了最后的对话,正准备回到实验室那边,就听见刺耳的警报声极其突然地响了起来。温栩的手机在警报声中疯狂震动,接通后,居然是孙教授难得慌乱的声音。
“小温,你赶紧回来!”
背景音里,有模糊的人声在喊“快!释放镇定剂!”,一些短促的尖叫夹杂着沉重的,**撞击在玻璃上的声音。
温栩顾不上林旭言,快步返回。
玻璃隔开的实验室中已经充斥了白色的烟雾,一眼看去只有白茫茫的一片,什么都看不清楚。烟雾里含有适量的镇定剂,会随着呼吸进入毛细血管,像是切断大脑对四肢的控制一般强行让里面的凶兽镇静下来。
温栩赶到时,几个学生样的研究员惊魂未定,各种检测器械发出尖锐的爆鸣声,年长些的研究员快速报着各项飙升的数值,往日规整寂静的研究中心被各种声音直接塞满了。
“兽化曲线异常!基因异变的速度怎么可能这么快?按照之前那份报告他开始兽化到现在绝对没超过一年,这种曲线一般得兽化到五年以上才会出现!”
“这种狂躁状态一般也是在六到七年的时候才会出现,等一下……CW检测器数据异常,他在攻击提取器!!!”
“增加镇定剂浓度!现在的浓度没法控制他!”
温栩扯过一个高声叫喊的研究员:“现在镇定剂浓度多少?”
研究员盯着满屏的乱码,一边满手冷汗地去按调试按钮,一边嘴比脑子快地回答道:“现在是c-25,加到40!”
“等等!”温栩抓住他的手,“40会对脑神经造成损伤……”
她话音没落下,被一个重重的闷响声打断,年纪小的研究员发出惊叫。
一滩血砸在实验室透明的玻璃上,呈放射状飞溅开来。已经看不出是人形的怪物贴在玻璃上,锋锐的利爪死死扣住光滑的玻璃,原本惊艳漂亮的面孔此刻扭曲着浸满血迹,灰黑色的短毛覆盖了大半的面孔,犬齿尖锐地刺出下唇,金棕色的瞳孔缩成一线,露出野兽一般冰冷凶残的光亮。
像是在夜晚的荒郊野岭中,盯住猎物的巨狼。
他开始试图挣脱束缚他的玻璃,一下一下地将整个身体砸在上面,不断地溅开血液,嘴唇蠕动着,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
被温栩抓住的研究员这撞击声中哆嗦了一下:“教……教授!孙教授!现在管不了脑神经损伤了!这样下去他会把里面的器械全毁了!他自己可能也会死!”
孙教授少有地皱紧了眉头,他没有看实验室内的情景,只是低头盯着屏幕上如同巨蛇一般疯狂浮动的曲线。
“温栩。”他严肃地叫了一声,“把镇定剂浓度增加到c-40。”
“现在还没弄清他突然出现狂躁症状的原因,40很可能会直接让他变成傻子,脑神经损伤不可逆。”温栩快速而清晰地说出理由,伸手在操作台面上按了几个按钮,拿起净化面罩,“增加到c-32,我进去控制住他。”
孙教授的眼里闪过惊讶,但立刻否决道:“不行,你知不知道他现在有多危险?”
“等他清醒之后,我会弄清楚原因,再好好惩罚他。”温栩将面罩扣在脸上,随手将披散的头发绑住,“他是我的狗,没栓链子是我的错。所以现在,我去把他拴上。”
第50章 养一条狗
乳白的气体随着急促的呼吸被卷进肺里, 其中的药物渗进毛细血管试图抚平焦躁的情绪,但又被沸腾的血液烧的一干二净。
彼得身上满是鲜血,面孔因为兽化狰狞扭曲。他像是动物一样半蹲在地上, 尖锐的爪子在地面上缓慢地剐蹭着, 发出刺耳的声音。彼得冷冷盯着不远处进入密闭实验室的人影, 像是狼在盯着自己柔弱且易于玩弄的猎物。
他会咬断猎物的腿,再咬断猎物的手, 但不会一下子让猎物死掉。他会听着猎物惨叫的声音,让猎物以为自己有机会逃脱,然后在猎物最接近希望的那一个瞬间, 咬断柔软的脖子。
猎物朝他走过来,带着熟悉的气味。
“彼得。”猎物开口说道,平静冷淡, “过来。”
他的身体比他的思维更早作出反应, 下意识朝她的方向迈了一步。他迅速反应过来, 现在应该是猎物向他求饶,而不是他听命于这个猎物。
他伏低身体,从喉咙里发出威慑的声音。
猎物的脸上戴着奇怪的东西,遮住了整张脸。他觉得指尖发痒,利爪无意识地屈伸着, 想要去把猎物脸上的遮挡物抓下来。
这样他就可以咬住柔软的嘴唇。
这个念头让他兴奋起来, 眼睛里爬满了血丝,背部肌肉隆起,身上的帽衫已经被撕裂了,一条条残破的布条挂在半人半兽的身体上。
所有人都摒住了呼吸, 实验室外,孙教授的手指按在控制键上, 一旦这个兽人攻击温栩,他就会瞬间把镇定剂的浓度拉满——即使这么做,可能会导致那个兽人的死亡。
剑拔弩张的气氛下,温栩却只是缓缓叹了口气。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把薄薄的,被硬纸制作的刀鞘包裹着尖端的手术刀——她随身携带武器,这是在下城养成的习惯。
彼得看到那小小的武器,脸上肌肉抽搐着,发出可笑的冷嗤。孙教授震惊地打开通话器,这个一向慈祥儒雅的老人第一次对着话筒直接咆哮出声:“温栩,你不会以为你能用一把小刀对付野兽吧!赶紧出来!”
温栩听若未闻,慢条斯理地取下手术刀尖端的纸壳,在孙教授焦急的声音和彼得嘲讽的目光下翻转反转刀尖。
然后,轻轻刺破了自己的指尖。
血顺着刀尖挥过的方向溅出一滴,伤口不深,血珠缓慢地渗出又滴在地上,一滴一滴落在这个弥漫着镇静剂和血腥味的实验室中。
她理所当然地朝僵住的野兽递出手指,像是高高在上的国王赏赐忠诚的骑士:“过来,舔。”
属于温栩的气味随着滚落的血珠散开,彼得的眼珠剧烈震动着,喉结上下滚动。
他盯着眼前鲜红滴落的液体,只觉得自己的舌根酸涨了起来,涎水不断分泌。
这根流血的手指应该捅进他的喉咙,他的口腔中会充斥着熟悉的气味。
几乎像是想象到了那个场景,彼得的呼吸急促起来,脑子里后知后觉地冒出来一个念头。
医生受伤了。
昏天暗地的那几天,他偶尔也会弄伤医生。通常是因为他忍不住小口咬着医生的肩膀,虽然他努力克制,但医生的皮肤柔软细腻,一不小心就会溢出血珠。
那时候医生通常会轻轻抽一口气,停下所有动作不说,还会伸手堵住他。
医生喜欢看他在临近最高点的边缘颤抖着翻起白眼,喜欢听他哭着求饶。
彼得的眼神恍惚起来,缩紧的瞳孔微微散大。他试探着靠近温栩,翕动的鼻尖像某种小动物似的嗅闻着。温栩很耐心地伸着手指,缓慢朝自己勾了勾。
没有戴着医用手套的……手指。
他伸出殷红的舌头舔了一下,随即被那两根手指夹住了舌头。
彼得:“呜!!!”
惊惧只是一瞬间,他呆呆地望着温栩,脸上狰狞的灰白兽毛终于渐渐褪去,金棕的眼睛浸了水。他小心地收起利爪,捧起温栩受伤的手指,慢慢含进嘴里。
舌尖扫动着渗血的伤口,唾液带来些微的刺痛。温栩缓慢地吐出一口气,伸手抬起彼得的下巴,冷淡地打量着他脸上被自己弄出来的伤。
“事不过三。”温栩轻声说道,“这是我第三次处理你发疯,下次,我会把你拴着吊在诊所门口。”
彼得很轻地颤抖了一下,身体终于在镇定剂的作用下慢慢软了下来,趴在温栩怀中缓慢滑落。他竭力睁大眼睛,还没褪去利爪的手勾住温栩的衣领。
“医生……”彼得蠕动着嘴唇,声音虚弱,却带着深深的,毫不掩藏的依恋,“把我拴起来,吊起来,绑起来……都可以,别扔了我……”
别扔了他,其他的做什么都可以。
他扒着温栩的胳膊,努力抬起头。
他想得到一个肯定的,明确的答复。只要是从医生口中说出来的,他就会相信。
无能为力地站在原地,站在一个被隔开的世界里,只能眼睁睁看着医生转身离开的背影……无论这是兽类的本能也好,是所谓的感情也好,无论这是正常的也好病态的也好。
他没办法允许这样的事情再发生。
“给我……挂宠物牌,好不好?”
他看着医生和那个男人的背影,听着将仪器戴上他身体的研究员小声议论着他们的关系。
他们说,连宠物牌都没挂,就不是属于医生的东西。
乳白的气体迷住了他的眼睛,医生的所有表情藏在面罩之后,研究所的冷气开得很低,虽然外面已经接近盛夏,这里冰凉透骨的冷风依旧让他忍不住哆嗦起来。热血熄灭后,寒意一层层涌起。医生冰凉的手指擦过他的眼角,抹去泪水的同时也在那里蹭上了血迹。
“先睡一觉吧,醒来就好了。”
温栩朝实验室外打了个手势示意可以排出镇静气体,却被彼得轻轻环住了脖子。
他的意识已经很浅了,只剩下一点执念飘在脑海中,努力将温栩的手放在自己的头上,轻轻蹭了蹭掌心,终于满足地闭上了眼睛。含糊的声音裹挟着胸中湿热的气息,微微发痒地扫在温栩的耳畔。
“医生,你这个坏人……”
温栩沉默一瞬,接住他终于彻底瘫软下来的身体。
白色的气体散去,等到实验室内的空气镇静剂残余低于c-4后,温栩反手摘下了面罩,深深吸了一口气。
孙教授带着研究员进来,几个年纪大些的研究员默不作声地去处理那些可能出现损伤的仪器——兽人大部分时候并不受控,尤其是他们在小组成立初期接管过很多实验用犬,那些被打药打疯了的兽人偶尔也会出现这种情况,不算完全的特例。
虽然扛着浓度高达c-25的镇静剂还能继续发疯的,这是第一个。
孙教授神情有些复杂地站在温栩面前,看着她抱在怀里,已经恢复了人形,只剩下耳朵和尾巴依旧保留兽化特征的青年,有些感慨地叹了口气:“小温,今天先带他回去吧,你……好好安抚一下他。”
温栩缓慢地抬起眼睛,“不,教授。如果设备没有问题可以继续运行,那麻烦继续检测吧。反正基因检测并不需要他保持清醒。”
别说孙教授,就连检查设备的研究员,甚至站在实验室外差点把掌心掐出血的林旭言都愣住了。
林旭言死死盯着温栩怀里的男人,忽然发出一声自嘲的笑声。
不愧是温栩,无论对谁都是一样。
这个看似获得她那么多温情和帮助的男人,终究也不过就是一条野狗罢了。
**
彼得再次恢复意识的时候,是在回下城的车上。
窗外树影郁郁葱葱,被夕阳染成近似鲜艳的红色。温栩单手支着下巴坐在他旁边,而他枕在温栩的腿上,鼻尖充盈着令人安心的气味。
属于温栩的气味。
他有点想要再次闭上眼睛,假装自己还没有醒,再多骗到一点可以这样躺着的时间。
但是他的伎俩永远骗不过温栩。
“被我捡到之前的事,你还记得多少?”
彼得的身体僵硬了一下,但温栩的手随即落在了他的头发上,指尖柔软地没入发丝。
她没有要求他起身,这件事让他有些隐秘的欢喜。
温栩:“随便说点什么都行。”
彼得将头埋进温栩的腰腹,声音闷闷的:“我真的不记得什么……我好像一直在打架,有人逼我跟别的狗咬在一起,你死我活……有很多人,很多人在看,然后我逃走了……有人在追我,我跑了很久……然后,就看到了你……”
“很多人在看……斗兽场吗?”温栩一下一下梳理着彼得的头发,眼睛看向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就好像有人喜欢看打黑拳,有人喜欢斗鸡斗狗,哪怕在下城黑市,也并非没有用于斗兽的兽人。那里有一家偏僻的黑酒吧,老板买了一些快死的兽人养着,每隔几晚就会拉出两个来厮打助兴。
那些兽人大多是上城流出来的,被送进黑市前就已经缺胳膊少腿,低价抛售掉,在酒吧挣上三四场钱后,也就被榨干了最后的价值,于是一条死尸随随便便被扔进垃圾桶,又随着各种肮脏的残骸一起被焚化厂烧成漫天的黑烟。
不过下城的斗兽场不会有这么好的货色,彼得这张脸如果被下城那些变态买了,可不会甘心让他做只擂台上发疯的狗。
捡到彼得的时候,温栩就知道,一只来历不明的兽人必然是麻烦的。
“你需要学会怎么控制自己的情绪。”温栩面无表情地开口,“我不打算养一个疯子在身边。”
彼得颤抖一下:“我需要怎么做?”
这次,温栩沉默了许久。
一直到彼得开始有些惊慌失措了,她才缓缓开口:“去接触人。”
“你欠我的治疗费,我保守估计在一万五千。你每天做饭收拾房子,这部分我抵扣掉五千。”温栩平静地开口,“剩下一万……孙教授今天告诉我,他希望你帮忙配合一个实验,报酬在一万出头,不会对你的身体造成损伤。”
“每隔三天,你需要去一趟赫尔斯研究中心跟进实验进度。我会再陪你去一次,认熟路之后,你就得自己去。”
彼得的耳朵一下子竖起来,尾巴缠住温栩的腿,紧张地叫道:“医生……”
温栩:“我可以养一条狗,我可以对一条狗没有任何其他的期待,也可以给一条狗挂上牌,因为狗只需要会吃会喝会对我摇尾巴,不需要自我也不需要人生。”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但彼得听懂了她话里的意思,脸上的血色瞬间褪下去,一种隐秘的,难以形容的欣喜却反常地漫了上来。
“好。”彼得抖着嘴唇,深深吸了一口温栩身上的气息,“我会去,我……要做个人。”
温栩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闭上了眼睛。
她抚摸着彼得的头发,在傍晚闷热的风中想到了小然。
很久以前的小然,披散着头发,脸上狰狞地遍布着兽化的白毛,一双原本形状清秀的眼睛变了形,透出野兽的无知残忍。
“救救我……”小然咬着她的手臂,在疯狂和眼泪中哭着叫她,“我不想变成狗,你救救我……”
那时的小然,是兽化的第六年。
而第七年,温栩的生日。从那天起,小然再也没能够变回人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