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有罪者
葬礼结束后, 十三开始着手清理教会的神官。
任何存在隐患的人都不能留下,有没有无辜者并不重要,那些戴着面具身穿白色神官服, 如同批量生产的人偶一般的人有着什么样的想法和心思也不重要。
从伊瑟尔身边带走他最常用的神官时, 伊瑟尔端正地坐着, 声音平静又悲伤:“我刚来到教会的那年,第一个照顾我的神官因为我偷偷跑出高塔而消失了。”
他很轻地微笑了一下:“虽然那时候, 其实我只是想去找你。”
“大人。”十三恭敬地回答道,“您不应该为任何人的离开而难过,您是侍奉神的圣子。”
伊瑟尔的脸色很白, 碧绿的眼睛放空了一些,他转过头,看向高大的神像。
幼年时他曾觉得这些神像可怖, 祂们在他眼中, 远没有那日将他救出牢笼的十三面目可亲。但所有人都告诉他, 不是十三救了他,是神救了他,因为他是神选中的圣子,因为他将要把自己的一生奉献给这些沉默的神像。
就连十三也这样告诉他,因为那场对他而言的拯救, 对十三而言不过是执行了神的旨意。
十三没有死在云安, 那么今日的结果也就可以预料。
他将会这样日复一日地被架空,一直到最终的那天到来。
又一个祝祷日,原本使用习惯的神官已经不剩下什么,其他的不被允许靠近圣子。
于是, 十三在祝祷日的清晨走进高塔,给圣子梳妆。
雪白的躯体扣上银链, 然后一层层裹上红袍,繁琐的装饰在挂上时发出轻而悦耳的碰撞声,白色的指套紧紧包裹着每一根手指,直到没有一寸皮肤暴露在外,就像是在他身上贴上了一层层假的皮肤。
十三单膝跪在他面前,用手指理顺垂落的银链,臂弯挂着他的面帘。
她没有同他说话。
事实上,十三不知道现在自己能够说什么,或是应该说什么。
她尽自己可能地保护了圣子,她并不介意圣子曾参与设下陷阱想要在云安杀死她这件事情,杀死她是不违背教义的,但可能引起裁判庭的不满。
不……现在看来,未必会引起裁判庭的不满。
总之,她在思考后决定了现在正在做的事情,整肃教会,清除叛徒。但在圣子的视角来看,她的行为实际大约算得上是在软禁他。
十三难得地发散了思绪,伊瑟尔叫了她两次,她才回过神来。
祝祷晨会的时间快要到了,圣子的装束也只剩下了最后的面帘。
他的兽耳被遮在兜帽下,只露出鼻梁到下巴的一小片皮肤,等面帘戴上后,这唯一的小片皮肤也会变得影影绰绰,看不清晰。
“好孩子。”伊瑟尔苍白的嘴唇张合,他的语气称呼都和过去并无不同,这让十三下意识松了口气。
伊瑟尔轻声问:“好孩子,祝祷结束后,来祷告室找我好吗?”
“是。”十三站起身,将银色的面帘挂在伊瑟尔的耳后,“我会准时到。”
教会并未让前来祝祷的人看出其中的空荡,伊瑟尔站在圣堂上的样子一如往常,阳光透过穹顶的彩窗,圣洁而美好地洒落在他的红袍上。
他念:“兽化是罪,是神降罚于罪人。”
他抬头望着台下虔诚的信徒:“神不曾宽恕,兽耳的人类不再是兄弟姐妹,将被天罚的火焰净化……”
每月每月,念着同样的东西,一遍遍加深兽人的罪责。
信徒们低眉顺目,虔诚温顺。
十三坐在信徒之中,她没有如其他信徒一般合目祷告,而是仰着头,静静地注视着他。
又像是在透过他,注视着什么别的东西。
一切便如每一个祷告日,一日也如同重复的上一日,所有都仿佛静止的湖泊,人们在其中庸庸碌碌过着被设定好的生活,做着被设定好的人。
爱着邻人,恶着兽人。
演着好人,扮着坏人。
如此单薄,如此苍白,这里每个人的一生。
是夜,高塔狭小的祷告室内,伊瑟尔点燃烛台,跪在神像脚下。戒鞭上裹缠了铁荆棘,伊瑟尔背对着十三脱下了红袍和里衣,露出单薄的后背。
十三在看到这条已经可以被称为“凶器”的戒鞭时,眼睛胀痛地跳了一下。
而伊瑟尔的声音还带着笑:“好孩子,请惩戒我。”
伊瑟尔并不看十三,只是仰头望着神像慈和的脸:“对于之前的事情,我已经忏悔。十三,我希望我们之间,一切能够回到从前。”
他在这种时候反倒仿佛露出了点胸有成竹似的平静,十三咬了下舌尖,觉得苹果酒的味道似乎又漫了上来,夹杂着起泡酒特有的微微刺激的口感。
还有带来那丝甜味的,在她口中纠缠的柔软的舌头。
她的声音有点哑:“大人,我不明白,有什么变了吗?”
有什么变了,让他想追求从前?
十三思考了一下:“如果您是指我不愿意让神官接触您这件事,这只是暂时的。您知道,神官之中存在叛徒,我将一切清理干净后,您的生活自然就会回到从前。”
她的言下之意,圣子并不需要为此忏悔。
至少不需要用到这样的戒鞭,这条鞭子随便抽一下,上面的铁荆棘就会狠狠撕下一条血肉来,在神像面前鲜血淋漓实在不太合适。
伊瑟尔听着她的话,有些失望似的垂下了眼睛。
“你忘了我犯下的最重要的一条戒律。”伊瑟尔说道。
十三:“您是虔诚的圣子。”
她话音刚落下,伊瑟尔突然站起来。原本就只是搭在腰腹上的红袍随着他的动作彻底掉了下去,他踩着红袍很快地走向她,十三一动不动,让伊瑟尔几乎要以为如果现在自己手中拿着的不是戒鞭而是一把刀,就可以这么理所当然地轻易捅死她。
伊瑟尔吻住了十三的嘴唇,舌尖仿佛送来了苹果的香气。
十三愣住了,就像那天在酒吧中一样,甚至比那时更加僵硬。
伊瑟尔有点心神不宁地想,或许因为这是在神的面前?
一个很快的吻,伊瑟尔后退了半步,朝十三递上戒鞭。
“我已经忏悔了,这是罪,是错。”他轻声说,带着点破釜沉舟似的决绝,又忽然很轻巧地笑了一下,“十三,教宗这样吻过你吗?”
十三的目光终于缓缓落在了他的身上。
“你看,虽然我已经忏悔,但心里还是有些不合时宜的恶念。”伊瑟尔重新跪下去,“所以好孩子,惩戒我吧,让一切肮脏罪责随着鲜血流逝,而我将重归神的掌心。”
十三慢慢捏紧了鞭柄。
这样的鞭子,由她来抽,几下就是一条性命。
“大人,您其实在逼迫我。”她说,“您和教宗,你们其实,真的很像。”
伊瑟尔的眼睛瞬间缩紧了,原本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十三扔下了鞭子,手落在他的脊背上。那脊背瞬间颤抖了一下,仿佛被鞭子抽打了。手触碰到的地方,皮肉发烫起来。伊瑟尔跪得很直,十三低下头头就能看见他胸前肿了起来,看上去艳红而漂亮。
她有些困惑似的问:“你们究竟把我当做什么?”
一直以来,她服从教会,服从教宗,服从圣子。只要不是违背教义,只要不是违背神明,她可以为他们做一切,无论是杀死别人,亦或是杀死自己。
她从无私心,她毫无保留。
掌心下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伊瑟尔似乎挣动了一下,但十三的手臂成为了他的囚牢,手指抓住了他的尾巴。
教义中有不可淫/乱的教条,而兽人的易感期与之冲突,这也是兽人的一桩罪证。
眼前的圣子显然并非易感期,但依旧欲壑难填。
十三冷漠地垂眸看着,仿佛受到了某种诱惑。
“十三……”伊瑟尔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慌乱,“你怎么……”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原本渴望但始终被拒绝的事情突然发生,却没有带来一丝快意,仿佛成了比鞭笞更加可怖的刑罚。
“你和教宗,你们总喜欢对我说一些似是而非的话,然后让我在一些本该两全的事情中必须做下选择。但我对你们的期待自始至终就只有一点,不要背叛,仅此而已。”
十三询问:“我们不应该是走在同样的路上吗?牧者将指引我们的方向,而我是跟随者,我跟随你们,直到跪拜于神的脚下。”
这个瞬间,伊瑟尔的表情让十三觉得,她似乎用什么狠狠捅了他一下,或是将刀片刺进他的身体,扭转着撕裂出一个鲜血淋漓的洞口。
十三问:“是因为你们真的这么渴求这件事吗?你也是,教宗也是?”
伊瑟尔没法再挺直他的腰了。他伏倒在地上,脊背在抽泣中颤抖着,颤抖的嘴唇吐出支离破碎的句子。
十三俯下身去听。
“别……”他说,“别再……提,教宗了。”
十三:“……”
她弯了一下手指。
伊瑟尔的腰腹剧烈弹跳了一下,仿佛一只因为离开水而缺氧弯折的鱼。
十三注视着这个动作,手指被柔软的东西包裹着,从未体会过的感觉缠绕在上面,让她几乎怀疑,这真的是自己的手指吗?
“现在我也有罪了。”她说,“大人,在神的眼中,我们都是罪人吗?”
第82章 断尾
“大人, 在神的眼中,我们都是罪人吗?”
伊瑟尔跪伏在地上,皮肉滚烫, 眼前充斥着一阵一阵占满视野的白光。
一阵规律的敲门声突然传来。
十三如梦初醒。
她看着在自己手下靡/乱到颤抖的圣子, 她的手指还在圣子的身体里, 被温暖地包裹着。十三猛的僵住了,就要收回手。
伊瑟尔却动了。
他的大腿肌肉颤抖着, 却瞬间绷紧,用很快的速度支撑着他反转身体撞进十三怀里。十三依旧下意识保护了他,双手抱住他的腰, 后背撞在门板上。
敲门声戛然而止。
伊瑟尔的皮肤上布着一层薄薄的汗水,衬着昏暗的烛火,让他看上去几乎闪闪发光。他像一只大狗一样拱在十三的颈窝, 舔吻她的脖子和耳垂。
十三在这个瞬间感觉自己无法动弹, 然后她感觉到自己的手被抓住, 落在了刚才的地方。毛茸茸地尾巴浸了水,缠住她的小腿。
“继续,好孩子。”
圣子含着眼泪笑起来:“你明明知道的,你永远是神爱重的羔羊,神只将降罚于我。”
“所以, 好孩子, 求求你,别停下来。”
十三的脊背紧紧贴着门板,她说:“这不对……”
但是她没有动作,明明她可以轻易地控制住眼前的人。
敲门声再次响起, 神官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执行官大人,回裁判庭的车已经准备好了。”
这种仿佛被人窥探着的状况刺激着十三的大脑, 她的眼睛布上血丝,一抽一抽地胀痛着,但是手指却仿佛有了自己的意识,流连在罪恶之地。
“你觉得有什么不对?”圣子的声音轻轻落在她耳中,“你觉得这是错误,这是罪恶,但是十三,苹果酒多么甜美啊。”
十三将手指刺了下去。
伊瑟尔的腿根紧贴着十三的大腿,膝窝摩擦着制服裤下小小的金属突起。
衬衫夹,小小的夹子夹着衬衫的下摆,所以无论怎样动作,衬衫都会妥帖地包裹着身体,不会褶皱不会掀起,如同她原本期待的那条道路,完美,严整,清晰可见。
处死教宗的那天,她沾着满手的鲜血抬头仰望着神像,听到身后稚嫩的声音呼唤她。
“十三。”当时尚未成年的圣子一身红袍地站在她身后,伸手用洁白的帕巾擦拭着她手上的血。
“十三。”他叫她,少年的声音干净无暇,“从此以后,我会指引你的道路。”
正如数年前,教宗刚刚成为教宗,站在圣堂之上,由她为他挂上金色面帘。
“好孩子。”教宗微笑着,温柔而神性,“从此以后,我会成为你的道路。”
他们的身形在那一刻重合在了一起,又立刻被她分开。
但她的确,在那个瞬间,对这个新的,由她亲自从牢笼中带回来的圣子,产生了从未有过的强烈的期待。
她单膝跪倒在圣子脚下,执起他干净的手,贴在自己的眉心。
“我会辅佐您,我会追随您。”她如此许诺,“我永不背叛。”
然后,第二天,圣子长出了兽耳和尾巴。
在她许下诺言的第二天,她期待中的神的代言者,成为了被神厌弃的罪人。
十三想,在看到那双兽耳的瞬间,她大概是恨他的。
可是那兽耳属于喜乐蒂犬,一种很古老的牧羊犬。
微垂的,浅棕色的竖耳。
蓬松的,毛发长长的尾巴。
人类是神的羔羊,教会是放牧者。
她因此,劝服了自己。
敲门的声音持续着,稳定的频率,同样的轻重,神官像是不知疲倦的机器。
十三的背紧紧靠在门板上,神被欲/望很短暂地赶出了她的脑海,她觉得自己仿佛喝了酒,或是错吃了什么已经发酵的食物,眩晕的,应该被摒弃的快乐盘旋着。
但是还不够……有什么还不够的……
伊瑟尔忽然笑了一下,他稍微直起身体,从不远处的地上捡起了那条戒鞭,又从铺展在地的红袍中摸出了一个圆形的磁片,咬在齿间。
十三有些失焦的目光落在那个小圆片上,一时没有意识到那是什么。
直到伊瑟尔再次抱住她的肩膀,咬着那个小圆片贴在她后颈上时,十三才猛然想起这是什么。
在那间酒吧中见过,黎城那些富人们喜欢的玩具,首席的孙女据说就很擅长。
“大人……”
十三的声音在伊瑟尔抚摸鞭柄时卡在了喉咙里。
鞭子上的铁荆棘没有去掉,鞭柄很长,上面包裹着漆黑的,不知名的材料,摸上去温热柔软。
伊瑟尔张开嘴,不大熟练地将鞭柄含进口中。
陌生的刺激不知是从后颈,还是从看着这一切发生的眼睛传入大脑,十三漆黑的眼睛缩了缩,薄唇里溢出一丝热气。
她劈手夺过伊瑟尔手里的鞭子,不敢碰鞭柄,直接抓在了缠着铁荆棘的鞭身上,掌心被铁丝刺破,但异常的刺激没有消失,激得她快速抽了口气。
这个东西的感知区域不止在鞭柄,而是布满了整条鞭子。
伊瑟尔被呛得咳嗽起来,却忍不住笑了,断断续续地开口:“他们,咳咳,他们没有做过这种形状的,但最终成品的效果,很好。好孩子,无论你想用它抽打惩戒我,还是用来做别的,你都会快乐。”
十三几次张嘴,最终声音微哑地问道:“这就是您今天将我叫来这里,真正要做的事情?”
伊瑟尔的回答是吻住了她的嘴唇。
*
祷告室外,神官不知疲倦地敲着门。
他不是教会原本的神官,按照正常流程,他应该还在学习中。他是刚刚被执行官替换上来的,执行官十三并非时常插手教会的内务,但一旦她要插手,教会其实没有任何拒绝的能力。
神官按照执行官十三的命令,在她进入祷告室后十分钟,就来这里敲门。
如果她没有出来,就一直敲。
这是个很古怪的命令,但是神官的职责是服从。
所以他什么都没有问,却听到那位面容冰冷的执行官很轻地,仿佛自言自语一般说了一句:“也许……我需要有人提醒我离开。”
于是神官明白了,他这次的任务,本质是一个十分钟后响起的闹钟。
可是闹钟响了,执行官却没有出来。执行官没有说过这种情况应该怎么办,于是神官只好继续敲门。
几分钟后,里面传来了异常的声音。
撞击声,哭声,水声。
神官慢慢敲着门,门内仿佛也有什么在敲着门板,一下一下,夹杂着细碎的难以辨认的话语。
后来说话声也渐渐没了,只剩下单纯的音节,在撞击时抽搐着响起。
持续了三个小时,神官的手快要敲断了。
门终于从里面被拉开,高大劲瘦的执行官站在那里。
她的短发很乱,被汗水完全黏在脸上,好像刚刚经历一场长跑,但衣着齐整,只是白色的裤子上明显有着一些濡湿的痕迹。
她身后,是一身狼狈倒在红袍中的圣子。圣子听到开门的声音,整个人紧缩了一下,试图用红袍包裹住自己。
圣子的头上长着兽耳。
圣子试图藏起,但没能来得及。
“十三……”圣子的声音发抖,和他在门外听到的哭声一样。
神官的脸被面具挡着,也没人能看见他现在的表情是否震惊。
“从今天起……”执行官静静地打断圣子将要说出的话,她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睛垂了下去,伸手按住后颈。
她再次重复道,“从今天起,裁判庭会开始着手寻找新的圣子。”
圣子愣住了,他用一种不可置信的眼神望着执行官,像是信徒望着背弃他而去的神。
神官为自己的想法感到奇怪——他们之间,明明圣子才是神的代言者,而执行官才是信徒。
“最快七日,最多一个月,教会需要在此期间,做好迎接的准备。”执行官很慢地,一字一字地吐出。
她一眼都没有看身后的圣子。
神官应下,又问道:“那是否需要同时准备继任教宗的仪式?”
教会是不会同时存在两个圣子的,一般来说,新任圣子到来的时候,就是上一任教宗死亡,以及上一任圣子继任教宗的时候。
不过这个规则似乎本来就在这任圣子身上被打破了,原本他应该在七年前就继任教宗,教会也应该在七年前就迎来新的圣子。
好在,现在看来,是终于要重新步入正轨了吗?
但执行官摇头了。
“不。”她说,“兽人不应该,也不可能成为教宗。”
执行官吐出一口湿热的气,有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汇聚在下巴,重重滴落。
大概是汗水。
“大人,我试图给过您很多的时间。”
“如今我知晓了令您和教宗堕落的欢愉,大人。新的圣子,他不会再面对堕落的诱惑。”
执行官终于微微侧过头,但目光终究也没落在圣子身上。
“我是真的曾希望,你们能指引我走在正确的,通往神的道路上。”
圣子恍惚地仰着头,忽然轻柔地笑了。
“兽人是有罪的,不能成为教宗。你如今也想要放弃我,寻找新的,无罪的圣子了。”他轻缓地说道,执行官说了那么多,他似乎只听见了一句。
执行官没有反驳。
圣子的脸在烛火下显得很柔软,狼狈却漂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圣子喃喃道:“你永远是神爱重的羔羊……如果,神真的存在。”
他又笑了,笑容如他身后慈和的神像。
没有人发现他是什么时候拿到短刀的——这把刀原本插在执行官腿根的皮带处,是执行官的佩刀,锋利得可以轻易砍断一个人的颈椎。
“十三。”圣子平静地叫道,“好孩子,回头看看我。”
他将刀剁下去,贴着根部,剁在尾巴上。
第83章 甜梦
血涌出来的时候和处刑场上没什么不同, 碧绿色的眼睛湿淋淋的,里面充斥着痛楚,但看着她的时候, 依旧带着些令她惊慌的柔和。
后颈传来异样的刺激, 十三忽然发现, 那条鞭子已经被浸泡在血里。
僵木的身体终于可以动弹了,十三在几秒后才反应过来自己的呼吸过于急促, 肺像针扎一样充斥着气体,仿佛平日熟悉的空气在肺中凝华成冰,尖锐地刺破了肺泡。
“叫医生……”她第一次开口时甚至没发出声音。
十三冲过去, 脚步踉跄了一下才稳住。她夺过伊瑟尔手里的刀摔在地上,用力掐住他仅剩的一截尾根试图止血。
伊瑟尔的身体因为疼痛抽搐着,血浸满了十三的手。她再次看向门口的神官, 这次终于大喊出声:“去叫医生来!”
伊瑟尔的手指僵直颤抖, 按在十三的膝盖上。
“我可以……把耳朵, 也……也割掉。”他断断续续地说,仰着的脸上布满汗水,“如果这是,你,所期待的……好孩子……”
十三下意识反驳道:“我没有……”
她没有说完, 因为这话并非真心, 她明白。
神官很快带着教会的医生赶来,一起到的还有十七,他看着祷告室里的场景,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伊瑟尔?你们俩怎么搞成这样?”十七脱口而出, “十三你……”
“闭嘴。”十三打断他。
伊瑟尔被送往医疗室,十三的身上沾满了血, 白色的执行官制服染得鲜红。她靠在墙上,慢慢捻着指尖。
指尖粘腻的,不只是血。
十七觑着她的脸色,伸手挠了挠下巴:“十三,你跟伊瑟尔到底怎么回事?”
十三用充血的眼睛冷冷瞥了他一眼:“你不可直呼圣子的名讳。”
“嗤——”十七忍不住笑出声,“不是吧十三,你把伊……咳,你把圣子搞成这个样子,然后来跟我抠这点字眼?”
十三没说话,她突然弯下腰去。
一种陌生的,难以抑制的疼痛绞住了她的肠胃……不,不是完全陌生,教宗死去的时候,这种痛苦也曾造访她的身体。只是那时候她尚且可以站直,可以行走,可以让自己面无表情地忍受,直到看到圣子朝她伸出手。
但这次,她张嘴干呕起来。
不知道从哪里涌出来的血冲进口腔,砸落在医疗室血白的地面上,像是一朵溅开的花。
“十三!”十七吓了一跳,往旁边跳开一步防止被溅上血,“十三你……你还活着吧?没得什么绝症吧?别圣子没死你死……”
“闭嘴。”十三再次打断他,声音已经彻底嘶哑了。
她喘息着,眼前一阵阵地发黑,明明呼吸顺畅却几乎有了窒息的感觉。
然后她感觉到十七靠近她,伸手摸向了她的后颈,试图从那里揭下白色的圆片。
十三猛的拽住他的手腕。
“疼疼疼,要折了!”十七惨叫道。
十三冷冷甩开他的手。
小小的圆形感受器还在源源不断传递着来自戒鞭的触感,那条戒鞭被留在祷告室的地面上,冰冷,麻木,浸湿它的血已经凝固了。十三的手颤动着,她按住自己的后颈,手指用力陷入皮肉。
神官站在一旁,面对现在的场景不知所措。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执行官大人……教会需要现在就开始准备迎接新圣子的事宜吗?”
十三:“……暂停。”
十七惊异地看向她,受到惊吓似的抽了口冷气。
神官退下了。
十三擦去嘴边的血,抬起一双已经血红的眼睛看着医疗室的方向,伊瑟尔满身血污地躺在里面,让她想起初次见面时那个浑身都被蟑螂老鼠咬得残破不堪的小孩。
后来在教会的高塔中,日光总是轻盈地透过狭窄的窗户跳跃在他灿烂的金发上,他年幼时,偶尔十三会替他梳头,原本干草一样的头发在教会被养得很好,一把金线一样握在手心。
十三沙哑地问道:“十七,在你眼中,圣子是个什么样的人?”
十七又抽了口冷气,不知道的大概会以为他牙疼。
他没再看十三,伸手揪了搓头发:“这问题问我没什么用吧,我跟伊……我跟圣子关系没那么密切,你要问这个,要么得问教宗,要么得问江黎,再就是那些照顾圣子的神官……”
他说到这里,忽然觉得有什么好笑一样,颇为无奈地摇摇头:“不过我忘了,教宗被你处刑了,那些神官也已经被处理干净,至于江黎那小子……到现在还没找着人。江家肯定有问题,不然好好的一个人从教会送还回去,怎么就能突然兽化失踪了?”
十三沉默不语,十七靠着墙壁担忧地看了医疗室一眼,慢慢皱起眉头。
“我其实一直不太明白你,十三。”十七说道,“江黎当初是你亲手从江家带回教会的,这本来就挺古怪。后来教宗将他和圣子放在一起教养,以前应该也从没有过这样的先例,但你也没有反对。甚至你处死教宗,也是因为江黎……说实话要是从正常逻辑去分析我都要以为你其实真爱是江黎了。但结果你也不在乎他,不管他是兽化还是失踪你都没有半点关心。”
十三:“……有病去治。”
“你才有病。”十七伶牙俐齿地反驳,“你知不知道当初伊瑟尔甚至吃过江黎的醋。”
他又忘了应该称他为圣子——十七算是裁判庭中和教会关系密切的执行官,真要说起来,他和圣子江黎几乎是一起长大的。
十三不大明显地抬了抬眉毛,一点仿佛愕然的神情。
十七回忆起了什么似的,轻声说:“他在教宗去世前,比现在像个人多了,不会满嘴教义。那时候其实他谁的醋都吃,还以为别人都没有发现。”
“江黎那时候还骂过他,怎么就没点自尊,非要上赶着喜欢你这种捂不热冷冰冰的家伙,把他说得生气了。教宗就坐在树影下看着他们笑,你躺在教宗的腿上,你睡着了。教宗用手盖着你的眼睛,给你遮挡光线。”十七含糊地叙述着,低落地笑了一声。
“那时候多好。”他问,“可是十三,你们怎么变成了现在的样子?”
教宗死了。
江黎被送回江家,如今兽化失踪。
圣子躺在医疗室里,断掉了他的尾巴。
十三紧紧抿着嘴唇,眼前恍然是十七口中那个久远以前的夏日。教会没有蝉鸣,有光透过教宗的指缝,轻轻地落在她的眼皮上。江黎和伊瑟尔的声音在不远的地方,而教宗靠着树干,缓慢地念着一则祷言。
祝祷好眠的祷言。
半梦半醒的边际,她听见教宗温柔的声音,“伊瑟尔,你不想来摸一摸她的头发吗?”
然后她感觉到,有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像是怕吵醒她,又仿佛触碰什么珍宝一般地拂过她的发丝。
十三说:“是神的旨意。”
十七气笑了。
就在这时,医生走出医疗室,向十三报告。
血已经止住了,大概再过三四个小时圣子就会醒来。
医生说话的时候不断往外冒着冷汗,脸上一阵青一阵红,有点难以启齿地开口:“那个,除了……尾巴之外,圣子的肠道有点器械性的撕裂伤和发炎,我处理了一下,但是……”
他有点说不下去了。
无论是兽尾,还是肠道的伤口,都是绝对不应该出现在教会的圣子身上的。
医生声音发抖,害怕自己知道了这样可怕的丑事,会直接被眼前这个执行官处理掉。
十三点头,“从现在开始,还请不要离开教会。”
医生松了口气:“……是,执行官大人。”
十三将黏在医疗室方向的目光撕下来,冷冷砸在了十七身上,“你今天到底是来做什么的?专程来讽刺我?”
“不敢,我是个文职,被你揍两下我会死的。”十七皮笑肉不笑地扯了下嘴角,但到底没有再纠缠之前的话题。
他给十三发了一份资料:“我只是来传个话。首席让你盯一个人,如果不出意外,她的异常值应该很快会突破界限。”
十七发来的是一份近期的个人异常值曲线。两个月前,这个人的监控异常值在一夜之间达到了百分之七十四,随后降低。
但一直到现在为止,整个异常值曲线都在剧烈波动,最高峰几次堪堪擦过百分之八十的临界点。
“这是谁的?”十三问。
“洛氏集团的继承人,洛焉。”
十三眯了眯眼睛:“莫林实验室的那个洛氏?”
“对。”十七将洛焉的身份信息同步给十三,“如果我没记错,当初建立莫林实验室,有教会的授意。”
十三没回答他,十七也没有继续问,只是冷笑着说道:“你知道,之前发生了云安的那件事,零六的尸体好像还在眼前,你也差点折在云安。所以现在首席也好,其他执行官也好,对于异常值案件的处理方式都有些犹豫。偏偏这种时候,你还天天跟住在教会一样,要是干点好的也就算了,还偏就非得不干人……”
“这件事我来处理。”十三打断他,转身离开。
十七瞪大眼睛:“不是姐你不等伊瑟尔醒过来?你这什么始乱终弃把那啥无情?”
“叫他圣子。”十三冷冷道,没有回头,“他现在,大概不想看到我。”
第84章 谎言
意识缓缓回笼, 伊瑟尔在一片虚无晃荡的白光中睁开眼睛,看见身边站着的高大的黑影。
等视线聚焦后,他看见是十七。
伊瑟尔面无表情地闭上眼睛。
十七:……
“双标这么明显不讨人喜欢的。”他有点阴恻恻地说, “你看教宗就从来不这样。”
“教宗比我明显多了。”伊瑟尔的声音很虚, 跟只有气声似的, 但还是挣扎着反驳道,“教宗估计连你的编号都没记住过。”
十七一愣, 恍然大悟地点点头:“怪不得他从来不叫我,每次见我都只叫十三。”
伊瑟尔缓慢地呼吸着,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见, 刷白的灯光照在他苍白到几乎透明的脸上,让人觉得这好像是一具新鲜死亡的尸/体。
十七捏着下巴:“伊瑟……啊不,圣子大人, 您今天好像特别不待见我。不管怎么说我可是十三亲爱的同僚, 还是说你就只在十三面前装啊?”
“那个绿眼睛的兽人。”伊瑟尔说, “如果不是你在审判台上保了他,十三回裁判庭的时候,审判应该已经结束了。”
十七瞪大眼睛,忍不住酸得舔了舔牙根。
“你还记恨这事?这多久之前的事,我都快忘了……而且十三也就是把他放屋子里当个摆件似的, 又没干什么……”
他说着, 扬起眉毛,似笑非笑地说道:“圣子要宽容博爱,要爱世人。当初你在教宗面前那样晃来晃去,他都没给你穿小鞋。”
“总不能因为自己是趁虚而入的, 就看谁都像小三吧?”
伊瑟尔终于睁眼看向他,苍白的脸上染了一点血色。
这样看上去总算有点过去的人样了。
十七差点吹一声口哨, 努力让自己幸灾乐祸地不那么明显。他倒也不是对谁有意见,就是真的性格欠,从小被十三揍到大也没改一点。
“话说我还以为你一醒看到我,会大哭大闹地要找十三,然后我就能跟你控诉她有多狼心狗肺始乱终弃。”十七絮絮叨叨地翘着腿坐下,心情放松下来后嘴更欠了,“也就你跟教宗能忍她。”
他说着,有点怪异地歪头笑了一下:“不过教宗没你狠。勾引她堕落,又让她看着你为她自残,真刺激啊。恭喜你圣子大人,你这圣子的位置暂时保住了。在十三搞明白自己到底在想什么之前,你能高枕无忧。”
伊瑟尔:“我不喜欢你这种无差别攻击。”
十七耸耸肩膀:“巧了,我也不喜欢。我在十三面前这么说话我怕被她揍,在你面前这么说话我觉得像在狗咬狗。只是伊瑟尔,我不知道你跟首席到底在密谋什么,但能不能别折腾十三了?教宗已经在她心上捅过一刀了,你再捅那算什么?凌迟吗?”
伊瑟尔沉默一会儿,静静地说:“我也不喜欢你总在我面前提一个死去的人。”
十七转头骂了声脏话。
伊瑟尔已经再次闭上眼。
他太虚弱了,虽然对睁眼后不会看到十三这件事早就有了预期,但真正发生时,失望和委屈依旧如泡满水的纸巾一样一层一层捂住了他的口鼻,让他觉得疲惫而无法呼吸。
这种窒息感仿佛曾经教宗轻轻抚过他的脸,那是他和教宗所见的最后一面,教宗笑着,依旧是圣洁的样子。
“我当然希望我可以是她的一切。”教宗轻轻地,捧着他面露震惊的脸,“我想做她的父母,做她的孩子,做她的老师,做她的爱人,甚至做她的杏玩具……我想亲吻她,我想哺育她,我想收回教宗本应挥洒于世人的爱,然后全部捧到她眼前。这没什么,真的。我如此期待着,伊瑟尔。若你有一日有了同我相似的欲/望,那也绝不是罪恶。”
那种庞大的,一瞬间崩溃了的爱意堵住了他的口鼻。
他几乎以为教宗落泪了,但教宗的眼睛干燥,甚至没有发红,碧绿的色泽盈盈如翡翠。
正如他的眼睛一般。
伊瑟尔从窒息中挣脱出来,觉得自己的声音好像从深海中传出:“洛焉的事情,她已经接手了吗?”
十七:“对,我刚刚将全部权限转移。”
“嗯。”伊瑟尔缓慢地,轻飘飘地说道,“之后,会有需要你做的事情……这是很重要的。洛焉,还有她的兽人,他们必须活着。”
“……是。”十七不想问原因,也不觉得他会告诉自己,只是理顺制服的袖口,端正行礼。
执行官的制服端肃严整,裁判庭是教会的鹰犬,执行官执行命令,信仰神明。
一切仅此而已。
一切本该仅此而已。
十三脱下制服的外套,笔挺的衬衫被塞在裤腰里,在腰部收得平整端正。
制服上沾满血,季徽宁看到的时候,绿色的眼睛收缩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安静地坐在房间的角落里,他已经明白这个执行官将他带回来并非是想对他做什么,或是想成为他的主人。
仅仅只是救了他一条命,不论是不是因为善意,都足以让他心怀感激。
但今天执行官突然开口:“发现自己兽化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季徽宁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是在跟自己说话,一半惊恐一半受宠若惊,一开口时磕巴了一下。他抖抖耳朵,红着脸小声回答:“那……那时候。我想不太起来了……大概是,委屈。”
十三:“不应该是绝望吗?你的人生从此停止了。”
“后来当然会绝望,但,第一反应的话。”季徽宁有点费力地表述着,“我……很委屈,我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罪。”
他垂下眼睛,用一种仿佛要说服自己的语气喃喃道:“但既然,神已经给了我惩罚,那我一定是有罪的。”
十三沉默一会儿:“你没有想过,或许是神判断错了?”
季徽宁露出惊惧的神情,结结巴巴地反驳:“不……怎么可能,执行官大人,我从未怀疑过教会……”
十三挥挥手,止住他的话。
窗外月明星稀,辉光勾勒着树冠的边沿,月色下的世界过于静谧,连虫鸣都没有一丝。世界仿佛琥珀中的标本,固化的,死亡的,纤毫毕现的。十三在冰凉的冷光中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一双杀人无数的手。
一句话就这么自然而然地从她口中溢出,像是喝了苹果气泡酒后,从喉咙里溢出的带着清甜气味的二氧化碳。
“这个世界的信仰,多么单薄和毫无理由……”
是圣子曾在那间酒吧里说过的话,伴随着那个陌生的,“伊甸园”的神话。
那日以后,她曾翻遍教会收藏的典籍,也在网络上搜索了所有可能关联的词句,但都没有找到任何相关的东西。
“执行官大人?”季徽宁一脸茫然,不明白十三话里的意思。
十三并不解释,她只是放下手。
“明天我会派人送你离开这里,你被赦免了。但兽人在社会上的处境你也清楚,所以我建议你暂时留在裁判庭,我会向首席申请,给你批一个偏远的住处,不要到外面乱晃。”
季徽宁震惊地瞪大眼睛,嘴唇剧烈颤抖了一下。
十三已经转身找了一套新的制服,“我还有事要处理。”
她离开裁判庭,月亮还悬挂在空中,却不知什么时候飘起了细雨。那雨水黏腻地连接着天和地,仿佛飘散在空气里的,令人无法挣脱的蛛网,一点一点网住其中行走的人。
绊住脚步,裹缠身体,最后,落入陷阱。
阴雨绵延了很久,数日后才终于真正放晴。
下属一趟趟地来报告,圣子已经能够站起来了。圣子可以离开医疗室了。圣子已经痊愈了。圣子今日午餐吃得不多。圣子今日在祷告室。不,圣子没有问起执行官大人。
这些报告有时过于琐碎,十三也只是听听便罢,那之后就一直没有再踏入教会。
但不管怎样,这些琐碎的日常报告,她终究每天都在抽时间听着。哪怕手上本来在处理其他事情,也会马上停下,面无表情地听完再继续。
当报告中的圣子开始如过去一般裹着遮挡全身的红袍,走下高塔同神官传递教义的时候,十三得到了两条新的消息。
一是,洪都南府有人举报,有未登记在册,未挂宠物牌的兽人违规闯入人类聚会地,并且伤人,需要裁判庭予以扑杀。
二是,洛氏集团继承人洛焉,公民编号1行为异常值达到百分之九十四,为高危兽化潜在人群。
而洛焉现在正在洪都南府,那个未挂牌的宠物,是洛焉的兽人。
十三配好枪/械,在将短刀绑在腿上时顿了顿,才继续流畅地做完准备工作,集结下属。
百分之九十四,几乎从未有过的高异常值。
如果按照异常值判断系统的标准,那应该像是直接换了一个人,从行为状态和行为逻辑分析都彻彻底底地改变了。
十三再次拿出终端,确认了一遍那个数值。
“百分之九十四。”
圣子将这个数字捻在口中,咂摸着念了一遍。他停止了自己的传教,断掉只剩一小截的尾根仿佛又隐隐作痛起来,但圣子却笑了。
一点……几乎称得上痛快的笑容。
“比我想的还要更……做得更好。”他喃喃,不再看那些神官,转头慢慢走回了高塔。
圣子走进祷告室,烛火长明,神的雕塑垂眸怜悯。圣子抬头,目如翡翠,含笑仰望着神像。
“神。”他说,“我是伊瑟尔,历任圣子之名,伊瑟尔。我,我们,现在同你说话。”
洛小姐,和段饮冰。
一个是一笔带过的死亡,一个是浓墨重彩的死亡。
已经被写定的,必然应该发生的死亡。
“但是现在,神,我们要开始哄骗你了。”
伊瑟尔笑着,念了一串祈福的祷言。
“还请您,祝福我们一切顺利。”
第85章 修剪
洪都南府正在举办婚宴, 十三出发前就已经把状况都摸清了。
这是洛焉父亲的婚礼,他把自己的婚礼当作了围剿这个女儿的陷阱。而洛焉居然真的为了一个兽人,跳进了这个陷阱。
这是原本的洛焉绝对不可能会做的事情, 正如她高达百分之九十四的异常值, 洛焉几乎算得上是“变了一个人”。
十三摩挲着枪柄, 跨出车门,大步朝嘈杂的婚宴厅走去。
太阳煌煌, 热烈灿烂,仿佛正在将整个世界点燃。
婚宴厅里,婚礼已经暂停了, 宾客们混乱地说着什么,两个新人一边安抚着众人,一边露出一副因为女儿叛逆而恨铁不成钢的忧郁神情。他们看见十三, 脸上瞬间亮起了一种阴谋得逞的贪婪, 像是看见腐肉的豺狼。
“执行官大人……”
十三抬手制止了夏卓成说话, 直接走到了众人围聚的那扇门前,看到了堵在门前的意料之外的人。
执行官首席宋循的孙女,宋以宁。
十三见过几次,是个被宠坏了,恣意妄为的大小姐。按照资料来看, 她和洛焉之间应该算得上朋友。
“裁判庭办案。”十三的声音很平静, “请宋小姐不要妨碍公务。”
宋以宁红色的短发削薄鲜艳,她咬咬牙高高抬起下巴,理直气壮地说:“这里没有需要裁判庭办的案子,你可以走了, 我会去跟我爷爷解释。”
十三的目光落在了她身后的房门上:“即使首席本人,也不能违背裁判庭的制度和规定。”
她抬起手, 吩咐下属:“请宋小姐离开。”
宋以宁后退了半步,宋家的保镖围上来把她挡在身后。
武力冲突是不可避免的了,宋以宁看上去简直铁了心要把她挡在门外,十三有些莫名地眯起眼睛,在一片混乱中擒贼擒王地拧住了宋以宁的胳膊。
“啊!”宋以宁疼得大叫一声,“我都敢拉拉扯扯!你什么东……”
她的声音被枪响打断——十三一枪打在了大门的门锁上,厚重的门板颤抖一下,萎靡地敞开一条细小的门缝,流弹划过宋以宁的脸,在上面留下一道焦糊的血痕。
宋以宁愣了两秒,才震怒地大吼起来:“你敢在我面前动枪?裁判庭疯了吗?”
十三的回答是把她扔给下属,大步走进包间,反手关上房门。
包间的空气里流淌着一些异常的味道,让十三回忆起狭窄的祷告室,颤抖的温软的身体,带着哭腔的喘息,还有从后颈源源不断刺入脑海的,应该被称为快感的战栗。
十三用指甲掐了下掌心,视线再次聚焦。
眼前是衣着凌乱的少女和兽人,少女挡在兽人身前,一双极其黑的眼睛紧张地盯着她,精致甜美的脸紧绷着。
十三见过洛焉的照片和影像,苍白的少女面容甜美,有着很长的黑发,一双眼睛很黑很冷,仿佛黑洞一般,笑起来的时候里面有森森的,空荡荡的,野生动物般的光。
不一样。
眼前这个人,眼睛太明亮也太干净了。
“洛小姐。我是教会下属裁判庭执行官,编号十三。”
洛焉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只有手臂不大明显地动了动,将那个兽人往身后又推了一点。
十三很浅地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公事公办地说道:“裁判庭接到举报,这里有未登记在册,未挂宠物牌的兽人违规闯入人类聚会地,并且伤人,按照律法,需要当场处决。洛小姐,请不要妨碍公务。”
洛焉试图与她辩驳,她不愿意交出那个兽人。十三冰冷而木然地打量着他们,一直到那个兽人主动请求洛焉,将宠物牌钉在自己身上。
那个兽人说:“您愿意将宠物牌钉在我的身上吗?从此,我永远不会背叛您。”
为什么?
宠物牌刺入身体,血涌出来又被擦去。宠物牌意味着什么?不对……不应该是这样,这个兽人不应该允许自己被挂上宠物牌。
十三忽然想起,她也曾对伊瑟尔许诺过永不背叛。
脑海中有一个声音告诉她,他们是应该死去的。
……但并非死在执行官的枪下,或是裁判庭的处刑台。
不……甚至,他们不应该以这样的姿态出现在她面前。
这是异常的,应该被阻止的——
为什么这是异常的?为什么这应该被阻止?
还有多少异常?还有多少需要被阻止的东西?
谁规定了这些?谁告诉她这些?谁让她明白生来就该如何去做,仿佛游鱼生来明白怎样活在水中?
是神啊。
可伊瑟尔的叹息犹在耳边。
“但是十三,苹果酒多么甜美啊……”
十三眼前接连不断地闪过伊瑟尔断掉的尾巴,那截尾巴仿佛缠绕在了她的手指上,阻挡了将要扣下的扳机。
最后洛焉抱住她的兽人,含着眼泪的眼睛狠狠瞪向她:“现在他是我的了,不是无主的,裁判庭不能杀。”
十三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几个字砂纸似的从里面挤压出来:“……您说的对。”
她很重地闭了下眼睛,调转枪口,对准了洛焉。
“洛焉,公民编号3001,行为异常值百分之九十四,为高危兽化潜在人群。”十三的声音冷硬漠然,“按照规定,我需要将你带回教会,裁判罪责。”
她在这一刻确定,这两个人,绝不能被直接带回教会或是裁判庭。
洛焉和她的兽人没有再进行无效的反抗,平静地上了车。十三看到洛焉有点凌乱的裙摆和光裸的小腿,向下属要了件衣服给她盖着。
十三迅速做好了安排,绕了一条偏僻的道路,等到脱离监控的地方已经有一辆车在那里接应,她会把他们换一辆车,藏到只有自己知道的地方。
日近黄昏,车子开上山路,距离十三安排的接应点已经很近了。
一名下属突然低声说:“执行官,宋家的车追在后面,有好几辆。”
“宋家?”十三皱了皱眉,第一个反应想到了刚才那位大小姐,“不用管,继续开。”
她的声音突然顿住,本能的直觉让她猛的拧身向后。
“趴下!”
一瞬间,枪声和和玻璃炸响的声音淹没了她。司机被车外射/进来的子弹击中,车子一下子失控,车轮炸开,车尾擦在地上刮出大片的火花,失控的惯性几乎将十三都掼倒在地,但大片的子弹随之而来。
车堪堪停在道路边缘,而十三脑海中一片清晰。
和不久前在云安的那场袭击一样,只是这次,首席已经图穷匕见。
圣子参与其中了吗?
这个世界没有苹果和乐园的神话,但是首席脱口而出了那个名字——伊甸园。
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神话,数十年前教会提出的异常值,因受到惩罚陷入另一段记忆的解释,疯掉的异常者,判若两人的洛焉……
脑海中,“神”依旧在提醒她,现在的一切不对。
不该是这样。
有什么偏离了,脱轨了,她应该去,需要去矫正。
敌人逼近了车子,十三抽出短刀冲出副驾,最头上的几个人被迎面劈中,执行官的佩刀锋利至极,轻易砍断了喉管和颈椎,血向上如喷泉一样喷溅而出,染红了十三雪白笔挺的制服。
十三的眼睛一片深黑,仿佛剥离了所有人的情绪,最纯粹的野兽的眼睛。野兽依照什么行动?本能吗?她的本能是什么?
是剪除。
她是刀,是神的鹰犬,她修剪这个世界,修剪所有神不想要的分枝。
她忽然听到车里的动静,一声枪响,仿佛将她的灵魂重新拉回了这具身体。十三砍断眼前一个敌人的脖子,转头看去。
洛焉已经拿枪轰开了车门,正要带着已经化为犬形的兽人跳崖逃走。
愤怒和恐惧这两种几乎从未造访过她的陌生情绪几乎同时刺进了她的大脑,甚至一时之间十三都无法辨认自己到底为什么忽然面目狰狞。
她嘶吼出声:“你们敢逃!你们想背叛神吗!”
声音砸落的瞬间,她已经抽出枪对准了洛焉的脑袋,已经破损的挡风玻璃根本造不成任何阻碍,只要一瞬间,这么近的距离,甚至没有打偏的可能。
十三的手指扣在扳机上,指节森白用力。
洛焉大喊:“我他爹的是社会主义接班人!唯物主义的!这辈子就没信过神!”
将要扣下的扳机瞬间仿佛被冰雪冻住,一瞬间的凝滞,洛焉已经踹开车门,抱着她的兽人落下了不知深浅的山崖。
——不信神的人。
血液仿佛全部被泵进心脏,将那里撑得近乎肿胀,像是即将涨破的水球。
然后,子弹穿过去,水球怦然炸开。
十三的胸口炸出大片的血,极速跳动的心脏碎成了喷溅的肉块。
她的喉咙里发出一个残破的音节,然后又是几枪接连不断,穿透肺部,穿透腰腹,卡在肋骨间,轰断了脊椎骨……
死亡。
她清晰地认知到这两个字。
生命随着血一起流走了,生命本该是如此脆弱的东西。人出生时在哭,死去时在听别人哭,十三忽然冒出了一个念头,她死时,谁哭她呢?
然后,她仿佛真的听到了恍若实质的哭声。
圣子……不,伊瑟尔。
年幼的伊瑟尔站在医疗室刷白的灯光下,哭得狼狈不堪。教宗轻轻揽着他的肩膀,教宗的手也在颤抖着。
这是什么时候的记忆?她在哪里?
十三倒在布满盘上公路尘土的地上,袭击者的子弹终于停止了。
原本数十个袭击者已经只剩下了不到十人,其余全成了地上横陈的尸/体。那余下的几个人面面相觑,不敢上前检查这个执行官是否已经死透了。
贴在地上的那半张脸沾满了血和泥,十三漆黑的眼睛仿佛死不瞑目地睁着,忽然眨了一下。
她想起来了,那时候,她躺在医疗室里。她在出任务的过程中遭遇意外,被卷进了爆炸。
但是教宗蹲下身抱住了伊瑟尔的肩膀,声音颤抖,却坚定:“别哭,伊瑟尔,别害怕。这样的伤,她是不会死的。”
对,这样的伤,她是不会死的。
十三忽然用折断的手撑住地面,那些袭击者惊恐地后退一步,匆忙地要换弹匣。
但十三的刀锋已经瞬间逼到了眼前,一线白光后,血色冲天而起,又淅淅沥沥地落下。
这样的伤,杀不死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