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样才能杀掉她?烧成灰烬,或是剁成碎肉吗?
十三在血雨中茫然起来,一个念头很突兀地闯进她的大脑。
她是什么?
“你是什么?”她听见遥远的笑问,温柔,平静,于是喃喃吐出两个字。
“教宗……”
漫天血雨下,她看到久远以前,年幼的,还是圣子的教宗朝她伸出柔软的手。
当时的执行官首席拦住他:“圣子大人,请不要靠近祂。”
但他摇了摇头,依旧走到了自己身边,手指虚虚触碰到她的时候,她意识到,这种感觉是温暖。
“愿意走出这里,走到人群中吗?拥有一个属于人的身份,去看看这个被神指引的世界。”他说着,又微笑向她介绍自己,“我是教会的圣子,名伊瑟尔。未来,我将成为神的牧者,所以我也希望引导你的道路。”
“裁判庭的执行官,一直空缺着一个位置。我想这大约是神的授意,这是神为你所留的。”他吐出一串美好的祝祷。
“执行官,十三。”
血雨仿佛也落在了教宗的胸口,教宗的口中涌出鲜血,望着她的目光中是满溢的,鲜明的,让人无法忽视的情绪。
她喃喃问:“我是什么?”
教宗抚摸着这个杀死他的孩子的脸,“你是我从神像中捧出的婴孩。”
第86章 蜃影
她失去意识的时候, 感觉到自己被水淹没了。水灌进耳朵,于是所有属于现世的声音都远去了,记忆中虚假的光亮轻飘飘地打在她的眼皮上。
“你醒了。”熟悉又陌生的声音, 她侧过头, 看见教宗坐在病床边。他的身上带着很淡的檀香, 祷告室里常年燃烧着这种香,用最纯粹的檀香木制作, 里面没有加入一点人工香精,于是气味悠远沉静。
“教宗……”她轻轻吐出两个字,眼前重叠上血淋淋的画面。
混乱的, 不同的时间在她眼前交错着。
他的双手被钉在处刑台上,如同受难的神像。胸口是一个巨大的血洞,仿佛被掏空了心脏, 骨头支离地袒露着, 断口刺出皮肤, 森森可怖。
这是他背叛神必须付出的代价。
“总算是醒了,教宗和伊瑟尔守了你一整天。”
又一个声音,十三知道声音的主人是谁。
病床前站着十二三岁的少年,黑发金瞳,还没长开的面孔已经能窥见浓艳的轮廓。
江黎。
他的脸在十三眼中慢慢异化了, 眼睛变形瞳孔缩紧, 口鼻向前突出,灰黑的短毛一层层覆盖上来,伴随着竖起的兽耳和甩动的尾巴。
兽人,狗, 江黎,他在厮杀, 在众人瞩目的斗兽场中,一支支违禁的药剂被注射进他的身体,尖叫和欢呼夹杂着一捧一捧洒下的纸币,而他逐渐被撕扯得鲜血淋漓,金色的眼睛里再也看不见人性。
这是他生来注定要经历的命运。
江黎的脸上隐隐约约蒙着野狗的影子,再一眨眼,却依旧是那个漂亮矜贵的少年,红润健康的嘴唇张合着,声音带着笑意。
“毕竟十三,你再不醒,伊瑟尔他得吓得给你殉……”
“阿黎。”圣子稚嫩的声音打断了这句话。
圣子那时和江黎一样的年纪,但看上去比他年纪小得多,腼腆温柔。大概因为幼年时悲惨的经历,明明是和教宗相同的碧绿色眼睛,但眼中总盛着一点紧张和闪避。
十三恍然想起,那时的圣子,是不爱与人对视的。
圣子最后也没能说出什么,只是小心地握住了她的一根手指,似乎在借由这根手指的温度确认,她还活着,还是温热的。
后来圣子强硬又卑怯地将这根手指放入他的身体时,也是在借着这根手指,确认什么吗?
十三慢慢弯曲手指,将那只手拢进掌心。
有温热的水珠滴在她的手上,一滴一滴,接连不断。
窗外有飞鸟扑腾而过。
“瑟尔……”喉咙里仿佛被水灌满,一开口没有发出声音,然后十三意识到,自己的眼角洇湿了。
“伊……瑟尔……大人……”
她其实想对他说,别哭了,没事的。
十三慢慢睁开眼睛,眼前是刺眼的灯光——手术室的无影灯。
戴着口罩的女人正低头缝合她的伤口,针刺穿皮肤的疼痛很清晰。十三没有丝毫动作,就再次合上了眼睛,假装自己仍在昏迷。
她从没见过这个女人,但是在看见她的第一眼知道了她的身份。
温栩。
和江黎一样,特殊的,生来存在理由,不可以被改变人生的人。
感知弥散了出去,她听见候诊厅里洛焉和她的兽人正在说话,说着一些零碎的信息。
她在那场袭击后掉下山崖落进河里,漂了一夜后被洛焉和她的兽人捡到,送到了温栩的诊所。
莫林实验室,兽化药剂,洛焉的高异常值被曝出。
洛焉决定,曝光莫林实验室研究兽化药剂的事情,并以此来反驳教会,来告知世人,兽人并非因为有罪,还可能因为药物。
十三的脑海中依旧嗡鸣着,这件事不该如此发展,不应该是这样的。
就好像七年前教宗意图杀死江黎的时候,或者更久远以前,教会试图建立异常值系统的时候,她就会被这样的嗡鸣提醒,神会告诉她,这是不应该发生的,需要被剪除的事情。
这样的警示有轻有重,杀死江黎是绝对不能触碰的,但异常值系统最终还是成功建立了。
就像现在,一个声音在催促她将一切拉回正轨,但那声音并不算强硬,甚至带着点模棱两可的犹豫。
因为……最重要的东西,尚且没有被改变吗?
最重要的东西……
不能改变的……
十三的脑海中尖锐地疼痛了一下,她得到了神的启示。
洛小姐的兽人段饮冰,以自己为殉道者,动摇了教会对兽人的绝对统治,动摇了兽人有罪的神谕。
而现在,虽然过程不完全相同,但洛焉他们决定要做的,的确也是这件事。
夜很快深了,下城的夜晚嘈杂而漆黑,路灯几乎都是黑的,只有零星的几盏还在闪烁。
路灯下聚集着浑浑噩噩的人,烂醉如泥的栽倒在自己的呕吐物里,嗑/药发疯的撕扯着自己的衣服乱喊乱叫。
候诊厅里,洛焉睡了,只有她的兽人还醒着。
伤口还在疼痛着,但已经勉强不影响行动。十三艰难地爬下手术台走出去,与那个兽人对视。
那是个胆子很大的兽人,他敢威胁她。
十三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她仿佛在这个瞬间明白了什么,也忽然明白了,伊瑟尔希望她做出怎样的选择。
许久之后,她缓缓开口,“异常值判定系统有误。”
她说:“判定系统的确有误,忽略了一种情况。爱情刺激的激素分泌会引发性格变化,但这与兽化无关。洛小姐是典型的案例,我会向裁判庭及教会提出。”
吐出“爱情”这两个字时,她自己都觉得荒谬,那两个字就像是早就含在了舌尖,突然地就从话语中溜了出去。
于是她明白,原来她早就已经处在异常之中。
不论是从教宗第一次朝她伸出手开始也好,还是从圣子的眼泪落在她手背上时开始也好。
诊所外,声音混乱。有人在搜查这里,只是不知道是来自教会,还是来自裁判庭。是来救她,还是来杀她。
“执行官十三,或许您已经不记得,但在此之前,我虽然没有见过您,却知道您。”眼前的兽人突然开口道,“三年前,我曾经递交过兽人人权法案的草案,当时草案被教会和裁判庭驳回,驳回文件上签署的,就是十三这个编号。”
这是理所当然的,那份法案,在那个时间,是“不被神允许的分枝”,是异常和应该除去的东西。
兽人困惑地问道:“您的立场究竟在哪边?”
从前可以脱口而出的一句话被梗在了喉咙里,十三抬起头,失血惨白的脸浸在窗外射/进来的锋利的白光下。
她最后一次说:“我是神的鹰犬。只要圣子,只要教会还是神的代言,我就永不会背叛。”
但她分明明白,神已经被背叛了。
十三不再说话,离开了这间狭小的诊所,走向搜查的队伍。
为首的是一名神官,他恭敬地朝她行礼:“执行官大人,圣子命我们来寻找您。”
十三问:“找到了,然后呢?”
神官道:“圣子在祷告室等待您。”
十三沉默了数秒,胸腔中,不久前被轰碎的心脏一下一下跳动着,将血液泵向四肢五脏。
“走吧。”她说道。
半夜时又落了一点细雨,在世间蒙了一层氤氲的雾,蛛丝似的雨水挂住了十三的睫毛,濡湿了漆黑的眼睛。圆月也被雨浸得朦胧了,月下有二三飞鸟,啼鸣着往远处飞去。
鸟的影子透过狭窄的窗户落在神像上,像是雪白的神也生了暗影。那暗影笼罩着跪坐于神像之下的圣子,他的头发散着,铺展在地面上,鲜红的外袍裹着苍白的身体。
十三推开祷告室的门。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制服,像是往自己身上包裹了一层坚不可摧的盔甲。眼前,圣子对她微笑着,笑意浸在翡翠般的眼底。
“好孩子。”他说,“你回来了。”
十三把声音放轻了一些:“对,我回来了。”
圣子伸出手,掌心朝上。他仰着头看她,像是期待她握住那只手。
但十三没有动。
圣子有些失望似的垂下眼睛,但依旧微笑。他看上去似乎很疲累,仿佛一场漫长的长跑终于到了即将冲线的时候,他对冠军已经胜券在握,但身体却那么累,于是连兴奋也成了负担。
“那么,来听我讲个故事吧。”圣子说,“七年前,教宗……被处刑的前夜,我在这里见到了教宗。”
一切仿佛对调,当时教宗如他现在一般跪坐在神像下等待结局,而他推门而入,他将接过真实。
圣子寂静地抬眼注视着十三,面孔在这个瞬间几乎和那个已经死去的人重合起来。
“教宗告诉我……”
“这个世界是虚假的。”
十七岁的伊瑟尔微微睁大眼睛,有些不敢相信地想要后退:“您说什么?”
教宗露出惨淡而又宽容的笑,金色的面帘闪着光。他被笼罩在神的阴影下,仿佛下一刻就要走向死亡。
教宗,他的老师,他的引路人,世间羔羊的牧者。
他对他说,这个世界是虚假的。
“这是教会保有的秘密,原本,这应该等到你继任下任教宗的时候告诉你。”教宗转过头,捏灭了一盏烛火,“但是我担心,来不及了。”
他怔然询问:“为什么?什么叫来不及?”
教宗没有回答,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然后他看到,教宗落下了眼泪。教宗哭得很平静,仿佛神在悲悯世人。
他说:“伊瑟尔,你要记住,我们信仰的神并不存在,我们的神话也不过是一些杂乱的拼接。”
伊瑟尔摇着头:“我不明白,为什么您会说这种话?”
他曾经不相信神,被带到教会后,他用了很多的时间,劝服自己信仰了教会所信仰的神明。
因为那是十三的信仰。
可是教宗却说:“因为……六十年前,某一任教宗曾经做到了一件事。”
“他成功地,将我们所认为的,‘天外的神明’,拉到了眼前。”
第87章 衬衫夹
六十四年前, 在教会有记载以来的,第十三任教宗。
那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激动地,虔诚地望着降临于这个世界, 降临在这世界某个躯体上的“神”。
一个普通的, 怯懦的, 对自己的处境惊恐至极的……人。
教会的信仰从那一刻开始崩塌,然后他们终于明白了一切。
这个世界是神写就的一本书, 他们是神笔下的提线木偶。
故事的主角叫做江黎和温栩,他们的爱情是唯一的主调,教会的存在只是为了承载和解释兽人悲惨的命运, 只是为了让众人信仰,让兽人有罪。
而现在,书中的故事尚未开启。
可是……故事结束后呢?书中的故事结束, 男女主角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那最后一个字落下以后呢?
神降临的第七天, 神死了。
与神一起死去的,是当时的教宗。
与死去的教宗一起消失的,是他原本想要公之于众的真相。
那是第一场清洗,世界剪除了不该存在的分支。
他们的处刑者就此诞生,一个漆黑的, 盘踞于教会和裁判庭之中, 没有思想,依照本能行动的影子。
“好孩子,你是神……不,你是这个虚假的世界投注于我们身上的暗影。”伊瑟尔仰着头, 抬起手臂抚摸十三蜜色的脸颊。
她的脸颊瘦削,一向冷漠的眼睛因为震悚微微睁大, 很快地充血发红,眼角有点抽搐似的跳了两下。
十三:“……您在说什么?”
伊瑟尔轻轻笑了一下:“那之后,教会开始从……应该称为‘神的世界’吧。教会开始用特殊的手段,将那个世界的人,带到这里。”
这种方法是教会花了很长的时间一点点摸索出来的,有很多限制,比如那个人必须接触过这本书,必须在这里有一个名字相同的受体。如果他在那个世界已经死亡,那么成功的概率会更高。
伊瑟尔:“我们并不能完全控制究竟谁会来到这里,又到了什么样的地方。除了最初的‘神’,她和世界的联系过于紧密,所以我们精准地找到了她。其他的,都只是看客。但那些人的到来又总是会触动这个世界敏感的神经,也就总是会……触动你。十三,我的孩子。你是死亡,你是规则,你不可撼动。”
“所以……”
十三的声音彻底哑了:“所以教会提出了,要建设异常值系统。”
聪明的,能够在这个系统中假装成原本那个人蛰伏隐忍活下来的,将成为世界被撼动的种子。
愚蠢的,没有用处的,就作为“异常者”,被裁判庭清除。
“对。”伊瑟尔毫不犹豫地承认了,“异常值系统最开始被提出的时候,那一任教宗被当场处刑,变成了高台上的一滩血水……十三,好孩子,你那时候可比现在粗暴得多。”
他甚至笑了笑,仿佛真的在夸赞似的。
十三慢慢收紧自己的手,手背上青筋隐约鼓起。
她不大记得这些了,成为执行官之前的记忆都是模糊的,她只是知道自己需要做什么,于是就去做,这其中没有思考也没有情感,自然也就无法留下什么深刻的印象。
她只是用理性分析了自己这么做的原因,或者说……“神”让她这么做的原因。
“因为异常值系统……并不是本就有,教会试图在这个世界增加原本没有的规则,所以……被世界拒绝了。”十三艰难地发出声音,“后来,新的教宗用神和兽人解释了异常值的必要性,并且严格限制了……它不会影响到真正重要的东西。”
所以它被允许了,所以在异常值系统的限制和保护下,教会源源不断地将另一个世界的人拉下天穹,六十多年,始终没有触碰到会带来处刑的红线。
首席宋循也是这样的“天外之人”吧,那个伊甸园的,关于苹果的神话,原本属于另一个世界吗?
她所信仰的神存在的世界……
但就算有另一个世界,这里……怎么会是虚假的呢?
有什么东西沉重地砸在十三的大脑里,她扬起头,看见神像正朝她垂眸微笑。
而圣子用一只手撑着身体,他跪伏在神像之下,伸手轻轻握住了她的脚踝。
没有丝毫力道的动作,伊瑟尔轻缓地扬起头,露出了悲悯又如释重负的笑容。
“好孩子,十三。”他轻缓地叫着她的名字,“你能说出多少个城市?”
十三愣了一下。
“除了黎城,云安和鹤城,哦,还有一个不知名的遥远小城,你还能明确地说出其他城市的名字吗?这些城市属于同一个国家吗?或者,我们有国家这个概念吗?”伊瑟尔的面孔圣洁,姿势如同惑人的蛇。
“哦,是有这个概念的,因为江衍‘出国’避祸,这两个字创造了这个模糊的概念。”伊瑟尔轻轻问道,“可是十三,我们的国家叫什么?我们之外,还有别的国家吗?他们有着怎样的政治?他们和我们说同一种语言吗?也信仰我们的神吗?也将兽人当做罪人吗?”
伊瑟尔低头笑了一声:“我们甚至不知道,黎城是不是首都呢?啊……原本我们连首都这个概念也没有,这还是那些来自异世的人告诉我们的。我们这些本就生活在这个世界的人,总是会理所当然地忽略掉那些。”
窗外,天色将明。
一点日光刺破山间的缝隙,金红的太阳透出一半滚烫的边,仿佛世界是纸,而太阳正在将这薄薄的纸片焚烧起来。
“这个世界多么单薄啊。”那日光仿佛要烧着伊瑟尔的金发,“而我们都被困在这里,好孩子,你被困得最深。”
脚踝上的手柔弱无力,十三能够轻易甩开。
但是她一时间仿佛失去了力气,近乎茫然地低下头。
于是对上了伊瑟尔碧绿的眼睛,那双和教宗相似的眼睛。
二十五年前,还未继任的教宗穿过裁判庭重重的拱廊,走下高塔的底端,朝尚且没有拥有人形的影子伸出手,温柔笑道:“愿意走出这里,走到人群中吗?”
“要走到人群中,你需要拥有一个人的样子,如其他被神垂怜的羔羊。”他笑着,寥寥数笔,在羊皮纸上画了一个高挑劲练,如野生豹子一般的人形。
她伸出一缕黑雾触碰着那幅画,黑雾茫然地鼓动了一下。
“你不喜欢吗?”他单手支着下巴,伸手揉了揉眼前的黑雾。
他身后,那任执行官首席吓得脸色刷白,像见了什么魔鬼。
然后,黑雾缠上了他的手指。
他似乎想了想,又说道:“身为圣子,按照规定,我是不能离开教会高塔的,今天已经是例外,为了来见你。”
“但是每月初一是祷告日,那天,我会见到许多信徒。你藏在我的袍子下面,看一看那些人,然后变成你喜欢的样子,好吗?”
“圣子……这可是处刑的……”首席执行官的声音都颤抖了。
而他只是轻轻摆摆手,在她如他所言钻入他衣服时,像是被戳到痒处一样抖动着笑起来。
“好孩子。”他那时的声音仿佛和处刑场上濒死的教宗重合在一起,交叠着在十三耳边回荡着。
“好孩子,神将予你自由的羽翼……”
“只是……我的好孩子,什么时候……才能意识到,你不自由呢……”
“你在想谁?”
十三的目光聚焦,眼前的幻象如水泡般破裂在日光里。伊瑟尔的眼睛直视着她,专注而悲伤:“是在想教宗吗?”
十三没有回答。
“不要想他了。”伊瑟尔很轻地,仿佛梦呓一般说道,“他对你不好。”
十三只是慢慢垂下眼睛。
她摸了摸伊瑟尔浸在阳光下的脑袋。
发丝很细,很柔软,耳朵上的棕毛似乎比头发更加蓬松一些,耳朵里有支撑的软骨,轻轻压下去之后,不大明显地支在她的手心。
伊瑟尔浑身僵硬了一瞬,又柔软下来。他模糊地笑了,声音从舌尖吐出:“可是,我也对你不好。”
十三问:“你们究竟想做什么?”
“再过几个小时,是洛氏的记者会。洛焉和段饮冰会出现在那里……他们昨天没有引起你强烈的杀意对吗?”
十三沉默了一瞬:“对。”
虽然那个声音提醒着她,她知道一切有所偏移,但最终,她没有下杀手。
“因为这条分叉出去的,异化的枝干,最终拧回了原本的路,那个兽人依旧会发挥他原本应该发挥的作用——以自己为殉道者,动摇兽人有罪的信念。否则江黎……他是永远无法回到江家的。”
“今天的记者会,他会完成这件事。如果他没能说出来,或者开口也不被信服,十七会帮他。”
“为什么要绕这样一个圈子?”十三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仿佛笼罩在阴影里,“您在试探我的边界?”
“不是,这样的事情历任教宗圣子都已经做了很多,有的在边沿勉强活着,有的越界于是死了。教宗让你成为了一个人,又因为你日渐太像一个人,于是踏过了那条不可逾越的线……到我,我已经不想做那些事。”
伊瑟尔缓慢摇着头,隔着制服的长裤轻轻吻了十三的大腿。
“我想看你做出选择。”伊瑟尔笑着说,“很凑巧,今天,原本是段饮冰应该面临的死期。”
十三忽然明白了什么,大腿的肌肉瞬间绷紧。
“在神书写的书中,名为段饮冰的兽人,在今天被凌虐致死。”
“这是明确写着的,毫无疑虑的,不容更改的。教会动了无数的小动作,但还从未曾真正改写过已经落笔的白纸黑字。”
伊瑟尔的手如蛇一般,顺着十三的腿攀援而上,最终落在了大腿侧边,金属夹子将笔直的制服裤顶出细小的凸起。
“十三,好孩子。”伊瑟尔轻轻呢喃,“那他们总想着要绕过你,或是杀死你。但是十三,我想要勾引你。”
他轻轻拉开了一颗挂扣,圣子的红袍轻易地敞开了,红袍下是被银链装饰的雪白的身体。
“十三,你来选。是前往记者会,让段饮冰如他本要面对的命运一般,凄惨而死。”
伴随着话音,伊瑟尔的手指轻轻用力,隔着雪白的长裤按动了小小的金属夹。
咔哒。
夹着衬衫下摆的夹子脱开,衬衫仿佛很轻地弹跳了一下,一道褶皱跃然其上。
伊瑟尔笑了。
“还是……留在这里,对我为所欲为,做任何你想做的事。”
第88章 早安,午安,晚安
十三垂着头, 任由伊瑟尔脱下了她的衣服。
先是制服的外套,然后是松开的衬衫。她的身上裹缠着纱布,但纱布下对他人而言致命的伤口已经基本愈合, 只留下表层淡粉的新肉盘踞在胸口和腹部蜜色的皮肤上。
伊瑟尔仰起头, 轻轻吻了吻那些伤疤, 自下而上,一点一点。胸口炸碎了心脏的贯穿伤是最重的, 伊瑟尔舔吻过那里,舌尖染上了苦涩的药味和血的腥甜。
十三抓住了他的头发,试图把他拉开一些。
“嘶……”伊瑟尔轻轻吸了口冷气, 目光莹润如玉。
金色的发丝缠绕着十三的手指,仿佛一种天然的,欲拒还迎的诱惑, 灿烂得让人几乎眩晕。伊瑟尔轻轻笑着, 柔软地吐出一个字。
“疼。”
一滴水落入油锅, 砰然炸开的,热的烫的令人疼痛的。
供桌上长明的蜡烛熄灭了,伊瑟尔单薄的肩膀支棱着,肩胛骨因为痉挛和用力微微耸起,金发被彻底浸湿了, 一缕一缕挡住了视线。他的理智几乎在冲击中被烧没了, 甚至恍然想到了兽人的易感期。
他正处在易感期内吗?
不,他没有易感期。
乌塔的药用在他的身上,他没有易感期,也不会有兽人认主的本能。
他作为最能够证明一切的兽人, 未来将向世界展示的成果,保留了兽人的特征, 但没有被兽性控制。
仿佛心有灵犀一样,十三抽出她的手指,拂去他黏在脸上的金发:“大人,您究竟……为什么会兽化。”
终于开始怀疑这一点了吗?
伊瑟尔将脸埋得很低,滚烫的脸颊贴着冰冷的桌面,灼烧的大脑终于冷却。
“我……唔,我用了,莫林实验室的药……”
遥远的,万众瞩目的地方,记者会已经开始。
莫林实验室的药剂将会在这里被公之于众,兽人的原罪从此不再铁板钉钉。
十三用湿漉漉的指尖按在被咬得鲜红的嘴唇上,于是指尖被卷进了口中,温热的触感伴随着颤抖的呼吸。
十三没有问原因,只是轻声问:“什么时候?”
“教宗,处刑的……那一天。”伊瑟尔明白她在意的是什么,口中含着手指,舌尖随着含糊的话音一下下舔舐着,发出模糊的笑音。
“在……我向你承诺,我将会引导你……啊……在那之前。”
话音落下的瞬间,黑色的雾气卷住了他的身体,直直闯了进去。冰冷,粘稠,带着死亡的气息——这个世界的处刑者。
“……抱歉。”十三平平板板地说,低垂的眼睛里有一丝茫然的无措,“我不知道还可以这样。”
十三的一部分躯体化作了黑雾,她在他的身体里。
仿佛回到了某种怀抱中,被孕育着,一只还未诞生的雏鸟。
伊瑟尔再也支撑不住身体,从供桌上滑落下去,汗水混杂着泪水滴在神像的脚背上,一只手痉挛地握住石质的冰冷的脚踝。
他跪在神像脚下,脸贴着神像的脚尖。短暂的窒息一般的沉默后,他发出近乎濒死的喘息,眼中含着水色,碧绿的瞳仁微微翻白,仿佛承受着极端的欢愉和痛苦。
冷……
太冷了。
但他在暖着。
“没关系。”他有点艰难地笑了笑,一手艰难撑着身体,一手伸到背后,摸到了灌进他身体的黑雾。
那黑雾似乎在他手中胀动了一下,他听到十三很短促地吸了一口气。
和人类制作的,用感受器连接神经触感和不存在的器官的道具不一样,十三扬起脖子,有汗水顺着鼓动的血管流下。
他在作出承诺前就注射了莫林的药剂,他知道自己很快会发生兽化,他知道自己已经“背叛”,或者说至少会被她认为是背叛。
但他却依旧在这间祷告室找到了满手鲜血的她,笑着承诺指引和未来。
这让她感受到了很轻的刺痛。
她的身体能够承受任何伤痛,疼痛只是被刺激后的一种感觉,提醒着她这里有危险,本质上和快感也并无不同。
但是这种刺痛不源于身体。
她沉默着,抓住了伊瑟尔只剩下一小节根部的尾巴,引得他剧烈颤抖起来。那里遍布着细密的绒毛,握在手心里,能隐约捏到里面最后一截没有被斩断的骨头。
十三:“大人,这是您想看到的吗?”
过了许久,伊瑟尔的嘴唇才微微翕动着,微笑着吐出几不可闻的话语:“好……好孩子,这是……神想看到……”
这个回答让十三骤然收紧了手指,黑雾涌动着,仿佛想要从内而外将眼前这个人彻底剖开,好看看里边究竟是怎样的一副心肠。
伊瑟尔的声音就这么卡在喉咙里,卡出了一串无法抑制的眼泪。他恍然意识到自己已经看不清神的面容,眼前只剩下大片如闪光灯一般炸开,连绵不绝的白光。
他在闪光中笑起来,手指无力地攀附着十三的腿。
“十三,好孩子……”他咳嗽着,转身跨坐在十三身上。
十三自然地伸手护住了他的腰背。她扬起头,短发间露出凌厉却也毫无表情的脸,漆黑的眼睛像是某种野生动物,被单纯的本能充斥着,没有见过人,也没有入过人间。
“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伊瑟尔的嘴唇被冻得发紫,眼泪接连不断地流下来,一颗颗砸在十三的脸上,渗进她的嘴角。
“那时候……我就觉得,神啊,如果真的存在神明……那就该,是你这样的吧……”
十三怔怔地睁大眼睛,嘴角用力抿了一下。
她按下伊瑟尔的后脑,仰头吻了上去。
日升日落,太阳吻上山脊时,黄昏便降临了。
已经被浸染得温暖的黑雾妥帖地收进十三的身体,伊瑟尔枕在十三蜜色的大腿上,手指勾动着漆黑的腿环。肌肉在腿环那里微微凹陷下去,即使摘下来后,也留下了一圈颜色不同的痕迹。
伊瑟尔累得几乎失去了意识,声音也轻得像是在飘:“十三,教宗说过爱你吗?”
十三:“……嗯。”
“你一点都不会骗人。”伊瑟尔很轻地叹了口气,“那你今晚会留下来吗?”
十三没有回答,伊瑟尔也没有再问。
充斥着檀木香的祷告室,神像垂眸注视的地方,历任教宗圣子的净地。
她在这里拥有了自己属于“人”的形态,最终她没有选择祷告日时见到的任何一个人形,随心所欲地让自己变幻,只是后来照镜子时才发现,她的样子和教宗画中何其相似。
十三感觉到了某种异样的情绪,她的手指穿过伊瑟尔的发丝,于是忽然明白。
这是遗憾。
虚无的风呼啸过她的身体,未曾在她身体中沉淀下一颗砂砾。而曾经懵懂诞生过的,那些不知名的情感也就这么被吹散了,而她空荡荡地站在这里,终于发现一切已经无可挽回。
教宗已经死了。
伊瑟尔也会死去。
她是处刑者,她要剪去分枝,她需要……剪除掉所有的,不符合世界原本应有的发展的东西。
她应该在今晚杀死那个名为段饮冰的兽人,处刑圣子伊瑟尔,彻底清洗教会和裁判庭,抹除所有异世界而来的天外之人,她应该……
她应该这么做。
这是……神给予她的……使命。
神存在吗?唯独她不可怀疑。
今夜无月,天空黑成了天鹅绒的质地,零星几颗碎星钻石般洒落在上面。
一辆车驶出神所栖居的教会,越过灯红酒绿的上城,下城已经在断壁残垣间寂静,车灯刺破黑暗,一路向着一个方向而去,周边的景色渐渐归于寂寥,砂和土卷起昏黄的风尘,不知道究竟过去了多久,时间仿佛已经失去了存在的尺度。
太阳再一次从遥远的,虚无的地平线跃出,金红灿烂。
十三走下车,这里是城市的边界,它一直存在在这里,却理所当然地被所有人忽略。边界内是被书写的故事,边界外是彻底的空虚,未知的,粘稠的,又如纸一般单薄的。日光直直刺入她的眼睛,生理性的眼泪在狂风和烈日中轻易地掉了下来,又被风轻易卷走。
伊瑟尔含着颤抖的声音仿佛依旧在耳边,他接受着冰冷肃杀的黑雾,紧紧抱着她的脖子,话音甚至还带着笑意。
“好孩子……宋循,他曾告诉教宗一个来自异界的故事,后来的那一天,教宗将那个故事告诉了我。”
“他说,曾有一个人,他从出生开始,就生活在一个巨大的节目中。他所生活的地方……呼,是节目搭建的影棚,他遇到的每一个人,都是节目请来的演员。”*
“他的人生在被无数人观赏,但只有他自己一无所知……好孩子,多么可悲的孩子。”
“可是十三……”伊瑟尔剧烈地仰起脖子,数秒之后,才又恍惚地含住了她的耳垂,“我们……是不是也在被这样观赏着啊?”
“不过我们,或许幸运一些,因为我们只是被一笔带过的配角。”
她的眼前仿佛也有炫目的光,很久之后才长长吐出一口气:“大人,那故事的结局是什么?”
伊瑟尔的声音飘忽,但清晰至极。
“结局……他站在影棚的边缘。”
十三站在这座城市的边界,披着裁判庭的制服,衬衫解开了两颗纽扣。
“节目的导演要求他回到节目中,像是……什么都不知道一样,他可以继续他完美的,无缺的人生……”
十三的大脑尖锐地刺痛着,熟悉的嗡鸣提醒着她,让她去做自己该做的事情,让她忘记边界外的空虚,让她回归本能的,杀戮的黑雾。
“最后,他笑着看向隐藏的摄影机……”
十三缓缓笑起来,她看向边界之外,笑容也被涂上了明亮鲜艳的色泽:“神……不,不对。你,或者说,你们。”
十三朝界外的空虚,朝滚烫的日光伸出手,手指仿佛浸入烈火,燎起漆黑的灰烬。
那灰烬如飞鸟,扑啦啦从她身上飞走了。
“他说……”
她说。
“如果你们还在注视,那么,祝你们早安,午安,晚安。”
第89章 窄门
日光再次照耀在这片单薄的土地上, 昨天的记者会在网上疯了一样地传播着,洛焉和段饮冰几乎都被扒了个底掉,一些固执的兽人有罪论者恨不得一秒一秒地检查段饮冰的生平, 从里头挖出那么一两个值得被指责的事情作为他兽化的罪责。
但从整体的舆论趋势来看, 大部分人依旧保持着对教会的信任。
这是可以利用的, 这也是必须被打破的。
十三驱车回到裁判庭,直奔首席的办公室, 果不其然看到了空空如也——十多年没迟到过的首席翘班了。
看来是已经得到消息,知道她没死所以不敢来了。
十三毫不犹豫地转身,直奔宋家的老宅, 直接闯了进去,和宋以宁打了个照面。
宋以宁瞬间瞪大眼睛,一头红发几乎要烧起来了:“好啊你!你居然还敢到这儿来!被我爷爷罚了吧?我告诉你你个混蛋就算跪下求我我也不会原谅……”
“首席在这里是吗?”十三随口打断她, 根本没认真听宋以宁在讲什么, 把她气得仰倒。
“我才不告诉你……”宋以宁翻了个白眼, 刚想开口继续骂,却听到了身后屋子那边传来了异常的动静。她转头,瞬间瞪大眼睛。
“爷爷那是二楼你别跳啊!!!”
宋以宁的惨叫声冲破天际,原本还半只脚跨在栏杆上试探的首席执行官宋循被吓得心脏一哆嗦,脚底下一滑。
原本估计没打算跳, 结果真跳了。
死了死了不死也残了……宋循绝望地闭上眼睛, 但预想中的疼痛和七零八碎没有出现。
他被十三捞了一把,提溜着后领提在距离地面不到十厘米的地方,宋以宁张大嘴,都没看清这个执行官是怎么突然从自己身边窜过去的。
十三:“首席, 您是什么时候被拉到这个世界的?被拉来的时候年纪多大?”
宋循的眼镜已经掉在地上被十三踩碎了,他这会儿摆不出办公室里那手套黏脸故作深沉的装逼姿势, 在十三手中晃悠着,下意识回答道:“十……十一年前,二十岁不到……”
他话没说完,十三一松手,七十多的一把老骨头嘎嘣砸在地上。他忍不住发出一声惨叫,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只听见十三平平淡淡的声音。
“挺好的。”十三捏紧手,一拳砸在宋循的脸上,“这就不算欺凌老人了。”
宋以宁原本还想拦,这边一真的打起来,她瞬间就跑没影了。
宋循被两拳砸蒙了,反应过来后挣扎着挥舞起他那把老骨头,但他怎么可能是十三的对手,最后只能被按在花园的地面上被揍得仿佛开了个染坊。
十三甩甩手腕,问道:“首席,您倒也真敢用宋家的车来追杀我,您是真的觉得我脾气很好吗?”
“什么宋家的车?我傻吗我要杀你我用宋家的车?我明明安排的……”宋循已经彻底丢了原本撑在执行官们面前的那副沉稳样子,看上去居然有了几分血性,被揍得奄奄一息了还能梗着脖子大喊大叫。
他立刻意识到什么,张嘴骂了一句脏话:“圣子那混蛋!他要坑死我吗!”
十三踹了一脚他的屁股:“别对圣子口出不敬。”
宋循喘着粗气,眼睛已经彻底青肿了,血糊糊的一片。他努力睁开一条缝,要不是一嘴牙也都摇摇晃晃了,他大概恨不得从十三身上咬块肉下来。
“反正你都知道了,要杀要剐随你!”宋循死猪不怕开水烫地干脆躺在了尘土里。
十三:“……”
十三:“您要不要看看您现在的异常值?至少八十五了吧?”
宋循:“我都要被你弄死了我还管异常值这狗玩意儿?老子被你们弄到这个鸟不拉屎的鬼地方十一年了啊!十一年啊!我一个才刚考上大学青春正年少的学生,妈的我一睁眼眼前一个小鬼头管我叫爷爷!我做了什么孽我女朋友都没交过我成人爷爷了!中间这四十年你们赔给我吗?!”
十三捂了下耳朵:“圣子告诉我,一般来说,只有已经死去的人才能被带到这里来,活着的人虽然也有概率但很小。”
宋循中气十足的声音顿时卡住了,顿了两秒才用更大的声音吼道:“那又怎么样那也不能改变你们拐卖人口的事实啊……”
十三:……这点倒是无言以对。
十三没再接话,宋循终于喘着粗气安静下来,龇牙咧嘴地试图挪动身体,一时间居然觉得有点爽。他一个年纪轻轻的话痨被迫学着碇老头*口罩黏脸眼镜遮眼靠着反光扮深沉十一年,本来就已经快疯了,这会儿虽然疼,但好歹终于把该吼的都吼出来了。
就是骨头肯定已经折了好几根,但内脏应该还好——十三还是有点分寸,估计没打算杀他,所以没给他搞出什么致命伤。
也还好十三是个没什么好奇心的人,也没逼问他上个世界的死因。
因为高考结束终于放松下来于是肝了三个通宵狂打游戏结果猝死这种事情真的……死都不想说出口。
十三在来之前就已经通知了医疗室的人,这会儿听里面动静终于平静了,医生抬着担架进来小心翼翼地把地上血淋淋的一滩搬到担架上,和十三弯腰示意了一下,准备把人抬走治疗。
十三突然开口:“首席,所以您与圣……与他合作,是为了回到原本的故乡吗?”
宋循疼得小口抽气,闻言,脸上的表情忽然凝固了。
“我没觉得我能回去,我都死了怎么回?诈尸啊?”宋循轻声回答,“我就是觉得,这鬼地方现在太操/蛋了,人哪儿有一辈子都在演木偶戏的道理。”
十三垂下眼睛,她想起了零六。
零六是应该被牺牲的吗?她应该死在云安吗?
十三说不清楚,她只是觉得遗憾。
自从理解了这种情绪后,她忽然意识到,许多事情都是遗憾,许多为之而产生的牺牲也都是荒诞。
她忽然很想见见伊瑟尔。
她在这个瞬间,需要用自己的双眼去确认,伊瑟尔是尚且未被牺牲掉的,是依旧鲜活的。
伊瑟尔在祷告室内。
圣子能去的地方本就不多,他大部分时候无法离开高塔,于是也就只是穿行在长长的,盘旋的阶梯中。最上层是他的房间,他每天清晨在那里醒来。
他已经重新打理好了祷告室内的混乱,供桌上,白色的烛台再次点燃。
十三踏进这里时,心仿佛也沉静了下来。
“十三。”伊瑟尔回过头,苍白的脸上浮着不太正常的红色。他浅笑着朝十三张开双臂,像是等到幼鸟投入怀中,“过来,我暖一暖你。”
十三的目光下意识想要投向神像,却在中途打了个弯,用力钉在了伊瑟尔的脸上。她走过去,她比伊瑟尔稍微高一些,所以伊瑟尔搂住她脖子时微微垫了一点脚。
“我一直在担心,怕你不会回来了。”伊瑟尔闭上眼睛,平缓而温和地说。
十三沉默了一瞬,轻轻开口:“我并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大人。”
颈边的温度很高,不是人类正常的温度。但伊瑟尔好像全无所觉,他依恋地,全无保留地挂在十三身上,红袍上繁杂的挂饰叮当作响。
他问:“好孩子,你离开我的时候,去做了什么?”
十三回答:“……我去看了这个狭窄的世界。”
“嗯……好孩子,你觉得这个世界怎么样?”
十三沉默了。
她在朝阳升起后走入边界外的虚无,那里空荡荡的,不知是失去了空间还是时间的概念,只剩下一片灰蒙蒙的死寂。但边界内,人们正在开始新的一天。
她走过下城狭窄的街道,看见温栩靠在诊所的门边,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仰头默默无言。
“很糟糕。”十三终于开口,“但是很美。”
那个异界神话中偷吃禁果的先祖是否也曾感叹过乐园的狭窄?是否也曾恐惧过乐园外的不堪?可既然他们作为神话流传了下来,那岂不是也正证明了……
“边界外亦是世界,是世界的可能性。”
十三揽住伊瑟尔的背,微微低下头,伊瑟尔身上带着檀木的香气,那气息令十三体内的黑雾涌动起来,身体的边缘有一丝模糊。
但黑雾最终没有被释放,她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轻轻开口:“我不能允许江黎和温栩死亡,否则我不确定,自己能否控制自己。”
“我知道。教宗做错了,或者说,曾经所有人的想法都错了。”伊瑟尔的气息吹在她的脖子上,“这个故事应该好好地走到结局,而结局之后,才是我们需要改变的未来。”
“到那一天,好孩子,你将会为我挂上继任教宗的金色面帘。”
他顿了顿,轻轻笑起来:“在教会将要崩塌的那一天。”
十三呼吸一滞,她慢慢点头。
风从狭窄的窗户外吹来,拂起伊瑟尔柔软的金发,也吹动了摊在供桌上的典籍,纸张莎莎地翻着页,一行行字也就这么被风阅读着。
兽化是罪,是神降罚于罪人。
兽耳的人类不再是兄弟姐妹,将被天罚的火焰净化……
祷告室内,兽耳的圣子同神的处刑者在神像下接吻。银丝勾缠在唇舌之间,盛不住了,从嘴角溢出沾湿了红袍,温暖的情/欲,滚烫的亲吻。处刑者圈住圣子的腰,将他抱起放在供桌上,一寸一寸将唇舌吞吃进去。
圣子喘不上气了,原本因为高热而发红的脸颊几乎染上了汗水。他抵在十三的肩膀上,胸口剧烈起伏着,有点无奈地笑了笑,“原本我觉得我很好,现在我想……我需要你带我去医疗室了。”
十三额边的青筋胀了胀,她正想要退开,伊瑟尔却依旧紧紧圈着她的脖子。
“啊。”伊瑟尔微笑道,“可是我腿软了,是你的错,好孩子。”
第90章 药盅
舆论甚嚣尘上, 又一个祷告日,来教会的人变少了。
伊瑟尔烧还没退,念诵的声音带着微微的沙哑, 这点异常仿佛也被底下的信徒看在眼里, 原本寂静的圣堂多了一点隐约嘈杂的声响。
再次念到“兽化是罪”那一段时, 伊瑟尔微微停顿了一下,一种很难形容的气氛顿时弥散开来, 来自那一排排端坐的信徒,有不解也有疑虑,但更多的是麻木被敲打出一条缝隙时, 从里面涌动而出的惊慌。
伊瑟尔平静地吸了一口气,继续念诵后面的篇章。
入夜,祷告日结束, 伊瑟尔回到高塔摘下兜帽, 金发被虚汗黏在脸颊上, 耳朵恹恹地耷拉着。十三拧了块冷毛巾,轻手轻脚地去擦他的脸。
但还是把他的脸擦红了。
“我去看过那些隐藏在人群中的异世之人了。”十三松开手让他自己拿着毛巾,坐在一边把一些退烧的药片放进小盅,加了点蜂蜜和草药,用药杵轻轻研磨。
咯吱咯吱的声音慢吞吞地响着, 像是有节奏的白噪音。
教会并不知道谁会被带到这个世界, 也不知道他们会占据谁的身体,但通过异常值可以试图判断——在某个时间段内突然异常值上升但没有过线,并且在一定时间后迅速回落的,大概率会是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人。
十三沉默了一下:“他们对那天的记者会反应很有意思。并不是所有异世界的人, 都想要改变这里。”
那些人中甚至有拥护教会的,或许因为他们知道得更多, 所以言语也更有煽动性,而且很显然,其中有不少其实希望这个世界维持原状。
十三问:“需要处理掉那些吗?”
伊瑟尔将发热的脸蒙在毛巾里,直到毛巾也吸收了他的热量,变得温软,他才从中抬起一双眼睛,宽容而温和地看向十三。
“十三,我并非没有期待过成为你的新神。”
最初知道这个世界的真相时,这个念头一直充斥在他的脑海里——十三所信奉的神其实不存在,而十三需要一个信仰,需要被人指引。
那他怎么就不能成为他的信仰呢?
这是比任何爱情都稳固的关系,十三将真正永不背叛他。
伊瑟尔笑了一下,他垂眼,看到十三依旧穿着裁判庭的制服,但外套敞着,衬衫最上面的扣子也没有扣上,随着她的动作,衬衫压出了一些褶皱。
她并没有再将衬衫下摆仔仔细细地夹起来,因此这一身制服居然有了点随意的意味,这让她看上去更像猎豹——并非被管束着,供人观赏的猎豹,而是真正行伏于高高的枯草间,随时会扑出去撕咬猎物咽喉的猎豹。
药杵的声音停了,十三有些不明所以地抬起头,嘴角就被很轻快地啄吻了一下。
“但如今我不想给你发布指令了。”伊瑟尔说,“你正在睁开眼睛,所以你应该自己作出决定。”
药杵捣进药盅,砸在湿润粘稠的药泥上,发出黏腻的,“啵”的一声。
十三从这有点暧昧的声音中回过神,不再询问其他事,只是用一根一指宽的薄木片刮了一层药泥,声音有点哑:“请张开嘴。”
伊瑟尔顺从地启唇,白齿红舌,因为发热而吐出湿润的水汽。十三将木片沾着药的那边朝下,送进他口中,慢慢按在舌根上。
“呜……”
苦味刺激着舌头,那条舌头有点不安分地动了动,像是想要逃离。伊瑟尔发出有点急促的鼻息,喉咙收缩着,舌头被压下去后,能够清晰地看见口腔深处的内壁挂着湿润的涎水,如清晨带着露水绽开的花。
十三收回木板,伊瑟尔咳呛了两声,吞咽下舌根苦涩粘稠的药。
他在十三刮起第二匙药时捂了下嘴:“十三,其实,教会外的人一般不会这样喂药。”
十三动作一顿,不解地问:“为什么?”
“因为……”伊瑟尔的眼睛带着一点几乎可以被称为媚意的水汽,张嘴吐出了不该从圣子口中吐出的词语,“太**了。”
十三:……
伊瑟尔:“是教宗教你这么做的?”
十三没说话,这种时候没说话等同于默认。
伊瑟尔的耳朵竖起来又垂下去,他依旧宽容平静地笑着,慢吞吞地说道:“教宗教了你好多坏事啊,十三。”
“这算坏事?”十三用木板刮着药盅里的药膏。
“当然,舌根是最怕苦的地方。”伊瑟尔身体前倾,戴着白色手套的手指爬到了十三的手背上,“一般喂药,总会希望病人不要吃苦吧。”
十三轻飘飘地放下手:“所以,您希望我怎么做?”
伊瑟尔笑着用手指划过自己不大明显的喉结,抵在喉结下方柔软的凹陷处。
“用你的黑雾把药裹起来,伸进深一点的地方。”他的眼角有点泛红,字音在舌尖咬着,红舌一下下探出齿间。
“然后……射/进来。”
十三沉默了,她在脑海中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小小地抽了一口气。
“大人。”十三真诚地说,“您才是那个想教我坏事的人吧。”
*
一小碗药喂了半个多小时,结束时两个人都出了一身的汗。伊瑟尔擦洗过身体,刚换上干净的衣服,房门就被敲响了。
“圣子大人。”十七雀跃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大人,江黎找到了!”
伊瑟尔和十三对视一眼。
十三走到门边,等着伊瑟尔细细地扣好每一个挂坠,才打开门。
房间里还有浓郁的草药味,其他一切气味都被掩去了。十七对十三深夜还呆在圣子房间没有任何好奇和疑惑——多大点事。
不过他是万万不敢在这个时间踏进圣子的房间,于是三人一起进入高塔的会客厅内。
“我今天原本是接了首席的命令去处理江家斗兽场的事情。”十七看上去心情很好,哪怕在圣子面前也藏不住吊儿郎当的姿态,“结果江黎居然回江家了!被我撞个正着!十三你今天没跟我去真的太可惜了,你们都那么久没见……”
十七说到这里,忽然想起什么,一下子咬到了舌头,血腥味刺啦一下飙满了口腔。
他差点忘了,伊瑟尔当年嫉妒过十三对江黎的关注来着。
结果现在,他俩居然一前一后都兽化了,也实在是有点……命运弄人。
伊瑟尔转过头看向十三:“好孩子,你觉得可惜吗?如果不是我病了拖住你,今晚你或许就会和十七一起去了。”
这什么送命题!
十七赶紧朝十三使眼色,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挤出来。
要是说之前他还有兴趣拿十三逗弄伊瑟尔,现在已经完全不敢了。上次那场断尾太惨烈,那血糊糊的样子现在还是他的心理阴影,他可不想再看一次。
十三正在想事情,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如果能见到江黎,就能更好地判断他现在的状态。
伊瑟尔笑容不变,十七却恨不得一口血喷在十三脸上。他那吊儿郎当的笑都快挂不住了,都不敢转头去看伊瑟尔,整个人跟落枕一样。
偏偏十三开始事无巨细地问他关于见到江黎的始末和江黎现在的状态,还大有一副准备当场去把江黎拎起来检查一番的架势。十七顾不得从小被十三揍的阴影,一把按在十三肩膀上。
“姐。十三姐。亲姐。江黎啥事没有,真的你信我。哦,就除了兽化。他的兽化应该是莫林的药导致的,他估计在江衍那斗兽场里受了不少罪,我明天就带他去检查,出个报告给您仔细看。”笑死要是他真的今晚从圣子床上把十三薅走去看江黎了,他怕是要被扎小人扎成筛子。
十七说完,也顾不上别的,一溜烟一样直接跑路。
十三不明所以,伊瑟尔将手指抵在十三的腿上,轻轻笑了:“好孩子,你不用担心。”
他说着,又无奈地摇头笑笑:“阿黎已经有了他命定的女主角,我难道还要吃这种……”
最后几个字没有被吐出,十三问道:“吃什么?”
伊瑟尔摇摇头不再继续这个话题,收敛一些笑意:“十七虽然个性这样,但他和阿黎是朋友。哪怕让他做点假公济私的事,他也一定会保证阿黎能够安全地,风光地回到江家。”
他顿了顿,“就像故事中原本描述的那样。”
江黎很快就会恢复公民权,再次成为江家的少爷,也是唯一拥有兽化特征的豪门继承人。原本在书中这段过程会更曲折一些,但是伊瑟尔提前给他铺好了路——段饮冰已经被教会承认为因为药物而兽化的无罪者,有了这第一个先例,江黎的事情只会更加顺利。
之后的事情不需要他们再插手,温栩和江黎都不是愚蠢的人,他们会自己挣扎着走向那个光亮的结局。
而他们手里保有的……则是最后能够一锤定音的东西。
“原本这个故事是个开放式结局,那位姓孙的教授获得了莫林的资料,但也只是在最后关头赶制出了一支不知道是否有用的药剂。故事的最后,温栩和江黎靠坐在一起,等待着未知的结局。”
“但是现在,这个未来将会是确定的。”
乌塔实验室已经有了完整的,能够抑制兽化的药剂和所有相关的资料。
原文中,对于乌塔实验室只是一笔带过,阴谋论似的提了一嘴这是由教会秘密注资的实验室,并没有什么太大的用处。
所以伊瑟尔必须兽化。
这是他的一场豪赌,因为只有他兽化了,十三才有可能对乌塔进行的实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利用她那时尚且朦胧的,或许移情自教宗的情感,让她以为这些实验是为了他自己,哄骗她在世界规则未被明确打破的时候默许了这一切。
所以他们甚至将实验兽的眼睛染成了绿色,让他们看起来都像他,也都像教宗。
“我们手上都沾了许多的血。”伊瑟尔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他伸手抚摸着十三粗硬漆黑的头发:“可十三,明天会是个好天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