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裴椹在李玹带李禅秀离开后不久,就忍不住找个借口,也离开了席间。
缓步走到院中,隔着院墙,刚好隐隐听见李玹的说话声,好像是吩咐小厮准备热水。
原来殿下就住在不远处的院落。裴椹下意识想,等回过神时,发觉自己竟不知不觉,走到了这方院落外。
幸亏一名小厮经过,问他可是有事,才骤然惊醒他。于是借口出来散散酒气,是不知不觉走到此处。
打发了小厮后,他走到院外不远处一棵落了叶子的老树下,抬头望着被斑驳树枝半遮半挡的月影,心中晦暗难明,一如这被遮挡的月色。
方才席上,殿下不慎喝多了酒,不知这会儿是不是正难受。对方身体不好,本就不适饮酒,不知今日为何……会不会有一些是因为他到来,而高兴?
可现在有李玹在,他没有身份也没有借口去看望,更不能像在西北时那样,亲自小心照顾对方。
说到西北,他又想起李禅秀今日戴的发簪——今天在城外刚见面时,他就看出对方的发簪十分眼熟,像是他还是裴二时,在县城给他们买的。
一路上,他频频用余光看对方,忍不住想,会不会就是那对发簪中的一支?殿下特意带他当初买的发簪,可有什么用意?
可很快,他又告诫自己不要多想,那不是什么罕见款式的发簪,大街上随处可见,兴许只是撞款了。
何况他当时太穷,又因为失忆不识货,买的是假玉做的簪子。殿下如今身份尊贵,从衣着就能看出,布料的绣工纹案无一不精致,是西南盛产的蜀锦。
西南义军并不穷,何况今日又亲眼见李玹对这个唯一的儿子有多看重。如今离开圈禁他们父子的地方,李玹恐怕恨不得把能拿得出来的好东西,都给这个儿子用上,补偿他缺失的一切。
如此,殿下又怎会还用他买的假玉发簪?
裴椹望着凉薄月色,无声轻叹,察觉站得有些久了,终于要回去,却先听见身后传来李玹的声音。
他身影微僵,很快转身,恭敬拱手道:“见过主公,席间有些闷,出来透透气,不知不觉走到此处。”
李玹走过来,笑着让他不必多礼。然后负手而立,也站在老树下,看了会儿月色。
裴椹恭敬站在旁,不离开,也不多言。
李玹站了一会儿,忽然转头又看他,目光逡巡打量,叹道:“一别北地二十年,你已经长这么大了,有你祖父的风范。”
裴椹心中惊讶,太子竟见过幼时的自己?
他面色不动,只语气恭敬,略带几分诧异道:“殿下去过并州?”
李玹“嗯”一声,之后却没再多言。
裴椹见状,便也不多问。
又过一会儿,李玹再次开口,只是这次转了话题,问:“听蝉奴儿说,他在西北时救过你,你们关系不错,所以这次他才能借着旧情,说动你?”
裴椹听到“蝉奴儿”三字,心中暗暗思忖,原来殿下还有个名字叫蝉奴儿?是乳名吗?
民间百姓有用阿猫阿狗奴儿给孩子取乳名的习惯,多是疼爱孩子,是怕孩子命薄,取好名怕压不住,便取个这样的乳名,据说是为了好养活。
再联想之前听闻李禅秀刚出生时,孱弱到被认为养不活,便瞬间明白李玹给李禅秀取此乳名的用意。
蝉奴儿……他忍不住在心中又重复一遍,压下缱绻,接着才恭敬回道:“殿下对我的救命之恩,我一直铭刻在心。能在西北与殿下相交,也是我的幸事。”
李玹含笑,道:“也是蝉奴儿幸运,为大周救下一名不可多得的将才。”
裴椹忙说“不敢”。
李玹摇头:“你不必如此拘谨,私下把我当寻常长辈即可。”
顿了顿,又道:“说来也是可惜,今天蝉奴儿不胜酒力,没能与你结拜。不过你们在西北时就相识,如今又都在义军共事,机会甚多,等他明日酒醒了,你再与他说吧。”
裴椹恭敬点头,心中却默默想——若李玹知道他对李禅秀的妄念,只怕不会再如此客气。
李玹这时看一眼月色,道:“时间不早,与我一起回席间吧。”
裴椹忙恭敬说“是”,离开前,余光不经意间瞥一眼身后,暗暗记下院子的位置。
可走几步后,又怅然。记下又如何?他还能背着李玹,偷偷潜入,来看殿下吗?
回到席间,杨元羿见他跟李玹一起回来,暗暗惊讶,几番欲言又止,却因场合不适宜,一直没敢开口。
直到宴席散了,离开郡守府,两人到了在城中的住处。杨元羿终于憋不住,拉着裴椹快步进屋,关紧门后,长出一口气,道:“之前在宴席上,你忽然离开,后来又跟太子……跟主公一起回来,真是吓死我了。”
他差点以为对方是要去李禅秀房中偷香窃玉,结果被李玹抓了。
“话说你跟公主……不是,你跟殿下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他实在忍不住,好奇问。
先前以为对方是公主时,裴椹明显对对方还有情。但刚才在宴席上,又说要结拜,看起来又不像还有情。可一眨眼,见李禅秀离席,裴椹又魂不守舍地也出去,明显又还像余情未了的样子。
杨元羿一时也搞不明白了。
裴椹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以后我和殿下只能是兄弟、朋友、君臣,你管住嘴,不要再乱说话。”
杨元羿忙闭口,可又看了看,却觉得他实在是不像能断情的样子。
裴椹在他离开后,才下意识抬手,按在心口位置。那里还放着他和李禅秀结发的青丝荷包,可这一晚上,心口都闷疼着。
结发成夫妻,他和殿下如何还能成夫妻?。
翌日,李禅秀醒来,发现枕边多了一只玉雕的小蝉。他握住玉蝉,从床上坐起后,怔了怔,神情还有些萎靡。
昨晚借酒醉,在父亲面前哭过一场后,并没让心情好受些。但理智告诉他,不能一直这样下去。整日伤春悲秋,早晚被父亲看出异状。而且,他也不欲让父亲担心。
何况……他和裴椹都还有许多事要做,整日拘泥于自己的私情,把自己之前说的那些大义凛然的话置于何地?
李禅秀收起玉蝉,很快强迫自己振作起来,起身洗漱,重新戴上玉冠,穿好锦袍,系上腰封,又是清冷俊逸的太子嫡子,义军中的少将军。
只是眼睛还有些肿,他用布巾沾凉水,又敷了敷。
出了房间,旁边小厮正好端来饭食。李禅秀在桌旁坐下,边掀开碗盖,边问:“父亲呢?”
小厮恭敬答:“听闻在正厅跟裴将军他们议事。”
李禅秀动作一顿,看一眼外面天色,才发现自己起的实在有些晚。
他匆忙喝几口粥,就放下碗,起身赶去正厅。
……
厅中,众人在昨晚庆祝时短暂放松过后,今天一早便开始商讨接下来的计划。
和李禅秀之前的打算一样,为防止司州、金陵还有荆襄等地知道消息后,联合来攻,众人建议,裴椹加入义军这件事,应该先假装成是结盟。
这样一来,其他几方势力不会以为李玹已尽得长安、雍州、并州,感受到威胁。他们也可继续西攻陇右,尽快联合西羌,北逐胡人,早日打通长安到雍、并两州的路,将西南到长安再到西北这一大片,彻底连起来。
之后陇右出战马、粮草,西北的雍、并两州,长安,以及梁州三路出兵,向东直取洛阳和司州。
实际上,裴椹来府城之前,就已让人送信给并州的杨老将军,告知自己加入义军的事。
至于雍州,和杨老将军不一样,雍州的郡守张大人虽跟裴椹关系匪浅,但并非是裴椹的下属,恐怕还需他亲自去一趟劝说。
李禅秀到厅中时,众人正说到这。
察觉他来,裴椹和李玹几乎同时抬头,朝他看过来。
李禅秀一僵,忙找个不起眼的角落,安静坐下。
裴椹察觉自己目光太明显,很快也垂下视线。
众人商定完后续计划,接下来的两条路线也确定,一是向秦州增兵,尽快拿下陇右;二是裴椹由长安向北,攻打被胡人占领的城池。
此外还有人建议,李玹应该入主长安。但很快被否决了,因为担心被其他几方势力看出裴椹与义军的真正关系。
毕竟仅仅是结盟的话,裴椹不可能让出长安给李玹。
一旦李玹入主长安,那他和裴椹究竟是盟友关系,还是君臣关系,长脑子的人都能看出。
议完事后,众人很快散去。
厅中只剩李禅秀、李玹,以及还没来得及离开的裴椹几人。李玹忽然叫住正要离开的李禅秀,含笑问:“禅秀想不想去长安?”
李禅秀闻言一愣,缓缓转身,看向父亲。正要和杨元羿一起离开的裴椹也脚步一顿,不明显地慢了下来。
李玹走到李禅秀身旁,按了按他的肩,似是感叹:“你长这么大,还没去过长安。”
李禅秀浓长的眼睫轻扇,不自觉垂下目光。
李玹轻抚他的头顶,叹道:“去一趟长安吧,帮为父回去看看。”
顿了顿,又决定道:“正好你带兵押运粮草,跟裴椹一起过江,然后从长安去陇右,支援陆骘。”
李禅秀心头忽然微跳,下意识抬头看向不远处的裴椹。
裴椹已走到门口位置,正背对厅中,身影逆光。
李玹刚好也问他:“俭之,你觉得如何?”
裴椹缓缓转身,哑声说:“好。”
李禅秀感觉他的目光好像落在自己身上,可逆着光,又看不太清,不那么确定。
……
当天,一船船粮草被押运过江,先运往长安。
李禅秀和裴椹骑马并立在江边,看着眼前这忙碌一幕。
和不怎么说话的两人不同,杨元羿此刻分外高兴,在旁不住指挥。要知道这些粮草可不是全给陆骘的,也有给他们并州军的。
这就是加入义军的一个好处——粮草忽然不缺,众人不必再担心饿肚子了。
也是他们加入的时间巧,李玹前不久才从西南的益州回来,同时押运回大批粮草。
“还是太子殿下好,给粮草比之前的老皇帝爽快多了。”杨元羿指挥累了,把活交给其他人干,自己驾马跑来,压低声跟裴椹感慨。
说完见裴椹不理自己,李禅秀又刚好离开,不由声音压得更低,神秘问:“我说,咱们这该不会是靠你……跟小殿下的私交,才被这么厚待……”就差把裙带关系四个字说出来。
果然还没说完,就挨了一记眼刀。
好在燕王忽然过来,间接救了他一命。杨元羿干笑一声,赶紧驾马又走了。
燕王见两人之间气氛古怪,刚想问什么,却被裴椹打断,先一步问:“父亲忽然来,可是有什么事?”
“哦。”燕王回神,仰着脖子正要说,却感觉哪里不对劲,仔细想想,忽然拽一下他的裤腿,道,“你给我下马来说。”
裴椹:“?”
他皱眉下马,随后被燕王拉到僻静处。
“我问你,你……真投靠那个,太子殿下了?”燕王压低声问。
裴椹点头,指指江面上的忙碌情形,语气平静:“这些粮草,都是他们给的。”
“你、你怎么能随随便便收人家东西?”燕王一听,气急道,“不检点。”
裴椹:“??”
“算了,收都收了,如今也只能卖身了。”燕王无奈,顿了顿,又问,“那我再问你,你去见太子殿下,他可有……不高兴?或是跟你说什么?比方,提没提你祖父?”
裴椹拧眉,敏锐察觉什么,问:“祖父怎么了?他与太子殿下有故?”
燕王却含糊道:“你就跟我说,提没提?”
裴椹:“提了。”
“提什么了?”燕王语气明显一紧。
裴椹看了他一眼,就在他急得快不行时,终于慢条斯理道:“只说他二十年前去过并州,那时我还小,如今长大,有我祖父的风范……”
燕王明显紧张,催问:“还有呢?没说别的?”
裴椹:“没有了,就这些。”
“啊?”燕王愣了一下,随即又长长“啊”一声,像是放下心似的,道,“那就好,那就好。”
裴椹拧眉:“到底什么事?”
燕王这会儿却摆摆手,道:“没什么,没什么……”
裴椹面无表情:“既然父亲不说,那我直接去问太子殿下。”
“哎,别别。”燕王赶紧拉住他,想了想,终于无奈道,“也没什么,就是……你祖父是圣上……我说的是司州的那位圣上,你祖父是那位提拔的,咱们家跟其他世家大族不一样,咱们是沐浴那位的皇恩,才有今日,也一直效忠那位。但太子不是被司州的那位圈禁过,我担心你去了义军……会因为你祖父,被为难迁怒。况且他被圈禁那么多年,谁知心性有没有变极端什么的……”
裴椹越听越皱眉,终于打断道:“父亲,我既已投靠太子殿下,此话以后不要再说。”
燕王立刻闭口,顿了顿,又谨慎道:“我懂,这点为父还是清楚的……”
说完摇头,叹着气转身离开。
裴椹看着他的背影,渐渐拧眉。
不多时,李禅秀驾马回来,见他站在这出神,迟疑问:“我方才见……燕王殿下来过,可是跟你说了什么?”
裴椹瞬间回神,看向他,眸光转笑:“没什么,只是说了些家常琐事。”
“哦。”李禅秀点点头,见他明显不欲多说,很快又笑道,“此去长安,路途险阻,恐怕要多劳烦俭之你了。”
裴椹摇头:“殿下客气了,这是我职责所在。”
李禅秀“嗯”一声,很快又找不到话说,再次陷入沉默。
好在燕王没一会儿又来了,对方见李禅秀也在,明显滞了滞。
李禅秀见状忙道:“王爷与将军先聊,我到那边去看看。”
说罢驾马离开,直到走远后,才微微松一口气,然后在心中暗示自己:可以的,像平时跟陆骘他们说话一样就行。
裴椹目光一直看着他走远,直到被燕王伸手在眼前挥了挥了,才终于回神,皱眉:“又什么事?”
燕王一听他这语气就不快:“你这是什么语气?我是你爹……”
“您有什么吩咐?”裴椹立刻改口。
燕王一噎,想了想,附耳小声问:“刚才那位,就是太子的儿子?”
和燕王妃不一样,他还不知道裴椹在西北娶的女子,是太子的“女儿”。
裴椹面无表情,点头。
燕王松一口气,道:“我听元羿说了,你跟他关系不错,他在西北还救过你,这个……既然你已经投靠太子,可要记得跟他打好关系,尤其你们又有旧,眼下正是机会……”
说到一半,就见裴椹拧眉,好像不认同,立刻没好气道:“你这是什么神情?我跟你说,我这是为你考虑,别跟你祖父似的,一根筋,脾气臭硬,一点不懂走关系。虽然你现在势大,但指不定以后人家是君,快快,现在就赶紧去处好关系……”
说着,还直接上手推了。
裴椹被推了两下,奇怪看他一眼,终于往李禅秀的方向走去。
……
数日后,大军抵达长安。因为押运粮草,他们行得较慢,可再慢,终究也有到的时候。
李禅秀心中怅然,没想到难得能多相处的几日,竟过得如此快。
但想到秦州的陆骘正缺粮草,他又觉得不能耽搁,到长安后只停留一夜,翌日便要再启程。
裴椹亲自送他出城,到了临别之际,两人望着天际霞光,耳边是咴咴马鸣,一时都沉默无声。
半晌,李禅秀终于开口,努力笑道:“俭之在此留步就可,不必再送。”
裴椹“嗯”一声,望着他,轻声道:“殿下一路小心。”
李禅秀点点头,又看他一眼,终于驾马回到队伍中。
刚行没几步,身后忽然又传来裴椹的声音:“殿下——”
语气似有几分急,正快马追来。
李禅秀顿时僵住,勒住马,久久不敢转身。
裴椹很快驾马赶到,可沉默良久,却哑声道:“殿下这次来去匆忙,若下次再来长安,我做东,请殿下去坊市逛逛……”
李禅秀提紧的心微微失落,片刻,他转头轻笑,道:“好。”
说完不再看对方,骑马飞快跑到队伍最前,眼中的笑也终于无法再维持。
他在想什么呢?他又在期盼什么?裴椹怎可能会……他心中不由一阵懊恼,失落。
裴椹站在原地,看着队伍渐渐远去,良久,闭了闭眼,复又睁开,握紧缰绳的手却没松开半分。
……
离开长安后,李禅秀以为自己会像在梁州府城时那样,继续患得患失。但很快,忙碌的军务就让他无暇再去想这些。
尤其出了长安后,沿途一片荒凉,村村寥落,都早已没有人烟。
向西又行许久,路上偶尔见到一些衣衫褴褛的行人,都是从胡人占领的地方逃来。他们有的要去长安,也有的衣着好一些,因为有车马代步,又听说皇帝已经到了金陵,打算去金陵……
李禅秀看着这些衣衫破落、面黄颊陷,或惊惶茫然,或已经麻木的逃难百姓,闭了闭目,更无法再去想自己的事。
跋涉多日,他带着五万精兵和粮草,终于抵达秦州,和陆骘的大军汇合。
与此同时,梁州的李玹也派人传来消息,说荆襄的薄胤已放弃攻打梁州。
就在李禅秀抵达秦州的前一日,薄胤已率大军顺江而下,前往金陵,将荆襄交给他的长子薄轩顾守。
李禅秀放下信后,松一口气,薄胤离开荆州,至少说明他们先前的打算成功了,对方没想到裴椹已经加入义军。
之后,李禅秀又投入紧张的战事中。而忙碌之余,他只能在和父亲的通信中,偶尔得知一些关于裴椹的消息。
两个月后,义军几乎拿下整个秦州。
李禅秀和陆骘各率两路军,再次会军后,意外遇到从西羌逃出来的西羌王子一行人。
第112章
李禅秀是率兵向西追击胡人时,遇到西羌王子一行人。
此前赵王向西羌借兵,西羌派来的士兵却多是胡人,使秦州迅速沦陷。如今秦州军民见到西羌人,都十分警惕,认为他们已经投靠胡人。
李禅秀的军队停驻休息时,军中士兵忽然抓住三名尾随的西羌人,怀疑他们是胡人奸细,按倒便要一顿揍。
那三名西羌人中原话不太熟练,一看要挨打,急得忙用西羌话大喊什么“丹恒王子”“陆将军”。
幸亏李禅秀梦中在西羌待过一年,能听懂他们的话,立刻驾马过来。
一问才知,原来这三人是西羌王子丹恒的扈从,此前赵王向西羌借兵时,西羌就发生了宫变,老西羌王被杀,族中早就倒向胡人的王叔一派被扶持上位,西羌王子只得带着亲眷及扈从,伪装成行商,匆忙逃出王宫。
正好这时听闻陆骘在攻打秦州——因陆骘之前去过西羌,见过当时还健在的老西羌王,王子与他也算认识。加上王子本就有意向大周寻求帮助,一听他在秦州,便赶紧往这边逃。
但他们不知陆骘具体在哪,加上秦州已经沦陷,沿途又有胡人和王叔派兵追杀,丹恒王子这一路走得万分艰辛。一行人辗转数月,不仅没见到陆骘,还几度遇到胡人士兵,险些被杀。
直到前几日,他们意外见到李禅秀的军队,以为是陆骘的军队。但又怕认错,于是王子派几人悄悄跟上,想先打探消息,等确定了,再来投靠。
抓住他们三人的士兵一听,当即道:“羌人狡诈,谁知你们是不是说谎?此前你们就让胡人伪装成西羌士兵,来犯秦州!”
那三人赶忙解释:“那不是我们王子做的,是王叔和胡人商议后做的。”
士兵是秦州本地人,深恨此事,一听他还敢“狡辩”,立刻扬起马鞭要打。
“住手!”李禅秀立刻喝止,驱马又走近几步,低头仔细看那三人,忽然道,“扶他们起来,带我去见西羌王子。”
旁边虞兴凡一听,立刻要劝,李禅秀抬手止住,道:“不必,他们没说谎。”
梦中,西羌王子最后也是到西南,投靠了他。而他刚好见过这三人中的一位,对方确实是王子的手下。
三人闻言,顿时松一口气,赶紧起身道谢。
随着他们带路,李禅秀很快见到西羌王子。只是没想到,这一行人几遭追杀,艰难跋涉至此,早已衣衫褴褛,个个与乞丐无异。
王子丹恒得知他们与陆骘是一支军队,更是激动得落泪,险些抱住李禅秀大哭。直到察觉自己身上酸臭不可闻,而对面的少年将军又清俊秀丽,才没好意思上前。
李禅秀梦中与他也算是老朋友,有些失笑,赶紧命人拿来吃食,又叫人拿来干净整齐的衣服,给他们换上。
随后率军,回附近的碎月城。
陆骘得知他回来,还带着西羌王子一行人,连忙来见。
一番寒暄自不必说,当晚,李禅秀就和陆骘商议,要送王子回西羌夺回王位。
同时,两人也将此事禀明李玹。
不久,李禅秀先一步收到李玹的飞鸽传书,让他派陆骘率三万军,即刻送王子回西羌夺位。
李禅秀和陆骘也是这个想法,很快就备好兵马粮草,由陆骘亲率大军出行。
本来只是对付西羌的话,远不需这么多兵力。但考虑到胡人可能留兵在西羌,还是需谨慎些。
王子丹恒也与大军同行,临走前,他将自己的姐弟等一干亲眷,以及随行来的臣子眷属,都托付给李禅秀照顾。
“此次承蒙殿下大恩,感激不尽。若小王此次能夺回王位,必亲自率西羌兵来助殿下和您的父亲。若是小王不幸,没能回来,还请、还请殿下照顾好我王姐、王弟,姨母、表妹……”
说着,竟抹了抹眼,又要泪水涟涟。
李禅秀:“……”王子果然和梦中一样,实在感性。
他尴尬抽回手,微微笑道:“王子放心,有陆将军在,您必能复位成功。”
丹恒看着他漂亮指尖抽走,心中一阵莫名遗憾,想了想,又道:“对了,不知殿下可有娶亲……”
这时,旁边陆骘忽然咳嗽一声,眼神示意宣平。
宣平会意,立刻上前,笑呵呵拽走王子道:“丹恒殿下,快走吧,大军就要开拔了,您的王位还在西羌等您呢。”
王子被拽得一步三回头,心中满是遗憾。上了马后,仍忍不住回头。
直到陆骘又咳嗽一声,开口与他说话,他才终于回过头。
“对了陆将军,不知你们殿下,可有喜欢的人?”谈完正事,王子忽然又问。
陆骘:“……”
宣平:“……”难怪你抢不过你叔呢,都这时候了,想什么呢?
“这我不太清楚,不过……我劝王子不要对殿下有不该有的心思。”陆骘说。
“嗯?为何?”王子忍不住问。
陆骘:“……活着不好吗?”
他语气委婉劝。
李禅秀送走陆骘大军后,又安排好人守碎月城,很快也打算率军回秦州府城。
秦州战事稍定,等这边安排妥当,他就该回梁州了。
之前诸事繁忙,他无暇去想裴椹,只在军报和父亲的信中,知道对方些许近况。虽是只言片语,心中也稍稍安定。
如今忽然空闲下来,却又忍不住开始想对方。
之前听闻裴椹从长安向北,连下数城。但最近十几日,却没再有消息,他又不好意思向父亲打听,更怕主动问裴椹的话,一旦通信,便止不住心中思念,所以也不知对方近况如何。
但以裴椹的能为,现在恐怕已经快打到凉州边界了吧?若是的话,那岂不是距他现在所在的地方不远?
想到此处,李禅秀心头忍不住微跳,微微攥紧手中缰绳。
可转瞬,又五指渐松,望着头顶飘着几片白云的天空轻叹。
即便是又如何?他又不能不管不顾,跑去看对方。而且即便去了,也不过和之前在长安一样,客套地寒暄几句而已。
他们再也不能回到在永丰时那样了。
李禅秀慢慢收回视线,心中又涌起一阵酸涩。
旁边虞兴凡见他迟迟不下达命令,上前询问:“殿下?”
李禅秀回神,摇摇头,怅然道:“走吧,回秦州府城。”
说完,率军队开拔,离开碎月城。
然而就在他离开两天后,胡人忽然纠结大军,再次来攻。
因为事发突然,且胡人兵力数倍于城中守军,李禅秀得知消息后,立刻率军回援。
但不知胡人得到什么消息,竟集中兵力,猛攻此地。李禅秀坚守数日,而且早在回援的那天,就已经派人送信去秦州府城,让留在府城的伊浔、周恺调兵,前来支援。
然而从府城到碎月城,距离甚远,快马行兵,也需七八日。
到了第六日晚上,城中守兵已万分疲惫。李禅秀穿着沾血的甲衣,靠坐在城墙冰冷的石砖上,神情亦难掩疲乏。
虞兴凡拿来一个水囊,给他喝几口,润润喉后,忍不住劝道:“殿下,胡人暂缓攻势,您不若先去休息。今天已经是第六日,说不定明天一早,周恺和伊浔他们就到了。”
李禅秀却摇头,声音沙哑:“胡人定也知道从府城行军到此,需要几日,今晚攻势只会更猛。”
虞兴凡听了心一沉,城中守兵已经疲惫到了极限,若真如此,今晚岂不……很难守住?
到了深夜,情况果如李禅秀所料,胡人攻势未减,反倒愈发猛烈。
城上火光冲天,城下箭如雨发。李禅秀弓身躲过一片箭雨,抬手利落挥剑,砍下一名险些要爬上城墙的胡兵,很快哑声喊人来补上此处防守空缺。
然而随着伤亡士兵越多,能调配的人手也越少。尤其几日不眠不休的战斗下来,士兵早已疲惫至极,战力大不如前。
李禅秀也不知还能守多久,是否能撑到明天援兵抵达。又或者,即便撑到明天,可明天援兵还是没来,又该如何?
毕竟行军路上,任何一点意外,都可能耽误行程,这不是不可能的事。
他摇摇头,哑着声音继续指挥。但冲天喊杀声似乎遮掩了他声音,且很快,也不需什么指挥了,胡人就要大举破城攻入,众人都本能地拼命杀敌,无法再去想什么战术。
李禅秀在火光映照下,一边挥剑,一边竟又想起梦境。这样艰难的守城战,梦中他同样经历过。
而梦中,他最后等到了援军,这次他是否也能……
正这么想时,城墙下,胡兵攻势忽然不对,有几股兵忽然转身后撤。
李禅秀目光一凛,很快,城墙上的其他人也发现这点。
夜色太黑,看不清远处情况,只能看到远处火把好像变多,胡人的阵型也好像开始有些乱。
“莫不是……援军来了?”有人声音嘶哑道。
李禅秀握紧剑,目光也紧紧望向远处,那片密密连成星空的火把。
忽然,城墙上有人激动喊:“是援军,真的是援军。”
李禅秀同样发现这点,骤然松一口气。
许是精神紧绷太久,乍一松懈,他忽然有些支撑不住,拄着剑坐在地上,脊背紧靠身后冰凉城砖。
他以为是周恺一路急行军,提前到了。
然而没坐多久,却听耳旁人又喊:“是并州军,是裴将军的并州军赶来支援了。”
李禅秀心跳忽快,握剑的手不觉微紧,恍惚以为是在梦中。
梦中那次也是裴椹及时派兵来支援,不过梦中裴椹临时被李桢召去金陵,没有亲自到。那这次呢?这次是否会……
李禅秀立刻撑着剑站起,目光甚至迫切看向城下。
在已经被冲乱的胡兵阵中,在那片影影绰绰的火光中,他果然看见一道熟悉身影,一人一马,一杆长枪,率兵冲杀在最前。
李禅秀抿紧唇角,眼中却不可遏抑浮现笑意。
火光映照他沾了少许血迹的秀丽面容,同样也映在城下裴椹的眼中。
第113章
翌日清晨,周恺率领的援军也及时赶到。甚至不多时,宣平也带一支五千人的兵马赶来支援,其中还有两千羌兵。
原来陆骘已经抵达西羌王都,大败王叔,帮王子夺回王位。同时听闻碎月城被胡人围攻,但西羌境内,王叔势力还没被彻底剪除,便先派宣平率五千军,紧急赶回支援。
只是宣平他们晚来一步,抵达城外时,胡人大军已被裴椹和周恺率军打退,他们只来得及帮忙收拾战场。
不过他们带回的消息,却让留在城中的王女等西羌族人都激动不已。
城墙边,李禅秀见到裴椹,心中同样难以平静。短短几月没见,竟有种恍如隔世之感,然而心中思念不减,反倒因见面而愈发浓烈。
可目光对视良久,开了口,却是压下所有激动的一句平常话语:“你来了。”
裴椹一身冷肃,同样定定看着他,许久轻轻“嗯”了一声。
回神后,两人不觉露出轻笑,而后同行,一同往城中走。
李禅秀询问后得知,裴椹确实已经打到凉州边界,正好前段时日得知碎月城被围,紧急之下,忙带一万军赶来解围。
裴椹说完,又客气问李禅秀:“殿下呢?最近如何?”
语气维持着应有的礼数和边界,没有逾矩之处。
李禅秀不知他问的究竟是自己,还是战事,想了想,朝他浅笑道:“回去给你看军报吧。”
裴椹看着他的笑,似有一瞬失神,可很快又恢复。
……
当晚,为给赶来支援的三路兵马,尤其是裴椹的并州军接风洗尘,同时也是庆祝胜利,碎月城内载歌载舞。
李禅秀亲自设宴,款待诸位将领和士兵。
说是设宴,其实是准备了一些酒水和菜,再烤一些牛羊,与士兵们同享。
宴席刚开始,众人还有些拘谨,但酒过三巡,渐渐热闹,士兵们都围着火堆,个个大口吃肉喝酒,笑声不断。
酒意酣畅时,一些西羌士兵忍不住开始在火堆旁载歌载舞,不少人鼓掌叫好,气氛也愈发热烈。
李禅秀等人坐在案几后,互相敬酒,含笑看着这一幕。
李禅秀不善饮酒,大多数时候只用唇碰一下酒水。
裴椹的座位就在他旁边,目光不自觉落在他被酒液浸润的薄唇。在火光映照下,似涂脂的唇瓣泛着水润光泽,更衬得眉目昳丽。
裴椹忽然收回视线,猛喝下一杯酒,缓解嗓间干渴。可喝完,却觉得更干了。
这时,西羌王女带人送来美酒。
为感谢李禅秀之前搭救,以及派陆骘帮王子夺回王位,王女亲自斟一杯葡萄美酒,送到李禅秀面前。
李禅秀先前几乎没喝酒,但王女送来的葡萄酒并不烈,而且对方是为表达谢意,出于礼节,他接过饮尽。
旁边,裴椹看见,不觉捏紧手中酒樽。
白日他和李禅秀一起去对方府邸看军报时,便得知王女也住在府中。
不过他不知道,不止王女,丹恒王子的其他亲眷也住在府中。那里是李禅秀临时处理军务、休息之处。
之前救回王子等人,李禅秀顺便把人带到府中,反□□邸大得很。后来因为自己马上要离开,没必要让王女等人再搬走。只是没想到他刚走,胡人又来袭,他匆匆带兵赶回,这几日又几乎不眠不休,也就没来得及重新安排住处。
案几旁,王女见李禅秀饮下酒,松一口气,又说要为将士们献舞一曲。
说完,她便带随行女子,在场地中央跳起异域舞蹈。
西羌女子大胆热烈,跳着跳着,又有人与方才的西羌士兵们一起,围着火堆共舞。中原士兵鲜少见这场面,不由都看得目瞪口呆,又忍不住起哄叫好。
这时,一名西羌女子忽然大胆向旁边的宣平献酒。底下士兵们见有美人给宣将军敬酒,不由都笑闹起哄。
裴椹同样看见这一幕,更看见火堆旁,赵三当家竟也在起哄笑闹。
裴椹握着酒樽的手愈紧,心中想:他怎还笑得出来?不是喜欢对方?就这样眼睁睁看着别的女子送酒,又眼睁睁看着他喝下那女子送的酒?
想完,他却又一怔,知道自己是魔怔了。赵三当家并不喜欢男子,在知道宣平是男子后,也早就看开。
他心中方才那番话,说的其实是自己。
是他看不开,放不下。是他笑不出,也是他不想看殿下喝下那杯酒……
席间,李禅秀看到这一幕,同样微怔。
此前在陆骘军中见到赵三当家,他也有些意外,又因自己一些难言的心事,没忍不住问了宣平。
宣平闻言吃惊,得知他是之前在山寨时,不小心听见自己和赵三当家的对话,顿时不好意思,挠挠头道:“他当时只是误会,后来知道我是男子,自然就没那意思了。如今我们只是兄弟,而且我和他都不好男风,怎可能……咳咳,殿下日后万万别再打趣我了。”
李禅秀回忆完,不由默然。
是啊,正常人知道自己认错了,用错情,都不会再喜欢。他又在奢想什么?
一时,两人心中重逢的喜悦都被冲淡许多。
下方,宣平已经喝完酒,那女子很快又去敬其他人。
李禅秀却心中黯然,端起酒樽,一个人闷饮。等裴椹察觉时,他已经不知喝了多少。
裴椹面色微变,忙伸手阻止:“殿下,你身体不好,应该少饮。”
李禅秀醉意朦胧,定定看着他,忽然浅笑:“无妨,王女送的酒……不醉人。”
说完“咚”地一下,忽然倒在案几上,已然已经喝醉。
裴椹:“……”
他几乎立刻起身过去,旁边将领察觉动静,也都转头看过来。
裴椹面色不动,扶起已经醉到站不稳的李禅秀,对众人道:“殿下不胜酒力,我先扶他去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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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回神,忙说:“好好,那就麻烦裴将军了。”
毕竟李禅秀不善饮酒也不是什么秘密事,三杯两盏就醉很正常,大家都没多想。
裴椹扶着已经醉到迷糊的李禅秀,手横在过对方腰间,近乎将人揽在怀中。
旁边侍从忙要上前帮忙,却被他侧身避开。
“不用。”裴椹声音微沉,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紧绷。
绕过营地,远离篝火和人群后,他忽然弯腰横抄,将已经昏睡过去的李禅秀打横抱起。久违地将对方再抱入怀中,他手臂竟有些僵,生怕用力过甚,会勒疼对方。
他深吸一口气,小心抱紧怀中人,往营外走去。
紧跟在两人身后的侍从一愣,急忙快步追上。
……
翌日。
李禅秀在一阵宿醉的头疼中醒来,他不知昨晚是何时散的席,更不知自己是如何回府。
抬手揉了会儿额角,记忆回笼,终于渐渐记起,他昨晚好像喝醉了,后来是裴椹送他回来。
裴椹……
他回过神,忙掀开衾被,快速下床穿衣,却听外面侍从忽然来报:“殿下,裴将军派人来辞行,说收到紧急军情,半刻钟前已经率军离城。”
辞行?
李禅秀动作一顿,微微怔然。
裴椹竟然这么快就走了?甚至没亲自来跟他道一声别?
他心底一阵失落,原以为这次见面,能多相处几日,却没想,对方竟如此来去匆匆?
甚至,他还没来得及再见对方一面。
李禅秀抿了抿唇,继续穿好衣,目光不由自主落在那幅自己一直随身带的画上。
忽然,他一把拿起画,疾步出去。
山道上,裴椹和杨元羿骑马并行在军中。
杨元羿转头:“我说,咱们真就这么走了?你不亲自跟殿下辞行?”
裴椹抿紧薄唇,没有言语。
杨元羿见状,又试探问:“可是发生了什么事?昨晚你送殿下回去,不是待了挺久……”
话没说完,忽然挨了一记眼刀,他忙闭口不言。
裴椹用眼刀扫完他,便收回视线,继续沉默。
昨晚他送李禅秀回府后,本想让人去煮些醒酒汤,出了房间,却听外面几个仆役在议论——
“这一仗打完,咱们殿下也该回梁州了吧?你说,那位西羌王女会不会也一起去?”
“王女为何要一起?”
“嗐,这你都不明白?你猜那西羌王子为何在离开前,把王女托付给殿下照顾?不就是有意联姻?而且殿下已经年过十八,就算不和王女联姻,等回了梁州,太子殿下恐怕也要为他张罗……”
回忆戛然而止,裴椹紧紧握着缰绳。
几句闲言碎语,却如利剑,刺破他心中一直维持的假象。
无论那个仆役说的是真是假,可有一点没说错,殿下已经十八,若是寻常人家,早该成亲。只是对方曾被圈禁,才耽搁至今。如今既然已获自由,是否……
何况以李玹对殿下的看重,以后必然要让他继承大统。如此,成亲更是不可避免的事。
但他能像昨晚赵三当家那样,笑呵呵祝福吗?
不,不能。
裴椹闭了闭眼,只是想一下,就觉得眼睛刺痛。
他先前太高估自己,以为可以做到退回臣子、朋友的身份。可这次重逢、那几句闲言碎语,却让他发现自己根本做不到。
甚至,他连在城中久留都做不到,更没有亲自向李禅秀辞行,就狼狈离开。
或许就此远离,克制不见,才能不念?只是不知殿下知道他不辞而别,是否会不悦……
裴椹吹着山间冷风,心中酸涩怅然。忽然——
“裴椹——!等等——裴椹——”
身后隐隐传来喊声,熟悉急促,像是……
裴椹一僵,蓦地转头。
后方山道上,李禅秀带了数十亲卫,正骑马疾追而来。
裴椹心跳忽快,不觉攥紧缰绳。
暮春三月,杂花生树。
边塞初见绿意的山道上,此刻却飘起细雪。
裴椹听说,这样的雪叫桃花雪。以前在江南时,他亦见过枝头粉霞覆盖白雪的美景,一如此刻身着红袍锦衣,骑马冒雪奔来的殿下。
如山间清雪出尘,亦如桃花灼灼盛艳。
桃花桃花,一场暮春细雪而已,竟令他无端想起与桃花相关的许多事,譬如此花和姻缘的关系。
然而,这只是一场雪而已。
裴椹回神,忙压下忽然加快的心跳和妄念,快马迎上去。
眨眼间,李禅秀也骑马带人赶到。
他一身雪青色锦衣常服,只是披着暗红色裘毛披风。
一路骑马快奔而来,披风的裘毛已经被细雪沾湿。李禅秀的发梢、眼睫也沾着细雪,轻眨了眨,雪花融化,眸光似比融化的水光还清亮。
他呼吸急促,面颊薄红,因一路急追,吸入不少寒气,呛得肺腑寒凉,忍不住又一阵咳嗽。
裴椹手指动了动,险些要上前帮他轻拍脊背,生生忍住后,终于在他好些后,哑声开口:“雪天风寒,殿下怎么亲自赶来?若是有急事,差人送信即可。”
李禅秀咳完,缓过气后,看向他清俊面容,却又怔住。
方才来时冲动,可真正追上裴椹后,却又一时无话。
他张了张口,最后勉强笑道:“得知你忽然离开,竟没提前说一声,遗憾没能相送,特意赶来送一程。”
裴椹僵了片刻,也含笑解释:“忽然收到紧急军情,又不好打扰殿下休息,所以只让人去府中说一声,还请见谅。”
他声音同样平稳,令人听不出异样。
李禅秀摇头,迟疑一下,忽然拿出一支长木盒,递过去道:“难得你来一趟,没什么好送,这份薄礼还请收下。”
裴椹微讶,接过后打开盒盖,见是一卷画。
因山道上飘着细雪,怕将画弄湿,他立刻将木盒小心合上,再次看向李禅秀,拱手道:“多谢殿下赠礼,可惜我来得匆忙,没有礼物回赠,等下次见面,再回赠殿下。”
“没什么。”李禅秀摇头,迟疑说,“只是我……画的一幅画而已,不是什么贵重东西。”
“殿下亲手所绘,便已十足珍贵。”裴椹闻言握紧木盒,顿了顿,又看向对方,轻声道,“雪天风寒,殿下不要久送,还是先回吧。”
李禅秀摇头,心中怅惘,却浅笑说:“无妨,等送完你,我也要离开,回秦州府城。”
裴椹心中一黯,握紧木盒拱手,轻声道:“那我先祝殿下,一路顺风。”
“嗯,你也是。”李禅秀轻轻浅笑。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两人又话别数句。
裴椹驾马离去时,李禅秀仍在原地,遥遥目送。
纷纷细雪很快遮住远去的身影,不知时间过去多久,直到身旁人提醒一句“殿下”,李禅秀才终于回神。
心知这一别,不知何时能再见,所以才迫不及待来送,可送完,却更加怅惘。
而将那幅梦中就想送给对方的画送出,更是藏了他难言的心意和私念。
“回去吧。”他惆怅轻叹,慢慢调转马头,却仍回头望向早已看不见人影的风雪。
……
远去的行伍中,直到雪停,裴椹才终于舍得拿出木盒,小心打开。
徐徐展开的画卷中,是一道冷峻的将军背影,手持长枪,坐骑骏马,披风烈烈。一只金雕落在他肩上,令画中人的背影更添几分冷寂和肃杀,似刚从战场踏血归来。
裴椹心跳忽快,定定看着这幅画,不觉捏紧画纸边缘——
殿下为何送他这样一幅画?画中的背影又是谁?会不会是……
“咦,这画的好像是你啊。”杨元羿好奇凑过来看一眼,忽然惊讶道。
裴椹目光倏地一紧,转头看他,语气不觉发紧:“你说这是我?”
“是啊,”杨元羿点头,“就是这金雕不太像小黑,小黑的头顶是撮黑羽,不是白羽。”
说完见裴椹怔然,不由问:“你没认出来?”
但紧接着又自答:“也难怪,你脑袋后面又没长眼睛,自然不知自己背影是什么样?我天天骑马跟在你身后,看多少年了,一眼就觉得像,主要是神韵太像了。尤其这披风上的绣纹,不就是你之前攻打义军……攻打殿下他们时穿过的?不过话说回来,我刚才在后面隐约听殿下说,这是他亲手画的?他……”
第114章
杨元羿话没还说完,裴椹捏着画卷的手已用力到指节泛白,克制不住轻颤。
殿下画的是他?
对方又特意赠他此画,那殿下是否也……
忽然,一名哨兵来报:“禀将军,詹将军截获胡人情报,一支一万余人的胡兵往秦州方向行军,欲埋伏在松林谷。”
詹将军是裴椹留在大营的守将。
杨元羿一听,顿时心惊:“松林谷?那不是殿下回府城的毕竟之路?”
尤其李禅秀说送完裴椹,就率军回去,算算时间,这会儿岂不刚好行到松林谷附近?
而李禅秀前带回来的士兵在守城时折损不少,周恺带来的兵,又要留部分在碎月城继续防守,以防胡人再次来攻。如此一来,李禅秀回府城带的兵马恐怕不会超过……五千?
裴椹脸色也瞬变,立刻将画收起,装回木盒后揣进怀中,沉声道:“众人随我赶往支援。”
说罢调转马头,率先往另一条山道疾驰。
天空渐渐又飘起雨雪,裴椹骑马在泥泞山道上一路飞奔,很快跟后方大军远远拉开距离。
雨雪因一路疾驰拍打在脸上、钻进脖颈,他下颌紧绷,仿佛感觉不到冷和疼,尽管脸颊早已冰到麻木。
他近乎伏身在马上奔驰,眼中不知是不是进了雨水,竟微微发红,目光却冷沉,紧紧盯着前方。
疾驰快半个时辰,忽然,他勒马紧急停住,目光冷锐,莫名扫向附近山上,耳廓也不明显地动了动,似乎在仔细听什么。
此地距离松林谷还甚远,山间除了细密雨雪声,只有偶尔呼啸的风声。
远远坠在后方的杨元羿见他忽然停下,心中奇怪,忙快马加鞭追赶。
忽然,裴椹面色急变,转头大喊:“别过来!”
话音刚落,头顶传来一阵“轰隆”,似闷雷阵阵。
同时,山上树木成排倒下,泥土混合着石块,如出笼猛兽、洪水呼啸,急冲而下。
后方杨元羿抬头看见,脸色骤变:“不好,是山崩滑坡!”
……
李禅秀带着护卫回到碎月城,周恺前来禀报:“殿下,都准备好了,是否现在就出发回府城?”
李禅秀怔了怔,片刻却摇头:“我方才回来,听说陆将军不日将从西羌回来,而且是和孙神医一起……要不还是再等两天吧,等他们到了,将一切安排妥当,再一同离开。”
他忽然又改变计划。
周恺点头:“那属下先让士兵们回营休息。”
“嗯,去吧。”李禅秀点头,淡声道。
说完回到住处。
不知是今日天气不好,阴天雨雪使人低落,还是裴椹忽然离开,让他心情惆怅。送完裴椹回来,他心中总像蒙着一层阴沉沉的云雾。
到了晌午,看着窗外雨雪渐大,心中又莫名生出几分不安。
李禅秀轻轻叹气,以为是太累的缘故,不由放下手中兵书,抬手支额,打算休息片刻。
只是一闭眼,伴着窗外簌簌雨声,竟轻易睡着。
模糊中,雨声好像越来越大,淅淅沥沥,打在芭蕉叶上,又顺着叶脉滴在院中青石的小洼洞中,滴滴答答,水纹轻漾。
空气有些闷,潮漉漉,湿黏黏……等等,西北的三月,怎会潮闷?又哪来芭蕉叶?
李禅秀猝然睁开眼,发现自己竟在梦中他身处西南时,住的一处宅院。
他记得梦中自己搬到这里时,已是十余年后,那时陆骘已经病亡数年,而裴椹……
忽然,他捂住唇,闷闷咳了一下,放下手,却见掌心一片猩红。
他微微怔住,接着感到一阵寒意,下意识裹紧身上的衾被。
明明是西南五六月的天,外面人都已穿上薄衫,他却在屋中裹着衾被发抖。
这时,木门“吱呀”一声,伊浔端着药碗进来,眼睛不知为何微红,对他道:“将军,先把药喝了吧。”
李禅秀又闷咳几声,伸出有些清瘦的手腕,接过药碗,刚递到唇边。
忽然西羌的丹恒王子急急进来,声音难掩恐慌:“不好了,禅秀,胡人前日大破金陵,薄胤带着李桢南逃,裴椹……裴椹已经在江边战死。”
“哐啷——”
李禅秀手中药碗摔落,褐色药汁溅了一地。他手指不受控制地轻颤,怔怔看向对方,不可置信:“你说……什么?”
“金陵城破,裴椹……战死了。”
耳中轰鸣,一阵心悸突然袭来。李禅秀攥紧心口布料,猝然睁开眼。
“啪嗒!”桌上兵书落地。
他一阵急促呼吸,忙抬头向外看去——窗外细雨夹着霰雪,一阵冷风吹过,几朵被雨雪打蔫的桃花坠入湿泥中。
李禅秀怔然,他还在碎月城中,方才一切只是梦境。
他下意识按了按心口,那股心悸的真实感,却挥之不去,仿佛真真切切经历过,更令他心中一阵不安。
除了在西北大病一场那次,接连几日梦到这些事后,他此后再没梦过。也因此,有些事记得并不全面。
但今日为何忽然又梦到?尤其还是梦见听到裴椹的……消息?
李禅秀心中愈发一阵不安,甚至不敢去想那两个字。
他忽然起身,推开房门,雨雪裹挟寒意袭面而来。
守在门外的士兵忙问“殿下有何吩咐”。
李禅秀微怔,斟酌问:“裴椹可有派人送消息来?他是否已经到凉州边界的大营了?”
士兵一愣,还没来得及回话,周恺忽然冒雨从院外匆匆走来。看到李禅秀,他急忙上前:“殿下,不好了,裴将军遭遇山崩,现下不知所踪,恐怕……凶多吉少。”
李禅秀霎时僵住,周身冰冷,心脏瞬间被一股巨大的恐慌攫住。
“你说……什么?”他扶着门框,艰难出声,声音哑得如同方才梦中。
周恺赶忙解释:“裴将军行到一半,得知有一支胡兵埋伏在松林谷,又以为您已经回府城,刚好经过那,忙率兵赶去支援,谁知去的路上忽然遭遇山崩……幸也不幸的是,山崩范围不算大,杨少将军他们因为落在后面,没怎么被波及,伤亡较轻,但裴将军刚好被泥石冲到,已不见踪影……”
李禅秀脸色苍白如纸,未等他说完,忽然疾步冲入雨中。
周恺急忙快步跟上,继续道:“另外据杨少将军他们传来的消息说,当时山上先是‘轰隆’一声,像是炸雷,接着才山石滚滚而下,杨少将军怀疑山上当时可能有人埋伏,用铁火雷引发山崩,请我们派支军去山上帮忙查看……”
“那等什么?还不快派人!”李禅秀语气从未如此严厉,甚至带着恐慌。
他脸色苍白到近乎透明,快步到府外,翻身上马时,不知是雨水太滑,还是慌乱,踩了几次马镫,竟都踩滑了。
周恺见状,忙想上前扶他,可走近后却一怔。
李禅秀双眼不知何时已微红,脸上更不知是雨水还是……
周恺不敢多想,忙恭敬扶他上马。
李禅秀骑上马后,竟直接驾马往城外疾驰,只令周恺迅速带兵跟上。
周恺见他一个人赶去,顿时心慌,急忙回府喊虞兴凡,让对方带数十护卫跟上,自己同时赶去军营点兵。
李禅秀一路驾马急奔,不顾雨雪打在脸上,冰凉冷痛。
他脑海几乎空白,只有一个念头:裴椹不能出事,裴椹千万不能出事……
雨势渐小,在天地间织成薄纱。李禅秀不知眼睫上是不是沾了雨水,茫茫看不清前路。
他努力眨了眨,驾马一路飞奔。
这种天气在山间跑这么快,其实很危险,可他已经顾不了那么多,脑中一会儿是丹恒王子说“裴椹已经战死”的场景,一会儿又是周恺说“裴椹不知所踪”的场景……
他心脏像被什么紧紧攥住,快要呼吸不过来。抬手又擦一下眼,忙继续甩动马鞭疾叱:“驾!”
终于赶到发生山崩的地方,李禅秀几乎是踉跄下马,然而面前一幕,却令他手脚发凉。
几人高的山土完全挡住前路,将山路完全掩埋,甚至将下方的斜坡也埋了大半,向前看不到尽头,而向下……
怔了一瞬后,他几乎不管不顾,爬上土堆。
“裴椹——!”他竭力喊着,可声音却像堵嗓子眼,艰涩得如同挤出。
他捏紧喉咙位置,努力又喊不知多少次,才终于真正喊出声。
“裴椹!裴椹——”他视线模糊,踩着雨水打过的冷滑泥土,脚步踉跄,一遍遍地喊着。
山体随时有再塌滑的可能,可他却已经想不到这些。他不能相信,也不愿相信,裴椹不能有事,裴椹怎么可能有事?
明明梦中对方还活了十多年,不可能在这里出事。
活着,一定要还活着!他还有话没跟对方说,有很多事没告诉对方,他还没感谢对方梦中的帮助,没告诉对方自己其实……
李禅秀视线不停模糊,又被抬手擦清,明明雨雪已经停了。
忽然,视线看见前方不远处泥土中斜刺出的半截枪头。
“裴椹?”李禅秀睁大蒙着水雾的眼睛,喉间再次像被堵住。
回过神,他几乎一路踉跄过去,脚下泥土湿滑,他摔倒了又爬起,锦袍早已满是泥污。
“裴椹……裴椹……”他声音颤抖,双手一下下挖着泥土。心脏像被寒冰冻住,哪怕寒毒发作时,也没觉得那个位置会这么疼,这么冷。
“裴椹,你不能死,你不要死,我、我……”他眼泪颗颗滑落,砸在手背、湿润的泥土中,手指被磨破,出了血,也毫无所觉。
他还没跟对方说喜欢,还没跟对方一起实现天下靖平的理想,还没……对,裴椹还没实现他的承诺。
对方说过要帮他实现理想,说过以后他想要的,对方都会为他实现。所以裴椹怎么能死?他怎么能死?
“不许,我不准,我现在只想要你别死,你答应过的,裴椹,你快出来……”李禅秀眼泪不停滚落,拼命挖着泥石,手指疼到麻木,却不及心中半分。
“殿下……”
忽然,一个嘶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李禅秀一僵,动作瞬间顿住。他脑海忽然空白,僵硬着一点点转头。
身后,裴椹披风残破,甲衣也坏了几处,额上、手背都蜿蜒着血迹。
他从坡下爬上来,此刻正站在李禅秀身后,喘着粗气,一双幽深泛红的眼睛正紧紧望着李禅秀。即便如此狼狈,他另一只手仍紧紧抓着一个有些破损的木盒。
李禅秀定定看着他,视线再度模糊,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殿下……”裴椹再度开口,似乎向前走了两步,却忽然摔倒,发出一声闷哼。
可他很快站起,到李禅秀面前。
李禅秀仰头,怔怔看他,一时竟不敢想他究竟是人是鬼。
裴椹低头,混着泥和血的指腹抹去他滑落眼眶的泪水,却在他眼尾留下一抹红痕。
“殿下哭了,是为我吗?”他哑声问。
李禅秀怔怔看他,眼泪忽然流得更多。
“殿下为何送我那幅画?”裴椹继续为他抹去眼泪,声音低哑。
“为何不顾危险赶来?”
“为何边哭边喊我,挖我的枪……”
他眸色愈深,声音也愈发低哑,终于问出那句:“殿下心中,可是也有我?”
李禅秀感受到他指腹的温度,仿佛终于确定他还活着,泪水瞬间汹涌,用力点头。
下一刻,他被裴椹用力按在身后的碎石泥土上,狠狠吻住。粗粝的指腹捏着他的后颈,迫使他仰起头,齿关被撬开,呼吸被完全吞噬。
裴椹膝盖抵在李禅秀腿间,另一只手紧紧扣住对方腰身,吻如疾风骤雨。
他心中的牢笼彻底打开,犹如猛兽。
他早就想这么做,也早就该这么做。
在意识到李禅秀可能也喜欢他时,在看到李禅秀不顾危险找他,为他哭时,一切就都已经压抑不住。
想要他,想将他牢牢困在身下,继续哭泣,永远都不能离开。
第115章
仿佛心中猛兽幻化成实形,裴椹粗宽大手掌紧紧压着李禅秀单薄瘦削的肩,迫使他不能逃离,不能移动,只能被迫承受。
他双目微红,近乎吞噬般地亲吻,心脏被难言的炽烈情绪充斥、占领,只剩最本能的渴望。
李禅秀被按在石块泥土上,试图起身回亲,却被再度按倒,他干脆紧闭眼,环住对方颈项,舌尖主动追逐。
雨水,血水,和泥水混杂在一起,两人像泥洼里搁浅的鱼,迫切地,极尽所能地汲取彼此。
李禅秀眼尾还残留泪痕,手指抓着裴椹的头发,颤抖仰头,索取更激烈的吻,明明唇齿麻痛,却仍不愿松开。
仿佛忘了这是哪,仿佛忘了身处何时何地,眼中心中都只剩彼此。裴椹吻得炽烈,放在李禅秀腰间的手也扯向衣带。
李禅秀骤然清醒,急忙按住他的手,转头避开亲吻,艰难说:“不、不行。”
裹挟寒意的冷风吹过,意识到此刻实在外面,裴椹仿佛也终于冷静,眼中血丝稍退。他缓缓松开李禅秀,帮对方整了整衣襟,忽然躺在旁边土石上,望着仍雾蒙蒙的天空,大口喘息。
李禅秀骤然松手,同样剧烈呼吸,微张的唇瓣嫣红湿润,缓过神后,又转头怔怔看向裴椹。
裴椹恰好也转头看他,两人都微泛红的眼睛对上。片刻,李禅秀忽然趴到他身上,一边摸索他的手臂和腿,一边趴在他心口,倾听心跳。
裴椹骤然按住他已经摸向大腿的手,僵了片刻后,将他手拉到唇边,不顾手指上还有血和泥,低头吻了吻,哑声说:“殿下别闹,我怕我……”
会再控制不住。
李禅秀感受到他唇上炽热的温度,眼睛又红了红,手指也不由轻颤、蜷缩。
片刻,他挣脱裴椹的手,用没怎么沾到泥土的手背去碰对方脸颊,哽声:“你果真还活着?”不是梦?
裴椹直接将他的手背按贴在自己侧脸,泛着血丝的黑眸深深望进李禅秀眼中,哑声:“我看过殿下的画,还有话没来得及问殿下,怎舍得死——”
“死”字刚说一半,李禅秀立刻用另一只手的手背挡住他的唇,哑声道:“别说那个字。”
他今日连听两遍裴椹“死了”,哪怕知道对方已经没事,可再听那个字,仍不受控制地心脏发紧。
裴椹目光定定看他,忽然另一只手也握住他的手腕,将他手背紧紧按贴在唇上。
李禅秀一僵,耳廓倏地发烫,红得如同胭脂染过。
冷静下来后,他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件多么疯狂的事,他竟然和裴椹竟然就这样幕天席地亲吻,甚至差点……
幸亏此处没有旁人,周恺等人亦没跟他一同赶来。
刚想完,远处便传来马蹄声。
李禅秀回神,连忙抽回手。
裴椹皱了皱眉,李禅秀轻咳,向他解释:“应该是周将军和虞统领他们来了。”
周恺如今到军中,也领了将军之职。虞兴凡则代替他,升任李禅秀的护卫统领。
话落,虞兴凡率数十名护卫正好赶到。
李禅秀两人被泥石遮住身影,虞兴凡一时没看到人,不由急喊:“殿下?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