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墙角的牵牛花展着喇叭一样的笑脸,晨开午谢,粉色的热情洋溢,红色的浪漫奔放,紫色的瑰丽神秘,靛蓝色的深邃沉稳,白色的庄严静穆,都在努力迎接着秋天的一抹阳光,为爷爷的大院子装点着生气,最后在秋风中慢慢地褪去她粉红白蓝的艳容,变成一个个硬硬的带着肤色的黑色的果实滚落到地上,等着明年春天的赏赐,然后再度发芽开花。蒲公英迎着明媚,展着绿衣,还没来得及享受够大自然的恩泽,便在萧瑟中悠悠然飘落着降落伞,寻找自己的归宿。
大爷战死,大娘领着姐姐改嫁,姐姐再也没回来,爷爷领着父亲一家人如随着日出日落的牵牛花,平淡地耕种着那三亩多地,维持着平淡的生活。爷爷奶奶经常做梦,梦见姐姐如子灵老爷爷那画中活生生的孩子跳跃于眼前。
“唉!”一想到这,爷爷便叹着气。“早知别送回去啊!”
伤春悲秋,霜天寥廓。爷爷一家迎来了1955年的秋天。
吃罢早饭,爷爷用锤子把带着木柄的刀子在长条板凳上钉牢,扛上“铡子”[1]。父亲则挑着篓子,带着耙子,四叔、五叔扛着镢拿着镰刀,一家人来到家西南收自家的那二亩地瓜。
爽凉的秋风吹剪着奶奶的鬓角,她颠着小脚,胳膊下夹着个簸箕,也跟在爷爷后面。正是秋天好时候,赶紧把地瓜收上来,不然阴天来了地瓜收不上来就烂地里了。
爷爷领着五叔在前面割地瓜秧子。今年雨水勤,地瓜长势特别旺盛,粗大的绿绿的秧子像龙一样缠绵地交叉着。爷爷用镰刀同时砍着两垄地瓜秧,一边砍一边卷,四叔则帮着成卷地向前推,到一定程度推不动的时候,爷爷再用镰刀把这一卷齐着裁下来,四叔把它滚到一边再来下一卷。
五叔撅着屁股躬着腰卖力地抓着耙子,耧着地瓜沟里面的叶子。爷爷春天买了个小猪,这地瓜叶、地瓜秧就是小猪上等的食粮了。父亲则挥舞着大镢,左边一镢,右边一镢,然后用力一掀,一嘟噜红皮地瓜带着地瓜茬浑圆破土而出。父亲用镢把它弄到一边,再刨下一墩。偶尔判断不好下镢的地方,只听“咔嚓”一声,白花花的地瓜带着乳白色的汁子蘸着松散的黄土带着一股淡淡的鲜亮味滚出来,疼得奶奶在后面嘱咐父亲。
“你把镢下得远着点,不就抓不碎了。”爷爷训示。父亲答应着,小心地刨着下一墩。
奶奶在后面把地瓜收拾成一堆一堆的,然后把“铡子”在地上放牢,下面接个簸箕,坐在长板凳上,一手拿着类似妇女河边洗衣服用的“胍子”形状的木柄,一手拿起地瓜平放在长木柄和刀片之间,手压地瓜,来回推动木柄,将地瓜推向刀片,随着轻微的咔嚓咔嚓声,鲜亮的地瓜干便雪片一样从刀口处落到下面簸箕里。
爷爷和四叔在前面割得快,割完了就把后面的地整平,帮着奶奶把切下的地瓜干一页一页地摆好。
“李效何!李效何!”爷爷听见有人喊他,直起身看是大队长王成才。“是大兄弟啊,找我有事吗?”爷爷问。
“我刚从飞水镇开会回来,是关于加入农业初级合作社的事情。这次我们村成立初级社,先照顾那些贫穷、家底子薄的户,你也带个头吧!”王成才说。
“来,大队长,先歇歇脚。”爷爷从地边扯过一把干草给王成才垫在腚底下。“你说的这农业初级合作社怎么个入法?”爷爷不明白。
“我们村里不是已经有六个临时性互助组和七个常年互助组了吗?根据上级指示和邻村经验,在原来互助组的基础上,把分散经营的土地及其生产资料合股作价,归农业生产合作社统一经营,实行集体劳动,按劳取酬。这很复杂,上级的指示。毛主席给了我们土地,我们就要听毛主席的话。简单讲,就是把土地合起来种,让人们一块儿干活。具体在全村动员大会上我讲。上次就动员你们家参加互助组,效何你拖了后腿,这次可不要拖后腿了,让你入就是照顾你,我们办社是要挑挑选选的。”王成才说。
“好好!大队长放心!我一定听您的意见,服从大队意见。”爷爷一听王成才口气心里有点害怕。
目送王成才回村,爷爷从路边折了块树枝低头拨拉着晒地瓜干,四叔和五叔这回有时间玩了,满地里跑跳着扑蚂蚱。父亲也听见他们的谈话了。
“爷,看来这‘天’又要变了。”父亲狠狠地一镢刨下去,咔嚓一声,一个地瓜被拦腰切断。
奶奶刚要埋怨父亲,从西边公路上传来了一阵锣鼓喇叭声,一顶花轿由四个轿夫晃悠悠地抬着,花轿前面,一个英俊高大的青年,胸前配红花,满面春风,喜气洋洋,骑在马上,连马头上都挂着红花,还跟着几个挑脚的,引得一些孩子跑着跟着看热闹。
一路人马吹吹打打进了村子,不一会儿,远处传来噼里啪啦新媳妇过门的鞭炮声。“听说是东头王友结婚。”爷爷说。
父亲没说话,健壮有力的臂膀用力扬起带着泥巴的大镢,在空中画了一个半圆,泥土散雨般洒到了父亲头上,那大镢像被高射炮击中的飞机一头猛地刨向一墩地瓜,嘁哩喀喳三个地瓜被切开,心疼得奶奶在后面叫:“你发什么邪啊?能不能看好再下镢!”
“唉!”爷爷长叹一声。他知道父亲已经24岁了,也该成个家了,特别是大爷死后,大娘带着姐姐改嫁,家里倍加冷清。但现在家里就这个样子,谁家的姑娘能向爷爷家里的梧桐树上飞呢?
父亲不知做了多少媳妇梦,不管是白天的还是黑夜的,他怎么也没想到,今天坐在花轿里面结婚的这个姑娘,在她和人家结婚十多年后,又变成了他的媳妇,并风风雨雨走过了很多年而白头到老。
忙活了一天,晚上是一锅熟地瓜。刚收获的地瓜还不甜,咬下去满口淀粉。父亲想起流亡生活,心满意足。
爷爷从兜里取出火镰火石,火石赭红,跟煮熟凉晒的猪肝一样。用左手拇指与食指指尖捏紧火石和与火石相挨的火绒,右手用火镰击石,如削土豆状,击出火星,点着烟袋,“吧哒吧哒”吸起烟来。
烟是旱烟,劲头很重,爷爷禁不住咳嗽了几声。
“实啊,你看怎么办?就这么二亩地,到手没几年,还没捂热呢,又要成人家的了。”
“爷啊,当初成立互助组咱没加入,这会儿看来是跑不了了。我看咱们入吧,胳膊拧不过大腿啊,人家共产党政策说变就变,咱就得听人家的,当初我大哥要是听共产党话,我们不就好说了吗!”父亲说。
爷爷无语。
第二天晚上,爷爷和父亲被通知去参加村里的大会。会场就在老槐树下。秋夜的老槐树更加深沉凝重。一盏马灯吊在树下,几只飞蛾围着飞来飞去。很多农民都忙的从坡里刚回来,带月荷锄,夹着块煎饼卷上棵大葱,边吃边来参加大会。有的干脆饭也不吃,提着“交叉”就来了。大伙都很关注这次会议,乱哄哄地讨论着,几天来,田间地头都是这话题。
“大家静一静,我们开会了。下面先请王成才传达上级的会议精神。”村长王希提说。
“我先传达一下岐山镇改革的实际情况……各地土改后出现了一些新的情况,党中央实行土地互助合作政策,有力于解决农民耕地劳动力薄弱的实际情况,只有发展互助合作,才能解决低生产力的情况。互助组采取的是集体劳动、分散经营的形式,虽然比单干前进了一步,也存在着很多矛盾。要解决这个问题,就得实行‘统一经营,集中劳动,按地劳分红’,这就得办社……”王成才顿了顿,“办农业合作社,是为了大伙儿共同富裕。苏联已经成立了集体农庄。咱们也要像苏联那样,走集体化的道路。人家岐山早就把社办起来了,把土地、牲口都入了合作社,在一块儿干活。上级虽然提倡办社自愿,不强迫,但是如果就那么几户或一部分不入,以后我们的工作怎么开展,不成了一盘散沙了吗?……”
“把地和牲口都合起来,吃饭也合起来吗?”不知谁问了一声。
“吃饭是不是也合起来呀?”
“睡觉呢?”下面一阵哄笑。
“这事我问了,农业社只是把土地、牲口和大型农具合起来,小农具还是自己的,吃饭不合。但这以后不敢说……”
老宝不管下面乱哄哄,站起来说:“办社好,把土地、牲口和水井都合起来,省得争抢。按照季节,该浇的浇,该锄的锄,不误农时,保准丰收,我报名。”
“我看还是叫举手表决吧!”王成才对王希提说。
“大家注意啦!现在成立的是初级社,办好了初级社再办高级社,通过高级社就到共产主义了。楼上楼下,电灯电话,吃穿什么都不用愁了。现在举手表决,愿意入社的把手举起来!”
大部分人把手举了起来。爷爷犹豫着,父亲替爷爷把手举了起来。
父亲发现老曹鬼也在,但没举起手来。王成才阴鸷的眼睛扫过会场,看到老曹鬼,他脸上闪过一丝众人不易察觉的抖动。
“好,大部分村民的觉悟是高的,想不通的过后再找大队申请。”王希提说。散了大会开小会,划分了社又划分五个生产队。在初级社大会上,任命李仕光为西头生产队队长,郑有德为东头生产队队长,高二麻子为后街生产队队长,王希提的本家王希忠为西头后街生产队长,朱功深为中街生产队长,生产队长也称吕长。同时召集群众会议,由群众选出生产组组长,其中三叔还被选为生产队里的饲养员。开会,拔界石,整理牲口屋,向生产队交牲口……整个村群情激昂,热火朝天。
晚上开完会,爷爷躺在炕上睡不着觉。
“我看还是让老二后天赶夏坡集把小猪卖了吧,我担心连小猪也被入了社。刚刚秋收下来吃的,真可惜!变化好快啊!”爷爷和奶奶说。
“行啊!”奶奶赞同。
“听见没有?后天赶夏坡集把小猪卖了,卖的钱我们买点木材打副屋门。又快过冬了,不能老用那山山草当门了,不挡风。”爷爷对父亲说。
第二天中午,李仕光来找爷爷。
“二叔啊,你那二亩地瓜和四分半麦地今天去重新量一下,今年地瓜收了归你们家,但麦地入了社,明年麦子就归集体了。”仕光大爷说。
“好!好!听生产队的安排。”爷爷说。
午饭爷爷没有食欲,很长一段时间,他就感到食欲很差。他让奶奶领着四叔、五叔去坡里把地瓜干翻一翻,好让秋日的太阳晒透,自己来到那四分半麦地边。老祖宗留下来的上等水田眼看要不属于自己了,他记忆中就开始耕种着这接近一亩的土地,分家后更把这地看成宝贝。平展的土地上已经钻出嫩黄色的麦苗,在秋日的太阳中显得很羞涩,那针尖似的麦苗与爷爷干瘪皱巴的老脸相比,更富有青春年少。那麦苗在爷爷眼里就像一个刚刚出生的婴儿,活力四射,但是自己却老了。爷爷经常感到乏力,毕竟是64岁的人了。爷爷叹了口气,打着火,吸溜咂巴地滋滋地吸着,他又想起了自己可爱的孙女,已经7岁了,有多高了?长得究竟像谁?不知上学没有?爷爷浑浊的目光,盯着那鲜黄带绿的麦苗,禁不住眼泪流下来,他把自己那顶破旧的透着一圈油渍和汗渍的麦秸草帽压了压,坐在麦地边,寻找着一种空旷寂寥的感觉。静静孤独地坐在这麦地边,除了有几个蚂蚱在土黄色地里调皮地蹦着,就是远远的鸡鸣声和深巷狗吠声,“暖暖远人村,依依墟里烟”,给人一种古朴安详的感觉。
好长时间,爷爷才起身把烟袋在鞋子上磕了磕,踽踽郁郁地离开了这亲偎多年的土地。他知道,告别土地,就是告别一个时代,以后的命运还不知咋的?这地种的好好的,咋说变就变呢?
几天后,爷爷和父亲在仕光大爷嘹亮宏壮又带着点凄厉的哨声中扛着家什去生产队干活挣工分了。
“东风染尽三千顷,白鹭飞来无处停。”转眼,夏天到了,降媚山、使狗河、老槐树已是一片郁郁葱葱,爷爷在蝉噪中迎来了美丽的芒种。田野里马扎菜、车前子、各种各样的野草开得正旺盛。尤其是那狗尾巴草,在风中多情摇曳着引起无限遐想。金黄色的麦浪在风中带着香味翻滚着,层次分明,一浪追一浪,一浪盖一浪。要是往年的芒种,爷爷早带着喜悦,准备开镰了,今年是入社第一年,眼看着自己去年的播种今年就要进入合作社的口袋里了,虽然要根据工分来分麦子,但爷爷心里总说不上什么滋味。
太阳高高地挂在降媚山上,像吞吐火焰的巨神,拼命往山四周的田野上喷射金黄色的箭矢,空气里弥漫着干燥而呛人的气息。不能下地的老人拄着拐杖,搭着眼罩,眯缝着眼看那金色的大地。在阵阵的哨声中,社员们把麦子一捆一捆地用扁担挑到了生产队的场院里,一头骡子禁不住那麦香的引诱,挣开绳索跑出来肆意地撕咬着咀嚼着,气得三叔一扔那喂料瓢,一棍子打过去,抓起缰绳死命地拖回牲口棚。
爷爷那四分半地一上午时间很快变成了麦茬。爷爷不忍心割自己的麦子,和父亲去参加了另一组。趁午休的时候,爷爷来到了那原来属于自己的麦地。行走在麦茬地里,麦茬在脚下发出嚓嚓的轻微而细软的声音,空气里弥漫着麦茬新鲜、清香的气味。爷爷覆下身子,发现收割后仍然残存着一些倒地的未割的麦子,陡然精神起来,像饿了几天的人见到了吃的,像渴了几天遇到了喝的,他急促热切地用他那老茧粗糙的手撕扯着,有的撕不断干脆直接捋下麦穗来,有的连根拔起。更让他欣喜的是很多麦茬里夹带着熟透的沉甸甸的麦穗,躺在那里仰睡着等主人来捡起,而社员们又因为是集体干活懒得去理这些掉下的麦穗。
爷爷把麦穗夹在麦秸里面,顺手用麦秸打了个结,捆了捆提着向回走。刚到村口,碰见了仕光大爷。
“二叔啊,你这是从哪里拣的麦子?”仕光问爷爷。
“我到家西自己那地里看了看,发现落了些麦子,就拣回来了。”爷爷说。“二叔啊,这麦子你不能拿回家里,现在入社了,要求颗粒归仓,你得送到生产队里去。”仕光说。
“仕光,我这是在自己原来地里头拣的,又不是跑到别人地里去,怎么送到队里去?”仕光大爷虽不是爷爷的亲侄,但论起来也是最近的侄了,他禁不住有点火。
“二叔,不行!你得送到队里去!”仕光大爷想,正因为爷爷是自己家里人,自己身为生产队长,更应当带头做事。
“送就送!你送吧!”爷爷气呼呼地把拣来的麦子一扔,拔腿回了家。
“六月天,孩子脸”,说变就变。仕光大爷忙着抢收,刚刚用碌柱打下来的麦子还没来得及晒就来了连阴雨,他赶紧布置每个社员在家里腾出炕来晾麦子。
阴雨连连,缠绵哀怨,婉约呜咽,雨水顺着梧桐,沿着屋檐,或滴答滴答,或密连成线,刷刷豪放而下。老槐树下的水沟里已满了雨水,残叶在水里飘零着,打着漩涡,流向西大湾,溢满后再经过马路涵洞淌进使狗河。人们的心情被雨浇得透湿透湿的,像泡在水里。社员们只好猫在家里干着自己的营生。妇女们大多无聊地重复着他们千百年不变的话题,男人们除了闷着抽烟就是玩一般的扑克游戏。合作社为他们提供了这样一种休闲的机会,要是没有合作社,即使这雨天,也照样忙得屁股乱转。邻居高强云和东头一家姓郑的姑娘谈起了自由恋爱,强云趁着雨天来到姑娘家帮着搓玉米,姑娘用一个改锥把玉米棒子捅成一道一道的像降媚山上下来的小路,强云则两手把玉米棒子压在一起,用力挤搓着玉米棒子,玉米粒便掉落下来。碍着娘在一边,两人也不好说话,只好凭玉米传情,让哗哗的声音传递着彼此的情感,让玉米棒子搓出爱情。
刚刚下过雨,生产队没法上坡。仕光大爷趁这时候组织社员纺麻绳。纺麻绳是生产队自食其力的不得已的办法。夏天,大片的红麻开过淡黄色的喇叭花便慢慢进入收获期,社员们收割后将其一捆一捆地泡入西大湾,淹熟晒干,剥下外层就可搓绳子用。
“哎,哎,大狸猫,你别偷奸耍滑,我说,你快带人把摊子铺开,一头在东,一头在西,你们开始干吧,争取多纺点,不然耽误用了。”仕光大爷吩咐着外号叫“大狸猫”的石金全。
大狸猫把人分成两拨,一拨在东,一拨在西,支好纺麻车。所谓的纺麻车,再简单不过了,用一块大的木板,凿上间隔一排半米左右的圆孔,中间插一根农村拖拉机摇把样的纺锤,一人在一头向右摇,另一人在那头向反方向摇,中间有人不断地来回添红麻材料,纺到大小粗细一致,一条麻绳就制成了。
“波他娘,你和王秀琴摇得均匀一点,不然纺出来的绳子有粗有细,怎么用?”大狸猫说。
“二哥,我二叔怎么样了?你让他别生我气。我是想,咱本来就一家子,我不带头管好自己家里人,刚刚入了社,我这生产队长怎么当啊?你今天把我二叔也喊来到老槐树底下干活,我给你和二叔多计点工分,这活计多计少,社员也看不出来。”仕光大爷说。
“行啊,我这就回去把我爷喊来。”
仕光大爷让生产队活忙得团团转,他没有想到他那天的举动严重地伤害了爷爷。长期的颠沛流离,长期的营养缺乏,长期的劳累,各种原因交缠在一起,爷爷从那天拾麦子回来就躺下了,在这个阴雨连绵的夏天躺到了炕上,一个经历这么多风雨折磨的人,终于没有经得住生活各方面的压力和打击,躺下来了。
“仕途,你告诉仕光,我不去了,干不了了。”爷爷望着黑糊糊的天棚,叹了口气。
爷爷脸色发黄,食欲极差,恶心呕吐,腹泻还伴有牙龈出血。奶奶想办法给爷爷做吃的,即使同一样东西也变着花样做。爷爷清淡的饭还能吃点,一看到那飘着油花的东西,爷爷更吃不下,而那碗飘着油花的鸡蛋面是奶奶回娘家特意给爷爷要来的鸡蛋面,放点葱花,滴了几滴香油。
“别费事了,让老五吃了吧,我吃不下,我吃地瓜就行。”爷爷说。仕光大爷拿了十个鸡蛋来看爷爷。
“二叔,你好好保养身子。那天是我不对。”仕光大爷说。
“仕光,别想那些了,你做的也对,形势就是这样,你不那样做,王成才知道了,还不整你,我近来老感到自己火气特别大。”爷爷说。
父亲这几天也特别忙,那小猪卖了30元,他在集上花了15元买了几页椿木板材,晒干后趁着这雨天请东头“二木匠”在家里南门楼子做门。为了省人工,“二木匠”一人主干,父亲打下手帮忙锯木头,“二木匠”哈着腰用刨子用力地刮着门板,随着刨花轻飘和父亲熬水胶的清香味,经过刨光、凿洞、楔榫、刷漆,一副门几天就做成了。
门做好了,爷爷挺着身子起来看。“六年了,终于有屋门了,再也不用那山山草了。”爷爷感叹。
“黯云催落雨满山,六月霏霏七月停。”六月的天空,满眼的灰色一直延续,低到了屋顶,厚厚云层也断断续续地抹着眼泪。望着窗外剪不断的潺潺雨帘,父亲满腹惆怅,倦容满面。生活刚刚起色,自己尚未成人,下面还有两个弟弟,爷爷便生病在床。
父亲冒雨披着用山山草做的蓑衣赶到夏坡,请了一个老中医王先生,人家还不肯出诊,最后经不住父亲的再三恳求,趁着雨小一同来到爷爷家。
老中医王先生戴上他的黑色宽边眼镜,问罢病情,把完脉,用手触摸腹部,轻扣胸部,查看爷爷舌苔、背部和腹部,并询问大小便情况和食欲情况。
在外间洗完手,王先生告诉父亲:“你大大长期营养不良,腹大胀满,按之不坚,胁下胀满,有疼痛,纳少嗳气,食后作胀,小便短少。苔白腻,脉弦。中医叫鼓胀,你让他多吃鲫鱼冬瓜汤,我再给你开个方子主治腹胀嗳气利尿开胃,连吃两个月,看有无见效,再找我。这病不好治。”说罢,王先生摊开纸墨,开了一个方子,主要包括柴胡、佛手、机壳、木香、白芍、川芎、苍术、厚朴、猪苓、茯苓、泽泻、陈皮、甘草、木香、砂仁、槟榔、车前子、神曲、鸡内金。父亲听不懂,看不懂,只是按照行事。
“这些都是常用药,药店都能买到。”王先生收了3元出诊费。父亲千恩万谢把王先生送了回去,并抓了副药,药太贵,一副就3块钱,父亲手头只有10元钱,还要多抓几次,王先生又做了适当调整。
看爷爷躺在炕上,四叔“啊啊”急得直跳,父亲比划着让他下河捉鲫鱼,他高兴了,自己是个哑巴,就是个废人一般,能为自己父亲捉鱼治病,那是太高兴了。他不顾昏黄急流的河水,总能提着几条鲫鱼和一些烂树上生长的木耳蘑菇回来。
父亲按照王先生的药方给爷爷治疗有一些见效,爷爷的食欲加大,腹水有所减轻,在家里能干一些轻微的家务。但药太贵了,家里一贫如洗,哪那么多钱买药!仕光大爷在关键时候又给爷爷送来了15元钱,他总是很内疚,不管怎么说,是自己惹了爷爷不高兴。
为了给爷爷治病,奶奶和父亲还背着爷爷请来了一个神汉子“跳大神”。“跳大神”最初是由满族人的萨满宗教发展而来的请仙跳神的治疗鬼魂缠身、妖魔作乱的仪式。萨满是满族的巫师,萨满舞也就是巫师在祈神、祭礼、祛邪、治病等活动中所表演的舞蹈。据说古代中国北方民族曾盛行过这种巫舞。满族称萨满舞为“跳家神”或“烧旗香”,表演时,萨满腰间系着长铃,手持抓鼓或单鼓,在击鼓摆铃声中,请各路神灵。请来神灵后(俗称“神附体”),即模拟所请之神的特征,作为各路神灵的表演。比如:请来“鹰神”,要拟鹰飞舞,啄食供品;请来“虎神”,要窜跳、扑抓;或者在黑暗神秘的气氛中舞耍点燃的香火,这就表示已请来“金苍之神”。蒙古族称萨满舞为“博”“博舞”。萨满的神帽上有鹰的饰物,身穿带有飘带的裙,腰里系着九面铜镜,用以显示其神威、法力。表演的时候,法器用单面鼓,一名萨满为主,另外两名萨满为他击鼓伴奏。舞蹈多是模仿鸟兽与各种精灵的动作,最后表演“耍鼓旋转”。这就是“萨满舞”,俗称“跳大神”。
在爷爷老家,记得小时候还有一种“跳大神”的形式是主跳神者光着脚丫,站在很大的一个类似农村摊煎饼用的“鏊子”上,“鏊子”下面用麦秸草慢慢点火,跳神者在“鏊子”上转圈上下蹦跳,口中念念有词。由于“鏊子”加热,跳神者要不断地跳,避免烫脚,往往跳神者越跳越起劲,大汗淋漓,起到理想的请神效果。但由于这种方式难挨皮烫之苦,非病人家特殊报酬,一般跳神时就不用了。
父亲托了爷爷的二姑请的是刘山根底下马家“跳大神”,这马大神50多岁,吃了十多年这碗饭了,在当地有一定名气。当年闯关东、背煤窑、当胡子,最后看东北盛行“跳大神”,能保饭碗,凭着自己悟性,学了些跳神口诀,回了老家操起这行来。这“跳大神”对一些孩子惊吓、精神病患者、癫痫发作确实有一定效果,对爷爷的病可想而知,父亲拗不过奶奶,只好作罢。
夜晚降临了,一弯新月如婀娜村姑从降媚山后缓缓移出,静谧的山村,不时传来上坡呵斥耕牛回村的声音,老槐树下如胭尖细悠悠荡秋千似的声音在喊儿子吃饭,怎么喊,也只是一个农村少妇的叫了。
马大神来到爷爷家,在屋内墙上挂上一块花花绿绿的土布,上面写有胡大仙、黄二仙、柳姑娘、长翠莲等各路神仙的名字和画像,当做诸位神仙的神位。神位前有一供桌,供上香炉、烛台、果品,还让父亲端来一大碗水放在桌子上。供桌的桌围上中间绣着个“仙”字,左右一副对联,上联“有求必应”,下联“普度众生”,横批“心诚则灵”。
马大神一手单面鼓,一手黄表纸,脸涂油彩,似牛头马面,头插令旗样的花花绿绿的东西,肩背桃木剑,腰系十多个铜色大铃铛,赤脚短裤。他让父亲把爷爷从炕上扶起,盘腿而坐,头蒙红布,二神点燃黄表纸,马大神含一大口烧酒,“噗噗”一口一口往点着的黄纸上喷,冒起阵阵火焰。同时拍打摇晃手鼓,鼓的周围挂的串串铜钱,随摇动哗哗作响。大神紧锁眉头,嘴唇鼓起裂开,脸向两边拉,作狐狸醉态摇晃舞步走到爷爷跟前,向盖在爷爷头上的红布喷着烧酒,边喷边胡乱打着紧密细碎的鼓点,腰哗啦哗啦地扭着。然后马大神又回到供桌前三跪九拜,恳请大仙出场附体,登台表演。嘴里怪里怪腔拉着长调唱着:
日落西山黑了天,家家户户把门关。
喜鹊老挝奔槐树,家雀乌燕宿房檐。
行路的君子住旅店,当兵的胡子扎营盘。
十家上了九家的锁,只有一家门没关。
要问为啥门没关,敲锣打鼓请神仙。
左手敲起文王鼓,右手拿起武王鞭。
马大神唱完之后又回到请神上来。二神接着唱:
我十里外接呀、八里外等,
五里外才拉住你马缰绳。
我披红又挂彩呀,
将你请进神堂来呀!
马大神开始浑身发抖,嘴抽动着,身体扭曲,作出狐仙附体状,浑身发颤,眼睛圆睁,呜哩哇啦,口吐白沫,边敲鼓边跳,犹如疯癫发作,恐怖不已。
“我乃刘山观音洞千年狐狸仙,炕上何鬼?何处而来?快快报上,饶你性命。”马大神发话了。
“狐狸大神到!狐狸大神到!快叩拜狐狸大仙!”二神领着奶奶和父亲跪地叩拜。
“我不是鬼,我是病人。”爷爷回答说。爷爷也有点迷信,四叔发烧时,他无奈之下也是请了神婆子。他觉得自己没得什么病,肯定是自己哪方面出了问题。不然的话,夏坡王先生那么厉害的医生给自己开了药,效果怎么不好呢。
“既然你是病人,可说出你有何病?”马大神厉声喝道,把爷爷吓得一哆嗦,头顶的红布差点掉了下来。
“大仙,我吃不下饭,胃胀,做噩梦,还拉肚子,浑身没劲。”爷爷答道。“你多长时间了?”马大神又问。
“我也不知道。”爷爷回答。
“看你脸色蜡黄,双目无神,灰色黯淡。好好想一想,你前一段时间触犯了什么妖怪?得罪了哪路神仙?快想,本大仙还要广施云雨,等不及了。”马大神催道。
“没……没有啊!没有啊!”爷爷开始语无伦次。
“没有?怎会没有?好好想一想,你涂害过什么生灵?伤及过什么野物?”马大神紧紧逼问,步步进攻。
“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大仙,两个月前,我上山割草,打死了一只黄鼬子(黄鼠狼)。求大仙指点。”爷爷糊里糊涂了。
“呜呜……我可怜的表妹啊,你死的冤枉啊!我到降媚山姨家去看你,姨说你被人砍了一刀,表妹啊,你好好的托生吧,别在这里受苦了,你快走吧!”马大神故弄玄虚了,把爷爷的病归结为黄鼠狼精附身。我们当地有个说法,不敢惹黄鼠狼之类的东西,这些东西老而成精,会附在人身上,使人得病。
“我不走!我不走!”爷爷顺着马大神的话说开了。
“大胆妖孽!我妹妹在那边等得发慌,你竟在这里害人!”马大神“刷”的一下子从背后抽出桃木剑,口中念念有词,最后声如洪钟,大喝一声:“孽障,还不离去!”一剑下去,供桌上的碗烂了,碗里的清水变成了血红色。
“嘘——”马大神大汗淋漓,睁开眼睛,长吁一口气,“你父亲是黄鼠狼附身上邪,我把黄鼠狼那孽障赶跑了。”
父亲奶奶好话一箩筐地说,对马大神千恩万谢。马大神看在爷爷二姑的面子上,收了5元出诊费。
也别说,经马大神这一折腾,爷爷着实精神了一段时间。
九月的一天,阳光明媚,父亲听说雹泉镇的一个子久老先生看病很厉害,就向仕光请了假借生产队的手推车推着爷爷去雹泉看病。这条路是大爷当年城顶山战役夜里回来的路,高低不平,坑坑洼洼,崎岖弯转,这条路是四叔得了病被隔离起来必走的路,这条路也是父亲为四叔夜黑送粮食的路;还是这条路,我沿着这条路度过了高中复读生活,从这条路考入了大学,改变了一家人的状况。父亲让爷爷坐一边,另一边压上块石头保持平衡,把绊套在双肩上,防止下坡时把握不住车子,奶奶再三叮嘱路上小心早回来。
路上全是山路,经过四个村庄,爬过一座山,就到了雹泉镇了。
子久老先生在雹泉一带很出名,父亲很容易就打听到了。老先生鹤发童颜,仙风道骨,声如洪钟,碧眼方瞳,灼灼有光,不愧是搞中医的,养生有道。这老先生比那王先生看病还快,脉象一搭,腹部一摸,告诉父亲说:“是肝肿大,回家给弄点好吃的吧,没法治了,坚持不了几个月了。”
父亲在镇上餐馆给爷爷买了碗面条吃上,药也没拿,推着爷爷向回走,步子再也没有来时那么轻松了。
“那老中医怎么说的?”爷爷在车子上问。
“没大问题,嘱咐我们要加强营养,你身体太差了。”父亲故作轻松地回答。秋日的太阳暖暖地多情地照在爷爷和父亲身上。父亲经子久老先生这一说,心里反而更有数了。独轮车吱吱地响着,压着爷爷的往事,诉说着爷爷的心酸,在山区的土路上,压出深深的印痕,刻在载满往事的山路上。父亲一边走,一边和爷爷漫无边际地聊天。从爷爷的爷爷和奶奶,聊到子灵老爷爷,他的品性,他的山水画,聊到大爷,他的令人难以费解的顽固不化的思想,他的神秘死亡,聊到大娘和姐姐,更勾起对姐姐的无限思念,聊到奶奶,聊到老槐树,聊到降媚山,聊到使狗河,聊到国共两党,聊到抗日,聊到土改,聊到过去一切往事,聊到四叔的未来一切,聊到家里邻里的鸡毛蒜皮……使父亲对过去一切有了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而这些真实的过去又化作宝贵的财富由父亲传到我这一辈。为了彻底弄清过去的一切,我在日积月累中,曾经和父亲两夜没睡,每夜连续聊天12个小时,整个屋里是父亲吐出的乌烟瘴气,伴随着父亲的唏嘘连连,当我关掉录音笔将材料拷到电脑里时,已是东方既亮。我揉着涩涩的眼睛,试图使自己清醒,把父亲的回忆深深地揉进我的心中,变成今天淡淡清香的菊花茶和酽酽的龙井茶一样的故事。
一场秋雨一场寒。深秋初冬,冷漠地下了一场雨。滴滴答答,夹着紧张凄厉的西风,摇晃着老梧桐树上坚持亲吻母体依依不舍离去的树叶,湿漉漉忽悠悠飘落到地上,交叉相连,层层相叠,为大地铺上了一层黄中带绿的叶毯。老槐树不忍悲秋,在雨中静静伫立,君子般随西风卷起千愁万绪,惹起凄凉无数。
父亲踩着软软的层层落叶,手里拿着从李仕光那里要来的一块大姜,在门口跺了跺偶尔落叶底下溅到鞋子上的泥水,把姜递给奶奶,奶奶切成姜丝,熬好后端给爷爷。爷爷孱弱的身体连一场秋雨都经不起了,感冒高烧使他盖着破被子瑟瑟发抖。
爷爷手哆嗦着,碗歪歪趔趔地差点把姜汤洒出来,奶奶赶紧扶着爷爷把姜汤喝下去。爷爷吸溜着鼻子喝完,用袖子抹了抹嘴巴,对奶奶说:“身子是不行了,这也没法上生产队干活了,只老二、老四两个人挣工分。”
“什么时候了?你还想干活!”奶奶说。
“活是没法干了,我想孩子啊!你让老二去把孩子接回来我看看。”爷爷说。“实啊,你爷病了想孩子,你去王家十里接渠回来,去吧。”父亲正趴在屋门口半门子上看着外面。湛湛长空,幽幽深秋,斜风细雨,乱愁如织,刮尽凄凉。
“娘啊,去就怕我嫂子不让接回来。”父亲说。“你去看看再说。”奶奶说。
冒着风雨,父亲走了二三十公里,到了王家十里,找到大娘家,开门的是大娘小叔子。
“你找谁啊?”那人问。父亲也不认识他。
“哎呀,这怎么说呢。我找的是原来我嫂子,他娘家是飞水刘家道子,先嫁给我大哥,以后就又到这里了。我嫂子名字叫张彩虹,从飞水带着一个女孩来的。”父亲说。
“啊,那是我嫂子啊!你找她有事吗?”那人说。
“我爷在家病了,非常想念孩子,想让我来把孩子接回去看看。”父亲说。“我嫂子和孩子回娘家了。你去她娘家找吧。”那人说。
父亲信以为真,拔腿又去了飞水刘家道子。
“没来啊,是不是你嫂子不愿见你了,唉!这也真没法说。听她说你上一次把孩子领了回去又送回,惹得你嫂子很不高兴。”大娘“大大”对父亲说。
父亲解释了一番原因,回到了家。
“爷啊,我嫂子不愿见我们了,让她小叔子出来把我打发走了。”父亲用湿漉漉的袖子揉搓着被雨打湿的眼泪欲出的眼角,鞋子上满是粘着草棒的泥巴。
“唉!”爷爷长叹一声,背着墙角抹了把眼泪。父亲没想到这竟是爷爷临死前最后的请求,就这点请求,也没有满足他老人家的愿望。
爷爷自从感冒后就一直咳嗽,咳中带痰,痰中带着脓块带着血丝,有时咳嗽的一口气喘不上来,憋得难受。脸色焦黄更加难看,肚子肿胀也越来越大,手脚也肿开了,腿肚子、脚摁下去一个深窝老长时间起不来。
阴历十一月初四,不知庭霰今朝落,疑是林花昨夜开,大地一片缟素。父亲开门拿起破扫帚开始扫院子里厚厚的积雪,一夜无风,竟静悄悄地给茫茫大地、山川披上了厚厚银装,遮住了世间一切肮脏和丑陋,给人一种清清洁洁纯纯白白的感觉。
爷爷要小便,奶奶说:“外面下雪了,这么冷,你就在屋里尿罐解吧!”
“扶我出去吧,都天亮了,在屋里多脏。”爷爷说。爷爷本来犹豫,听奶奶说下雪了,执意出去看一看。
“实,过来扶你爷出去尿尿。你爷非要出去。”奶奶喊父亲。父亲扔掉扫帚,跑进屋给爷爷披上衣服,颤颤巍巍地挪步来到院子。
“爷啊,就在这猪圈后吧。”圈虽没猪,父亲觉着爷爷个头高大,进去不方便。“好,就在这屋后。”爷爷说。
父亲帮爷爷解开长布腰带。爷爷一边小便一边看着这白雪覆盖的美丽的院子。清冷的早晨,一切都是白的,白的纯洁,白的纯净,白的灿烂,白的高雅。那雪景里,有彪悍,亦柔亦刚;有清洁,亦孤亦傲。影壁墙后迎春花在这严冬不失青色的藤蔓带着豆粒大小的花骨朵,上面盖着似露非露的寒雪,像画家蘸满了墨汁欲淋漓写尽山水;老梧桐、老榆树粉妆玉砌,嘀里嘟噜,在这水瘦山寒的冬日里更加丰腴饱满。
人生如雪,雪如人生,缥缥缈缈茫茫来,无声无影无踪无际去,真个《红楼梦》一梦“白茫茫大地真干净,无欲无求,无牵无挂,无愧于天地鬼神,人生信仰”。
凉飕飕晨风一吹,饱满的厚雪簌簌落下,父亲禁不住耸了耸双肩,缩着脖子,避免那雪花飘进脖子里。
“爷,回去吧,外面冷。”父亲说。
“好。”爷爷说完,突然激烈地咳嗽起来,连续不停的咳嗽使爷爷不得不头腰前后晃动。父亲赶紧给爷爷系上腰带,帮爷爷捶着后背。
“哇!”爷爷突然痛苦地大叫着,一口鲜血出来,继而一口一口狂吐。那血鲜红鲜红的,染红了爷爷嘴巴,染红了爷爷胡须,染红了爷爷衣服;那血鲜红鲜红的,黏黏的稠稠的,灼热的,带着热气,携着腥味,奔腾着,咆哮着,带着对世道的悲愤和不平,喷射在雪地里,在白雪的映耀下更加鲜艳人,把厚厚的雪融化成一个个细圆柱桶状的斜斜的洞,或呈散落的一滴滴,或现飘零的一朵朵,画成了一副红白相映的美丽漂亮凄凉感伤悲哀的梅花雪画,强烈地刺激着父亲的眼睛,刺激着父亲破碎的心。
“爷啊,娘啊,快来!快来啊!娘啊!……”父亲骇然大哭。
等到父亲、奶奶、四叔把爷爷背到炕上,爷爷嘴哦哦的,哆嗦着,已经不能说话了,只是用手艰难地指了指奶奶、四叔和五叔,又指了指父亲,就在这清冷的洁白的早晨像一只洁白木讷善良驯服老实的羊羔脱离了人间痛苦。
“爷啊,我的爷啊,你怎么了?你不能死啊!呜呜呜呜……你怎么说走就走了……”爷爷大院里传出父亲凄惨悲哀的痛苦,在这清冷的早晨,更加让人感到伤心破碎。
“呜呜呜呜……”四叔、五叔不停地摇晃着爷爷瘦弱的身体,希望他能醒过来。奶奶蹲在炕下面哭的气都连不上来,成了一摊泥。
突然起风了,老梧桐、老榆树、老槐树疯狂愤怒地摇晃着,雪花簌簌的,肆无忌惮,横冲直撞,好像要把这世界撞得头破血流,好像要把这清冷凄凉哀伤的早晨撞得稀巴烂。
1955年的冬天留不住爷爷,修长粗大的老梧桐留不住爷爷,饱经沧桑的老槐树留不住爷爷,还有妩媚的使狗河,还有沉稳的降媚山,还有亲人奶奶、父亲、四叔和五叔,还有梦中烟雨往事的一切一切……
大姑、二姑、大姑夫、二姑夫、宪林表爷爷所有亲戚朋友都赶来奔丧。
“兄弟啊,你受了这么多苦,就是没有享上一天好日子,你在的时候我也照顾不周。呜呜呜呜……”表爷爷想起爷爷的过去,为失去爷爷这么一个好朋友哭得死去活来。
为了防止“扒窑子”(盗墓者)的偷扒爷爷衣服,父亲倾尽家中所有买了口水泥棺材将爷爷按照当地丧礼入殓出殡后,把棺材安放在西大湾北沿自家的那二分菜地里,四周用土坯垒起来。按当地“扒窑子”规矩,死人不入土是不能动手的。高高风扬的白幡,随地飘零的纸钱,漫天飞舞的纸灰,在这寒冷的冬天伴随着爷爷先在此安息了。一直到了春暖花开,父亲担心爷爷尸体随着天热腐烂,才在村北边老爷爷的墓地里择址安葬。没有砖砌墓室,父亲就和三叔、五叔到使狗河里拣鹅卵石。冰冷的河水浸人骨头,三兄弟拣满车子后,推到墓地,再回来拣。就这样用美丽五彩的鹅卵石给爷爷建造了一个漂亮结实的屋子,让他老人家在享尽人间苦难后到另一个世界里享受五彩斑斓的生活。
爷爷死了,剩下父亲、四叔、五叔和奶奶相依为命,家里四口人只有父亲和四叔跟着生产队上坡干活挣工分。
屋漏更遭连夜雨,船迟又遇打头风。爷爷刚死一年,四叔的厄运又来了,四叔从此成了魔鬼,一个人见人怕,人见人厌的魔鬼。魔鬼的枷锁从他21岁青壮年一直到现在,四叔仍然远离家人孤零零地住在麻风村,与其做伴的只有那些痊愈的眉发脱落、歪嘴兔眼、虎口无肉、勾手吊脚、足底溃疡、“马鞍鼻”“狮面”的麻风病人,即使到了21世纪文明的今天,人们仍然突破不了对麻风病骇然鄙视的世俗看法,何况在20世纪50年代麻风肆虐的时候。
1957年的春天,使狗河边的柳树已舒展着柔软的腰身,娉娉袅袅,豆蔻梢头,鹅黄的柳枝带着黄豆大小的花骨朵,像村姑梳妆出扉,玉腮香凝,巧笑若兮,美目盼兮,轻拂着春风,荡漾着亲吻水面,给人一种春光无限好的惬意,恬然清淡。柳树下,一个青年用手扶着柳枝,轻轻地伸出一只脚去试探河里的结冰。那冰似化非化,颤悠悠的,踩上去有点软绵绵的,他赶紧把脚收回来,来到了一湾芦苇丛,把一个自制的带着饵料的鱼篓子放进水里,解开夹袄的绦疙瘩[2],蹲在岸边折着柳枝等候。四叔除了不会说话,已经长成一个伟岸的青年,接近一米八的个头,四方脸盘,厚厚的嘴唇,灵巧的手经常编织出一些小玩意,奶奶用的箩筐和“院子”都是他用柳枝编成的。生产队的活,对四叔来说,也很轻松,就是农村一般的耕耩锄耪拉拉拽拽,浇地打场扬场掇垛,挑担推车,特别是那手推车,对四叔来说,更是自如,推起来健步如飞。这一点矮小的父亲可不如。社员们非常喜欢四叔这小伙子,习惯称呼四叔“哑巴”,慢慢的大家都忘了他的真实名字叫李仕明。
刚刚过午饭,四叔提着鱼篓子向回走的路上,在村里遇到了四麻子家里的。与以前那热情的女人判若两样,四麻子家里的看到四叔,就像躲瘟神一样,好像四叔身上有什么邪东西,这娘们躲躲闪闪的,手里拿的韭菜也不要了,往路边一扔,晃着大屁股,逃命似的跑了。
四叔看着那屁股晃的像好年景吃透了雨水的大地瓜,感觉很好笑。
路过高守德门口,他儿媳妇正哄着6岁的孩子在玩。那小孩对四叔很熟,四叔经常把活着的小鱼小虾送给他玩。孩子一见四叔提着鱼篓子,老远就张着小手跑向四叔,高守德儿媳妇脸色骤变,“大强,大强,回来!回来!”大喊着儿子的乳名,把儿子拖回去,顺手关门。
几个老婆趁生产队出工前,正在老槐树底下纳鞋,像乌鸦一样嘁嘁喳喳的。看见四叔走过来了,都不说话了,虽没躲开,但还是表现出了躲闪讨厌的样子。四叔扬起手,“啊啊”向他们打招呼,几个老婆赶紧捂着嘴背过去,示意四叔快走开。
四叔这回猛然醒悟,怎么了,人们怎么都躲着我?
四叔回家,把鱼篓子往地上一扔,指手画脚地向父亲讲明路上的事情。
父亲几天前已经感到不正常了。他走在路上,敏锐地感到邻居对他指指点点,嘀嘀咕咕,躲躲闪闪。好像是说:“哑巴,大麻风……躲得远一点。”他没太在意,四叔没有什么不正常啊。昨天给生产队推地瓜种,平常走在路上,总有调皮的孩子跟着后面顺手从手推车上拿几个吃着玩垫肚子,但昨天几个孩子拿了后,孩子母亲总是用一种异样的眼光看着父亲,呵斥孩子不要吃地瓜,要孩子把地瓜扔掉。
父亲唯一感到四叔不正常的是自春天以来,四叔脚后跟的冻疮与往年不同,以前局限性蚕豆至指甲盖大小紫红色肿块或硬结,边缘鲜红,中央青紫,触之冰冷,压之褪色,去压后恢复较慢,局部有胀感、瘙痒,在这个时候那痒痒的冻疮早好了,可今年冻疮就是不好,皲裂溃烂起水泡,老是流清水、脓水,并且一直不愈。父亲本来感到很正常,四叔常年在河里泡,手上、脚底下年年有冻疮,瘙痒无比,惹得四叔老是用手去搔痒,结果更厉害。给姐姐拿鱼那一年,手脚竟然水肿、水疱、糜烂和溃疡。当时比较有效的方法就是奶奶用捣烂的生姜治疗。但往年都见四叔搔那奇痒无比的冻疮,现在父亲奇怪的是四叔对脚上那患处置若罔闻,视而不见,没任何感觉。父亲曾用手试他那地方不痒不痛不疼,要是有感觉,四叔早反应了。奇怪的是四叔脚趾头有几个都缩短变形,但父亲并没有想到四叔会得什么病。
阴历二月二十五,在降媚山东马刨泉的一块春地里,生产三队的红旗猎猎,迎风招展,仕光大爷带领父亲、四叔和一大群社员整地准备栽地瓜。
“高守德,你和仕明一组,他力气大,主推,帮着你装土,你帮他拉着。还有你,大狸猫,就知道磨洋工,去!和仕途一组。”仕光大爷安排道。
“大家不要在地边磨了,快干活吧!嫂子,收起你那鞋底来吧,怎么衲那么多鞋底啊?给谁衲的?你要给多少男人衲啊?”仕光大爷和高守德家里的开玩笑。
“给你守德那坏东西,前几天不知上哪,把鞋都没有了。我衲的再多也没你的份啊!”高守德家里搭讪玩笑。
“快!你和如胭去那边把土整好,调地瓜沟。”仕光大爷说。
“和如胭啊,你还不如让我自己干呢!她像干活的吗?”
“你哪那些废话!”仕光大爷训斥道。
“队长,我不和哑巴一块干活,他是不是长大麻风啊,我怎么听人家都在议论。那我可不干。”高守德来找仕光。
“二光斗,你和哑巴一组。”
“队长啊,你害我啊,你没听说那病吗?顺风都传染,你还让我和他一起干活。”二光斗说。
仕光大爷无奈,气哼哼地推起车子招呼四叔装土,“好了,大家快干吧,别瞎昂叽(瞎嚷嚷)了。”
父亲和大狸猫一组,也听到他们在议论四叔。
“躲的远一点啊,那病顺着风跑啊,风吹来的魔鬼啊!你还在那干,找事啊,到下风向来。”
“我听人家说了,千万不能对着面和他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