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2 / 2)

烟雨一蓑 仓三易 17779 字 2024-02-18

“他用过的东西千万别粘手。”

“也真是的,明知有病了,还出来干活?”

“小心啊,要是被传染上,那可成了琵琶鬼了。”

……

父亲装土的手哆嗦着。

下午,从生产队收工回来,四叔黑着脸,摔盆子跺脚,显得很烦很闷很着急。奶奶让他去村东泉子挑水做饭。

一会儿,与往常不一样的是,四叔红着眼,空着水桶回来了,“哐啷”一声把水桶摔在门前。

原来,四叔到了东泉子那个泉水井,碰见村里几个正在打水的男人,他们拿着带钩子的扁担吓唬着四叔。

“去!去!滚开!你个大麻风!别弄脏了水井。”就是不让四叔靠近打水。晚上吃完饭,父亲为四叔的事情正要去找仕光大爷,仕光来了。

“仕途,我看咱哑巴兄弟是不对头。这两天出工,我都没法安排活了,社员们谁也不愿意和他搭伙。得找医生看看,是不是麻风,一定看明白,也好给大伙出出疑,不然我们姓李的一家都背黑锅了。再说,这病我们村都好几例了。”仕光说。

“是啊,我本来也要去找你。”父亲说。

“那我就汇报大队里,让哑巴别去干活了,先在家里呆着。”仕光说。

几天后,王成才领着县卫生局一个负责麻风防治的和飞水卫生院的一个姓周的医生来到奶奶家里。

“仕途,你今天别去上坡干活了,先配合医生检查一下哑巴的病。这是卫生局的王领导,这位是飞水的周医生。”王成才说。

“你们村已经有两例了,一个是艾秀英,正在传染期,在家里接受治疗。另一个叫郑硕宝,已经治愈。”周医生说的这两个人父亲都认识,但父亲只知道村东头的郑硕宝是老麻风,县里给治好后家里人仍不接受他,大队只好在使狗河边给他搭了个茅屋,让他自己在村外生活,顺便给村里看护树林。而那个艾秀英60多岁了,就在奶奶家附近,仅隔两户,父亲只知道老太太得了病在家吃药,其他就不知道了。

周医生听完父亲的叙述,让四叔脱掉衣服,看了看全身四肢,特地检查脚上患处。四叔搞不清他们在干什么,嘴里不满地嘟囔着。

“不同的病人有不同的表现,但基本上都有神经表现。你兄弟皮肤未见任何异常,眉毛也没脱落,身上也没有什么红斑、紫褐色斑、肿块或结节,但脚上的溃疡很像,还不能确定。这样吧,让他随我们去医院化验。”周医生说。

随后,周医生又对父亲、奶奶和五叔作了检查。

“周医生,这病传染厉害吗?”父亲问。

“不厉害,不要担心!你们家人都不要担心,即使查出是麻风,让病人积极配合治疗。”

父亲当天陪四叔随医生来到飞水医院。

“把胳膊伸出来,捋上袖子,向上捋。哎,对,就这样。”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用一个玻璃注射器在四叔前臂屈侧皮内注射粗制麻风菌素0.1毫升,四叔胳膊上顿时形成一个直径约6~8毫米的白色隆起。

“好了,三天后再来。你们家里人也要注意,饮食起居尽量避免接触。”三天后,父亲领着四叔到飞水医院看化验结果。

“化验结果出来了,弱阳性,一个(+),浸润性红斑15毫米。”医生告诉父亲,“不要担心,他这病是早期,好治疗。”

“医生,你说我弟弟病究竟怎么得的?”父亲问。

“不好说,很多人也感染,但不发病。你弟弟估计与冻疮有关系,反复的冻疮发作碰到了传染期的病人。”医生回答说。父亲突然想起了河边那孤零零的茅屋里面的郑硕宝,当时人们都说他的麻风病治好了,但怎敢保证他就没有传染性呢?而四叔在河里捉鱼捞虾,经常到他那里喝水歇脚避寒取暖,说不定就是那样传染的。

“先回去吧,过两天我们上报卫生局,会给你们送药吃。”医生说。

父亲默默地领着四叔从镇上向回走。四叔“啊啊”地问父亲检查结果,父亲也学不明白,只是模仿吃药状,告诉他过几天就要服药。路边的杨树已经开花,风吹中簌簌落下像长毛毛虫那样的毛茸茸的东西。几个小孩在折柳枝做草帽,或扭成哨子,吱吱地吹着,奏出一个悠扬的春天。父亲什么也不顾得欣赏,低着头向前走。

“今麦儿(天)去飞水检查得怎么样啊?”回到家,奶奶问父亲。“娘,没大问题,吃吃药就好了。”父亲安慰奶奶。

奶奶不知道这病得厉害,父亲也不太清楚,但从乡亲们那躲避鄙夷的眼光就知道,这肯定是一种不同寻常的遭世人唾骂的魔病。父亲在当时确实低估了这病,直到几年后四叔被送到了麻风院,父亲去给四叔送粮食,才真正见到了四肢不全、面目狰狞的麻风病人的真正样子,而四叔因为发病发现早治疗早,看不出任何麻风病的表现。

更有父亲低估想不到的是,因为四叔的病殃及我们一家几代人的命运。影响了父亲、五叔的婚姻,影响了后来母亲再婚带来的大哥的婚姻,影响到我的婚姻,影响到几代人的社会地位。四叔的病加上大爷的国民党背景像两坐大山压在一家人头上,压得喘不过气来。

五叔这几天很高兴,听说今年的征兵开始了,他也到了年龄,便到大队里报了名。公社组织体检也过了关,五叔满以为自己能够当兵了,走路都高抬腿挥胳膊模仿解放军那雄纠纠气昂昂的样子。可半月过去了,人家李清光一家已经在祝贺儿子去云南当炮兵了,五叔还是没信。他忍不住跑到大队问民兵连长李天曙。

“大爷爷,我的事情怎么样了?”按辈分来算,李天曙虽然比五叔只大10多岁,但要喊爷爷。

“仕才啊,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你,你那事情黄了,不能去了。”李天曙说。“为什么?”五叔急切地问。

“你还不清楚吗?你大哥是干国民党的,你四哥又长麻风病,政审时你被刷下来了。”李天曙说。

五叔回到家抱头嗷嗷大哭,自己唯一的出去的希望破灭了。

清明节到了,按照风俗,给亲人上坟的日子。父亲酒壶装水代酒,买了两刀烧纸,用“院子”盛着和四叔去给爷爷上坟。

父亲摆好酒,点上纸,用木棒子搅拌着未烬的火焰。袅袅的纸烟,通红的火焰,父亲沉默铁青的脸,凄凉低叫的大雁,构成了一副凄凉清明上坟图。

酒已饮,纸已烬,情未了,愁未放,爷儿仨,悲凄怆。

父亲把搅拌烧纸的木棒一扔,“扑通”一声跪在刚刚返青的麦苗地上,“爷啊!”父亲号啕大哭。哭的声噎肠断,哭得浮云悲驻,哭得孤雁不前。父亲悲恸地用手撕抓着爷爷坟上的枯草,枯草连根拔出,父亲用手再扒着坟上的覆土,发泄着心中无尽的怨冤。

“爷啊,你走了,我现在怎么办?哑巴得病了,我们怎么办啊?爷啊,你知道哑巴得的是什么病吗?我们再也抬不起头来了。我和娘怎么活啊?”父亲哭喊着爷爷。

四叔在一边只顾哭,他并不知道自己麻风的严重性。

卫生局很快就批准对四叔的治疗了。

清明节后的一天,还是那个周医生来了。

“这个药叫氯苯吩嗪,通常叫B663,是治疗你弟弟病的,你要看着让他服下去。”周医生拿出3瓶药递给父亲,“记住,第一周,每次一片,2天一次。第二周,一天一次,一次一片。从第四周开始,一天一次,一次两片。药吃的差不多的时候,我再来给你们送。像他这病,估计吃半年药就差不多了,半年后再复检吧。”

“还有,记着,要隔离治疗,不要让病人接触其他人,以免传染。”周医生临出门前又嘱咐父亲。

“谢谢!谢谢医生!您慢走!”父亲送走周医生,打开药瓶,取出白白的一片来,父亲把它拿在手里,端详一番,“唉!”父亲倒上水,指指四叔的脚,示意四叔吃了这药是治疗那脚病的,四叔很温顺地吃下去了。

让四叔吃药很简单,关键是怎么隔离?医生也没讲清楚,父亲除了吃饭的碗筷单独给四叔用,其他的也搞不清楚。他想到了邻居艾秀英。

“梆梆!”父亲敲着高老头的门。没人应声。“梆梆梆梆!”父亲加大声音。

“谁啊?”里面传出高老头的声音。

“大爷,是我啊,仕途。你开开门,我问你件事情。”父亲说。

“仕途啊,什么事啊?我们老俩在家,家里乱糟糟的,有事你就说吧,不用开门了。生产队也用不着我去上坡了。”

“大爷,你开门啊,我有非常要紧的事情要问你。”父亲说。

“你说吧,究竟什么事啊?”高老头拉开门闩,把铁链子扣在门上,拉开一道缝,探出头来。

“大爷,你让我进去,我再和你说。”父亲有点搞不明白,老头为什么非让他在外面,而更增加了父亲要进去的好奇心。

“你这孩子,非要进来。”高老头拗不过了,把门打开。

院子里静悄悄的,除了几只鸡在咕咕地觅食,一片死气。“仕途啊,找我老头子什么事情?”高老头不耐烦地问。

“大爷啊,您别生气。不瞒您说,我弟弟得了那种病,听说与大娘一样的病,我想来问你,看你怎么给他吃药?”父亲把声音放低。

“孩子啊,我也不瞒你说,自从你大娘得了那病,这院子里已没有人来了。”老头听父亲这一说,眼睛就红了。“我们老俩都快成鬼了,死了鬼都不要。你大娘这样,我也不能不管啊,可我怎么管啊,也确实可怕啊!”

“我大娘呢?”父亲问。

没等老头回答,高老头西屋传出一个鬼一样的从地底下发出的声音。“谁啊?我不活了,没法见人了。”

父亲回头一看,是一个魔鬼样的东西趴在窗子上。那老太太眉毛脱落,嘴斜歪着,野兔一样的眼睛,狰狞的狮子面,两手黑糊糊的马爪形抓着窗棂子,指掌全无,像两根深山里砍来烧火的树棍子疙瘩。

“呀!妈呀!”父亲差点被唬倒,这哪里是以前慈祥和蔼的老太太啊,真成了魔鬼了。一般人看了估计几天吃不下饭。

父亲大着胆子向前凑了凑,一股重重的臊臭味从里面飘出来,能把人熏倒。“大爷,你怎么对大娘治疗啊?”父亲问。

“孩子啊,晚了。我给你大娘治晚了。当初医院的人来送药,我拿着镢头把人家赶出去,人家没有办法,黑夜来把药送到门口,我也没给你大娘按时吃,晚了!”高老头痛苦流泪。“现在你大娘这样子了,说实话,我都害怕,孩子都打发走了,没法在这里呆了。我怕你大娘出来啊,只好把她锁在屋里,尿尿拉屎都在里面吧。我用木棍子把药和饭从窗口给她送进去,活一天少一天吧。你没听说啊,得了这病的人以前要烧死活埋的,侥幸的流放到与人世隔绝的地方,自生自灭。作孽啊,这哪是病啊!这是魔鬼之王啊!比魔鬼还厉害啊!”

父亲从高老头家里出来,心里压抑恶心的像吃了几只绿豆蝇,活吞了癞蛤蟆,想吐又吐不出来。他没想到麻风竟然那样可怕!顿时感到天地像口黑洞洞的棺材,黑黝黝地笼罩在头上,走到哪里永远都是阴影。父亲知道,四叔的病从此就像粘胶一样贴在一家人身上,纵然撕裂皮肤也揭不下来了;像雕刻打磨的烙印,怎么磨蚀也拓不了本来的底色。

其实,人最可怕的不是疾病,而是愚昧。愚昧、麻木、无知一旦控制了人的灵魂,他的一切行为就会变得无赖、丑陋、可耻、流氓、野蛮,甚至带着匪性的无耻。这一点,我深信不疑,在村民亲戚兄弟对待四叔的疾病是这样,多年后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情,同样也验证了这一点。

其实,麻风就是一种普通的麻风杆菌引起的一种慢性传染性疾病。症状是皮肤麻木,变厚,颜色变深,表面形成结节,毛发脱落,感觉丧失,手指脚趾变形等,也叫癞或大麻风。这种过去不知病根,也无法医治的绝症,被人们视为“风吹来的魔鬼”。正是这种导致人体外在器官扭曲、变形的疾病,曾让人闻之胆寒,避之唯恐不及。解放前,轻者被逐出乡土,撵进深山老林,让其自生自灭,重者被活埋或烧死。多年后,我反复出入麻风院,悠然自在,怕什么。麻风自古有之,不为稀奇。《论语·雍也》记云:“伯牛有疾,子问之,自牖执其手,曰:‘亡之,命矣夫!斯人也而有斯疾也!’”伯牛,即冉耕,是春秋时期伟大教育家孔子的学生,很有美德,不幸得了恶疾。孔子去探望他时,他怕把病传染给老师,不愿让老师进屋,孔子只好隔着窗子握着他的手,同他谈话,无限惋惜地说:“难活了,这是命呀!这样好的人竟得这样的病!”慨叹不已。伯牛所患的这种恶疾,古代称之为“疠”“疠疡”,或“大风”“癞病”,相当于今日所谓之麻风病。“初唐四杰”之一的卢照邻,是一位才华横溢的诗人,后来也为麻风病所困,他曾多次向孙思邈讨取治疗麻风的药方。他的亲朋好友,看到他一个人孤苦伶仃地卧病在龙门山上,也纷纷向他赠医送药,结果还是治不好。患病期间,他写下了《病梨树赋》,诉说自己的痛苦和不幸,最后,他还是投河自杀了。

《圣经》里记载到,公元前1050年,腓力斯人在一场战争中击败了希伯来人,占有了希伯来人的宝物,很快腓力斯人就遭受到了麻风病的可怕袭击,这场灾难直到他们将药柜归还给希伯来人才告停息。希伯来人把麻风病称为“杂拉斯”,意为“灵魂不洁和不可接触”,从那时起,麻风病就被认为是由于人们触犯了上帝而遭受的惩罚,麻风病人也成为受人歧视的罪人。

父亲回到家,怎么办啊?总不能让四叔也传染一家人吧。

“娘,淘气的病能传染人,我让他去门楼子住吧。”父亲对奶奶说。

父亲模仿高老头的做法把四叔哄进门楼子,门口锁上来,从窗口给四叔递送药品和吃喝。可这做法对四叔不奏效,不到两天,四叔就像头发了疯的野狼,晃着窗子跺着门,嗷嗷叫着,把窗子几乎摇晃下来,震的天棚上尘土簌簌直落,奶奶让父亲把四叔放出来,老泪纵横搂着四叔。四叔气得攥着拳头挣开奶奶,撵得父亲满院子跑。

“别难为淘气了,我不怕,就是死,我也要和淘气死在一块。”奶奶说。

幸亏奶奶博大的胸怀,每天父亲看着四叔吃上药再出工干活,奶奶在家里陪着四叔,不让四叔出去,给四叔找点杂活干打发寂寞和无聊。随着疗程的进展和药量的加大,四叔很不耐烦,经常不配合父亲给他吃药,奶奶就像哄孩子一样哄着四叔这大小伙子,让他吃下去,奶奶也没想过四叔能否给她传染,她只想给儿子治好病,不让儿子发展到像父亲看到的那样子。

转眼就是凛冽的冬季,使狗河减缓她哗哗流水的步子,慢慢地结成奶白色的晶溶透亮的丽冰。浅处的河床在冬天中凝滞,只留下处处带着冰碴的水湾。已经收获的芦苇荡,露着短短的黄白色的茬头,下半身则穿上了厚厚的冰裙。

无聊疯了的四叔,竟然趁着奶奶不注意,又来到了河边。四叔默默地看着亲爱的使狗河,那母亲一样的河,给了他多少纯真和乐趣,他一人孤独寂静的世界,只有河水是他忠实的伙伴,给了他多少心灵的支撑和慰藉。

乱云低薄暮,急雪舞回风。奶奶着急地到处找,喊叫无济于事。风雪吹舞着奶奶的白发,掀动着奶奶本来就不稳健的小脚,山川大地和奶奶都融为白色茫茫的一体。冥冥中,奶奶蓦地想起四叔常去的地方。

看见四叔没有下水,安然无恙,奶奶抱着四叔就哭。

四叔“扑通”一声跪下,指指使狗河,指指天,指指地,发誓再也不下水了。雪过天晴,太阳映得人眼睁不开。周医生像送福的神仙踏雪而来。

“好啊,很好,应当没问题了。呵呵,你看,一点都看不出来。幸亏发现早及时吃药。老大娘,你就放心吧,你儿子没事的!再看看化验结果就能彻底确定了。”周医生体格检查完,很高兴地说。“不像那高老头子,我们的人去好心送药还拿着镰刀吓唬,最后耽误了他老伴治疗。”

“感谢政府!感谢共产党啊!感谢好医生!”父亲由衷地感谢。奶奶和父亲对周医生千恩万谢。

周医生随后让父亲陪同带着四叔去飞水医院做麻风菌素试验和切片检查。

几天后,化验结果出来了,都是阴性!

斜阳疏桐,残雪淡云,在自己宽大的院子里,拿着标有“-”的化验结果,父亲欣喜地散着步,想着给四叔治疗的过程,感慨万千。四叔本身的病治好了,但打在一家人身上的麻风烙印这个社会性麻风何时能治好啊!

事实确实如此,四叔的病虽然治好了,但在外人看来,和没治好一样。

使狗河旁边一个大湾,生产队决定将其填平整成农田。仕光大爷拗不过父亲的哀求,让四叔参加生产队挣工分。朔朔北风,社员们头包的严严的,只露着两只眼睛,贼亮贼亮的,既为了御寒又为了防备四叔。没人和四叔一起铲土装土,没人和四叔一起推车,气得四叔一人铲装,一人推,高低不平的大湾,时有树枝绊脚,四叔一不小心,车子倒了,装好的一车子土全部撒掉,气得四叔把锨一扔,车子一撇,抱头在北风里呜呜地哭。父亲撇开自己那一组,和四叔一起,人们连父亲都躲闪着。兄弟俩真感到孤独。

村民从父亲家门口经过,都远远地绕行,像鬼子撤退一样小心翼翼地斜视快步向前,生怕那麻风像疯狗一样不知从哪里窜出来咬上一口,那时给人的感觉恨不得自己手中有杆枪,更增加对麻风抵御的安全感。

邻居一只鸡跑进了奶奶家,奶奶捉住提了给人家送去,人家死活不要。最后奶奶放下走了。随后奶奶发现邻居把那只鸡活埋在路边沟里了。

五叔出去找孩子玩,以前熟悉的好伙伴在父母的训斥下,都老老实实地躲着五叔,惹得五叔伤心地哭着跑回来。

亲戚也很少来往了,即使来,坐一会儿,也不吃饭,就走了。父亲、奶奶真体会到了那种受世人白眼的孤独和冷漠。

四叔的麻风就这样阴风飕飕,笼罩大院,笼罩父亲、奶奶、五叔的心头,笼罩着一家人的命运。

就在父亲忙着为四叔治疗疾病的过程中,一场政治的阴风在平原上猛烈肆虐。

高守诚因为干了那伪公事,一直有脱干不了的国民党背景。瘦矮的个头加上这个国民党背景更加矮小。“大跃进”来了,他的一手好字又成了帮他洗脱背景的好助手。父亲有时也被仕光大爷派工给他帮忙,两人经常谈起过去,谈起死去的大爷。

“守诚哥哥啊,你说,我大哥不死的话,现在是什么样呢?”父亲给高守诚提着装有白石灰水的大桶。

“唉!仕途啊,不敢说啊!你看你家里,刚要好一点,大爷没有了,哑巴得了病,谁敢保证仕昌在的话,又惹出什么乱子来?”高守诚挥着瘦瘦的长长的与身体不相称的胳膊在生产队的后墙上写着共产党八大二次会议提出的“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的口号。

“下一个口号‘共产主义是天堂,人民公社是桥梁’,写哪里好?”高守诚问父亲。

“仕光不是说了吗?专拣醒目的地方,与其他生产队好好地比一下。”“好,咱们写在高老头屋后墙。”高守诚说。

“哎,你知道他家那老婆子怎么死的吗?”父亲问。

“折磨死的呗!生还不如死,这样的病人阎王爷都不要。听说高老头子在黑夜偷偷地把尸体背到南沟里随便找了坑埋掉了,祖坟都不能进啊!”高守诚说的父亲心里一皱一皱的。

写的口号很多,父亲不认识,但凭着他惊人的记忆力能说出很多。诸如“人民公社万岁”“大跃进万岁”“总路线万岁”“吃饭不要钱就是共产主义”“公共食堂万岁”“倾家荡产大搞钢铁”“共产主义就是吃大锅饭”“无煤也炼焦,无焦也炼铁”等。

除了写,就是画。父亲记得几乎是各地都差不多的壁画:年轻人脖子上缠着白羊肚毛巾,双手吃力地攀着刺破蓝天的玉米秸去掰那半米多粗的玉米;一个青年兴高采烈乘着比船大的花生壳,插着丰产旗帜,漂洋过海,周游世界;嫦娥风乎舞雩冷袖轻拂从月宫下凡,到农田采摘着斗大的棉桃;高大粗壮的棉花树只好人工搭起梯子上去采摘;巨大的南瓜找不到重量称来称重,只好放到船上“刻舟称瓜”;头戴鸭舌帽的炼钢工人,手持钢钎,目视远方,英姿勃发,气宇轩昂,表现了工人阶级大炼钢铁的豪迈气概……

正在干着活,王成才来了。

“仕途,你家也不能落下。他们收锅铁的怎么没到你家里?不管怎么着,也要为革命作贡献,早日实现毛主席提出的钢铁产量赶英超美的论断。自己仔细找,看家里有哪些带铁的东西,撬下来交公。这急死了,人家方家埠和土山村都敲锣打鼓向镇上报喜了,我们炼了顿子,还没炼好。别忘了啊!”王成才说。

“知道了,一定。”父亲在回家的路上,不断见到大人、孩子用筐子抬着自己家里的破锅烂铁向老槐树底下走。筐子里什么样的铁器都有,剪子、锤子、破铁锨、破簸箕、破门鼻子,只要含铁的就被撬了下来用于炼钢铁。

父亲刚到家,大队的片长王三麻子领着一伙人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

“仕途,交铁!交铁!谁不积极响应大跃进,谁就是反革命。谁说你家因为老四是麻风病人就不来收铁了,为了革命,为了响应毛主席号召,我来,我不怕!你们还愣着干什么?快找,快搬!这锅,这镢,这铁疙瘩,都收走。没有铁引子怎练成钢铁?”王三麻子曾经得过天花留下了一脸麻子,排行数三,因此得外号“三麻子”。

“大兄弟,锅搬走了,我们拿啥做饭哪?”奶奶拦着问。

“大娘,你就等着过好日子吧,人民公社了,进入共产主义了,吃饭不要钱了,敞开肚皮尽管吃,还要锅干啥?”王三麻子说。

大伙不断地找着带铁的东西向外搬,把炉底都扒出来了。

王三麻子在房间里转来转去,他的眼睛落在奶奶出嫁时的一个楸木衣服柜子上的铁锁和铁鼻子。

“咦!这不也是铁吗?拿扳手来!”王三麻子吩咐道。

“大兄弟,就这么点小东西,你就放过吧!”奶奶哭着说。

王三麻子不说话,随着轻微的咯吱声,锁和铁鼻子被撬了下来,“当啷”一声闷闷地掉到地上。

“还有谁家?”王三麻子问。“没有了。”有人回答。

“还有,就是那高老头家。”又有人回答。

“慢条斯理地唆啥?三句蹦不出个屁来!真是的。快去!”王三麻子不耐烦。

全村社员都集中在老槐树底下大炼钢铁。

老槐树的西边,是一堵厚厚的水泥高墙,墙上画的毛主席老人家精神奕奕,满面慈祥,头带大斗笠,上穿白色衬衫,下穿束腰的大肥裤,一手臂上搭着衣服,一手拿着镰刀。老槐树的东边,是一块石雕像,一壮汉伸开有力双臂将一座大山从中劈开,下面文字是:“天上没有玉皇,地上没有龙王。我就是玉皇,我就是龙王。喝令三山五岳开道,我来了!”

老槐树上,三面红旗高高地插在树干中间,上面醒目的大字“人民公社万岁!”“大跃进万岁!”“总路线万岁!”树丛里,一个高音喇叭起劲地唱着“跃进跃进大跃进,快马加鞭向前进。十五年内赶上英国,中国人民有信心”。树底下,十几个小高炉散落排开,像一座座矮小的碉堡,冒着缕缕黑烟。王成才领着社员忙活得热火朝天。有拉风箱的,有操炉出钢的,有填木材、焦炭、铁矿石和各家各户收来的那些锅碗瓢勺、脸盆、驴马的嚼子、晾衣服的铁丝儿、生锈的铁钉等。那木材是就近取材,从降媚山上伐的。郁郁葱葱的降媚山因为大炼钢铁,浑身被砍的像被拔了毛的老母鸡。为了大炼钢铁,果树也难逃厄运。老曹鬼的果园入了社以后,如胭仍然把那些果树看做自己孩子一样,如今也被王成才作为炼钢战备而用,看着粗大的十几年的苹果树被锯断,如胭心疼地直打哆嗦。而那些焦炭和铁矿石都是社员从40公里外的坊子推来的。父亲也曾被安排去坊子推煤,两天一趟,一车子装不了多少,只不过几百斤,路上再颠颠簸簸,推到村里剩不下多少了,有的偷懒的社员干脆把一部分倒进沟里,减轻负担推着跑。

精神是高涨的,干劲是十足的。为了让炉火更旺,社员们用扇子扇,用吹火筒吹,几个人鼓着腮帮子一齐吹。人炼铁,铁炼人,炼铁的烽火燃遍全村。老槐树下歌声嘹亮,烟雾缭绕,一派繁忙热闹的炼钢气象,使人不由得想起真个“炉火照天地,红星乱紫烟”。

“乡亲们,加把劲,多出铁水淹死那美国鬼子!”王成才挥臂高呼。

“钢”炼成了,一团黑紫色渣滓像乌龟一样摊卧坑中。王成才领着社员敲锣打鼓,手举红旗,步行5公里,去镇上报喜。那红旗飘飘,上面一个特大的“喜喜”,“喜喜”下面是“热烈祝贺秦戈庄大炼钢铁成功”。

王成才被推选为劳动模范,在全县大会上发言交流,出尽了风头。

秋天到了,是个难得的大丰产年。黄豆嘀里嘟噜、串串厚实压得都爬下了身子,粗壮的玉米顶着长长的黄色的大棒子,个个籽粒饱满;满坡的肥大的地瓜把地面都撑得裂着缝,能看得见地瓜黄色暗红色的皮肤欲裸露地面;熟透了绽开的棉花像朵朵白云挂在枝头上,随风摇曳跳动着;使狗河河边沙土地里的花生带着黄黄的壮壮的秧子,随手一拔就是一大墩;降媚山上剩留的苹果树、枣树挂的满满的,风一吹,那串串枣子发出轻微的啪啪的撞击声,熟透了的吧唧吧唧掉落下来。那种当地叫“仓老鼠”的田鼠被这样一个大好的秋天撑得艰难地晃动着身子爬来爬去,比往年繁殖能力明显增强,到处见“仓老鼠”挺着怀孕的大肚子,身后还跟着一大群小不点坦然地晒着太阳享受人间快乐。黄鼠狼、乌鸦、麻雀、大雁、斑鸠比往年也增多了,趁着人们在忙碌大跃进,频繁出动,搬粮弄仓,享受着他们想象中的现实的共产主义。

“那年真怪了,历史上少有的风调雨顺,种什么长什么,什么虫子也没有。”父亲回忆说。

丰产不丰收,疲于奔忙大跃进、人民公社的人们把大批的玉米扔在田野里,地瓜用犁一翻就埋在地里,棉花烂在地里没人拾,花生熟透了散在地里没人来得及刨。一场秋雨洗过,大多烂在地里,很多又重新发芽,遍地绿油油的花生苗,在秋天的田野里形成一道独特的春天风景。好大的一个丰产年就这样白白地荒在田野里,烂在田野里,烂在疯狂的大炼钢铁里。

一溜长排桌,社员们坐在凳子上紧张地吃着饭。

“三叔,再来碗菜,一个馒头。我还没吃饱。”大狸猫站起来向分饭的李仕隆说。

“就你肚子大,干活净知道偷懒,吃饭来劲头了。”李仕隆说。

“这不能怨我啊,我饭量就是大,活也没少干啊,就是炼不出钢来。再说,人民公社不是管饱吗?那我们跑进共产主义来干啥?他妈的,这共产主义就是男女分开睡觉啊,我和我老婆快两个月没在一起了。”大狸猫嘟囔着。

“你小子说话小心,不怕挨批斗啊!”仕隆说。

大狸猫倒还有精神。父亲胡乱扒了碗饭,又回家给四叔送好饭,回来在草垛旁一歪就睡了。按大队意见,四叔享受村里五保待遇,可以不干活,或安排一些自己独立的活,但不能和社员们一起干活,因为大家都反对,王成才和仕光大爷也没办法。其他社员也像打了败仗的国民党士兵一样无精打采,钢没炼出多少,连日的无休止的劳累使大家站着就想睡觉。大狸猫看炉的时候不敢睡,推煤的路上把小推车一放就睡。

“仕光,仕光,醒醒,醒醒,别睡了!”王成才摇晃着仕光。

“按照上级指示,农业要提高产量,必须深翻地。下午你领着你队里的社员,还有朱功深那个队先拉上去,学校里也发动起来了,去村北面把那十三亩地翻了。最浅两尺,三尺更好。”王成才说。

村北十三亩地,因为那个地方土地连片成十三亩而得名。在秋天的原野里,地里一片热气腾腾,三个生产队的人马都拉上来了。大家互相比赛,用锨挖着土,掘的地里像战争年代的壕沟一样,生土熟土都掺在一起。上级说,深翻地是为了夺高产,究竟多深才能算是深,谁也讲不清。没有人提出怀疑,也不敢提出怀疑,个个鼓足干劲,力争上游,铆足劲儿大翻猛翻。你翻两尺,我就翻两尺半;你翻两尺半,我就翻三尺。谁翻得快、翻得深,就叫放了“卫星”,就是光荣,就是先进。工地上喇叭高鸣,干劲冲天,学校的学生也参与进来。三麻子家女儿嗓子又甜又嘹亮,担任播音员随时播报着不同地方的进度,一会儿一个“捷报”,一会儿一个“卫星”。还穿插着流行歌曲“稻米赶黄豆,黄豆像地瓜;芝麻赛玉米,玉米有人大;花生像山芋,山芋超冬瓜;蚕长猫一样大,猪长像大象;一棵白菜五百斤,上面能站个胖妹妹;鱼苗撒下千万条,条条养得扁担样;玉米秆儿穿九天,浑身棒子有几千……”那架势,那劲头,就这几亩地打出的粮食足够一个飞水镇的人吃了。

为了创造“高产田”,王成才特意在生产队南边菜地里挖了一个长10米、宽5米、深1.5米的大坑,在坑里施上30厘米厚的大粪,然后撒上了20斤麦种,却没有长出一棵麦苗。因为施肥过量,麦粒刚出芽就让大粪给烧死了。无独有偶,土山村为了和秦戈庄比试,把村民圈里的粪全部集中起来,在上面栽上地瓜苗,以创造地瓜高产田,结果与王成才的杰作一样。

“大跃进”中,一些领导干部到基层宣传、描绘共产主义、人民公社的美好前景,以鼓励人民的奋斗精神。在描绘公社的好处时认为,首先,有好的食物,而不仅仅是填饱肚子。每顿有肉、鸡、鱼、蛋,还有更精美的食物如猴头、燕窝、海味等,都是按需供给。第二,衣服穿着方面,一切要求都可满足。有各种花色和品种的服装,而不是清一色的黑色和蓝色。将来,普通服装仅作为工作服使用,下班后,人们就换上皮服、呢绒和羊毛制服,当人民公社都养了狐狸,那时外套就都是狐皮的了。第三,房屋都达到现代城市的标准。现代化是什么?在屋子的北厢有供暖设备,南厢有冷气设备。人们都住在高楼里,不用说,里面有电灯、电话、自来水、无线电和电视。第四,除了跑步的选手外,旅客和行人都有交通工具,航班通向各个方向,每个省都有飞机场,每个地方都有飞机制造厂的日子也不远了。第五,每个人都受高等教育,教育已经普及。这幅人民公社的美景,真让几亿农民乐得合不上嘴。

时任中央政治局候补委员的康生拟写了一副对联:“共产主义是天堂,人民公社是桥梁。”先把人民公社这座桥梁架起来,过了桥就是天堂了。

如今,人民公社成立了,共产主义进来了。时间到了1959年的共产主义社会。由于大食堂的惊人浪费和对1958年大丰产年的破坏,没有多久,食堂就维持不下去了。1958年冬天刚过,食堂力不从心渐渐不支,先是一日三餐变成了两餐,馒头变成了“耙菇”,“耙菇”变成了带着馊味的黑黑的霉烂的东西,后来就是两餐变成了稀饭,再到后来,干脆连稀饭都支撑不下去了。食堂的烟囱眼看着由浓浓的烟雾慢慢变淡,最后烟囱冒不出烟了,关门似乎就在朝夕之间。社员们没有了大炼钢铁的灿烂光彩,个个饿得饥肠辘辘,那一堆堆铁疙瘩在这时黑糊糊地趴在那里,什么作用都起不了了,更不能充饥。

“饥来驱我去,不知竟何之。”

眼看着食堂里的“耙菇”在蒸笼上热气腾腾,社员们排队一人一个。村东头郑连友在发着“耙菇”。轮到四队寡妇高秀美,她乞怜的眼神看着郑连友,当手接过“耙菇”时,她的酥手无限柔情地在郑连友的手上有意抚摸了一下,郑连友的“老干柴”一哆嗦,差点掉了“耙菇”。

“下一个!”郑连友强作镇静喊道。

晚上,黯淡的月光下,山村灰蒙蒙的,宛若被灰白的青纱笼罩着,带着几分神秘的色彩,一切都在朦胧中。郑连友如夜袭敌人碉堡的士兵迈着轻灵的步子,怀揣两个“耙菇”贼兔子一样溜出食堂来到村东一个柴火垛旁,高秀美早高翘丰胸在那里等着了。

“吃吧!”郑连友说。

“嗯,我吃半个,剩下的留给孩子。来吧!你不是想要吗?”高秀美边吃边解开裤子。郑连友顿时像饿了三天的穷鬼慌里慌张地褪下自己的裤子,手顺着高秀美没来得及解开的上衣乱摸着宛若两个大鸭梨的丰乳,下面直顶而入。

“你能不能轻点!蒸耙菇还得看火候。”高秀美仰倚在弹性、透气像钢丝床一样的柴火垛上,咬了一口松散带着玉米香的“耙菇”,慢慢地咀嚼着,嚼出来的不是香味,是辛酸,是无奈,是屈辱。

“妹子,你的真好!啧啧!紧!好紧!像没结过婚一样。这些年就馋你!感谢人民公社!感谢大食堂!感谢耙菇!”郑连友边吭哧吭哧边说。

“郑大哥,你看我身子这么好!以后一次三个耙菇吧。孩子他爹死的早,孩子没人管,我不能看着挨饿。”

“放心!有我在食堂,能饿着孩子?不过一次不敢多拿,就两个。”郑连友边说边加快了动作。

星星在眨巴眼睛,柴火垛在晃悠悠,粉红色的短裤在草头上乱颤悠,呻吟声一阵高过一阵,一浪赶过一浪……

“扑棱扑棱”,附近草垛上宿的鸟儿被缠绵的呻吟声和高昂的尖叫声惊起远飞。

饥饿的情形一天比一天严重,死亡的阴影像魔鬼一样在一天天向人们逼近。人们能吃的东西都吃了。农作物的秆茎被做成了菜团吃光,牲口被杀掉分而食之。野狗、野猫、黄鼠狼、老鼠、壁虎、麻雀、蝗虫、知了、蚯蚓、蜻蜓等一切可以煮熟的活物尽数捉来,统统变成了果腹之物。动物如此,植物也逃脱不了厄运,野菜、野草、榆树叶子、桑树叶子、槐树叶子、柳树叶子等能吃的叶子也都撸得精光。很多社员家里没有锅,在地里挖来的野菜只能生吃,还有人试图把抓住的老鼠活吞下去。三麻子抓住了一只仓老鼠,用瓦罐把它煮熟了,一家人激动地哭着喝那一罐老鼠汤。“三麻子”老婆那肥大的屁股再也找不到了,前面后面都瘪瘪的,撑不起风景。饥饿闪电般到来,人们回忆抗日战争、国民党时期也没有这样啊,美好的共产主义就是这样吗?难道共产主义就是饿死人?以前天黑为了省油,村民们上床后随着床的咯吱咯吱和女人们欢快的呻吟声,从一座降媚山爬到另一座岱夫山,一晚上能爬好几座。现在是名副其实的爬了,很多只能像狗一样在地上慢慢地爬行。女人饿的那每月必来的早就不见了,男人那东西也成了废物,成了摆设,不再夜夜支起帐篷雄赳赳气昂昂。三麻子老婆以前睡觉必须抓着三麻子那东西才能睡着,以前每每抓着,就抓的三麻子心急火燎的,最后憋不住翻身来一次,现在三麻子那东西恹恹的像霜打过,任老婆像搓揉鞭子一样缠着玩也就没任何站起来的表现。

父亲一开始还能吃的饱,领着四叔、五叔满地里转。春天的原野里总能捡到填肚子的。特别是那些被埋在地里的地瓜,经过一个冬天,都变成了白花花的纯淀粉的东西,父亲捡回家,奶奶用盆子泡好,上磨推了后做着吃。没有锅,奶奶找了个陶瓷盆,勉强把那些淀粉样的东西糊在上面做熟。再过一段时间连这样的东西也没有了,父亲、四叔、五叔也和其他人一样,到处找果腹的东西。饥饿使人们退化到了最原始的状态。

5月的一天,父亲到处不见五叔,他拖拉着虚肿的腿把周围都找遍了。找到高金云家门口时,他听见门口传来低低的沉闷的无力的微弱的喊叫声,父亲一看,是金云他爷从炕上掉下来了,想再爬上炕就是上不去了。父亲勉强把老头子弄上炕,感动得老头子老泪纵横。

“仕途啊,我死了也忘不了你啊。”

第二天,老头子就死了。儿子高金云像煤窑工拉煤一样勉强将老头子拖到路边河沟,再也拖不动了,饿的连挖坑的力气都没有,随便在河沟松土处挖了几锨就埋下了。几天后,尸体腐烂膨胀就像蘑菇顶土那样。

天死沉沉的,大地死沉沉的,空气死沉沉的,人死沉沉的,一切都像死了一般。往年这时候是青蛙求偶最热闹的时候。大雨过后,青蛙从水中探出头来,“呱呱呱呱”不紧不慢地你叫我和,成一副和谐的发情图。如今,没有了青蛙叫,没有了狗叫、猫叫,连死了人,家里哭叫声都是孱弱的,空气中飘荡着一股恐怖和凝滞。五叔终于在这黑夜中回来了,进了家门口,他吃力地拖进一个口袋。父亲赶紧上前接过来,打开一看,是青青的谷穗。那嫩嫩的谷穗,刚刚长成,饱含着满满的水分,除了水分,这时候的谷穗啥也没有。原来五叔一下午钻到生产队里的谷子地里,采了一袋子后怕遇到巡逻的民兵,躲在地里一直到现在。饥饿的人们发了疯,王成才安排民兵手持钢枪来回巡逻照看庄稼。

“二哥,吃吧,也没法吃。”五叔说。

当晚,父亲上磨把谷穗子磨碎,趁着黑夜做成“耙菇”吃。五叔吃多了,几天拉不出来,那东西全是糠,憋得五叔大哭,父亲用手一点一点地从五叔肛门向外抠……

食堂关门了,也关闭了人们的希望。公社与大队的号召已毫无作用,喇叭里仍然嘶哑地喊着“形势一片大好”,人们已经顾不得那“形势一片大好”了,个个成了恐惧的饿鬼。饥饿带来的另一个副作用是水肿,人们发黄、发虚的脸上、腿上到处都肿得又明又胀,手摁下去就是一个坑。

转眼就是秋天,雨哗哗地下着,冲刷着干瘪的肠子。三天没开锅了,一家人几天吃过的就是几个拳头大小的嫩南瓜和一些南瓜叶子。四叔和五叔还能勉强支撑得住,奶奶身体多病,连病加饿,躺在床上。雨如注般越下越大,父亲横下心来,穿上一条奶奶以前衲的厚厚的布袜子。

“在家看好咱娘,我出去趟。”父亲告诉五叔。

父亲一推门,雨挟着风,东歪西倒,吹得人站立不住。父亲顿了顿,提着布袋,冲了出去。

降媚山东坡是生产队的一块地瓜地,雨已经下满了地瓜沟,看坡的手电筒光像日本鬼子的探照灯贼亮贼亮地扫来扫去。父亲猫着腰,蹲下来,双手插进松软的泥土里,一会儿就扒满了一布袋地瓜。父亲背到老槐树底下,歇了口气,树底下水流成河,他解开袋子,在水中把拳头大小的地瓜洗干净。

大雨把一切踪迹冲刷得干干净净。

回到家,四叔和五叔惊奇地看着父亲竟然搞回了这么好吃的东西,兄弟俩拿起两个“咯吱咯吱”啃起来。父亲把那个泥盆子支起来,添好水,放上地瓜,准备煮给奶奶吃,这才发现雨下的连柴草都没有了。情急之下,父亲从炕上席底下抽出干草点着,总算把地瓜煮熟了。

“娘,你吃地瓜吧!”父亲把地瓜端给奶奶。

“了不得了!孩子,你怎么弄的地瓜?”奶奶手拿地瓜诧异地问。“你就别问了,娘,吃吧!”父亲凄然地说。

这是奶奶临死前吃的最饱的一顿饭。

1960年阴历四月初三,四叔、五叔出去搞吃的了,家里只剩下父亲。平日幽凉的屋里突然多了许许多多不知何处飞来的绿豆蝇,大大小小,浅绿色,身上发着烤蓝色的光亮,嗡嗡地像“零式”战斗机一样围着躺在炕上的奶奶转来转去,像发现了可以俯冲射击的目标不断地变换着姿势和进攻方向。父亲拿起破衣服在半空里四处挥舞,根本无济于事。他很奇怪,去问邻居李效实家里的大婶子。

“大婶子,我家里怎么突然多了那么多绿豆蝇?”

“你去山上割点艾子草熏熏,苍蝇怕那东西。”大婶子说。

故乡艾子特别多。山上、河边、沟壑、井旁只要是有水的湿地,就能见到成片的艾子草略带灰白色的叶子,根连根,叶挽叶,蓬松松的给人带来清凉的感觉。太阳踽踽独行到老槐树底下迟迟不肯落山,父亲心里酸酸的,他突然明白为什么来了这么多绿豆蝇。父亲默默地在山下割了一大捆,背回家,清清的艾子使屋里充满着鲜鲜的很纯正的味道。湿湿的艾子不肯点着,父亲跪在地面上,费了很大事,连吹带抖,终于缕缕艾烟在炕下幽幽地升起,房间里顿时弥漫着清香带点药味的烟雾,那味道还带着清凉、飘忽和濡湿;房间里腾起的那纯洁的氤氲像是朵朵缕缕圣洁清白的云,房间如仙境一般,浮云若飘若无。浮云下,朦胧中,奶奶像圣洁的妈祖躺在炕上一动不动,那浮云低的奶奶一伸手就可以触摸天堂。受尽了人间苦难的奶奶理该在临走前接受这神圣的洗礼,上帝知道奶奶要化仙而逝,特地派天使来为奶奶做礼。奶奶是主的女儿,纯洁无杂的,她要回到主那儿去,身子和心是干净的……

“你给我洗洗脚。”晚上,昏暗的灯光下,奶奶端坐在破旧的干净的炕上,说话柔弱的像一只冬日几天没有进食的小绵羊羔。她的背后是那床嫁给爷爷时的几十年的叠得方方正正的被子。

奶奶是个特别爱干净的人,父亲慢慢地轻轻地把奶奶扶起来,脚耷拉在炕下,一只手搀着奶奶,一只手给奶奶洗脚。父亲用温水把奶奶脚泡好,撩着水,自上到下,像抚摸着一块洁白高雅的玉石,用手从脚趾缝到脚面细细地柔柔地搓净。

“你把盆里水倒掉,洗得不干净。”奶奶边说着,边拿起那把她用了不知多少年的破木梳子把自己零乱的头发蘸清水细细梳理整齐。

“娘,两遍了,洗干净了。”父亲起身说。

“你再把脚趾甲给我剪一剪。”奶奶说话还是那么平静,那么温柔。父亲赶紧从针线笸箩里找出那把生锈的剪子,一点一点地剪着。

“这脚拇指的指甲都长进肉里去了,把它抠出来。”奶奶说。父亲一看也是,用剪刀尖处轻轻地来回抠着。

“好了,干净了,你也歇着吧。”奶奶对父亲说。父亲轻轻地让奶奶躺下。第二天,四叔、五叔还没回来,大姑也忙得没来,二姑因为修建牟山水库要移民吉林在家里收拾,家里只剩下父亲一人。

“你说这天就怪了!夜来(昨天)囊(那)么些绿豆蝇。今麦儿(天)一个也没有了,屋里干干净净的。”父亲流着泪回忆说。

奶奶什么病也没有,不是没有,是父亲说不上什么病。只是饿得浮肿后慢慢平静地死去,被饥饿慢慢折磨而死。

在那个年代,奶奶是所有饿死的人中的一个最简单的个体。1959年、1960年,1500口人的秦戈庄村饿死了276人。

“娘,娘啊,你醒醒!你醒醒!”父亲摇晃着奶奶。悲怆的父亲在家里哭得天昏地暗,眼泪都哭干了。

[1]一种切地瓜干的工具。[2]用丝绦或布条编绾而成的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