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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神 山栀子 16730 字 1个月前

第26章 第26章 “他已经对我退避三舍了。”……

室内香风如缕, 珠帘晶莹晃动,霖娘也不知那璇红凑在阿姮耳边说了些什么,只见她红艳艳的唇微勾着几分笑意,轻声道:“阿姮姑娘, 你如此相貌, 何愁不成呢?”

阿姮的目光从那屏风缓缓移到她的脸:“你可不要骗我。”

璇红自然感受到她言辞间的危险意味, 璇红眼波流转,好似嗔怪:“我有什么好骗姑娘的?我可有求于姑娘你呢。”

峣雨设下的阵法并非是普通鬼魅可以破除的,便是璇红此等恶鬼, 她亦受束于自己的骨灰, 不敢轻举妄动, 而今她唯一可以指望的, 便是眼前这妖邪。

霖娘方才被这室内的陈设羞得逃出了门外,根本不知这璇红跟阿姮说了些什么, 她几步正要上前, 却见珠帘震动,随后一阵阴冷的风拂面, 霖娘低头看向帘内, 只见地上那裹着血泥的坛子上, 铜钱疯狂碰撞, 转瞬, 坛子上的红线崩断,一道莹白的光自帘内流散至门外去,很快消失。

霖娘定睛一看, 帘内哪里还有璇红,她大惊:“阿姮,你怎么能放她走呢?”

“为什么不能?”

阿姮掀开珠帘, 露出半张脸。

“那峣雨国主将她困在这里,必然是不想她再去作恶,”霖娘面露焦急,“你将她放走,万一她再杀人怎么办?”

“你是说那些摸上山的道士?”

阿姮几步走出来:“比她强的,自然不会为她所伤,比她弱的,死了,便是输了,又有什么好可惜的?”

她顿了一下,又慢悠悠道:“何况,你怎知她一定是去作恶?”

阿姮不是人类,自然不明白人类为什么要分什么好坏善恶,她更贴近于兽类最原始的,血腥的本能,强与弱决定赢与输,赢与输即是生与死。

“怎么能用输赢决定人命呢?”

霖娘见阿姮往门那边走去,她连忙跟上去:“阿姮,我们快跟过去看看吧?”

“要去你去。”

阿姮踏出门槛。

她要马上下山去找小神仙。

霖娘眼见阿姮步履轻快地往右边廊庑上去,她抿紧嘴唇,跺了跺脚,转身跑了。

听见那阵越来越远的步履声,阿姮停下来,转过脸,只见霖娘奔入重重花木中,穿石山,过小径,很快不见了。

那是璇红消失的方向。

岐泽虽是小国,却也有过十分富足的时候,这座坐落在万艳山上的行宫盘踞半山,十分阔大,又因先帝十分喜爱南边他国的园林造景,便选在巢州这么个冬暖夏凉之地建造了岐泽国中唯一的园林行宫。

只是先帝无福,而今上又不懂得南边的雅趣,以至于这行宫荒废几十春秋,只是外面如何荒草连天,萧瑟破败,里面却佳木葱茏,香草蓊郁,园子中翠意最浓之处,有个角门,春梁才在此目送晴芸她们出去,转过身,便见一道莹白的光穿过花木而来,凝出一女子身形,春梁一见她,便忙唤了声:“璇红姐姐!”

“到底出了什么事?国主怎么开了阵法?”

春梁焦急地问道。

璇红抬起头看了一眼空中一道细密的网微微泛着柔和的光,那是峣雨非必要之时不会开启的阵法,阵法一旦开启,园中的鬼女们便不能踏出此地一步,只有这个角门还未彻底被封死,但再过不久,这里也再不能出入。

璇红立即问春梁道:“晴芸她们出去了吗?”

“她们已经出去了,”春梁心中十分不安,她几步走近,“璇红姐姐,你就告诉我吧,到底怎么了?是那几个女冠上山了?还是其他什么……”

“她们敢上山来那倒好了。”

璇红唇边浮出冷笑,她回过头,望了一眼与花木相映的雕甍绣槛,细看之下,不远处的顽石上还吊着一只被园中姐妹们玩过的纸鸢,雨雾之中,它湿答答的,写在上面的诗句都洇透了。

“春梁,好好与姐妹们待在一处。”

璇红回过头,只看了她一眼,便往角门外去了。

此时夜雨正浓,不枯谷中雾气潮湿,那蓝衣女冠皱着眉头,睨着挡在自己身前的两名素衣女冠:“六师姐,七师姐,那阵法明明有效,若乘胜追击,还怕那鬼娘娘不是你我瓮中之鳖?”

“小姐,我二人年纪不够,修为尚浅,那阵法之所以有用,全仰仗小姐您的血脉,万艳山上情况未明,我等实在不敢让小姐再以身犯险。”

一素衣女冠拱手说道。

“我当然知道。”

蓝衣女冠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方才在鬼窟里走了一遭却分毫没有惧意,她摊开自己的手掌,掌心一道血痕鲜艳:“既然我的血如此有用,那我又何妨再用它一回呢?二位师姐与我同行,早该知道我与你们一样有一颗斩妖除魔的道心,万艳山上再多魑魅魍魉,我也要一探究竟。”

两名素衣女冠面面相觑,随后那年纪稍长一些的女冠拱手道:“如今只我们三人恐怕不够,不如我们再等一等,我早已传信给观中师兄师姐,等他们赶来,我们再……”

“何必那么麻烦?”

蓝衣女冠打断她:“难道只有我们想去万艳山?”

说着,她想起那位在石窟中展开法绳搭救过她们的少年,那少年黑衣宝饰,丰采绝尘,她不禁有些可惜:“也不知那位玄友是不是同门,方才洞窟中烟雾才散,他便也不见了。”

回过神来,她看向二位师姐,又道:“不过据我所知,想着要将万艳山鬼娘娘拿下的僧道无数,他们也都等着机会呢。”

两名素衣女冠觉得她说得有理,便都点了点头,那年长的道:“既然如此,我们不如先去找那些玄友一道?”

三人这才说定,便一道要走,哪知才往前走了没几步,那蓝衣女冠敏锐地瞥向雨雾当中,只见不远处不知何时竟立着一名女子。

那女子撑一把红纸伞,伞上描画着惨白的牡丹。

蓝衣女冠握着手中照明的香珠,她警惕地拧起秀眉:“你是何人?”

那女子的面容隐在伞下一片浓暗的阴影中,令人看不真切,她却在那幽暗之中静静审视蓝衣女冠的一副五官,夜雨沙沙,女子的嗓音柔和:“你手里是东海香珠?听说,千年也难求一颗。”

东海香珠,乃是东海中千年蚌精的内丹,有幽幽异香,佩之不迷途,且有莹莹之光,可朗照一方。

蓝衣女冠瞥了一眼自己手中的香珠,再度看向那女子:“怎么?你看上我的香珠,想强抢不成?”

“香珠于我无用。”

那女子似乎在伞下轻轻摇头,蓝衣女冠隐约看见她鬓边的流苏微微闪烁冰冷的光泽,又听那女子问:“你可姓娄?”

蓝衣女冠脸色一变,她身边两名素衣女冠更是立即抽出剑来护到她身前,而这举动无疑也向那女子无声说明了什么,她足下生烟,飞身而起,化为莹白的光,又转瞬在三人面前凝聚身形,蓝衣女冠仰头,手中香珠正好照见那伞下女子一副苍白的真容。

也是此时,两名素衣女冠提剑往上,剑锋却顷刻被素纱披帛挽住,两人立即要挣开,却被那披帛陡然截断剑锋。

清脆的断裂声响起,两名素衣女冠面露惊骇,但她们很快冷静下来,以断剑继续与其缠斗。

蓝衣女冠只看一眼,便知她三人绝非这女子对手,她立即道:“二位师姐,摆阵!”

两名素衣女冠立即要站住阵眼,那素纱披帛却顷刻缠住蓝衣女冠要握住断剑的手,蓝衣女冠神情一变,抬起头,那女子悬在半空,墨蓝的裙摆随风而动,耳边的珍珠耳珰与她鬓边的流苏齐晃。

万艳山上雨雾浓浓,天幕漆黑无边,璇红一路行至照雪坡下,朦胧中,见一簇浓黑的影子。

她落身地上,化出身形,只见不远处那道墨蓝的身影,她没有撑那把伞,手中攥着素白的披帛,披帛另一端,严严实实捆着三个人,她们被塞住了嘴,只能发出些“呜呜”之声,一边被迫向前走着,一边不住地挣扎。

璇红仔细一看,不正是那三名女冠么?

她立即迎上去:“峣雨,快把她们给我!”

峣雨见了她,细长的眉微微蹙起,似乎有些费解:“你是如何出来的?”

璇红根本无法碰触自己的骨灰,她不应该挣脱那红线阵法,除非有人相助,可园中绝对没有哪个姐妹,有这样的本事能破除此阵。

“是不是有道士教你这法子来困我?”

璇红却盯着她,冷笑道:“我以为我将这山上山下的人都杀干净了,没想到你还留着些活口,峣雨,你是鬼,与我一样的怨鬼,我们和道士是不共戴天的,你救他们,又学他们的法子来害我?”

峣雨说道:“我只是希望你将来入了阴司,能少一些罪业。”

“阴司?”

璇红哈哈笑道:“那地方,我是绝不会去的!”

照雪坡上,一片浓绿的草木中,霖娘轻手轻脚地隐在暗处,怕被听到动静,她没有撑伞,只觉得这么蹲了一会儿,身上就越来越湿冷,她近前,就是大片的花丛,此时天边没有一点亮光,霖娘没太看清那些花是什么颜色。

她仔细听着底下的对话,却有些听不太清楚,霖娘只得悄悄往前挪了挪,却觉得脚下不慎踩了什么东西,她伸手探去,果然摸到一物,她拿起来一看,恰逢此时天边猛然一阵电闪雷鸣,闪电冷光若劈开雨幕落下来,照见霖娘手中竟然是一颗头颅,那头颅半边脸已经腐坏,另一半边皮肉摇摇欲坠,而她的手正好抓着他的头发。

“啊!”

霖娘吓傻了,她还没听到自己的叫声,却先听到身边春梁的叫声,霖娘一下将头颅扔了出去,却听见浓暗的草木丛中传来一声“哎哟”。

紧接着,一道惊恐的声音响起:“师兄!这谁啊!”

霖娘在园子里追着璇红的踪影跑到角门,正遇见在那里踌躇的春梁,两人一道趁着阵法即将合拢的前一刻溜了出来,一路跑到这儿,哪知道霖娘随手捞起来一颗脑袋,此时也不知道砸着谁了,但很明显,那道声音属于男人!

此时,另一道声音气急败坏,却还本能压低:“不就是颗脑袋,你他娘的出什么声儿啊?打草惊蛇了你懂不懂啊?”

霖娘跟春梁吓得不轻,起身连连后退,此时春梁却觉得霖娘握着她的手越来越湿润,她转头,只见霖娘整个人都不住滴水,她惊诧道:“霖娘,你……你是水鬼?”

霖娘此时方才发现,那道白符不知何时掉了,她却无暇跟春梁解释,那边丛中几道身影已经快速越了过来。

“师兄,先收拾了她们!”

身形高大的黑影最先蹿了过来,千钧一发,霖娘立即将春梁挡到自己身后,她抬手召来水波扑了那人满脸,却实在没什么杀伤力,那人手中剑影闪烁,底下峣雨率先察觉,抬手之际,红伞凭空乍现,飞去坡上。

霖娘最先觉出一道阴冷的风拂过脸颊,随后她转过脸,只见红雾漫漫,那黑影手中之剑瞬间断成几截,掉落在地,红雾拂过,那黑影双手剧颤,像是被火灼烧得筋骨欲裂,他还没来得及呼痛,那红伞尖端重击他腹部,他整个身体都飞入丛中,重重摔下去。

“阿姮……”

红伞下坠,而霖娘愣愣地看着那幽幽浮动的红雾。

伞落在地上的刹那,红雾凝聚成一个女子身形,她站在霖娘面前,看着她浑身潮湿的狼狈样:“你偷偷跟来,有任何作用吗?”

霖娘却看着她,眼眶一下憋红,她一下抱住阿姮:“阿姮,我就知道你会来的!”

阿姮忽然被她抱住,她低头,有些不耐烦地看着霖娘:“我才不想来。”

“可是你来了。”

霖娘抽泣着说。

此时,璇红飞身上来,犹如凛风般掠入那凝碧丛中,然而丛中异响全无,早就没有人在了,璇红一下回过头,只见浓浓白雾弥散,方才在那儿的阿姮与霖娘、春梁,甚至那把红伞,都消失不见了。

璇红怒意横生,她奔入花丛,尖锐的嗓音响彻雨幕:

“峣雨!你出来!你把她们给我!”

山间还回荡着璇红的声音,而阿姮见眼前白雾淡去,四周漆黑潮湿,但头顶已无雨露,也不知那被披帛束缚的蓝衣女冠身上有个什么东西,幽幽白光照着一片嶙峋石壁,阿姮觉得好奇,走过去,低首凑近那三名女冠。

那三名女冠贴身的黄铜短刃立即震动不停,她们一瞬发觉阿姮乃是妖邪,奈何三人皆被捆缚,挣扎不脱,蓝衣女冠身上的香珠掉在地上,莹光盈满洞窟。

阿姮辨出蓝衣女冠身上的特殊香味,原是来自于此物。

“你属火,最好别碰它。”

阿姮才要捡起来看,却听一道清越的女声落来,阿姮转身,只见那女子手捧烛台,一点火光映照她洁泽纤细的手,她抬袖挥开单薄蛛丝,微微俯身,将烛台放置在石案上,那烛火幽幽映照她一副柔和的眉目:“那是千年蚌精的内丹,属水,你拿着它,不会舒服的。”

香珠的冷光与女子面前的烛火交织两色,她墨蓝的衣摆微透若纱,不知哪里的冷风吹得她广袖翻飞,若粼波层叠。

她并不如璇红绝色,却极具婉约之质,气胜芳兰,浑身上下没有一点锋利的棱角,若涓涓流水,不汹涌,无声势,却可容纳百川。

“是你放了璇红?”

她看着阿姮,问道。

“是啊。”

阿姮亦在端详她:“峣雨国主是要与我算账么?”

峣雨闻言,却是微微一笑,她轻轻摇头,髻边珍珠流苏轻轻晃动:“璇红顽劣,她张口便是花言巧语,我虽不知她与姑娘做了什么样的交易,但请姑娘万不要尽信于她。”

“你是说,她在骗我?”

阿姮微微皱眉。

“我倒也不是此意。”

峣雨款步走近她:“只是璇红做人做鬼尚有执迷不解之处,她又如何能够真正解答姑娘你的难题呢?”

阿姮想也不想:“我试试不就知道了?”

霖娘还紧紧拉着阿姮,阿姮有些不耐烦地挣开她,手却不小心勾到两人交错在一起的头发,霖娘是水鬼,头发变得跟海草似的疯长,勾掉了也不痛,阿姮却因为还残留有人类的五感而有些吃痛。

这是她最讨厌的,人类的感官。

“春梁,取梳子来。”

峣雨见此,不由一笑。

阿姮几番穿云过雨,卷曲的长发有些湿润蓬乱,霖娘更没好到哪里去,她沾了雨,身上不但潮湿滴水,头发还长得更多,更长,看起来狼狈极了。

春梁从石案上的匣子里取出玉梳,却看向霖娘,神色迟疑:“国主……她是水鬼。”

“我绝不是阴司派来的!”

霖娘拧了一把头发上的水,连忙说道:“我的确是被变作我情郎模样的妖物所害,才会沦为水鬼,但我身上的龙宫宝衣却不是阎王给的,而是我先前受元真夫人点化,是她指引我去东海求来的,我是见你们对水鬼很有敌意,所以才隐瞒下来。”

峣雨闻言,看向她那皂纱底下隐约透露的珍珠云肩,那的确非是凡物,她微微点头:“姑娘果真好造化。”

春梁此时方才松了一口气,也对霖娘放下了戒心,这便扫去石凳上的灰尘,邀她过来坐下:“霖娘,我给你梳头吧,女儿家披头散发很不庄重的。”

霖娘生在黑水村,不知道外面都有些什么规矩,她原先也是喜欢梳头的,只是成了水鬼,头发变得太长,她也没有了原先还是个活人时的那些意趣,此时被春梁按着肩坐下,她还有些恍惚。

阿姮觉得莫名其妙,她才不想在这里耽误时间,但峣雨却轻轻按了按她的手背:“阿姮姑娘,坐吧。”

阿姮垂眸,看着峣雨洁泽苍白的手握着一把玉梳,缓缓梳理起她凌乱微卷的长发,峣雨摘下她鬓边的木簪,只看了一眼簪头如簇的红山茶,那簪子顷刻便从她指缝溜走,落在阿姮手心。

“姑娘的这支簪,是难得的宝物。”

峣雨说道。

那木簪在阿姮纤细白皙的手指间绕了几圈,鲜艳的花朵转瞬破碎成淡淡的金芒,阿姮漫不经心道:“是吗?那你想要吗?”

峣雨眉目清淡,语气不疾不徐:“它是你的东西,谁也夺不走。”

阿姮把玩木簪的手一顿,她抬起头,只见石案上铜镜中映出她身后峣雨的脸,她似乎果真没有任何觊觎之心,而仅仅只是为她梳理了头发。

那三名女冠仍被捆缚在一边,都不再“呜呜”的叫了,而是颇为费解地注视着两个女鬼给阿姮与霖娘梳头。

峣雨很快为阿姮梳理起一个发髻,她甚至将自己髻边的偏凤摘下来,缀在阿姮发上,见阿姮在镜中看她,她唇边浮出淡淡的笑意:“我觉得你会喜欢,所以赠予你。”

阿姮看向镜中的自己,峣雨此时又从她手中取了木簪,簪入她发髻,随后金芒闪烁,簇新的红山茶绽开,更衬她云髻乌浓。

长夜如漆,万艳山下雨雾浓密,一堆僧人道士聚在一处,他们当中有人用术法捻了一点火光在指尖照明,众人也分不清身上到底是雨还是汗,有道士骂骂咧咧:“也不知这鬼娘娘忽然开了什么阵法,竟然如此厉害!已经上山的,下不来,没上山的,又上不去!”

“诸位切莫乱了心神!”

他们站位各有讲究,当中有个和尚沉声道:“只要我们协力同心,必然能破此阵!”

“可是净空师兄……”离他几步开外的小和尚面露难色,“我,我内急。”

原来,他们正是净空、灵明师兄弟。

“小和尚这个时候你可千万憋住了啊!”

一个年轻道士听他这番话,忙警告道:“你若憋不住,坏了咱们的阵法,一切可都前功尽弃了!”

山脚下两道大阵相抗,更显当中人影若蚁。

程净竹身处浓黑的阴影中,静默地观看不远处那些僧人道士摆出的阵法,周遭雨声沙沙,而他沾衣未湿。

当中不知哪个学艺不精的,符文画少了一撇,而阵中人各自凝神,竟然都没有发现阵眼中的符文有异,难怪耗了这么久。

程净竹抬手,金芒若缕,顷刻投入阵眼之中,那些僧道皆面露惊异,转头望向那片被夜色包裹的山崖。

万艳山压下来的阵法明显有了一阵清脆的碎裂声,那些在此空耗良久的僧道们瞬间精神一振,有一老道笑着喊道:“不知哪位玄友相助,贫道这里多谢了!”

而那净空和尚却觉衣襟中碎掉的法铃在不住的颤抖,明显是有所惧怕,净空和尚面沉如水,望着那片漆黑山崖,低喃:“难道是他?”

这时,那道有了裂痕的阵法运转如梭,猛力往下一压,僧道中有人不禁破口大骂:“谁啊?谁他娘的这个时候心神不宁?”

“是不是你啊小和尚?你尿□□里得了!”

那灵明小和尚正拼命凝神聚气呢,听了这番诘问,他只觉得尿意更重,却憋红了脸:“我才不要!”

净空和尚不得不尽快凝神,尽力忽略掉怀中法铃的哀鸣。

万艳山本为帝王行宫所在,当初岐泽国选址在此,也是因为此地的山脉颇合五行,而山中的女鬼颇为聪明地借此山势,精心铸就了一个极为强悍的阵法,程净竹闭起眼,屏息凝神,变换法诀,不断摸索着破阵之法。

山风斜吹雨雾,点滴都避开他的衣袂。

唯独身后一阵阴冷的风,轻轻的,向他而来。

程净竹一瞬睁开眼。

他垂下眼睫,只见一双苍白而纤细的手柔若无骨地环住他的腰身,她绯红的衣袖随风猎猎。

“阿姮姑娘。”

程净竹嗓音冷淡,他仍维持着施诀的手势,岿然不动:“玩够了?”

“我明明是被抓去的啊。”

身后,那道女声隐含笑意:“可不是去玩儿的。”

说着,她的手若羽毛一般很轻地上移,程净竹神情冰冷地注视她的手:“放开。”

“小神仙,你教我傀儡术好吗?”

阿姮的手停在他胸膛,他原本严整的衣襟也因为她的触碰而显得有些凌乱,掌心被金芒刺得发麻,阿姮却没有松手,但指尖也没有越过他的衣襟往里面去。

她很谨慎地停在那儿,笑盈盈地说:“我也想变个布娃娃玩儿。”

湿润的雨雾中,阿姮望着这黑衣少年宽阔的肩背,她忽然有些不满,为什么她的这副壳子不如他高大呢?雨珠缠绵似的划过她耳垂,她想到那园内楼阁中,璇红曾在她耳边的低语,她抬起眼帘,注视着少年银灰的发髻,他黑色的发带轻轻扬起,擦过她的脸颊,她忽然踮起脚,身躯紧贴他后背,那双眼睛微垂,她没有分毫人类的呼吸,但程净竹却避无可避地领略到她阴冷的声息。

“阵要破了!”

“要破了!”

山脚下,传来僧道们激昂的声音。

这一瞬,阿姮的脸颊轻轻蹭过程净竹耳后,程净竹掐诀的手指骤然一屈,手背筋骨紧绷,他立即收手,周身金芒一现,阿姮顿时被一阵强烈的气流震飞出去。

山脚下的僧道们就等着这最后一哆嗦了,哪知道背面山崖上的金芒骤然消失,他们顿感头顶的阵法又重了不少,一时间,人声嘈杂。

“哎!对面崖上的玄友!你怎么收手了呢!”

有老道哀叹。

山崖上,阿姮双手撑在地上,她看着那黑衣少年分明滴雨未沾,但不知为何,他额头却隐隐有了些细微的水泽,他胸膛起伏一阵,看向她的目光犹如寒刺似的要将她扎穿,可薄红似乎从他后颈蔓延至耳廓。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底下那些僧道,既然阿姮已经出来,那么他也没有必要再与这些人一道破阵。

“你待在这里,哪里也不要去。”

程净竹没有回头看阿姮一眼,几乎话音才落,他身影便化为一道金光,掠去天际,阿姮仰头,望着天上划过的金芒,她仍躺在地上,一手撑着下巴。

“……我就知道,那璇红没教你什么正经的东西!”

霖娘没有阿姮跑得快,她来得也不那么及时,恰好就在阿姮抱住那程公子的当口,她是出来也不是,不出来也不是,于是只好隐在暗处。

霖娘满头大汗地从阴影里走出来,蹲到阿姮面前,苦口婆心:“那璇红见的都是什么?是那些色胆包天的登徒浪子,可程公子他是修行之人,是个清心寡欲的正人君子,你这样,他只会对你退避三舍!”

阿姮愤愤地揪着地上的枯草:“什么是退避三舍?”

“就是躲着你,避开你。”

霖娘说道。

阿姮抬头看着黑漆漆的天空,那道金芒早就不知所踪了,她有点烦:“哦,他已经对我退避三舍了。”

不同于巢州的连绵夜雨,天都则是一个晴夜,秋风还不算料峭,皇宫金殿上,一派灯火通明。

张相国立在阶下,俯首道:“陛下,巢州万艳山中恶鬼作祟,已为祸数年,以至于当地百姓苦不堪言,这些年来,不知多少男人深受其害,长此以往,恐怕贻害无穷啊!”

岐泽国虽是小国,但这金殿却富丽辉煌,那皇帝不过五十来岁,此时端坐在金椅上,听见相国的话,他叹了口气:“朕自然也知道这些,只是这些年去万艳山收服鬼祟的和尚道士那么多,却没一个能做得到,难道是他们当中没一个有真本事么?”

“陛下,”张相国上前几步,说道,“这几年去的和尚道士虽多,可他们说到底,都是零零散散,自然不成气势,依臣来看,不若这回,陛下下旨,让整个天都的道观都往巢州镇压鬼祟,还有……”

“还有什么?”

皇帝看着他。

张相国垂首道:“陛下身负真龙之气,所以邪祟莫敢靠近,若陛下亲自前往巢州,必定能使万艳山鬼祟尽除,届时,巢州百姓都会感恩陛下!”

皇帝闻言,却神色一凛,他想起那座万艳山,原先还曾叫做苹山,他淡淡凝视张相国,张相国一时冷汗涔涔,忙低下头去:“陛下恕罪,臣……失言了!”

“朕看你是昏了头了。”

皇帝冷笑:“不过一山鬼祟而已,又不是国战,朕有什么必要亲往?”

张相国立即跪下去,俯身正欲请罪,却听一阵急促的步履声传来,回头之际,只见门口兵士们将那急匆匆奔来的人拦了下来。

那人一身灰白道袍,惊慌之下抬头望见殿内的皇帝,他便立即跪下:“陛下!天极观弟子传信回来,说公主现在巢州!”

皇帝脸色骤然一变,他站起身:“什么?紫芽不是去南边别国寻上清紫霄宫的所在了吗?怎么又转道去了巢州!”

“公主根本就是直奔巢州而去!”

那天极观弟子俯首道:“陛下,跟随公主的女弟子在信上言明,她们劝不住公主,只能一路相随,可如今,公主她一心要去万艳山除鬼祟啊!”

皇帝神情变得沉重起来,他这些年仅有一双儿女,儿子为太子,十分勤勉,只是女儿紫芽却十分令他头痛。

先是为躲避他指给她的婚事而入天极观为女冠,如今又跑到巢州去捉什么鬼祟,实在半点不省心!

“陛下,公主她修行尚浅,若真去了万艳山……”

张相国嘴唇抖动。

“她已经去了。”

这时,金殿中忽然响起一道清冷的嗓音。

“谁?”

张相国一下起身,睃向四周,殿中护卫亦立即抽出刀剑来,一时刀锋林立,众人只见淡淡的金芒流转,逐渐凝成一道身影。

那是个黑衣宝饰的少年。

他发若银灰,眉心一点红痣,双眸冷若冰霜,不过扫了一眼那些围上来的护卫手中的刀剑,顷刻,锋刃齐断,坠落一地。

众人大惊失色。

皇帝亦警惕非常,他沉声道:“你是谁?”

程净竹微微颔首:“上清紫霄宫弟子,见过岐泽陛下。”

“……上清紫霄宫?”

皇帝面露惊诧,他上下审视这少年,想起来他似乎曾听人说过,上清紫霄宫弟子眉心都有一道红痣般的戒痕。

但皇帝仍半信半疑。

程净竹也不在乎这皇帝信或不信,他出不枯谷时,曾在其中见到过几片断刃,那断刃轻薄,一看便是那几个女冠用过的。

他对皇帝道:

“陛下的公主紫芽如今已在万艳山,若陛下不往,恐怕公主性命难保。”

第27章 第27章 “你不是想上山吗?我送你去……

027:

一盏烛火点缀昏昧的洞窟, 嶙峋石壁上潮湿的水气若缕,峣雨盘坐在石台上,凝神闭目,春梁守在一边, 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那三名女冠挣不开束缚, 也就不再空耗气力了, 各自低首,也不知在想些什么,这时, 石台上峣雨忽然眉心一皱, 紧接着她紧绷的双肩骤然卸了力道, 周身一阵罡风散开, 四周石壁震颤,烟尘突起, 碎石滚落, 她身子一歪,一下倒在石台上。

“国主!”

春梁踉跄几步, 忙稳住身形, 上前去扶住峣雨。

“看来你的压山阵也不过如此。”

峣雨乍听这道慢悠悠的, 娇腻的女声, 她抬起脸, 看向甬道口,那女子红妆未卸,风姿袅娜, 她停在那儿,略略打量一番四周凹凸不平的石壁,以及洞窟中十分粗陋的陈设, 她细长的眉轻轻皱起,像是嘲讽:“你这么多年都是在这种地方修炼?明明园子里那么好,有那么多的姐妹为伴,你却偏偏在这种地方做苦行僧?”

“她们都以为你如何厉害,”女子娇笑着,“可山下那些和尚道士已经将你精心铸就的压山阵撕开一道裂口,要不了多久,他们就都会上山来。”

峣雨自然最清楚自己的阵法此时是个什么状况,但奇怪的是,阵法出现那道裂口后,山脚下那帮僧道的力量便又忽然减弱了些,他们真要破她的阵,只怕还要些时间。

“璇红。”

峣雨被春梁扶着坐起来:“都到了这个时候,你还要与我针锋相对吗?”

璇红面上神情凝滞一瞬,她像是下意识地想说些什么,但见峣雨云髻松松,一副虚弱之态,她一下撇过脸,目光陡然凝在那三名女冠身上,她阴寒的视线在三人之间流转,三名女冠与她视线相对,皆不由胆寒。

“是你吗?”

璇红的声音轻飘飘的,她阴寒的目光最终钉在那蓝衣女冠身上:“你姓娄,对吗?”

蓝衣女冠心中虽有些惧意,却依旧抬着下颌,她刚想出声却发觉自己嘴巴被塞得严严实实,但璇红凝视着她眉目之间的骄矜之色,轻声笑起来:“看来你长得像你母亲,而不像他,否则,一开始我就该知道你是谁。”

蓝衣女冠闻言一怔,她望着那鬼娘娘,似乎有些费解。

璇红眼底的笑意陡然冷透,她身化白光迅速朝三名女冠而去,蓝衣女冠眼睁睁见她再度凝出身形,随后长而尖利的指甲朝她袭来。

这时,一柄红伞乍现,蓝衣女冠只见璇红的指甲刺穿伞纸,那锐利的指甲尖端离她的脸不过寸许,蓝衣女冠眼睑颤动。

纸伞破损处不断挤压着璇红的指甲,璇红立即收手,那红伞破口转瞬完好如初,而几片断裂的,鲜红的指甲落去地上。

璇红猛然转过头,眼眉戾气横生:“峣雨!你护着她!”

峣雨端坐石台:“她人在万艳山,你我的目的便已经达到了,如今,我们唯一要做的事情,便是等。”

她又抬手在虚空中画阵,虽不与山脚下那些僧道面对面,但双方阵法之间的缠斗却一直没有停止。

山脚下,失去了神秘玄友相助的僧道们正苦苦抗衡着那像一坐山压在他们身上的阵法,灵明小和尚终究憋不住尿了,此时正羞耻得哭了起来,却也没敢放松对抗。

“哭哭哭,不就尿□□吗?有什么好哭的?”

一老道满头大汗,听这哭声听得烦,他一边勾描符文,一边说道:“你尿在这阵法里,也正好让那鬼娘娘好好尝一尝你的童子尿!这帮女奸细,生前趋承冯寅,死后也他娘的不消停!”

他的声音随着符文一齐冲向头顶的压山阵,顿时响彻山中洞窟,峣雨一瞬抬眸,果然见璇红神情陡然狰狞,那种狰狞几乎冲破她姣好的皮囊,使她的脸看起来异常可怖,峣雨心中一沉,忙唤:“璇红……”

她话音未尽,却见璇红周身黑云暴涨,直奔那三名女冠而去,峣雨一掌拍在石台上立即借力飞身去拦,璇红探向那蓝衣女冠的手陡然一转,一掌落在峣雨身上,峣雨被这猛力一掌震飞出去,倒在石台底下。

“国主!”

春梁大惊失色,立即去扶峣雨,又转过脸:“璇红姐姐!你怎么可伤了国主!”

璇红周身黑气弥漫,更衬她裙摆艳丽,她看着被春梁揽在怀中,一手捂住胸口,脸色惨白的峣雨,嘴唇微抿了一下,却又猛然转过身,一手将那蓝衣女冠抓了过来,也因此,峣雨困住三人的束缚失效,那两名素衣女冠立即摸出怀中的黄铜短刃刺向璇红,璇红仰面后避,唇边衔着冷笑,一个旋身,红艳艳的指甲抓破一名女冠的肩背,又一脚踢在另一名女冠的腹部,两人齐齐飞出去,后背撞上石壁,摔在地上。

“璇红!”

峣雨注视着璇红周身若焰火般烈烈燃烧的黑气,她艰难道:“你身上是什么?”

璇红抓着那蓝衣女冠,缓缓回过头来,那张美丽的面容阴沉而冷漠,她的声音却很轻:“怎么?接受不了我比你强的事实吗?若不是你用我的骨灰骗我,我会上你的当?”

峣雨神情冷静:“我在问你,你身上是什么?”

“是我的造化啊。”

璇红笑起来,她居高临下般睨着峣雨:“可惜你苦苦修行几十载,终不如我哈哈哈哈哈!”

她忽然又收敛笑容,恶狠狠地瞪着峣雨:“我劝你最好还是省省力气!别再耗费自身修为去补什么压山阵了,你已经为他们所伤,倒不如放他们都上来!”

璇红说着,阴毒幽怨的目光落在被她攥住脖颈的蓝衣女冠身上:“我会让他们一个一个死得很惨……”

说罢,她转过身,抓着蓝衣女冠,身化流光,飞出洞窟。

外面天色仍旧未亮,雨却有转小的趋势,万艳山下“砰”的一声巨响,强烈的白光四散奔溃,转瞬消弭,阿姮还躺在草地上生闷气,只见眼前白光一闪,她立即从山崖边探出头去,只见对面山脚底下,那些僧道正一片欢呼。

“终于将这鸟阵给破了!”那老道长舒一口气,哈哈笑道。

而那灵明小和尚正一脸难为情的抓着湿漉漉的□□,无助地仰望他的师兄净空,净空和尚将自己的外袍解了下来给他。

“谢谢师兄!”

灵明小和尚吸吸鼻子,破涕为笑,接过袍子拴在腰间,随后将自己被尿湿的裤子给脱掉。

“小和尚也太矫情,要我说,你小小年纪,就是光个腚又有什么的?”

有道士笑他。

灵明小和尚一下绷紧脸,躲到师兄身后,不理他。

“好了,既然这阵已经破了,咱们便上山去吧,”那老道神情严肃了些,对众人道,“这山中古怪,诸位既都是为除魔卫道而来,那么便索性一道,人多一些,也可防备那鬼娘娘再出阴招。”

其他人都认为他说的有理,便都点头赞同。

“诸位且慢,”净空和尚说着,倏尔回头,一双眼睛盯住对面夜幕笼罩之下,轮廓模糊的山崖,朗声道,“对面山上的玄友,不知你方才为何忽然收手啊?”

方才那阵白光散开,阿姮便望见底下那净空和尚增光瓦亮的脑袋,此时风雨瞑晦,她轻声笑道:“当然是发现你这老秃驴在此,不愿帮你罢了。”

山脚下众人都听见这道随风而来的女声,空灵悦耳,缥缈至极。

那净空和尚一愣,怎么是个女子?

很快,他反应过来,莫非是那野店中的女妖?

山崖上,霖娘连忙拽阿姮:“阿姮,你出什么声啊!那和尚是见过我们的!”

“你以为,我不出声,他就不会上来一探究竟?”

阿姮淡淡瞥她一眼。

正是此时,风中传来一阵轻微的动静,阿姮敏锐地抬眼,随后一把抓住霖娘,整个人从地上腾空而起,一个旋身,躲开袭来的那物。

霖娘被阿姮带着落在地上,不禁往后退了几步,她勉强稳住身形,站在阿姮身后,抬起头只见不远处多了一道身影。

正是那净空和尚。

而净空和尚亦在看阿姮与霖娘,他的目光在她们之间来回,最终,他视线定在阿姮身上,不同于野店中她披头散发,坐在桌边身姿歪斜的慵懒,此时她云髻峨峨,髻边辑珍珠三尾偏凤的鸟喙衔一绺珍珠流苏,那珠光轻摇,映照她弯眉若黛,眼波盈盈。

净空和尚目光在她髻边鲜红娇艳的山茶花停留一瞬,他抬手,那方才袭向阿姮的东西回到他手中,阿姮见他手中那个损坏得不成样子的法铃,不由笑道:“这才多久不见,怎么法师的铃铛就成了破烂?”

净空和尚脸色一瞬铁青:“妖孽!”

底下山脚下,老道掏了掏耳朵:“哎,那净空法师喊的什么?妖孽?是妖孽吗?”

“不可能!方才助我们的分明是一位玄友,若是妖孽,我的师刀怎么可能没反应?”一名年轻道士摆摆手。

他话音才落,对面崖上忽然红云大涨,紧接着他怀中的黄铜短刃刀柄上铜钱猛撞,震动不止。

其他道士身上的师刀也齐齐震响,尖锐刺耳。

众人脸色骤变。

崖上,阿姮见净空和尚操控法铃化出金光之刃朝她袭来,她拉着霖娘化为红云散开,又飞快凝出身形,只见那破烂法铃不依不饶,她一抬手,头上木簪顿时花消叶散,落入她掌中化出几尺长的模样,她反手握住,枝尖击中那响个不停的法铃,一声脆响,净空和尚只见法铃落地,碎成烂渣。

“你!”

净空和尚神色一凛,他立即飞身上前双掌打向阿姮,阿姮的身影却如雾消散,又转瞬凝聚在他身后,她阴冷的声息若风拂来,净空和尚后背一僵,只听她幽幽道:“看来没有了那法铃,你也不过如此。”

净空和尚一个侧身,以龙虎之势攥紧双拳朝她打去,可他的千钧力道再度扑了空,阿姮身影淡去成雾,净空和尚心中恼怒,一双眼睛蓦地转向不远处的霖娘,霖娘顿时心中凛寒,她连忙后退,那净空和尚一个跃身上去,双手即将碰到霖娘的刹那,一缕红雾陡然缠住他的双腕,净空和尚脸颊肌肉颤动一下,他心中暗道不好,想要挣脱却竟然挪不动一步,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小看了这妖邪!

“什么妖孽竟敢在此作乱!”

此时天边一声大喝传来,净空和尚回头,只见是自山脚下御剑而来的老道,他身后则是其他僧道,他们正不断迫近。

净空和尚心中一定,不过瞬息,他抬起头望见阿姮一张近在咫尺的脸,那无疑是一张美艳非常的脸,但她的神情,却不是人类的神情,她微微一笑,净空和尚忽然心中不可抑制地一跳,就在这神摇刹那,他听到她轻快的声音:“你不是想上山吗?我送你去啊。”

净空和尚还没来得及反应,阿姮笑意盈盈的,抬手一挥万木春,金芒若缕击中净空和尚腹部,巨大的冲击将他整个人都带出去,伴随一阵金色流光,“砰”的一声猛然炸开在对面那座巍峨的万艳山上。

老道与众人落在山崖上,被那巨大的轰鸣声吓了一跳,他们齐齐回头看去,只见万艳山上金芒若焰,在苍翠的林木中铺开熠熠明光。

那光芒映照他们一张张惊异的脸庞,老道一下转过脸去,山崖上,草木如墨,雨雾淡淡,哪里还有什么净空和尚,更没有什么妖孽。

众道士怀中的师刀俱静。

第28章 第28章 “我也想去月亮上做仙子,做……

那片炸开的烈焰金芒惊动了璇红, 她停在照雪坡上,远远眺望了一眼,此时山坡底下晴芸领着二十来个鬼女飘然而至,璇红立即问道:“那边怎么回事?”

晴芸摇头, 她也不清楚, 只道:“璇红姐姐, 国主的压山阵被那些僧道给破了。”

璇红扫了一眼被几个鬼女用披帛拖行在地上的几个道士打扮的人,她红唇微露冷意:“破了便破了,正好等他们上山来, 我好杀个痛快啊。”

“方才在此装神弄鬼的, 只这几人?”璇红又问。

那晴芸摇头, 有些羞惭, 欠身道:“不,还有一个年纪老些的, 他道术算得精湛, 我们姐妹拿不住他,被他跑了。”

璇红倒也没有任何恼怒, 她瞥了一眼被自己掐住喉咙的蓝衣女冠, 这女冠虽然神志清醒, 经脉却已经被封闭, 浑身无力, 动弹不得,璇红笑起来,嗓音娇细:“没关系, 你们先将这几个家伙带去洞里。”

万艳山很大,山脚下那些道士即便摸上山,要找到她们却还很要费一番工夫, 也正因为万艳山的巍峨,璇红才总能躲在峣雨眼皮子底下杀人,她所说的洞,只有她与晴芸这些姐妹知道,那洞在一处缭绕山崖下边,两块巨石相抵,成一道狭窄的缝,被葱茏的草木掩盖着,穿过那缝隙,里面开阔了些,越往里,地上一道裂缝越宽,那裂缝最宽处,是像碗一样圆的一个地洞,那地洞很大,很深。

晴芸与姐妹们将那几个昏迷过去的道士扔了下去,顿时激荡起一阵水声,紧接着,那些道士开始猛烈地咳嗽,一时间都呛得醒了过来。

“这,这是哪儿啊?”

最年轻的那道士被冷透骨髓的水一激,浑身都打了一个寒颤,他望向四周,可四周漆黑极了,他们几人听着彼此的声音,在水中聚到一起,心中方才安定些许,岂料此时,头顶忽然亮起幽幽绿火。

他们一下抬起头,只见那磷火如簇,飘飞而来,点缀四周,此时,他们方才看清自己所处,竟然是一片血池!

脚下是人的残骨,池边还有不知死了多久的死尸,白骨骷髅遍地,他们此时方才嗅到那浓烈的,腥臭的血气,一时间都吓得大叫起来。

池边,有一个木桶,那木桶似乎经年累月被血所浸染,木色浸血,红到发黑,桶中还有一个瓢,似乎是浇花用的。

头顶的洞口处,忽然一阵娇细的笑声响起,几个道士紧紧依靠彼此,那最年轻的道士声音颤抖,却是在骂:“你们这些鬼物!竟然如此残忍嗜血!”

璇红苍白而娇艳的面容在洞口显现,她睨着他,轻声笑:“小道长死到临头,也只会逞些口舌功夫了。”

她似乎是在打量他们,只见那骂人的小道长模样生得最好,她有些惋惜似的:“若不是实在没那些工夫,我定要与你好好玩一玩……”

她尾音微勾,暧昧至极,仿佛轻易便能夺去人的神志,几个道士只听她嗓音很轻,好似耳语呢喃:“你们啊……也算是艳福不浅了。”

底下几个道士不明所以,而顶上洞口边,璇红的手指轻轻擦过那蓝衣女冠柔滑细腻的脸颊,蓝衣女冠只觉璇红指腹的阴寒几乎浸入她每一寸肌理,可她口中被堵塞,发不出任何完整的声音。

蓝衣女冠心中突突地跳,下一瞬,她整个人被璇红一掌打下去,落入那血池中,“砰”的水声激荡,那最年轻的道士连忙上前将她从水中抓起来,见她嘴里还塞着布,便立即将其取出,可蓝衣女冠浑身无力,更没有办法站起来,整个人都压到道士身上,那小道士哪里被女子这样扑过,他一下瞪起眼,结结巴巴:“玄友……玄友你没事吧?”

蓝衣女冠咳嗽不止,说不出话,那小道士却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异样,他一下抬起头,只见浊黑的气盘旋,他嗅到一股很浓很浓的花香。

他再看身边几位师兄,他们原本苍白的脸色竟然开始呈现一种不正常的红,而被他扶着的蓝衣女冠气息也忽然变得急促,小道士发现她的脸竟然也开始发红。

不知为何,小道士看着她的脸,竟然越发觉得俏丽动人,他神志一晃,脊背陡然生寒,忙晃了晃脑袋,他反应过来,厉声道:“鬼物!你做了什么!”

“哈哈哈哈哈……”

璇红的笑声自洞口而来:“听说你们这些修道之人虽与和尚不同,但也都清心寡欲,自有你们的清规戒律要守,我看你们年纪轻轻,懵懂不知极乐为何,实在可惜啊……你们该谢我大发慈悲哈哈哈哈哈……”

几名道士只觉自己的神思不由跟着璇红温软的话语而难以抑制地动摇,小道士握着蓝衣女冠的手越收越紧,蓝衣女冠面上终于露出恐惧,而此时,一名年纪稍长一些的道士勉强定住心神,随后将师兄弟往后一拽,那小道士立即被迫松开了蓝衣女冠,那道士站定双足,施法结印:“抱元守一,尘杂俱散!”

其他师兄弟连忙与他一同站定,结印,念清心咒。

可蓝衣女冠被封住了经脉,根本不能动弹,她什么办法也没有,只觉得自己神魂恍惚,她看见那几名道士竭力相抗,却又听到洞口传来璇红的一声轻嗤,她不知道那些浑浊的黑气是什么,只发觉那些道士很快就抵抗不住,他们睁开眼来,每一个人都凝视着蓝衣女冠,但他们的眼神再也不清明,而变得跟那黑气一样浑浊不堪。

蓝衣女冠心中阴寒极了,她嘴唇翕动:“不……”

男人们一步一步地朝她走去,蓝衣女冠奋力地想要挣扎起身,却连一根手指都挪不动,她虚弱的声音里裹着惊惧:“你们别过来!醒醒!都醒醒!”

“璇红姐姐。”

晴芸站在洞口,看见底下那些男人们摸上蓝衣女冠的衣摆,她忍不住出了声:“她,她是个女子啊……”

“她是个女子……”

璇红揉捻着晴芸的话,看着底下蓝衣女冠被男人们触摸衣摆,面露惊恐的模样,她的声音平淡:“你我,就不是女子了?”

晴芸嘴唇微动,什么也说不出。

“不要过来!”底下水池中,蓝衣女冠爆发一声尖叫,而伴随着她的尖叫的是她外衫被撕裂的声音,璇红神情冷漠地审视着她,审视她那副被撕破了高傲,只有无助,只有痛苦,只有恐惧的脸。

璇红太熟悉她的这副神情了,熟悉到蓝衣女冠此时所有的情态,顷刻成了她的情态,她心中像被针尖猛然扎了一下。

她的手比思绪更快,洞中的黑气瞬间凝住,而那些抱住蓝衣女冠的男人们也忽然不动,他们似乎无法思考,而只是痴痴地盯着蓝衣女冠,恍惚极了。

璇红深吸了几口气,她周身的黑气暴涨,几乎将她整个人都包裹在里面,晴芸吓得唤了声:“璇红姐姐!你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