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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神 山栀子 17336 字 1个月前

第31章 第31章 “我不走,他也不走。”……

空中雷电交织而成的巨大漩涡顷刻消失了, 一时间这照雪坡上风雾更加浑浊,程净竹瞥了一眼阿姮脚边断裂的金尺,见天极观主如临大敌似的掏出怀中狂响的本命师刀便要掐诀结印,他淡色的唇轻启:“观主, 最好别惹她。”

天极观主脸色一沉, 他这一生也算见过诸般妖魔, 但没有哪一个能够逃得了这天极观祖师亲传下来的金尺所引的天雷。

天雷是一切妖魔鬼怪的大劫。

天都繁华,不但是凡人挤破头想去的地方,也是那些贪婪成性的妖魔流连忘返之地, 金尺乃是祖师遗物, 天极观主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轻易请出, 再难缠的妖魔, 只要身受金尺所降下的天雷,必会被打出原形。

可金尺竟然断了……还是被这妖邪轻易折断!

天极观主双指结印点于双目, 只见那红衣女子身上红雾缭绕, 一副身躯隐隐闪动粼粼水泽,却又不像水鬼, 细看之下, 也不太像是水妖。

天极观主一度觉得自己的法眼失效, 可他转过脸, 看向她身边那披着皂纱的女子在他的法眼之中全然显露一副透明的水相, 显然是个水鬼!

“她分明是个妖物,你这上清紫霄宫的弟子,竟然拦我?”天极观主看向那黑衣少年横在他面前的银白法绳, 神情肃冷。

程净竹抬眸对上他的审视,随手将法绳收回,言辞平淡:“观主不要误会, 我的意思是,你打不过她。”

少年惜字如金,天极观主却听出他弦外之音,显然这不过只是他的一句提醒,若观主真要跑上去为祖师的金尺报仇,必然不会有好果子吃。

天极观主倒也并未被少年这直白的意思惹怒,心中也明白他所言应该不假,毕竟,那女妖连他天极观祖师的金尺都轻易折断了。

一山鬼物未除,如今又有如此妖邪现身,僧道们不禁神情凝重,那岐泽皇帝娄玄英在光罩中见天极观主迟迟不动,他不由沉声喊道:“虚存!你难道就这些本事?朕奉你为国师,还将紫芽托付于你做徒儿,你莫非要眼看着朕,看着紫芽为鬼怪所害?”

天极观主还未来得及有所反应,只觉风雾忽然更浓更浊,原是那半空中的璇红回过神来,她听到娄玄英的声音,刺激得她浑身浓黑的气流大涨,没有了天雷的阻碍,浊黑的气流瞬息将这片天地吞噬。

“众弟子听令!结阵!”

天极观主迅速反应过来,大喝一声,天极观弟子虽已无法看清彼此,却凭着默契同时动作,找准位置,扎开马步,画符念咒,瞬间飞出金光道道,盘旋于上空结成一个巨大的金光法阵。

“诛妖伏鬼大阵!”

那游方的白胡子老道立即认出那符文繁复的阵法,立即招呼周围僧道:“来来来!诸位玄友,快随我助天极观一臂之力!”

阿姮也认出这阵法,在不枯谷中那三个女冠也用过,只是那三名女冠势单力薄,远不如此时这阵法声势滔天。

霖娘身负元真夫人的法宝这回也依旧没感到什么不适,但见阿姮脸色难看,她立即上去抓住阿姮的手,正要说些什么,却见被道道金光撑开的浓黑气流深处,金色的符文率先从转动的阵法中压向内丹损毁,气若游丝的峣雨。

春梁扑了上去。

电光火石,霖娘猛然捡起地上一截断掉的金尺,奋力扔出去,水波推着金尺穿过重重雾气疾驰而去,恰与金色的符文相撞,电光滋滋闪烁,金芒顿时消弭。

阿姮晃了一下发疼的脑袋,一眼瞥见霖娘那只握过金尺的手,金尺虽已断裂,却仍残存一些锐气,霖娘的手掌被烧得黑乎乎的,止不住地发抖。

阿姮拧了一下眉:“你不要命了?”

霖娘痛得厉害,鬓发浸出水泽,她哆嗦着唇:“我,我不知道这么烫啊……”

春梁用身躯紧紧笼罩峣雨,她抬起头,见那些僧道们似乎都以一双严肃的眼睛冷冷睨着她与峣雨,他们似乎都将峣雨作为扭转局势的一个突破口,卯足了力气要先打她个魂飞魄散,春梁眼睑泪滴若雨,她忍不住喊道:“国主她……她明明从来没有害过人!你们为什么非要赶尽杀绝?你们佛门,道门,不是都讲慈悲的吗?你们这些僧道的慈悲到底在哪里?”

那白胡子老道闻言,不由看了一眼紧紧护住峣雨的那个年轻女子,看起来像是被勒死的,年纪很轻。

“没害过人?”

一灰布道袍的中年道士冷声道:“我几个师弟就是在这山上失踪的!你竟还敢说你们没害过人?这照雪坡上的没骨花浸着多少人的血,吃了多少人的肉?”

程净竹闻声望去,认出那中年道士似乎正是之前被净空和尚诓来一道藏在山林中预备对阿姮动手的人。

他那一帮师弟,现今的确一个都不在他身边。

“峣雨,看看你的一颗善心换来什么?”

半空中,璇红周身黑焰翻腾,她轻蔑地凝视那道越来越趋于透明的身影,嘲笑道:“男人都是下贱的东西,根本不值得你对他们容情!”

璇红身负火种,她强烈的恨,无尽的怨助长着火种的气焰更加嚣张,跳跃的黑焰勾缠在璇红的耳边,似乎在对她低语。

阿姮竟然听懂那风音,它重复着璇红生前死后所有的遭遇,所有的屈辱,那风音刺激着璇红双目赤红,喉咙中发出痛苦的声音,黑色的气流道道下压,犹如流矢擦过凛风发出尖锐的鸣叫,密如织网地压向众僧道结成的金光大阵。

阵法疯狂转动,天极观主意沉丹田,强撑住结印的手,纹丝不动:“诸位,千万撑住!”

璇红显然没有放过在场任何人的打算,程净竹侧身躲过袭向他的道道气流,见阿姮受阵法影响,身上凶煞的红云烈焰如簇,他立即抛出法绳,法绳若银蛇一般游弋在阿姮周围,阿姮觉得自己头痛减缓许多,身体却无法动弹,她抬起暗红的眸,越过霖娘,凝视他:“你绑我?”

“不要受璇红的影响,”程净竹并不入阵,所以不在阵法的庇护之中,他一面避开道道炸开在地面的黑气,一面说道,“那是她的情感,不是你的。”

阿姮暗红的眼微微凝滞。

“小友,你不入阵,是铁了心与这些鬼怪邪祟为伍么!”那白胡子老道沉声质问,“你上清紫霄宫便是如此做派吗?!”

程净竹穿行于浓黑的风雾中,他的声音冷漠而沉静:“天生万物,各有缘法,上清紫霄宫只除恶,不求同。”

那白胡子老道一怔,他偏过头,却只在这浑浊的风雾中看见那少年一片缥缈的衣角:“你的意思是……她们杀了那么多人,却还不够恶?”

他没有听到少年的回音,因为诛妖伏鬼大阵此时将成,转动的金光阵法中发出一阵锵然鸣叫,那声音几乎震天,转瞬之间,阵法中凝出千万金剑,剑锋闪动冽冽光泽,竟将这片浑浊之地照得微白。

“杀!”

天极观主额头豆大的汗珠落下,高声大喝。

“杀!”

天极观弟子齐声大喊。

其他僧道也被这气势所染,众人精神一振,也嘶声喊道:

“杀!”

众人声势震天,万千金剑如雨。

春梁紧紧护住峣雨,闭起眼睛却迟迟没等到任何预料中的结果,她后知后觉地睁开眼睛,扬起脸,只见霖娘不知何时站在她们身边,她双手撑开一片水障,苦苦抵挡着落下的金剑,春梁为她梳好的发髻已经被不断浸出的水泽给湿透了,显得很凌乱,她头上披着的皂纱也掉了,露出她长着细鳞的额头。

鳞片闪闪发光,春梁盯着看,眼眶很快湿润。

这片天地仿佛顷刻静止了,万千金剑悬空凝滞,黑色的气流中尽是弥漫的红雾,天极观主脸色一僵,只见那红衣妖女身上的法绳不知何时又落回了那少年修士手中,法绳游弋,勾连出一道阵法,正与诛妖伏鬼阵相抗。

红雾无孔不入,纠缠在一柄柄金剑周围,金剑震动着,一时间陷入僵局。

但这上千僧道所结的大阵并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何况他们如此齐心,程净竹鬓边有了些细微的汗珠,阿姮的脸色也有些难看,那天极观主见此,一声厉喝:“压!”

巨大的金光法阵猛然下压,万千金剑剑锋顿时下落两寸。

两方以悬殊之势角力。

璇红操控黑气不断地撞击金阵,但金阵乃众僧道的决心所结,竟然坚若磐石,一时不好破,眼看金阵再度下压,这时,坡上数道金光掠来,却入程净竹的阵中。

坡上风烟弥漫,那灰布衣衫的中年道士正满头大汗,见此不由破口大骂:“又是谁他娘的……”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紧接着,他一双眼睛不由瞪圆:“师弟?师弟们?”

坡上有几个道士都是灰布道袍打扮,只是像是在血水里蹚过,血红血红的,他们正是此前被璇红扔进洞里的那几个。

最年轻的小道士循着声音果然望见师兄,他惊喜地喊:“师兄!是我们!”

“你们没死?!”

中年道士不敢置信。

“师兄,我们都活着!是峣雨国主救的我们!”

几个师弟应声。

“……什么?”中年道士愣了。

而那白胡子老道看到坡上那百来个人中,有个年约五十来岁,头发蓬乱,胡子拉碴的道士,若不是在阵中结印,白胡子老道甚至想擦擦眼睛:“无晦子师弟?”

那道士转过脸来,看见他:“师兄。”

非只他们,其他僧道也在其中看到了自己的师兄弟,而这些师兄弟便是他们定要来此除魔卫道的意义。

为枉死万艳山的师兄弟报仇,为人间除恶,还百姓安宁,僧者,道者,皆出一心。

“师弟,这……这是怎么一回事?”

那白胡子老道问道。

那无晦子叹了口气,看向被霖娘与春梁护住的峣雨:“我当初听闻此地有鬼祟为恶,前来驱鬼,奈何我一力不敌,身受重伤,险被璇红郡主所杀,幸得峣雨国主相救,藏我于隐秘之处,为我治伤。”

“哈哈哈哈哈哈哈……”半空中,璇红忽然大笑,“峣雨,想不到在我眼皮底下,还能被你藏住这么多的漏网之鱼?你那些道术,阵法,便是这无晦子教你的吧?”

峣雨反应很迟钝,她的身躯越发透明,她也越发听不清声音,但她抬起头,看了一眼无晦子。

“国主!”

“国主!”

远处,纷乱的,慌张的女声传来,峣雨望去,只见园中的姐妹们都朝这边奔了过来,没有了那棵用她的内丹化成的树,她们恢复了生前最后的模样。

老的老,小的小。

形容惨白。

无晦子对那白胡子老道说:“师兄,峣雨国主从未害人,她是一个苦命的女子,这些女子,也都是苦命的女子。”

“就算她们有些人手上不干净,可是谁将她们逼成这样的呢?”无晦子视线扫过众僧道,“她们害命,便该偿命,那害她们命的人,难道就不该偿命?我们都是修行之人,以除魔卫道为任,而道该正,不能偏。”

众僧道一时间神情凝滞。

那歧泽皇帝娄玄英见此,不由大斥:“你休要在此妖言惑众!朕是一国之主,朕当初如此决断,都是为了稳定人心!她们跟随冯寅的叛军日久,既能为了偷生而委身贼人,又与叛贼何异?她们不死,人心何安?朝中臣子,一国百姓,谁会信她们没有异心?”

“你真奇怪,明明是你不信,又扯什么臣子百姓?”

阿姮轻飘飘地瞥去一眼,那是个身负上界庇佑的皇帝,但阿姮将他上下看了又看,实在不觉得他有什么好的,又老又丑,嘴也臭。

娄玄英对上阿姮那双暗红的眼,他心中一滞。

“虚存!”

娄玄英眼见金阵减淡,他立即大唤那天极观主。

诛妖伏鬼大阵是极厉害的阵法,佛道两家皆修此法,然而阵法最为依赖结阵之人的本心,若本心至坚,则阵法至强,若本心动摇,则阵法必弱。

峣雨有些看不太清那光罩中的皇帝娄玄英,她听到阿姮的声音,苍白的唇微微弯了弯:“璇红,去吧。”

她虚弱的呢喃从风中传去璇红耳边,璇红被无尽怨恨浸透的眼透过重重黑气向下看,峣雨仍是那副她最讨厌的模样,不怒,不怨,静若江海。

可突然之间,璇红见她化为莹白的光,冲向丛中。

娄紫芽双手被缚,正跪坐在丛中,莹白的光猛然冲来,钻入她体内,她瞪大双眼,身体很快不受控制地站起来,冲下照雪坡。

这一切都发生得太快,那些心生犹疑的僧道们还没反应过来,娄紫芽便穿过重重浊雾,直逼一众天极观弟子身后的娄玄英!

娄紫芽臂上忽然划出一道血口子,鲜血涌出的刹那,莹白的光从她体内钻出,浸满那血气的刹那,莹白的光铺开一道明亮的阵法。

流光四溢,陡然破开天极观弟子的人墙。

璇红又听到那道柔和的声音对她说,去吧,底下晴芸等人扑了过去,与那些天极观弟子缠斗起来。

璇红眼睑颤动,整个身躯猛然落下去,火种从她身躯内迸发出强大的气流,将天极观主虚存给震飞出去。

莹白的光阵先黑气一步收拢,击碎天极观主设下的光罩,那岐泽皇帝娄玄英身上顿时散出熠熠金光,与莹白的光阵相触的刹那,金光流散。

娄玄英面露惊恐,他眼睁睁地看着黑气若利箭般涌来,紧接着他胸口剧痛,他后知后觉地低下头,看到胸口被黑气贯穿的血洞。

他眼睛瞪大,血丝浮出,不敢置信。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璇红满手都是他鲜红的血,她那张苍白的,枯瘦的面容迸发出喜悦的神情,她忍不住大笑起来。

“你不是说,他有帝王气吗?”阿姮嗅到那楼玄英的血气,实在腥臭。

这一刻,众僧道所结的诛妖伏鬼阵顷刻消散,万千金剑化于无形,程净竹收了法阵,看向娄玄英:“他有帝王气,他的儿女同样身负帝王气,峣雨借娄紫芽的血,以自身魂魄为代价,结出七杀阵,以帝王气——杀帝王气。”

天下僧道修行,皆以术法为要,阵法为本,而阵法比术法要更难参悟,术法若学得好,到底只是自身之能,阵法若学得好,却可尽借天地之势。

天有十四主星,中有七杀星主肃杀,非心性至坚至惠之人而不能结成七杀之阵,若能结成此阵,则可借来这股杀伐之势。

而古往今来,多少命宫七杀之将,多出造反枭雄。

峣雨非但是借娄紫芽的帝王气,还借来七杀枭雄的反心,成其大势,一举搏杀娄玄英的帝王气。

“父皇……”

楼紫芽整个人定在那里,她眼睁睁地看着娄玄英倒下去,血汩汩地淌出来,而那璇红则张狂地笑着,赤足踩着他的血,转起圈来。

她鲜红的衣角被风吹起。

直到一缕微弱的,莹白的光擦过她的衣袖,升入半空,慢慢流散,她的笑容忽然凝滞,眼睫颤了几下:“峣雨,你去哪儿?”

无尽的风烟之中,莹白的光微微闪烁,所有的鬼女们都仰起脸。

“一切孽债,由人始,由我终。”

风中,那道女声柔和极了:“诸位法师,诸位道长,请怜惜她们草芥身,浮萍命,给她们去往阴司投胎转生的机会。”

“峣雨!”

璇红周身黑气弥散,她尖锐地叫喊:“你去哪儿!”

晴芸与一众鬼女皆泪水涟涟,不由追逐起那道飞浮的白光,连声喊:“国主!国主!”

“璇红。”

柔和的莹光中,峣雨轻轻的叹息着:“我们的仇已经了了,你放下吧,怨恨只会让你无休止地痛苦,我希望你们都不要再痛苦,因为这从来都不是我们的错,去阴司吧,去投胎转生,忘记一切。”

阿姮怔怔地望着那些鬼女,她们哭着喊着,追逐着那一缕随风而动,越来越淡的莹光,好一会儿,她才想起来问:“以魂魄为代价……是死的意思吗?”

“她已经死了,不会再死一次。”

程净竹顿了一下,道:“魂消魄散,意思是,天上地下,她会永远消失。”

没有投胎转生,不能重头再来。

鬼女们撕心裂肺的哭喊响彻每一个人的耳边,那灵明小和尚不由眼睑发红,落下泪来,而阿姮望着那一缕淡光,她听着那些凄哀的哭叫,忽然伸手摸向自己髻边,她摸到那只三尾偏凤,珍珠流苏在她鬓边晃动。

她忽然觉得胸口不知为什么有些堵,像被塞进去一块很大的石头,不断地挤压着她的胸腔,她暗红的眼睛眨动一下:“永远……消失?”

地面忽然剧烈震动,众人还没来得及反应之际,地上裂口蜿蜒,一时间飞沙走石,天地昏暗。

裂口不断扩大,露出深邃的缝隙,鬼女们毫无防备地跌落下去,深渊中铁索飞出,十分精准地缠住璇红,将她一把拉下去。

春梁掉下去,霖娘连忙拉住她,可霖娘脚下也裂开缝隙,她尖叫一声,与春梁一同栽下去,阿姮立即飞身前去用万木春勾住霖娘的腰带,她悬在深渊之上,想将霖娘与春梁拉上来,却根本拉拽不动。

渊底巨大的吸力使得她也坠下去,猎猎风中,有人一把拉住她的手,她回过头,只见一道颀秀的影子,他身后,那道裂缝缓缓合上。

阿姮不断往下坠,阴冷的风擦着她的脸颊而过,越到底下,风越阴寒,不知过了多久,她看到前面似乎有光,但她这双眼,此时已经看不出什么颜色来。

双脚终于落到地上,阿姮听到四周不断有重物落地的声音,只见幽暗的光影之间,那些僧道捂着屁股,在地上嗷嗷叫。

他们打眼一看四周,只见一片幽绿的光。

此时,四周石壁突然亮起营营鬼火。

铁链的声音轻响,阿姮抬眼只见不远处,璇红四肢被烧红的铁索束缚,她痛得浑身颤抖,颈侧那块被烫出的字痕尤其明显。

阿姮看她周身,再也不见那黑气的踪影。

“小神仙,这是什么地方?”

阿姮抓起来腿软的霖娘,问身边的程净竹。

“阴司。”

程净竹语气平淡。

“什么?这里是阴司?!”那些意外落下来的十几个僧道们炸了锅。

突然数盏鬼火亮起,幽绿的光影照亮整个石殿,阿姮抬起头,只见数步之遥,一段石阶之上,石柱横梁之间有一道匾额,但她不识字,匾额正下方,摆着一张长案,案后是一张石椅,椅子上坐了一个人。

那人面若青黑,胡须绕腮,一副狰狞威严之相,戴一顶官帽,身穿黑色官袍,腰系金玉蹀躞带,也许是没料到有这么多的人,他愣了一下,随后立即责难起身边的鬼差:“让你开极幽泉的机关收服鬼女,你怎么让这么多活人掉了下来?”

他说着,又觉得有些不对,目光倏尔盯住阿姮,不知为何,他紧紧凝视着阿姮的那张脸,好一会儿才道:“啊,还有个妖。”

那鬼差脸盲伏低身子请罪:“方狳大人,是小的疏忽!”

而此时璇红看清那座上之人的脸,她的脸色立即煞白,眼中怨毒又起:“方狳!是你!”

阿姮看见她周身黑气再度漫溢,但也许是因为杀楼玄英已耗尽她精气,她太过虚弱,以至于火种蚕食干净了她的一切,此时已变得懒洋洋的,再加上那束缚住她,烧得她皮开肉绽的铁索又对鬼有巨大的压制力,所以她一时根本无法挣脱。

“方狳?莫非是阴司四大判官之首的判官方狳?”

有道人惊异出声。

都说阴司之主为阎王,而阎王手底下又有四大判官,其中,曾经的人间悍将方狳死后入阴司,被阎王招为判官,居四大判官之首,辅佐阎王。

“去,将活人都送回阳间。”

那判官方狳命令鬼差道。

那些鬼差大多生着人的身子,鸟兽的脑袋,身上穿着死气沉沉的衣裳,一个个都阴冷极了,他们领了命,便去打发那些僧道,有个老道“哎哎”两声:“我还没来过阴司,瞧一瞧有什么的?何必急催着走呢?”

“过几年你死了,下来随便瞧!”

那牛头鬼差语调毫无起伏,推搡着他们赶紧顺着甬道出去。

“哎你怎么说话呢?”

那道士骂道,就是不肯走。

有个鸟脑袋的鬼差凑近阿姮,阿姮看他头上羽毛光滑极了,抬手拔下他一根鸟毛,那鸟头鬼差“哎哟”一声,对上她含笑的目光,他却摸着鸟脑袋沉默了一下,回头看了看座上正襟危坐的判官,随后略过她,对程净竹道:“走吧!活人赶紧走!”

“不行。”

阿姮拍了拍他的脑袋,鸟头鬼差不知道为什么浑身都僵硬了,他缓缓转过头,只见阿姮笑盈盈地拉住那黑衣少年的手,说:

“我不走,他也不走。”

第32章 第32章 阿姮抬起头,他的脸近在咫尺……

四周鬼火营营, 幽绿的光影点缀在那块石匾上,匾上像是被鬼爪生凿出来的篆字——“极幽府”,笔划扭曲锐利,此正是阴司之中判官方狳的正殿。

那鸟脑袋鬼差忌惮阿姮浑身妖气, 不敢妄动, 只得望向那石匾底下, 判官座上的方狳,方狳不愧是名传百世的人间悍将,浑身上下一股杀伐造就的威严, 他先是审视了一番阿姮, 又看向那黑衣少年:“上清紫霄宫的弟子, 回阳间去吧, 这里不是你的道场。”

程净竹挣开阿姮的手,衣袖擦过阿姮手背, 阿姮一下转头看向他, 只见他与方狳相互审视,又听他道:“方判的意思是我可以走, 她却不能?”

他口中的“她”正是阿姮。

阿姮不由看向那判官座上的方狳, 而方狳的目光则恰好在此时从程净竹身上挪到她的脸上, 他道:“虽说我阴司只管生魂轮回, 其他的事都与我们无关, 可阎王早有示下,凡擅闯阴司之妖邪,必受火刑, 烧他个灰飞烟灭!”

灰飞烟灭?

阿姮立即想到方才的峣雨,这似乎正是小神仙所说的,天上地下, 永远消失的意思。

霖娘一下清醒许多,她站到阿姮面前,问那判官方狳:“若不是忽然地陷,谁会来这儿?阿姮又不是自己闯进来的!”

霖娘没了皂纱遮掩,见那方狳打量的目光落来,她忽然瑟缩一下,又躲去阿姮的身后,而方狳则盯着她身上的珍珠云肩,愣了一下,他心中怀疑那云肩似乎是上界之物,却又有些不太确定,若真是上界宝物,又如何会在这小小水鬼身上?

还不待方狳细问,那边甬道里杂声渐盛,那十来个僧道迟迟不肯离去,而甬道中此时又有鬼差押来一众鬼女。

春梁正在其中,她与晴芸互相搀扶,鬼女们起初还有些惊惶,但见极幽府内被烧红的铁镣铐锁住四肢的璇红,她们猛然推开鬼差,全都扑了过去。

“璇红姐姐!”

晴芸踉跄地扑倒在地,抬起头便看见璇红被反复烫烂皮肉的脚踝,鬼魂早就失去了血肉皮囊,是绝不会流血的,但因为她曾是活人,所以她具有完全的五感,这样的刑罚,正是在用她的痛觉反复不断地惩罚她。

晴芸想帮她脱困,可手方才触碰道她脚踝的镣铐,手掌便被整个烫烂,春梁一下抓住她手腕,惊慌地喊:“晴芸姐姐……”

璇红原本意识涣散,听到一众鬼女的哭叫,她方才清醒了一些,抬起那张惨白的脸,她幽幽盯住判官座上的方狳,却对阿姮笑道:“阿姮姑娘,你若落在阎王手里,你一定会灰飞烟灭,但若你落在他手里,却还有另一条生路。”

阿姮与霖娘都不知她在笑些什么,但站在一边的程净竹却忽然抬起眼帘,盯住座上判官,方狳一时与这黑衣少年相视,竟无端感到一股深邃的冷意。

“什么意思?”

阿姮好奇地问璇红。

璇红笑声阴冷:“都说人若冤死,做鬼必定执念深重,像我这样的,死在万艳山,借山阴遮身,鬼差找不到我,我便成个孤魂野鬼,可我记得那日,照雪坡上我与一百来个女子一齐被割下头颅,那时天阴雪冷,我们亲眼看着自己身首异处,却无鬼差来收容残魂,过了三日,又是大雪,有二名鬼差忽然出现在万艳山上,他们挖出我被雪遮盖的头颅……”

璇红仍记得那日鹅毛大雪纷纷扬扬,那二名鬼差,一个羊头,一个鹿首,他们从积雪底下挖出一颗又一颗的头颅,认真与手中的画像比对,那鹿首鬼差在雪下摸了很久,终于摸出一颗头颅,乌黑沾雪的发,被薄冰覆盖的惨白皮肤,那是一张被冰封的美人面,那羊头鬼差认真地将这颗美人头与画像上女子的五官比对,随后点点头:“不错,是她。”

“因为我头七还没过,我的头颅上还残留有我的魂气,他们就借我的头颅,还有我曾经的旧物,找准我的生魂,将我硬勾了去,落到阴司,就在这极幽府!”

“哎?贫道听说过这种勾魂的办法,若要准确地找到那孤魂野鬼,除了头颅之外,还要生前旧物……头颅也许容易些,可旧物却不是那么容易得的,何况天都那时遭过大难,不要说寻常百姓之家,就是公卿王侯,哪个没来得及跑的,都被那反贼冯寅给杀了个家破人亡,说是屠城也不为过,何况郡主这样的身份,那样的时局,什么旧物只怕都难找了,不知方判为何如此费心呢?”

有个老道忍不住插嘴问道。

判官座上,方狳睥睨璇红。

“方狳,你说啊,”璇红被烫过的皮肤又恢复完好,又因为她笑起来,身体颤动,四肢再度被烫烂皮肉,但她仍然在笑,“你那张判官嘴,不是铁齿铜牙吗?你告诉他们,你费尽心机找我,然后霸占我,强逼我为鬼妾。”

“……什么?”

一帮僧道都以为自己听错了,一时间面面相觑,那老道更是掏了掏耳朵,不敢置信:“我说璇红郡主,方判堂堂判官,怎会如此?!”

“哈哈哈哈哈哈……”璇红的笑声逐渐悲怆,她双目通红,“若不是峣雨,峣雨……”

璇红忽然朝左边看去,阿姮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阴司之中,鬼火不亮的地方,便是黑漆漆一片,连阿姮这双妖邪的眼也看不到那片黑暗中到底有什么,却听璇红颤声道:“那边,无数罪无可恕的恶鬼化在里面,成为极幽泉,方狳将万艳山与极幽府相连,以至于峣雨无法越过极幽府去往阎王殿,峣雨她……没有办法,便跳入极幽泉,冒着融化在泉水里的危险,敲响了泉心的那口大钟,那钟声穿过不幽林,惊动了阎王……方狳虽在阎王面前粉饰了过去,但他知道若不放我,峣雨绝不会善罢甘休,所以,他才答应峣雨,放我回万艳山。”

这么多年来,璇红从未忘记过那一日,她亲眼看到峣雨的一只手都快化在那泉水里了,恶鬼哀嚎着,啃噬着她的身体,可她依旧游向泉心,整个身体不断撞向大钟,一声,又一声,厚重的钟声响彻阴司。

“方狳,你一日不放她,我便一直在这极幽泉中,只要我神魂不化不融,我便要这钟声常震阴司!”

那日,峣雨曾这样说道。

峣雨总是这样,生前,面对叛军,不哀不怕,死后,面对阴司判官,亦不卑不惧。

那些僧道似乎都被璇红的话给震住了,他们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这位四大判官之首的方判,竟然,竟然能做出此等抢占女鬼为妾的事来?

“哦,你的意思是,他也想让强占我,做他的妾?”

阿姮其实不太明白“妾”是什么。

霖娘憋不住,脱口:“真不要脸!”

鬼差们都小心翼翼地看向判官座上的方狳大人,他神情似乎很平静,没有任何盛怒,只等那些僧道叽叽喳喳的议论声小了些,他盯着阿姮看了会儿,缓缓道:“本官立身阴司,一向秉公执法,从不偏私,只不过是一些微不足道的小爱好而已,阎王不会在乎。”

阿姮很讨厌他那双看过来的眼睛,她指尖红云跳跃,却忽然被身边的黑衣少年一把拉到身后,红云顿时被压灭,阿姮抬起头,看不到方狳那把黑漆漆的大胡子,只看到程净竹颀秀的背影。

“若真是微不足道,那方判当初又何必与峣雨妥协?”

程净竹说道。

“谁说那是妥协?”方狳与他相视,“只不过我怜惜她们深仇未雪,可我阴司不许插手人间事,只能放她们回去,让她们自己化解自己的执念罢了。”

方狳抬眼一扫,活人还是太多了,他双目幽冷:“本官早让你们走,你们却执意逗留,如今本官却是不能立即放你们走了。”

众人神情一凛,还没来得及反应,只见方狳抬袖一挥,鬼火摇曳,极幽府中烟气弥漫,转瞬之间,所有的活人全都随烟化烟,一朝飘散。

阿姮身前的黑衣少年也顷刻消失不见,她抬起手只碰到那一缕轻烟,钻过她指尖,流散往左,不见了。

“你做了什么?”

阿姮暗红的眼倏尔盯住那判官座上的方狳。

方狳似乎欣赏了一瞬她的眼睛,而后才道:“只是送他们去不幽林。”

阿姮不知道什么是不幽林,璇红却看着阿姮,道:“不幽林中全是鬼木,全是犯过烧山放火之罪的鬼被种在那里,长出根须,化为林木,活人若是去了不幽林,会被鬼木吸去精气,丢失心窍,变得病弱痴傻,阿姮姑娘,这样的人,不会情动,也就……金身难破了。”

“金身难破”四字,璇红几乎无声,但阿姮看着她的嘴唇,还是读懂了。

这时,忽然有个羊头鬼差跑来,他满脸水泡,战战兢兢地禀报:“方狳大人,不好了!那,那水鬼跑了!”

方狳面上终于有了些波动:“你说什么?”

那羊头鬼差道:“小的特地将他关押在那巨大的油锅边,那小子分明吓得浑身都滴水!小的转个头的工夫,他就跳进油锅里,爬过锅边,往崖下跳!”

莫说是羊头鬼差,便是这极幽府中其他鬼差,这么多年,哪个见过主动往油锅里跳的鬼?

那羊头鬼差一点也不敢碰自己脸上的水泡,还有些惊魂未定:“他浑身都是水,一钻锅里,就炸出来好多油花……”

方狳一下站起来,才从案后出来,要下阶,却见那红衣少女抬手之际,她发间木簪转瞬化为手中焦枝,那枝尖飞快在璇红四肢点了几下,红彤彤的铁镣铐便齐齐断裂,落在地上。

阴司阴气太重,又有重重禁制,所以方才那些活人僧道即便施展道术,作用也微乎其微,禁制乃是上界所设,他用专门的法诀便能使阴司四方之气为他所用,将那些人挪去不幽林。

而方狳眼前这个红衣女子是妖邪,虽不受阴气所扰,但阴司铁索亦有降妖除魔之用,邪魔无不忌惮。

可她却用她手中的焦枝,轻易化解。

“你手中那是什么?”

方狳沉声问道。

那焦枝金光熠熠,分明不是凡物,却在这妖邪手中。

阿姮手持焦枝,身化红云,瞬息去到他面前,方狳迅速侧身躲开那锐利的枝尖,他抬手之际,一只判官笔显现手中。

此时璇红生出尖利指甲,朝他扑去,方狳一笔划断她一截指甲,而阿姮亦不依不饶,万木春枝尖横扫过去,堪堪擦过方狳脸皮。

晴芸与一众鬼女们也与鬼差们缠斗一团。

霖娘将春梁护在身后,不断用水波拍打鬼差,极幽府外,甬道中更多的鬼差奔来,一时间,更多鬼火如簇亮起。

方狳曾是一国名将,悍勇非常,然而越与阿姮、璇红二人过招他便越是心惊,阿姮周身的红云烈焰四散出去,整个极幽府被暗红的火焰燃烧。

防御玉笔一挥,将璇红打出去,再反手探向阿姮,却还没有触碰到她,她便顷刻化为红雾,又迅速在他身后凝聚身形,万木春枝尖横擦他颈项,划出一道口子。

方狳乃是鬼魂之身的判官,没有皮囊,自然不会流血,却散出点点金霜,他瞳孔微缩,迅速避过身去,只见那焦枝飞出去,在四周嶙峋石壁上来回碰撞几圈,顿时地动山摇,尘灰四起。

焦枝很快落回阿姮手上,她趁璇红袭向方狳的刹那,找准方狳避开的时机,身化红云涌上去,方狳到底曾是个身经百战的将军,他敏锐地用玉笔抵挡阿姮的攻势,却生生受了璇红一掌。

极幽府中剧烈的震动使得鬼差们几乎站不住脚,又不得不与鬼女们撕打,一时间石头滚落得到处都是,烟尘弥漫。

方狳显然低估了如今的璇红,他不知她为什么变得这样强,他更加低估了阿姮,她神出鬼没地用那焦枝连点他四肢,使得他身上破口无数,金霜流散。

方狳想挣脱二女的纠缠,飞身往案上去,阿姮见状,立即掷出万木春,方狳侧身躲过,那枝尖狠狠钉入石匾之中,石匾很快裂痕蜿蜒,碎成两半往下砸到方狳身上,方狳踉跄着险些跌下石案,却见红雾幽幽浮浮,猛然将他擒住。

红云烈焰灼灼燃烧,缠住他的四肢,他顷刻被烫得皮开肉绽,金霜如缕,方狳吃痛,瞪大一双凶悍的眼,只见石阶之下,那红雾凝成女子的身形,四下鬼火幽幽,映照她苍白而明艳的脸,她手指微勾,那焦枝瞬间回到她手中,此时,周遭纷乱,这里已经不复威严,只有山塌石倒的一片狼籍。

“你为何会有上界之物!”

方狳盯住她手中的焦枝,他并不识得那是什么法器,因为他身为判官,并不算是神仙,只是个鬼职罢了,他对上界所知不多,却也能辨得出那其貌不扬的东西远比他想象中的要更加强大,他喘息着:“你在此作乱,若是放跑了牢中恶鬼,人间会有灾祸的!”

阿姮才不管什么灾祸不灾祸,她用枝尖轻点方狳的胡须,枝尖的金芒烧得他胡须发出一阵焦臭味,阿姮缓缓道:“把那个上清紫霄宫弟子还给我。”

满洞红云跳跃,鬼差们被烧得连声哀叫,方狳明显感觉那枝尖刺破他的魂皮,一团流火在他身体里不断乱窜,他疼得额角青筋跳动,却冷笑:“本官身为判官,岂会受你威胁?”

阿姮没动,一簇红云却狠狠抽了方狳一巴掌,他脸上顿时显出被灼烧过的痕迹,方狳咬紧了齿关,怒目相视。

红云连连灼烧过方狳的脸,他的脸渐渐的没一块好皮,肿胀非常,金霜不断流淌而出,但他却始终不漏一字。

阿姮眉目之间戾意横生,她一脚踢在方狳腹部,方狳整个身躯顿时撞上石壁,摔落下去,四处燃烧的烈焰将他整个人包裹,燃烧,他忍不住发出痛叫:“啊啊啊!”

阿姮转过脸,只见左边早就被鬼火照亮,那边果然是一汪泉水,水很清澈,似乎见底,她几步奔过去,却忽然被一只冰冷的手抓住腕骨,阿姮回过头,对上璇红的目光:“放开。”

“你不知道极幽泉的厉害,不论是活人还是鬼,若入极幽泉,超过一个时辰,便会融化其中,妖邪也一样,若超过一个时辰,必会融筋断骨。”

璇红没有松手。

极幽泉历经千年万年,其中被融化的鬼魂不计其数,不论是谁,一旦落下去,就像落进泥沼里,泥足深陷。

“阿姮姑娘,不就是一颗心吗?再找一颗更好的就是。”

璇红看着她:“不值得。”

阿姮垂眸看向璇红握着她腕骨的手,她鲜红的指甲艳丽极了,与她惨白的皮肤形成鲜明的对比。

更好的?

会有比他更好的吗?会有比他更芳香的血气,比他更完美的心脏吗?

阿姮挣开她的手:“我就要他的。”

霖娘与春梁待在一块,刚用水波打晕一个鬼差,抬头却没见到阿姮,她四下一睃,只见粼粼鬼火中,阿姮奔向那片幽绿澄莹的泉水,霖娘双眸大睁,她脚比脑子更快,往泉边奔去:“阿姮!”

阿姮置若罔闻,跑到极幽泉边,纵身一跃,碧浪涛涛。

霖娘只摸到她一寸衣角,霖娘身躯前倾却没抓住,她将要跌下去的刹那,璇红迅速将她抓起。

“霖娘……”

春梁忙跑过来拉住霖娘的手,而霖娘却怔怔地盯住那泉水。

澄莹的泉水因为阿姮的纵身一跃而陡然显露它浑浊的本相,水波化为一张又一张狰狞的面目,张大嘴巴,相互撕咬。

从岸边望去,曾经峣雨敲响过的那个阎王设在四府的铜钟已然被铁索封住,谁也触碰不到,而无论是霖娘,还是璇红及一众鬼女,此时此刻,她们都看不到阿姮的身影。

阿姮凫在水下,化为淡雾游动,那些水波化成的鬼面总能咬上她几口,它们嘶吼着纠缠她,仿佛因为它们自身的痛苦,所以才不放过任何落入水中的人,他们要将无尽的痛苦也分享给她,她打散它们,它们又很快凝成新的面目,扑咬过来。

前面的雾很浓,阿姮仔细辨明方向,但她不知道哪一边才是不幽林,阿姮试图浮向空中,但极幽泉有一种莫名向下压的气流,她没有办法掠去空中。

阿姮不知道游了多久,她觉得自己的壳子变得很重,那些鬼面仍然在啃咬着她,她散开红云,烈焰在水下燃烧,水面冒起颗颗水泡。

不幽林中,几乎不见光,程净竹坐在水岸,十来个僧道就在他身后,各自占一个阵角,撑起来一道金光阵法。

“小友,你这阵法我们从没见过,真行吗?”有个道士看一眼阵法外,阴森青黑的鬼木如林,那些树枝颤动着,不死心地纠缠阵边,他心中突突地跳,忍不住问那黑衣少年。

“都这个时候了!我们道法在阴司本就微弱,你若再本心不坚,再有用的法子也都没什么用处了!”

那老道怒声呵斥。

众人闻言,心中一凛,知道无论如何都只能这么一搏了,他们赶紧收敛心神,稳住本心。

程净竹始终闭着眼睛,他手中结印,握着一道白符,掌心被他用法绳划开了一道口子,鲜血几乎快要染红白符,符上如簇的金焰支撑着金光阵法不断运转。

周遭林木晃动犹如鬼影重重,阴冷的风擦过每一个人的脸颊。

程净竹胸口忽然剧痛,他握着白符的指节顷刻收紧,手背青筋分缕鼓起,眼睫颤动一下,他呼吸乱了一瞬,忽然睁开眼,只见极幽泉水面忽然浮出一颗颗水泡,那些水泡打散一张张凝聚起来的鬼面。

忽然之间,水下轰然炸起千层水浪,暗红的光与缕缕金芒交织铺满整片水岸,僧道们不由大睁起眼,惊异地望向水面。

程净竹看到水下红雾如缕,他眼睑微动,下一刻,红雾转瞬来到岸边,水面忽然破开,露出女子一张苍白的脸。

她乌黑的发髻松散许多,微卷的浅发贴在耳侧,髻边珍珠流苏微微晃动着往下滴落水珠,她手中捧着一颗蓝色的珠子,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小神仙,这珠子在水下好有用啊,”她在水中望着他,露出笑容,“我找到你了。”

那颗珠子,正是她在黑水村,从泥妖那里抢来的那颗,光润莹莹,照得水下水上一片通明。

她并不知道自己精心爱护的壳子破了多少个口子,只见岸上黑衣少年因手中结印而不能动一下,他深深凝视她,额头那颗红痣却不知为何竟然又忽然破开一道裂口,鲜血如滴,顺着他鼻梁,滴落水中,在她面前晕开变淡。

“你过来做什么?”

他声音冷极了,却隐隐流露几分焦躁。

“你……”

阿姮愣愣地望着他,方才张口,而因为那滴血,水中无数鬼面再度疯狂凝聚,撕咬,而她手中万木春金芒一闪,激起千层浪涛,阿姮只觉得腰间一紧,鬼面不断啃咬她的脚背,却没能留下她,阿姮整个人被那东西带出水面,跪坐在少年面前,绯红的,湿润的衣角与他漆黑的衣角相叠,她双手撑在地上,低头看向自己腰间那条银色的法绳。

法绳上的珠饰不断晃动,碰出清音。

法绳要为他护法,所以只抽出一半从水中将她抓起来,尾端仍缠在他腰间。

阿姮抬起头,他的脸近在咫尺。

第33章 第33章 “我有说过,要给你吗?”……

宝珠被阿姮按在掌下, 幽蓝的光湮灭,只有头顶转动的金阵散发出金色的光芒,淡披一层在阿姮身上,她鬓发湿透, 晶莹的水泽不断顺着她耳边往下滴, 顺着她颈项没入她绯红的衣襟, 她脚上的绣鞋早不知哪里去了,一双赤足苍白,纤细的脚踝裂□□错, 却并不像人类一样渗血, 只有淡淡的水痕。

阿姮望着近在咫尺的黑衣少年, 他低垂着浓密的眼睫, 与她静默相视,他眉心的血痕里隐隐闪烁金芒, 星星点点的血迹沾染他高挺的鼻骨, 阿姮已经失去了嗅觉,可属于他血气的那种芳香仿佛已经刻入她鼻息, 她依然感受得到, 所以忍不住为此而唇焦口燥。

千丈浪涛扑落水中, 无数狰狞的面目在泉水中碰撞出痛苦的, 愤怒的水声, 整个不幽林中鬼木林立,扭曲的枝条不断纠缠,击打金阵, 风雾阴冷而浑浊,鬼哭声声。

法绳松开了阿姮,盘踞在程净竹身边为他护法, 阿姮暗红的眼眸从他沾血的眉心缓缓移去他握着符咒的那只手。

白符浸满了血,已彻底变成一张血符。

从阿姮的角度,只能窥得他掌中那道血口子的边缘,血流淌至他腕骨,颗颗滴落,阿姮忽然凑上前去,她的唇触碰到程净竹手掌的刹那,他浓而长的眼睫微动,紧接着他感受到阿姮的舌尖轻轻划过他掌心的伤口,痒而刺痛,程净竹瞳孔一紧,他嗓音冷若冰霜:“阿姮。”

一帮僧道得见此情形,有好几个年轻的道士眼见阿姮苍白而纤细的颈项,一副美艳绝尘的皮相,险些道心不稳,此时见她竟然,竟然又……

真是难以启齿啊!

几个年轻道士眼睛瞪若铜铃,那老道与几个僧侣则紧闭双目,面皮都皱成一团,老道嘴里磕磕绊绊地念:“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程净竹常常唤她“阿姮姑娘”,这四个字中,总是蕴含一种难以逾越的距离感,阿姮说不清那距离到底有多远,也许是天与地之间那么远,又或者是黑水村与外界之间那么远,他只有会在忍无可忍的时候,生气的时候,直接丢掉“姑娘”两个字,这是危险的警告,可阿姮面对这种危险的口吻,却反而得寸进尺地用齿尖轻轻咬住他的手,有恃无恐:“太浪费了。”

他的血,他的心脏,迟早都是她的囊中之物。

哪怕只是他的一滴血,她也不要这些不幽林的鬼木占得半分便宜。

她说话间唇齿还抵在他掌心,柔软的嘴唇贴着他掌中的伤口,她的声音都因此而变得有些模糊,程净竹垂眸睨她,口吻漠然:“我有说过,要给你吗?”

他当然没有,他总是那么小气,阿姮拧起眉头。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眼见几个年轻的后生脸颊爆红,简直快要头顶冒烟,那老道忽然猛咳起来,咳得嗓子都劈成了破锣嗓子,又冲程净竹喊道:“小友!她她她是妖啊!咱们道心千万要稳哪!”

程净竹因结阵而不能妄动,但阿姮垂眼,可惜似的,凝视他掌心的血痕,终究没敢再多舔舐一口,她抬起脸,视线越过程净竹,幽幽看向他身后那老道。

老道被她这一眼激出一身冷汗,岂料阿姮却不过只是瞥他一眼,随后又望向头顶金阵,问道:“这是什么?”

“这,这是祝神阵……”

有个年轻的道士红着脸抢答:“程玄友说,此阵是叩祝神仙之阵,只要在符咒上写明神仙名号,便有机会与此神通灵。”

老道士骂他:“你小子清醒点吧你!瞧你那副俗根未断,不值钱的样子!”

那小道士小声反驳:“这位姑娘为救程玄友,连极幽泉都能趟得,即便是妖,也是个好妖吧……”

“你这崽子还是太年轻了,”那老道冷哼一声,倏尔盯住阿姮,意味深长道,“妖就是妖,妖比人更容易沉沦欲望,却很难懂得真情善恶,只有极少数至慧至坚之妖,方能遏制本能,克服欲望,辨真情,明善恶。”

但老道凝视着阿姮唇边的血迹:“你怎知她心中到底装着什么目的。”

他看穿她的贪婪。

阿姮与他相视,漆黑的眼底闪动暗红的光,危险的气息几乎引得老道浑身汗毛倒竖,但又仅仅只是这一眼,她轻飘飘地挪开目光,仰望金阵中流转的字符,她不认字,却道:“你们是想通过此阵与阎王通灵?可那大胡子说,阎王不会在乎他那些微不足道的小爱好。”

那大胡子,显然便是那方狳判官。

“若真微不足道,”程净竹抬起眼帘,望向极幽泉中,那口大钟被道道铁索缠紧,几乎密不透风,“方狳又何必封了它。”

阿姮也看向泉心那口钟:“既然峣雨曾用它惊动了阎王,你们又何必在此试什么祝神阵,直接弄断那铁索,敲响那口钟不就行了吗?”

“阴司禁制重重,我等道法受限,若能去得泉心,早就自己找路回到极幽府中去了!”那老道口气十分不善,“即便真能有办法到泉心去,那铁索也不是一般的东西,我观那上面鬼气森森,显然是用十恶不赦的狞鬼铸成的,一环铁索即一狞鬼,自有滔天怨戾,别说弄断锁链,活人一旦靠近,便会被他们吞吃入腹!”

“是吗?”

阿姮回过头来,看向他,语气慢悠悠的:“那我把你扔过去试试,看看那些狞鬼到底能不能一口将你吃掉。”

那老道头皮一麻,怒目圆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