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第46章 他嗓音很冷,有种莫名的压迫……
清晨的天色还不够明亮, 街市上的烟火气却已经很是浓郁,程净竹穿过那层淡淡的烟气,回到树下来,见积玉神色古怪, 便问:“怎么了?”
积玉动了动嘴唇, 欲言又止, 到底还是摇了摇头:“没什么……”
但他的目光却忍不住落在程净竹遥测的那只破布荷包上。
“你们快看。”
霖娘忽然说道。
阿姮最先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只见河边马车中下来个婢女,似乎是谢澹云的贴身婢女香豆, 正好此时对岸江天楼中有一短衣奴仆走过石桥, 奔马车而来, 那香豆迎了上去, 从那奴仆手中接过一个朱漆托盘,奴仆似乎说了几句什么, 香豆的神色一下变得雀跃, 她立即转身往回走,却忽遇一阵清风, 顿时托盘中的纸页飞散, 香豆一惊, 连忙扬手去抓。
她只来得及抓住眼前几页, 却仍见一页擦过她的手背, 随风飞去,香豆的目光追随那纸页,只见一只苍白纤细的手一把抓住了它。
香豆一喜, 抬眸望见那只手的主人,白衣红襟,乌发云鬓, 那样一张苍白而艳丽的面庞,一双眼睛笑盈盈的。
香豆一怔,那似乎正是……借住在府中的贵客?
风吹得纸页猎猎作响,阿姮瞥见上面数行墨痕,便问霖娘:“这上面写的什么?”
霖娘看了看,说:“是诗句吧。”
她其实不太懂这些。
阿姮就更不懂什么诗句不诗句的了,那边香豆掀开马车帘子,对坐在里面的小姐道:“小姐,咱们遇见府中的贵客了。”
谢澹云闻言,一下抬头。
青灰的晨光底下,谢澹云对上那白衣少女的目光,她心脏陡然一缩,却见那少女眉目含笑,举步朝她而来。
积玉见此,忙唤:“小师叔……”
但见小师叔似乎无动于衷,积玉又闭了嘴。
“阿姮姑娘。”
香豆见阿姮走近,便欠身唤道。
阿姮对她笑了一下,随后看向马车中的谢澹云,大约是因为一夜未眠,所以谢澹云眼下有些淡淡的青色,此时她看着阿姮,脸色越来越苍白。
阿姮抬手,双指间是那一页薄薄的纸,她看着谢澹云,却问香豆:“这是谁写的诗?”
香豆见她将那页诗句放回自己的托盘中,便笑着说道:“这是我们小姐写的,今日在江天楼中夺了魁呢!”
“哦,”阿姮看向她托盘中厚厚的一叠,“那些也是吗?”
“不,这些都是其他士子所作。”
说着,香豆抬起下颌:“除了檀公子,谁也比不过我家小姐。”
“香豆。”
谢澹云呵斥一声。
香豆吓了一跳,抬头,只见马车中小姐的脸色十分难看,香豆慌了神,不知自己哪里惹小姐生气,便连忙低下头,不敢说话了。
谢澹云望了一眼不远处,那里两位上清紫霄宫的仙长正朝她们这边看来,她抿紧唇,忍不住说道:“你们……究竟要做什么?”
阿姮看着她这副忍无可忍的模样,微微一笑:“不做什么啊,只是好奇而已。”
“这与你有什么相干?你到底在好奇些什么?”谢澹云的语气愈急。
“你怎知道与我没有相干?”
阿姮不紧不慢。
谢澹云嘴唇颤抖,下颌绷紧。
阿姮几步走近马车窗边,见谢澹云如临大敌般地往车内退去,她一把掀起帘子,下颌抵在窗边,顿时红雾如缕,强压着谢澹云的后颈,逼得她猛然身躯前倾。
她与阿姮的距离近在咫尺,可她却感受不到来自于阿姮的一点呼吸,那种急促的呼吸声只属于她自己,发觉这一点,谢澹云的眼中惊恐更甚。
阿姮缓缓凑到她耳边,声音很轻:“谢澹云,我的好奇心很重,但我的耐性却很差,我如果撬不开你这张嘴……”
她微微往后退了点,望着谢澹云那张煞白的脸,笑着说:“我绝不会放过你。”
谢澹云不知道,为什么上清紫霄宫的人身边竟然会有这样邪性的姑娘,她非但没有人类的呼吸,此时更没有人类的情态,她虽然在笑,神情却很阴冷,那是一种令人脊骨发寒的冷。
“你……”
谢澹云的声音止不住地颤抖:“你到底要做什么?你为什么一定要知道我……”
“是我在问你。”
阿姮盯着她:“该是你回答我。”
谢澹云紧紧地攥着绣帕,眼中又是惊惧又是愤怒,却很快在沉默中化为死寂,好一会儿,她开口:“阿姮姑娘,求你,求你们都放过我……”
阿姮还没有等到她的下文,却忽然感到胸腔中黑色的火焰炽盛烧灼,黑色的气流兴奋地冲撞,阿姮脸色一变。
阿姮胸腔剧痛一下,她踉跄地往后退了两步,却忽然撞上一堵墙,她后知后觉地转过头,却撞见少年剔透的眼睛。
“你怎么了?”
阿姮听见他问道。
她一笑:“没怎么啊。”
程净竹浓密的眼睫微垂,似乎是在凝视她的神情,随后淡色的唇轻启:“说实话。”
他嗓音很冷,有种莫名的压迫感。
“好吧,”阿姮不知道他为什么可以这样敏锐,但为了他的心,为了自己的壳子,她站直身体,轻抬下颌,“是火种,但,与上次一样,我才刚察觉到它,它就又没了动静。”
程净竹眉头微蹙。
阿姮忽然凑到他耳边:“我说实话了,可以给我你的血吗?我闻不到别的味道,因此你的味道就显得更……”
程净竹面无表情地抬手捂住她的嘴。
“阿姮姑娘?”
此时,一道清越的声音响起。
阿姮一下转过脸去,也因此,她的嘴唇,脸颊,自程净竹的掌心轻轻擦过,她一眼望见石桥上的晨雾中,一紫衣郎被一众奴仆簇拥着下桥而来。
程净竹收回手,掌心似乎还残留一点轻微的痒意,但他抬起眼帘,看向那名越来越近的紫衣郎。
紫衣郎似乎像是才注意到他,一笑:“原来程仙长也在。”
“檀公子为何在此?”
程净竹波澜不惊。
“哦,江天楼今日揭晓本月的诗魁,我与友人约定在此一聚,”说着,檀郎又看向阿姮,笑问,“不知阿姮姑娘你们又为何在此啊?”
“来买糖果子,”阿姮说着,看向马车内的女子,语气缓慢,“不想,却遇见澹云小姐。”
檀郎闻言,不由看向马车中,他与谢澹云视线一触,便微笑:“澹云小姐,我出来这趟,正是来寻你。”
谢澹云低垂眼眉,鬓边的流苏轻轻晃动:“不知檀公子所为何事?”
“也并没有什么,”
檀郎说道,“檀某三日后要在檀园中办一诗会,虽无上官坐镇,却还有几位书画大家在场,小姐之才,檀某早已领略,某想邀澹云小姐,还有朝燕小姐赴会。”
谢澹云闻言,一怔。
檀郎的奴仆黄安立即将两张请柬递给马车边的香豆,香豆却不知该不该接,有些迟疑地看向马车中的小姐。
“多谢公子了。”
谢澹云说道。
香豆这才接了请柬。
此时,东边街市上一架马车驶来,快到河边,那马车中有女婢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便对马车中的人说了几句话。
马车很快在不远处停了下来。
帘子再度被那婢女掀开,那婢女最先露出脸来,那赫然便是谢朝燕身边的小繁,小繁很快退开,帘内,那容貌年轻娇艳的女子抬起眼帘。
她最先看到那白衣少女。
她脸色一变。
很快,她又看到站在那少女身边的少年修士,以及……那位紫衣郎,她神情微动。
最终,她的目光凝在那马车的窗内。
天色依旧灰蒙蒙的。
她与谢澹云彼此相视,面目阴沉。
第47章 第47章 “你懂什么一心一意?”……
谢澹云回到府中, 此时天色明亮许多,清晨的雾气不知不觉散去,她一进院,打扫落叶的奴仆们便低下头唤“大小姐”, 谢澹云一抬头, 便见廊下站着两名婢女, 她们正是在母亲身边服侍的人。
谢澹云到了廊上,一面进门,一面将身上的披风解下来交给香豆, 她撩开珠帘往内室里去, 果然见母亲孙氏正在软榻上坐, 身边有个老妈子贴身服侍。
“娘。”
谢澹云走上前, 欠身唤道。
明亮的日光铺满朱窗,孙氏抬起眼帘, 便见女儿满肩明光, 绿鬓朱颜,简直像一株沾着晨露的兰草, 生机无限, 馥郁芬芳, 但孙氏却忽然叹了口气:“云儿, 你一大早跑出去做什么?”
“女儿去江天楼外等一个结果。”
谢澹云说道。
什么结果, 谢澹云不说孙氏也知道,孙氏精心描画过的细眉拧起来:“娘说的话,你从来不听。”
谢澹云一怔。
香豆连忙说道:“夫人, 小姐并未入江天楼中,我们是在河对岸等的结果,夫人, 小姐她夺魁了……”
香豆的话还没说完,却被孙氏打断:“与一帮男人争什么诗魁。”
香豆顿时噤声。
孙氏看着面前的女儿,声音泛冷:“你当那是科举吗?你正正经经地将那些当回事,可那些不过是男人们附庸风雅的消遣,是消磨时间的把戏,对于他们来说,这些远不如高中来的重要,你想在这上头证明你比他们强吗?哪怕你年年魁首,也不过一个女子而已,能成什么大器?他们照样不会把你放在眼里。”
“女儿才不在乎他们时是如何想的,难道识文断字,勤学苦读一定是为了科举吗?”谢澹云摇摇头,说,“女儿不是个男身,自己也明白不能有男儿那样的抱负,女儿不过是为了自己高兴,他们男人当消遣的事都不能赢我,我又为何要妄自菲薄?”
女儿在诗文上一向一根筋,孙氏常因此而头疼,此时她又被女儿这番话驳得哑口无言,干脆一把将她拉过来:“王都来信,你祖父问起你姐妹二人的婚事,似乎已经有为你们择婿的打算了!”
谢澹云闻言,心下陡然一紧,她忙问:“祖父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孙氏说道:“我看信上你祖父的意思,似乎是要在王都给你先找一门好亲事,毕竟你是谢家的长女,你祖父从前又很疼你爹,定然不会亏待于你,云儿,若你的亲事真定在王都官宦之家,为娘的,也就放心了!”
王都?
孙氏还在絮絮叨叨说些什么,也许是对二房的抱怨,又或者是在怪父亲死得太早,但谢澹云已经无心听这些了,她的手在袖中攥紧了绣帕。
也许祖父会因为惦念父亲而给她寻一门好亲事,门当户对,官宦之家,吃穿不愁。
“不,”
谢澹云一下回握住孙氏拉着她的那只手,抬起眼睛,“娘,我不要祖父给我选。”
孙氏愣了一下,随后皱起眉:“云儿,你说什么傻话呢?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此等终身大事,必得是你祖父来定,他疼你,不会让你嫁给那不好的人家,趁着你祖父还在,你快别再任性!”
孙氏的话有些严厉,若论平日里,谢澹云是最知温凊的,从来孝顺,也从不忤逆,但孙氏此时却觉得女儿似乎有些怪异,她就站在面前,却一言不发,竟然像块顽石,风雨不动,眼波无澜。
“云儿!”
孙氏拧眉喊道。
谢澹云却忽然俯身跪在孙氏面前。
“你这是做什么?”孙氏说道。
谢澹云整个人都浸润在一层明亮的光线里,但她低首垂眉,神情融在阴影里,模糊不清:“女儿不孝,不敢欺瞒亲娘,若非我意中人,今生今世,非君不嫁。”
孙氏简直以为自己听错了,她一下站起来:“什么?你有意中人了?”
午后的日光最盛,但因秋风飒飒,削减了许多温暖,阿姮手里提着一支毛笔,起初坐姿还很端正,但不过一会儿,她就像摊泥一样软软地趴在桌边,毛笔被她蘸满了墨,懒洋洋的在纸上勾来划去。
“坐好。”
身后,一道声音落来。
阿姮转过脸,看向坐在不远处的那个白衣少年,他手中握着一只茶碗,热雾浮过他的眉眼,他的目光与她相触:“是你说要学写字。”
阿姮自然没有忘记自己是如何赖在他房里非逼着他教她写字的,此时听出他这句话有点下逐客令的意味,阿姮的屁股却根本没从凳子上挪一下,她一下又坐得很端正,向他露出笑容:“是我说的啊。”
回过头,阿姮一下收敛笑容。
她手上用力,毛笔在纸上戳成一团乌漆嘛黑的东西,程净竹似乎有些忍无可忍:“不好好学,就回去。”
“不要。”
阿姮在砚台里将炸毛的毛笔捋了捋,却怎么也捋不顺,她干脆用手抓着笔尖捏顺,又端出一副被他教过的姿态,像模像样地落笔:“回去有什么好玩的。”
霖娘忙着学术法。
谢澹云又不睡觉。
阿姮简直无聊死了,在纸上连写了好多个“姮”,又写了好多个“竹”,最后干脆把“霖”也写了好多遍,她有点烦了,忽然转头问:“小神仙,‘夫妻’怎么写?”
程净竹看了她一眼,却什么也没说,起身走到她身边,见她满手都是黑墨,她张开手递来的那只笔也被弄得炸了毛,他没有接,手指在桌面描画几下,很快淡淡的金芒凝成清峻的笔锋。
阿姮依样画葫芦,写出四仰八叉的两个字来:“霖娘的爹娘是夫妻,谢家二夫人和二爷是夫妻,赵芳如和温荣生也是夫妻,可是为什么男人女人一定要做夫妻呢?”
“繁衍,是所有动物的本能,却只有你们人类为它赋予一个夫妻的名义。”
阿姮说道。
“万物有灵,而人有情,”程净竹似乎早已习惯了她那么多的问题,“人因情而生爱,人爱父母,是血缘的连接,爱亲朋,是基于情而对没有血缘的人产生的爱,而没有血缘连接的男女之间因情生爱,则结成夫妻。”
“情爱?”
阿姮闻言,不由笑道,“我猜赵芳如和温荣生之间一定没有这种东西。”
“人间男女的缘分有月老指引,但缘分只是缘分,很多时候,上天给的缘分,却大不过人间的父母之命,所以夫妻之间并不一定有情爱。”
“月老?”阿姮忙问道,“他也住在月亮上吗?”
程净竹摇头:“月老是喜神,天下姻缘都在他手,相传千年前的安国国君欲娶王后,在祭坛问神旨意却不得回应,正在其郁郁之际,一夜梦见月下有一老翁,那老翁鹤发慈眉,手挽红丝,笑而不语,只抬手指向国君之足,国君低首,见红丝缠踝,他再看老翁,却见老翁又指向南方。”
“然后呢?”
阿姮问。
“国君梦醒,请臣子往南去寻,果然寻到一名足缠红线的女子,国君以为神示,便娶此女,从此相敬如宾,传为佳话,而那月下老翁也因此被世人传为月老,人们信奉他掌管人间姻缘,长供香火。”
程净竹说起这段传说,语气并没有多少起伏,因此也并不引人入胜,但阿姮却莫名想起万艳山上没骨花的幻境中,她所听到的那个姮娥与后羿的故事。
“若上界真有月老,若他真的手握天下姻缘,如此神仙在世,竟然也抵不过父母之命?”阿姮想不明白,神仙不应该比人类要强大很多很多吗?
“纵然神有通天之能,也不能轻易改易人的意志,”程净竹说道,“而人自己的意志却总是变幻莫测,天不能掌握人的命数,也不能掌控人的情爱,月老可以看到世间男女之间的缘分,但这种缘分是一时,还是一世,都只在人心。”
“正如赵芳如与温荣生之间的这段缘分实则是父母之命结成的孽缘,温荣生从一开始便在欺骗她,他们之间是恶因恶果,而这些,从来不是天命,是人为。”
阿姮似懂非懂,说道:“赵芳如明明不愿意嫁给温荣生,可她还是妥协了,就因为温荣生挟恩图报,她便要将自己当成父亲报恩的谢礼送给温荣生一生一世,可那个温荣生呢,冒领救命之恩不算,还与女妖纠缠不休,他这种人真是可恶。”
说着,阿姮扬起脸,望着站在身边的少年,笑盈盈地说:“我觉得……喜欢一个人就要一心一意,你说是吗小神仙?”
程净竹低垂眼帘,睨着她的那张脸,也许是霖娘今日又给她涂了什么胭脂,她双颊微红,像是一个正常人类的血气,杏花烟润,眸光潋滟。
但她脸颊,鼻尖不知什么时候沾到的墨痕太显眼,而她却全然没有发觉自己的狼狈,仍然弯着眼睛。
程净竹淡色的唇轻启:“你懂什么一心一意?”
那语气就像还有一层言外之意,阿姮微微眯起双眼,她自然明白他的意思,她有点不快,却仍然笑:“没有心,便不能懂吗?万一呢?”
至少,她对他的血,他的心,都一心一意。
槅门外秋风阵阵,日光自窗纱而来,铺落室中,程净竹那双清冷的眸子凝视着她,阿姮有一瞬简直以为他是否洞悉了什么,但他神情沉静,最终不过平淡地“哦”了一声。
阿姮一直在程净竹房中待到入夜,天色彻底暗下来,阿姮望见案前烛火橙黄的颜色,她一下子扔开笔:“谢澹云真的是人类吗?”
她竟然还不睡觉!
阿姮一直赖在这里,就是为了第一时间窥探谢澹云的梦境,她已经窥探过谢朝燕关于前世赵芳如的记忆,可她左思右想也从中找不出什么头绪,她看不出谢朝燕的执念到底是什么,何况那段记忆并不完全。
她原本想再看看谢澹云的过去,可谁知这个谢澹云竟然一直不肯睡。
床榻上,打坐的少年修士睁开眼:“你该回去了。”
阿姮早就不想写什么字了,谢澹云又不肯睡觉,她觉得没趣,听见程净竹下逐客令,她回头看他一眼,便气鼓鼓地开门出去了。
她人走了,室内一下安静许多。
但程净竹看向灯烛下,那桌上到处都是墨痕,因为她离开时没有合上门,所以夜风拂来,桌上的纸页翻飞落地,全是歪歪扭扭的字痕。
很多很多个“姮”字,又有很多个“竹”字,大约是写得烦了,“竹”字干脆变成了画得粗细不一的竹节,长着几片粗犷的叶子。
真是一片狼籍。
接下来两三日,阿姮一直没有找到进入谢澹云梦境的机会,非但如此,谢澹云与谢朝燕这两姐妹还给她找了点麻烦,尤其是谢朝燕,她在她爹谢二爷面前哭诉阿姮要害她性命,让谢二爷赶她出府,两姐妹都表现出对阿姮的恐惧,谢二爷半信半疑,只能找到程净竹,却又说不出逐客的话,还是程净竹先张口告辞,一行四人离开谢家,在客栈中住了下来。
今日正是檀园诗会之期,檀郎当日非但给了谢家姐妹请柬,还邀请了阿姮与程净竹他们四人,一大早,阿姮被霖娘挽着才走到程净竹房门前,便听里面传来积玉的声音:“师父找了那狐妖多日,想不到那妖怪竟然已经逃到贺州,师父要您前去帮忙,定然是那狐妖很不好对付,小师叔,既如此,我们快走吧!”
程净竹抬起手指,按灭半空中的金色字痕,随后他侧过脸,看向槅门:“你留下。”
“小师叔,我……”
积玉眉头一皱,目光随程净竹看向槅门,他忽然住声。
外面一妖一鬼,尤其是那妖,若脱离了他们,也不知道会生出什么事端,积玉明事理,当即点头。
屋子里忽然没有声音了,阿姮与霖娘几乎将耳朵贴到槅门上去,却忽然“吱呀”一声,阿姮受霖娘牵连,一个不稳,身躯前倾,忽然一只手按在她肩。
霖娘好险稳住身形,抬头便见程净竹就站在门口,那双眼睛瞥来一眼,霖娘讪讪一笑,躲到阿姮身后。
阿姮看了一眼扶住她肩膀的那只手,随后抬起眼睛,对上那少年修士的目光:“你要走?去那个什么……贺州?”
“师门中事,不便带你。”
程净竹似乎看穿她的意图。
阿姮“哦”了一声,却说:“我没说我要去啊,你走了正好,没有人妨碍我,我想怎么取谢氏女的执根就怎么取。”
这时,积玉走到程净竹身后,目光如炬地盯着阿姮沓樰獨家諍裡。
阿姮看了他一眼,又望向程净竹:“你留他监视我啊?”
“别做不该做的事。”
程净竹说道。
阿姮但笑不语。
清晨山间薄雾正浓,谢家两姐妹各乘一架马车,携仆带婢,往檀园去,谢澹云在马车中迷迷糊糊地睡了半盏茶的功夫,车轱辘忽然一颠簸,她骤然惊醒。
马车里忽然变得昏暗。
帘子也不再动,一点风声都不剩。
谢澹云心头一颤,熟悉的恐惧感笼罩而来。
“谢澹云。”
她听到那道女声,很快,她看到淡淡的红雾浮动,谢澹云张口想要唤外面的香豆,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红雾凝成那女子的身躯,就坐在她的对面。
少女白衣红襟,乌发若云,那双暗红的眼睛盯着她,谢澹云浑身冰冷,一颗心几乎要跳到嗓子眼,她呼吸都凝滞了,只见少女缓缓张口:“你为什么不睡觉!”
竟然是气鼓鼓的质问。
……啊?
谢澹云愣住了。
第48章 第48章 “原来火种在你这里啊。”……
马车仍在前行, 香豆在外跟着,与几个仆婢低声交谈,声音隐隐约约传入车内,昏昧的几缕光线中, 阿姮神色不善地凝视着对面那个无法动弹的年轻女子。
她已经忍了这谢澹云很久了。
阿姮无时无刻不再监视着她, 但凡谢澹云有一刻松懈, 阿姮必定会有所察觉,可这几日来,谢澹云始终夜夜不眠, 只有白日里偶尔打瞌睡, 但因时间短暂, 又有阳火在天, 所以难以入梦。
“我看你也不是不想睡,”阿姮望见她那双眼睛, 红色的血丝若蛛网一般覆盖在她的眼白, “否则,你也不会吊起自己的头发, 用簪子戳自己的掌心。”
阿姮说着, 看向她微微展露的手掌, 红色的淤痕几乎遍布:“你不知道疼吗?”
谢澹云一时赧然, 她本能地想要蜷缩起自己的掌心, 却根本使不上一点力,她只能勉强垂下眼睫,张口, 竟然顺利发出声音:“知道疼,才能保持清醒。”
阿姮审视着她,忽然道:“你怕睡觉?你在怕什么?”
谢澹云抬眸望见车厢中幽幽浮浮的红雾, 她自知即便此时大声呼救,怕是也惊动不了外面的仆婢,她对上阿姮的目光,半晌,终是开口:“姑娘不是知道吗?我重新拥有了一些东西,它总在梦中纠缠我。”
阿姮双腿交叠,一只脚微微晃荡:“你竟然怕它……那我就很不理解了,怕的话,你为什么还要紧紧藏着它,不肯承认呢?”
“有些东西,不是从我脑子里生生挖出来就可以消解的!”
谢澹云的语气忽然变得急促,几夜不眠,她的脸色有些憔悴,声音很快变得又低又缓,像无意识的喃喃自语:“从前我就总觉得我的心像缺了一角,可我始终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我却没有办法不去在意,直到那日……天上的流火砸下来,我从那片金光里看到了我丢失的东西,它属于我,从前世到今生。”
“可你惧怕它。”
阿姮的声音清细,顷刻将谢澹云从恍惚中唤回,谢澹云失焦的眼睛重新凝聚起阿姮的模样,只见阿姮笑盈盈地凑了过来,说:“谢澹云,那早已不是你的东西,而是你前世的孽债,说起来都是我在阴司不小心打碎了东西,才让你想起这些,你不如乖乖配合我,让我取走它,好不好?”
“是你……”
谢澹云却惊愕地望着她:“是你让我的记忆回来的?”
阿姮颔首:“是我啊。”
谢澹云似乎怔住了,她起初在看阿姮,但双眼的神光渐渐涣散,她似乎只是茫然地睁着眼,而心思全然不知道哪里去了。
“小繁,你少在这里糊弄我,不就是想打听我家小姐的婚事么?别以为我看不出来!”
马车外,香豆忽然生气地喊道。
“是又怎么了?”
那小繁不知何时到了谢澹云的马车外面,见香豆如此,便理论起来:“我不过是问一问罢了,二小姐关心堂姐,有什么的?你却好不讲道理!”
“我们大小姐柳絮才高,乃是个不栉进士,定然会有一个风流蕴藉的才子郎君来配!”香豆扬着下巴,说道。
“是王都的才子郎君么?”
小繁却说。
两名婢女少有这样争嘴的时候,积玉骑马而来,正见她们面红耳赤地边走边争,那边马车里谢朝燕不悦的声音传出:“小繁。”
小繁一下哑了声音。
此时,一道水流擦积玉身边而过,阴冷的风掀开谢澹云的马车帘子,香豆与小繁同时看去,只见那流水钻入帘内,随后帘子很快落下。
香豆变了脸色:“大小姐!”
她正要去掀帘,却听里面传出谢澹云平稳的,没有丝毫异样的声音:“没事。”
积玉骑马向前,对香豆道:“你放心,方才那并不是什么妖物。”
香豆见马背上是那位上清紫霄宫的仙长,脸色便缓和下来,松了口气。
马车内,霖娘从水化成人形,见阿姮靠坐在一侧,臭着脸盯着那谢澹云,而谢澹云低着头,看起来似乎并没有什么异样。
“澹云小姐,抱歉。”
霖娘率先打破马车内诡异的静谧,见谢澹云抬眸看了过来,霖娘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阿姮她对你们其实是没有恶意的,她也不会伤害你们,当然,我也不会。”
谢澹云凝视霖娘,片刻又看了阿姮一眼,随后,她垂下眼帘,说:“我知道了。”
知道了?
霖娘有点茫然,她知道什么了?
“我们反正都要往檀园去,澹云小姐不介意我们同往吧?”说出这句话,霖娘不禁一阵脸红,她与阿姮的屁股其实已经稳稳坐在这架马车上了,但她总要找补一点礼数,虽然这点礼数实在有点苍白。
“不介意。”
谢澹云说道。
“多谢!”
霖娘感激地说道。
马车里又变得静悄悄的,没一会儿,霖娘抓住阿姮的手臂,低声抱怨:“你跑得也太快了……”
“是你太慢。”
阿姮瞥她一眼:“积玉没教你腾云驾雾吗?”
“那是需要法器的,我又没有。”
霖娘嘟囔。
她身上唯独一件元真夫人的云肩,是保住她水鬼之躯不被阳世消解的护身法宝,却不是可以用来驾驭的法器。
阿姮想了想,问她:“他到底有没有教你傀儡术?”
“我又不想学那个,所以没有问过他,”霖娘摇了摇头,又说,“你想学,问他不就好了?”
“他讨厌我。”
霖娘听见阿姮这样说,便愣了一下,随即她想要替积玉解释点什么,却听阿姮慢悠悠吐出下半句:“我也讨厌他。”
“……”
霖娘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谢澹云,她始终低着头,像根木头似的,并未在乎她们的交谈,但霖娘还是压低了声音,凑近阿姮耳边:“谁让你喜欢一个修道之人呢?积玉是怕你影响程公子修行,关心则乱。”
“我喜欢他,”阿姮缓缓抬眸,“他便不能修行了吗?”
“这……”
事实上,霖娘也不太明白,她也是才从赤戎出来,并不了解外面的四方世界,霖娘对上阿姮好似天真的眼睛,不由低声问:“若是呢?”
阿姮,你会怎么做?
霖娘下一句还没问出口,便觉马车似乎停下了,果然,下一刻外面便传来香豆的声音:“大小姐,到了。”
香豆正要扬手去掀帘,却见帘子一动,一只苍白瘦削的手拂开素帘,紧接着,香豆便见一身如弱柳般的绿衣女子露出一张温丽的容颜,她对愣住的香豆笑了一下,轻盈地落下马车。
香豆见过她,是先前在府上暂住过的赵姑娘。
再看那素帘再一动,雪白的纱衣如水面层层粼波荡漾,底下一层泛着银色光泽的洁白绫罗裙摆,衣襟鲜红,而腰间红绦随风而动,香豆盯着她抓住帘子的那只手上一粒被红绳系在指上的粉霞宝珠,那珠子有些太大,明显不适合做指环,却实在漂亮得不像话,视线往上,那女子面上似乎带笑,双眼清亮含光,却令人心中发冷。
她似乎只是随意地瞥了香豆一眼,几步下来马车,身影轻飘飘的,像漂浮的雾,香豆的心几乎要跳到嗓子眼。
小姐与她说过,这是个妖女!
香豆猛地望向那身背金剑的青年,他才从马背上下来,一下对上香豆的目光,不由摸了摸鼻子。
他是说过方才进去的那个不是妖物。
却没说,里面早有一个妖物。
但她……应该没做什么吧?积玉一瞬看向马车,而此时香豆连忙将帘子撩开,大片的日光落进去,谢澹云似乎才有了点反应,她迟缓地抬眼,听见香豆唤她,她应了一声,起身,握住香豆的手,下了马车。
看来是没做什么。
积玉见此,终于放下心,望向阿姮曼妙的背影。
这么说来,她似乎还挺听小师叔的话?
檀园门外早有奴仆等候,远远见马车行来,便有人赶紧入园子里去禀报,待马车在大门前停下,所有人都走上石阶,大开的门中,一众奴仆簇拥着一位紫衣郎很快行来。
那紫衣郎发髻整齐,束一玉冠,着绛紫色锦衣,身形修长而挺拔,随着他大步流星的举动,衣摆随风而动,闪烁金色暗纹的光泽,一身跌宕风流。
“诸位贵客终于来了。”檀郎大步跨出门来,含笑拱手。
晨雾幽幽,他那样一双和煦的眼睛看了过来,谢澹云忽然抓紧身边香豆的手,香豆吃痛,却强忍下来,她抬起脸,只见小姐双眼似乎有些涣散。
“檀公子。”
谢澹云松开香豆,欠身。
仿佛方才的那点迟缓只是香豆的错觉。
谢朝燕似乎被谢澹云的声音刺了一下,她眸光微微闪动,后知后觉般行了一礼:“多谢公子相邀。”
积玉总觉得她们两个方才好像有点不对劲,但此时再看她们,哪个不是神光明亮,举止翩然。
“阿姮姑娘,你也来了。”
檀郎与两位小姐见过礼,便看向阶下的阿姮,阿姮对上他的目光,微微一笑:“是啊。”
檀郎又对霖娘微微颔首,说道:“先前没有机会,还未请教这位姑娘芳名?”
“我姓赵,小字霖娘。”
霖娘说道。
“原来是赵姑娘。”
檀郎点点头,又见积玉身边再无旁人,不由问道:“怎么不见程仙长?”
“小师叔身有要事,并非故意不来。”
积玉解释道。
“那还真是可惜了,某今日特地为二位仙长准备了好茶,”檀郎略有遗憾地叹了口气,“不过仙长您来赴会,某亦欣喜万分,诸位,快快请进,园中正有秋菊好景,可供赏玩。”
积玉觉得他语气里似乎有些异样,一边往门内去,一边问道:“檀公子可是有什么事要找我小师叔?”
“找您也是一样的。”
那檀郎的近身奴仆黄安率先接过话:“仙长有所不知,自从之前永济寺后山有妖物做乱,永济寺便封锁了山门,里面的僧人日夜诵经除祟,听说如今早没有什么妖物在此了,可为保万全,永济寺至今仍未开山门,我家主人原本那护身符便是在永济寺求的,如今已然没了,虽说那妖物早已无影无踪,可我家主人身无护持,还是不能安心。”
“檀公子是想求我师门符咒?”
积玉明白过来。
“正是如此,”檀郎笑道,“不怕仙长笑话,我当日虽说是逞了一回英雄,这心中却还是后怕,若无护身的东西,夜里还真有些不安稳。”
积玉点点头,说道:“若是护身符咒,我便可以施以公子。”
“既如此,檀某便多谢仙长了!”
檀郎似乎松了口气,笑邀积玉:“仙长快请。”
又路过那片奇石怪山,石中孔洞光线纷杂,人从假山小径过,里面似乎传来响动,黄安见贵客们朝底下看,便笑着说道:“许是野猫,它们一贯怕人,这是受惊跑了。”
阿姮看了一眼底下,孔洞中似乎有空空的碗碟,再抬眸,她明显察觉谢朝燕的脸色似乎变得有些难看。
今日诗会设在临水的阁中,香阁内外秋菊各色,艳丽若锦,锦衣朱履的奴仆们在阁中拨弄弦琴,吹鸣洞箫,丝竹管弦无不齐备,宴上冷食丰渥精美,数位士子已在案前饮酒多时,正在谈笑,见檀郎领着众人进来,他们连忙起身,整理衣装。
“可是我们来得晚了?”
谢朝燕往里面看了一眼,说道。
“绝非如此。”
有个穿赭色襕衫的士子率先说道:“小姐不知,我等昨夜在此宴饮,檀兄好客,留我等在园中安歇了一夜,所以,并非是小姐来迟。”
见此人彬彬有礼,谢朝燕微微颔首:“原来如此。”
此时,又有士子忙道:“早听闻谢侍郎家中两位小姐有咏絮之才,却不知,哪位是澹云小姐,哪位又是朝燕小姐?”
谢朝燕与谢澹云几乎同时欠身:
“小女朝燕。”
“小女澹云。”
男女不同席,男客在左,女客在右,谢家姐妹被檀园奴仆领去落座,阿姮与霖娘才慢慢悠悠跨进门来。
一时间,士子们的说话声渐小。
谢家两女本就风流秀曼,光艳非常,众人不想,竟然又有两位姝丽款款而来,檀郎落座,对众人笑道:“这二位姑娘,还有上清紫霄宫的仙长,都是某的贵客。”
话音落,众人见那年轻的仙长身背金剑,在近门处落座,他们大多听过上清紫霄宫的名号,却常觉其与天上仙宫一样渺远,因此一时间多有人向积玉敬酒,但积玉借口修行,推辞不受。
阿姮与霖娘才坐下来,她便见案上有一碟东西,似乎是糖果子,她抬起眼帘,那檀郎正对身边的黄安说了些什么,随后黄安出去,不一会儿,数名奴仆便将热食都端了上来。
今日檀郎不止请了四位女客,还有那些士子好友家中的姐妹也都受了邀请,没过一会儿,便都来齐了。
桌上酒馔芳美,四周秋菊正艳,丝竹之声悦耳非常,有士子不禁拍腿叹道:“檀兄家中奴仆都有如此技艺,多么美妙的乐声,可惜没有舞姬为伴。”
谢澹云闻言,微微皱眉。
“你是头天认识檀兄么?”
一人笑道:“檀兄自小家风严谨,即便出了王都,来到咱们这彭州,他也谨遵家中教诲,身边连一个婢女都没有,又如何会请舞姬入园呢?”
“他啊,连观舞都觉得是一种亵玩,不与我等俗人相论。”
“你们是潇洒惯了,芳美酒馔都塞不住你们的嘴!”檀郎哈哈一笑,又摇了摇头,说道,“我母亲独自抚养我长大,怕我浪荡伤人,而求不得真心相待的妻子,所以对我严加管教。”
“檀兄这样的人,何愁真心?贤妻美妾,皆不难求!”
有人说道。
当着一帮女客,眼见这些士子快要将平日里的风流潇洒袒露无遗,檀郎抬手示意,丝竹管弦俱停,檀郎笑着说道:“诸位既已用过早食,那么今日的诗会便要开始了。”
士子们终于不再继续方才的话题。
谢澹云与谢朝燕眉头俱松了些。
黄安十分麻利地令人撤下残羹,又上了些温热的美酒香茶,各色茶点,又有奴仆备齐笔墨纸砚,一一铺在诸客案前。
“如今正是赏菊的好时候,不若这第一首诗,便以菊为题,如何?”一位士子提议道。
其他人皆无异议。
霖娘哪里会写什么诗啊,她连读都没读过几句,转过脸,只见旁边阿姮已将纸抓起来团成团玩儿,那洒金宣纸薄如蝉翼,却韧性十足,一看便价值不菲,阿姮却已经连团了两个纸团,见霖娘看她,她便将一个纸团砸到霖娘脑门儿上。
“……”
霖娘捡起掉在裙摆上的纸团,却发觉里面似乎有墨迹,她将纸团展开来,只见里面墨痕洇湿,却依稀可辨一个四仰八叉的“霖”字。
霖娘一怔,再看阿姮,她像拿饭勺一样拿笔,又在纸上画了一根很丑的竹子,叶片乱飞,霖娘捏着纸团,小声道:“阿姮,你喜欢吃什么?”
阿姮看向她。
霖娘往四周看了看,大家都在凝神作诗,并没有注意到她们这里,霖娘指了指自己身上的布兜,悄声:“我给你带回去吃。”
阿姮此时看不到太多色彩,所以她并不知道檀园的这些茶点有多精致漂亮,霖娘只吃了一小块,便觉唇齿留香,她却没再多吃一块,而是全部被她装进布兜里,预备等夜里回去都给阿姮吃。
阁外晨雾早就散尽,秋阳点缀于各色菊花之间,斑驳的光影碎若粼波,一个晌午过去,阿姮几乎将面前的纸都给涂鸦殆尽,她又开始玩儿墨锭,不断地在砚台里磨来磨去,磨得黑墨满溢,滴落案头。
会上群芳之间,唯有谢氏两女尽得风光,而士子之间,则是檀郎独得头筹,然而几首诗下来,不论男女,终是谢氏两女难分伯仲。
阿姮听不懂那些,也没什么兴趣,她抬起脸,只见坐在对面的积玉偷偷打了个哈欠,可见他也很不惯这些咬文嚼字的东西。
也许是发现阿姮在看他,积玉一下正了正神色,坐得端正,俨然一副世外仙长的风骨。
这个人实在没趣得很。
阿姮无聊地想。
也不知道小神仙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小生今日是不得不佩服二位谢小姐,”有个士子起身拱手,又将一杯酒提起来,道,“二位小姐之才,今日我等算是领教了!”
说完,仰头饮尽。
谢澹云与谢朝燕皆小抿一口黄酒,算是回礼。
但她二人目光相接,却又很快各自挪开,脸色都有些不善。
黄安早备好酒席,趁着此时命人上来摆宴,男女分席而坐,中间设素纱屏,阿姮吃什么都没有任何味道,她也懒得动筷,却见坐在另一桌的谢澹云借口散酒气,由香豆扶着,起身出去了。
霖娘正在挑选席上有什么好吃的,她记得阿姮爱吃甜的东西,正预备拿几块方便携带的枣泥糕,转过脸却发现阿姮竟然不见了,她一下站起来,绕过屏风去,只见积玉独坐一处,旁边一碗香茶,几碟茶点。
两人目光相视。
谢澹云由香豆扶着,穿过廊庑,廊下秋菊正艳,香气扑鼻,她原本便有些晕,眼中繁花迷乱,却听香豆忽然道:“小姐,你看……”
秋风吹得谢澹云似乎清醒了些,她抬眸看去,只见一片花团锦簇中,那紫衣郎弯身,手中是瓷白的一只小碗。
也许是听见了香豆的声音,他转过脸来,见是谢澹云主仆,便笑着说道:“澹云小姐怎么离了席?”
谢澹云走近:“檀公子又因何离席?”
“哦,园中常有猫儿来,我习惯喂一喂。”檀郎说着,从花丛中起身,花叶沾在他的衣摆,而他手中那只瓷碗中,还残留有浓烈的血色顺着碗壁滴落下来,砸在金黄的花蕊中。
血腥气钻入谢澹云的鼻息,她有点反胃,却生生忍下来,见烂漫秋阳中,檀郎双眸剔透,谢澹云心中一跳:“怎么不见猫儿?”
“怕生,你一来,它便跑走了。”
檀郎说着,朝她晃了晃自己的一根手指,上面血色浓郁:“你看,它张皇失措,还弄脏了我的手指。”
鲜红的血液,修长的指节。
谢澹云被他的目光注视着,脸颊隐隐发烫,她垂下眼帘,说道:“我知道,今日诗会,是檀公子意在为我姐妹正名。”
谢澹云与谢朝燕都是闺阁小姐,此前从未去过什么诗会,她们是在闺中传出才名,兰大人盛情相邀,她们却双双抱病,市井之间因此而生出诸般猜测。
未听檀郎应答,谢澹云不由抬眸:“难道……不是吗?”
檀郎一笑:“二位小姐之才,多少七尺男儿也比不过,这一点我承认,他们也得承认。”
果然是她想的那样。
谢澹云欠了欠身:“澹云多谢公子,虚名而已,其实并不重要,我自知我一个女儿身,不能经世,也不能图谋功名,所以读书只为明心。”
“那倒是我画蛇添足了。”
檀郎说道。
“不是。”
谢澹云连忙说道:“澹云绝非此意,我的意思是说,明心为己,所以我明白公子对我姐妹的一片好心。”
“嗯。”
檀郎点点头,在花丛中负手而立,他那双眼望着几步开外的谢澹云,那香豆早躲到一边去,背对着他们了。
檀郎说道:“澹云小姐若是个男儿,我们定然能成至交。”
谢澹云心中泛苦,却听檀郎又道:
“不过女儿家又有什么不好的?”
谢澹云一怔,再度抬眸,只见檀郎那双眼睛弯弯的,粼波剔透,他的嗓音清越极了:“澹云小姐说得对,这世上不说女子,便是男子也不尽都是为了功名而苦读,檀某不才,胸中没有那天大的抱负,某读书也不过是与小姐一般,明心而已。”
谢澹云心中忽然砰砰地跳,她几乎失神地凝视檀郎的那双眼睛。
“将来,”
檀郎垂眉,轻声笑,“若能得一知己,彼此真心相待,也就一生无憾了。”
谢澹云胸腔中心跳更加剧烈,她一下撇过脸,避开檀郎的目光,鬓边的珍珠流苏轻轻晃动:“檀公子这样的人,要多少真心都很轻易。”
“那太过了!”
檀郎哈哈一笑,说道:“我却只想以一求一。”
以一,求一。
以一颗真心,只换另一颗真心。
谢澹云手指一紧,捏住绣帕,她一下望向那紫衣郎,日光下,秋风中,他从来那般落拓不羁,风姿无限。
他那双天生含情的眼注视着她,谢澹云脸上不禁浮出红霞,却是此时,香豆的声音忽然响起:“你,你……”
谢澹云一下回过头,只见不远处,□□上,那白衣少女不知何时出现在那里,谢澹云神情一滞。
“澹云小姐,”这时,檀郎的声音落来,谢澹云见他走来,对她笑了一下,“我出来的久了,那些好友怕是要寻我,我先回席上,今日你们二位小姐胜负未分,用过饭后,先歇息一阵,再继续吧。”
他的温声言语,竟然有种令人心安的力量,令谢澹云紧绷的眉头忽然松懈了点。
檀郎走到阿姮面前,说道:“今日特地准备了姑娘喜欢的糖果子,怎么我见姑娘却一口没动?”
“吃腻了。”
阿姮说道。
“看来,又是我准备不周了,”檀郎轻声叹息,“若姑娘下回再来,我必然备更好的酒馔招待姑娘。”
阿姮也笑,却不说话。
檀郎向她点了点头,擦身而过。
阿姮回头,看向他拿在手中的那只碗,里面血色浓郁,她闻不到味道,但她对血气是一种天生的追逐,她依旧感受到那血气的腥臭。
实在太臭了。
“阿姮姑娘。”
忽然,谢澹云的声音落来。
阿姮转过脸,见谢澹云走了过来,看了一眼香豆,香豆张了张嘴,但见谢澹云拧起眉头,她便什么也没说,往远处去了。
阿姮静默观察着谢澹云,却没料到她忽然双膝一屈,竟然跪了下来。
阿姮有些错愕:“你干嘛?”
秋风飒飒,吹动谢澹云的裙摆,她扬起脸,望着阿姮,说道:“姑娘既是帮我找回记忆的人,便是我的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