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第51章 她确信,他的金身破了。
山间雾蒙蒙, 荻花蓬草胡乱飘摇,赵芳茹凝望少女,眼前有一瞬模糊,神摇意夺的刹那, 她听到少女轻缓的笑声, 却仿佛是从赵芳茹自己的脑海深处传来耳边:“你不说的话, 那我就自己来看了……”
脑子里的笑声似乎顷刻化为灼灼热焰从她的脑海,穿行过她的喉咙,剧痛笼罩赵芳茹的四肢百骸, 她惊声尖叫起来, 一只手紧紧抓住胸口的衣料, 撕裂般的疼痛像顺着经脉钻入她的心口。
赵芳茹猛然瞪大双眼, 却忽然发觉面前的少女早已消失不见,淡淡的红雾消散, 茫茫山野, 晦暗天雨,甚至荻花丛中那片欢声笑语也都顷刻隐去, 她发现自己竟然置身于一廊庑之上, 碧绿的藤蔓蜿蜒在朱红栏杆上, 洁白的藤花在淡淡的雨气中颤颤巍巍, 庭内有几株被精心修剪过的青松, 松枝上缠着一缕彩胜,许是经年,色彩斑驳, 在淡薄的雨气里兀自飘动,摇摇欲坠。
赵芳茹一见那东西,她浑身的筋骨都紧绷起来, 此时,她方才意识到,那股钻心之痛不知什么时候早已消失。
“爹!”
沙沙雨声中,忽然传来这样一声呼喊。
赵芳茹一下回过头,只见槅门大开的花厅中,厅中晦暗,不过一点孤灯在燃,她看到那杏黄纱屏风上一高一低两道影子,灯影映出高的那影子似有一把胡须,被清风吹着微微扬起,而那低的影子纤瘦极了,似乎伏在他身前,未语而先哭。
那声音……声音竟然那么像她!
赵芳茹快步入内,挑起淡黄帘子,绕过那屏风看去,站在屏风畔的那人年约五十来岁,发髻梳理得一丝不苟,两鬓微霜,他双眉锋利,眉心似乎常年紧拢,因而留下深邃的川字纹,此刻他抿紧唇,俯身一手握住跪在他面前的女子臂弯,沉声道:“你出嫁那日,说再也不回来了。”
父亲。
那是她的父亲……
赵芳茹嘴唇颤抖,却见背对着她跪在父亲面前的那道清瘦的背影白皙的后颈低下去,却是侧过脸来,那双眼睛蓦地盯住站在不远处的赵芳茹。
赵芳茹看清她的脸,不由双瞳震颤,下意识地抬手触摸自己的脸。
那竟然是一张与她如出一辙的脸。
那个与她一模一样的女子跪在她的父亲面前,用一双冰冷的眼睛凝视着她,浑身却在止不住地发抖,哽咽的声音从她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爹不要我了,这里再也不是我的家了,是吗?”
赵老爷似乎根本没有发现站在不远处的赵芳茹,他凝视着面前的这个女儿,眉头拧得更紧:“芳茹……”
赵老爷方才张口,却被她打断:“爹守信重诺,是一尘不染的真名士,是天下人敬仰拜服的君子,因为爹的一个诺言,所以女儿嫁给了一个渔夫的儿子……”
“我是爹的骨肉,是爹锦衣玉食将我养大,自古父母之命大过天,”女子苍白的唇边浮起淡淡的笑意,“温家对爹的救命之恩,理当由我来还,可是……”
她忽然抬起满是泪痕的脸:“可是爹,您报错恩了。”
她的声音沙哑极了,似乎经历了很久撕心裂肺的哭泣,赵老爷神情一滞,几乎以为自己听错:“茹儿!你在说些什么?”
“我说,当初救您的根本不是温荣生他爹……”
“胡说!我早已验过,那温家老先生身上分明有我当初交托恩公的信物!”赵老爷一把握住面前女儿的手,“茹儿,你当爹是什么人都能蒙蔽的么?快不要闹了……”
她猛然挣脱赵老爷的手,沙哑的嗓音猛然变得尖刻:“若蒙蔽您的根本不是人呢?爹,您真的看清过当时是谁救的您么?”
赵老爷当然没有看清,那种乱局之下,他身受重伤,双目模糊,神志都不清楚了,唯一能做的,也就是勉强交托给恩公一件信物,许下一个诺言而已。
他再醒来,人已回到家中,却没有人见过到底是谁送他回来的。
“救您的,是一个叫做瑁珠的女妖,”女儿的声音再度落来他耳边,怀着哽咽,含着愤怒,“她不是人,所以根本不懂什么道义,她救您,仅仅只是因为您的身上有她喜欢的东西……”
“你是如何知道的这些?”
赵老爷沉声说道。
“我是如何知道的?”她望着他那副怀疑的神情,不由悲笑,“哈哈哈哈哈哈……自成亲以来,温荣生对我百依百顺,我让他读书他便读书,我不让他动我的嫁妆,他便一分不动,我曾想,他也许不是一块读书的好料,但我其实也不那么强求,只是我想让他懂我而已,所以我才让他读书,至少,他是一个好夫君,所以慢慢的,我不那么委屈了,也不再怨您……至少,荣生他对我好。”
“我并不指望他成什么状元郎,做什么真名士,我只是希望他可以明白财帛,地位,不应该靠您施舍,他若想要,他就自己挣,他若挣不来,即便寒微,至少这根脊梁骨是直的,我以为他明白这些的……”
说着,她摇了摇头:“可是我错了!”
“爹,您可知您交给那女妖的信物为何会在温家手里?因为,温荣生早与那女妖瑁珠有首尾,可人妖殊途,那瑁珠担心温荣生家中清贫无力娶妻生子,所以将信物送给温家,让温家携信物上门提亲……从一开始,这就是个骗局!”
愤怒几乎充盈她发红的眼眶:“那个可恶的女妖……她根本,根本不知道成亲对于一个人类女子意味着什么,她将我作为她囊中的猎物,那样大方地送给了别人,可我呢?到底……到底谁会在乎我的一生呢?”
“好个温家!”
赵老爷脸色铁青,他大声怒斥起来:“无耻!无耻之尤!”
“爹,”她满眼都是泪,抬手抓住面前父亲的衣摆,清癯苍白的脸仰起,“我在温家是一天都待不下去了,他们每一个人都让我觉得恶心!”
她呜咽着说:“我要回家……”
她像一只被生生脱去外壳的蜗牛,柔软而脆弱的身体不断蜷缩着,想要回到曾经那个承载着她所有喜乐,为她遮去所有风雨的家。
为此,她发出难捱的哀鸣。
花厅里忽然死寂,槅门外雨丝绵密,冷风吹得厅中孤灯乍灭,淡淡的烟气顺焦黑的烛芯蜿蜒而上,很快散去。
浓暗的阴影里,她几乎看不清父亲的脸。
门外,闪电的冷光短暂划过他的那双眼睛,似乎哀痛,似乎愤怒,又似乎……有太多太多复杂的东西。
很久很久,她听到父亲干涩的,严肃的声音:
“茹儿,木已成舟。”
沉重的几个字落下来,雷鸣轰隆,槅门外雨势转盛,站在不远处的赵芳茹猛然发出一声撕裂般的尖叫:“啊啊啊!”
跪在赵老爷面前的,那个与她容貌相同的女子缓缓回过头来,她十分冷静地审视着赵芳茹崩溃尖叫的模样,慢慢抹了一把脸,瞥一眼指尖的泪意,张口:“这是你的眼泪,也是你的愤怒,你的痛苦,甚至,是你的怨恨。”
这声音全然变成赵芳茹方才见过的那少女的声音。
但赵芳茹抬起泪眼,却看到那张脸仍旧跟她一模一样,赵芳茹看她缓缓站起身,而父亲一动不动,像是被定住了一般。
“你到底是谁?”
赵芳茹嗓音嘶哑极了。
“我?”
女子微微一笑,目光却落去她身后那如一尊塑像一般,纹丝不动的赵老爷身上:“我就是你啊,你恨他,对吗?”
赵芳茹头皮发麻,浑身的筋骨都紧绷起来:“你想做什么!”
女子纤细白皙的手指轻轻一动,淡淡的红雾化成一柄悬空的利刃,那利刃毫不犹豫地冲向赵老爷的咽喉,赵芳茹瞳孔紧缩:“不要!”
利刃闪动雪亮的光,赵老爷的身体却在瞬息破碎成烟,幽幽浮动。
女子回过头来,望着赵芳茹绯红的眼眶里砸下晶莹的泪花,她轻声笑:“赵芳茹,你明明恨他,是他欠别人的命,是他将你当个报恩的物件送了出去,你的婚姻,你的人生,都是他攥在手里的筹码……”
“他是我爹!我身为他的女儿我应该这么做!”
赵芳茹激烈地打断她:“他要报别人的救命之恩,我则要报他的养育之恩!”
“是吗?”
女子用那副与她相同的眉目审视着她,像是另一个自己悄无声息地洞悉她的所有:“你真的甘心吗?”
赵芳茹看着她一步一步走来,不由后退:“你别过来!”
她尖利的嗓音落下的刹那,那只苍白的手精准地捉住她的手腕,那种透过皮肉的阴冷刺得赵芳茹喉咙一紧,她望见对面那个自己,竟有一双暗红的眸。
顷刻,周遭浮烟漫漫,电闪雷鸣依旧在,盛大的雨浇透赵芳茹满脸满身,她发现自己竟然又置身于茫茫山野之中。
那个攥住她手腕的女子身影化为红雾飘散开去,下一刻,赵芳茹听见男子惊慌的叫声:“芳茹?”
赵芳茹转过身去,只见红雾凝成的另一个自己拨开重重荻花,双足踩出一条小径,那对在雨中放肆欢乐的男女发现了她的存在,男子的脸色一瞬变得极其难看。
这一瞬,赵芳茹看见那个原本悠悠信步的自己忽然像发了疯似的冲上前去,一双手猛然掐住那男子的喉咙。
男子脸色快速涨红,他张张嘴:“芳茹,你听我说……”
“听你说什么?”
“赵芳茹”目眦欲裂:“事到如今,温荣生,你还有什么好说的?你在我爹和我的面前做了那么久的戏,我爹,甚至我……都以为你是一个好人,可实际上呢?你算计我爹,算计我,这些,你却敢做不敢当么?!”
“赵芳茹”悲怒交加,用尽全部力气只想掐断眼前人的脖颈,然而反应过来的男子被激发出汹涌的求生欲,他一把抓住她的一双手腕,凭着气力翻身将她压倒在地,他颈项间都是指痕,一双眼睛充盈着血丝:“赵芳茹你疯了?你难道真想杀了我不成?”
“赵芳茹”挣扎着尖叫起来:“我杀了你!我杀了你们这对奸夫□□!”
滔天苦雨冲刷着瑁珠雪白细腻的身躯,她趴在草丛里,双手撑着下巴,一双剔透圆润的眼睛望着他们,唇边溢出轻盈的笑声。
温荣生的面色变得铁青,平日里温柔顺从的面具像是生生从他脸上撕裂,他死死地压住“赵芳茹”的双手,却语气平和,好似轻哄:“芳茹,你别闹了,你我夫妻几载,我什么事不顺着你呢?瑁珠与我是旧识不错,可我们绝无相守之意,就算是有,那又如何呢?”
他低下头,俊秀白皙的面容贴近她的脸,好似低语:“男子三妻四妾,都是寻常之事,何况我听你的话,一向不曾倚靠岳丈,家中所用,都是你的绣活,我的生意,就算我有纳妾之意,我相信,即便是岳丈也绝不会说些什么。”
“无耻,无耻……”
“赵芳茹”语无伦次,猛力挣开他的手,抓向他的喉咙,温荣生立即重新按住她,双臂力道之大,简直要生生捏碎她的骨头:“好了!我的话你不肯听?那你想怎样,回你娘家去告诉岳丈大人?你去对他说,他报错了恩,你嫁错了人?”
温荣生居高临下般,他的身躯完全遮挡了“赵芳茹”眼前的整片天,她只看见他的脸,没有丝毫羞愧,连最初那点慌张也不见了,他那双眼睛注视着她,双手用力,攥住她双肩,说道:“芳茹,你最清楚岳丈的为人,他一生正直,最重承诺,你与我的婚事是一桩关于他的美谈,这桩美谈里,他知恩图报,我为你勤勉,你我夫妻守志,恩爱不疑……你将真相告诉岳丈又如何?届时闹得人尽皆知,你以为损伤的是谁的名声?还不是岳丈大人么?再说,你我早已经做了夫妻,离了我,你难道还想再回娘家去么?这可能么?”
温荣生垂眸凝视她,启唇,语气轻缓:“芳茹,木已成舟。”
木已成舟。
被他压在身下的“赵芳茹”似乎动弹不得,站在不远处的另一个赵芳茹却像是被这四字钉入骨髓,痛得她浑身颤抖。
“芳茹妹妹。”
烟雨之中,瑁珠伸出一根白腻的手指轻轻擦拭被温荣生压在丛中的“赵芳茹”脸颊上的雨水,她轻声笑着:“你何必与荣郎置气呢?你们人类不是很喜欢这种知恩图报的戏码么?救你爹的的确是我,可我不是人,不需要你们人类的恩义,我将它转赠荣郎,又有什么不对呢?你嫁他,便是报我了,反正,我与荣郎只不过相好一时,你们啊,才是一生一世……”
“赵芳茹”却转过脸,从温荣生的手臂之下,她盯住不远处的那个女子,苍白的唇轻启:“你还在那儿做什么?过来,杀了他。”
她话音方落,红雾凝成一柄利刃,悬在那女子眼前。
女子犹如受到引诱般,她的手抬起来,在半空中虚虚握了一把,迟疑中,那利刃却钻入她掌中,她猛然被一股力气相引,整个人不受控地飞身而去,尖利的锋刃刹那对准温荣生的后背。
而温荣生却毫无所觉,仍在试图让被他制住双手的“赵芳茹”冷静下来:“瑁珠早知人妖不能长久,所以才费心撮合你我的这段姻缘,芳茹,我是真心实意与你做夫妻,这几年哪怕你无所出,我亦不曾对你有过任何怨言,你就算不为了我,也得为岳丈大人想一想,咱们俩的事,有什么化解不开呢?”
“赵芳茹”并不挣扎,却望着他,忽然笑起来,她的笑声轻盈飘荡在山野中,好一会儿,才听她好似费解地说道:“好奇怪,被人当成报恩的物件送出去的是我,和你成亲的是我,被欺骗被蒙蔽的是我,你却说,要为了你,为了我爹着想,那么我自己呢?”
她那双漆黑的眼,闪动暗红的影:“我究竟是一个人,还是俎上之肉,任凭你们谁都可以一片,一片地撕碎我,啃食我,是吗?”
站在温荣生身后的女子手握利刃,浑身一震,恍惚对上他身下那“赵芳茹”的双眼,温荣生受不了她诡异的笑,拧紧眉头:“你到底想怎样?就算你告诉岳丈大人,他真能让你回去?你醒醒吧,这是家事,家事就没有外扬的道理,你信不信,届时岳丈还要来劝我莫要休妻?芳茹,忘了今日的事吧,我听你的,好好读书,将来科举,说不定我便成官场中人,你还有什么不如意的呢?”
红雾拂过,一声脆响。
温荣生话音戛然而止,他不敢置信地望着被自己束缚住双手的“赵芳茹”,没明白自己怎么就结结实实地挨了一巴掌。
“凭你?”
“赵芳茹”双眸毫不遮掩讥讽之意,稍稍侧过脸去,看向那衣衫不整,一身皮肤柔滑细腻的女妖,微微一笑:“你以为这女妖为何看上你?因为她无知,不懂人世间的好坏,没有情义,只有欲望,亦因为你是个渔夫的儿子,你的骨,你的肉,被那股臭鱼烂虾的腥气给浸透了,人类觉得恶心的东西,却被她当成了宝贝。”
瑁珠唇边的笑意收敛:“荣郎。”
她的声音娇滴滴的,却充满非人的阴冷:“杀了她吧,我再给你找一个更美更好的妻子……”
温荣生因为一句“渔夫的儿子”,敏感的自尊被刺痛,他的手从“赵芳茹”的肩,缓缓移向她脆弱的颈项,他的脸色十分阴沉:“在你心里,我永远只是一个渔夫的儿子,哪怕穿上读书人的衣冠,在你面前,我永远,永远都那么的一无是处,你永远都瞧不起我,是不是?”
“赵芳茹”却不再说话了。
她只是注视着温荣生身后的那个女子,女子眼看着温荣生的手掐住她的喉咙,她却纹丝不动。
雨势盛大,雷声轰鸣。
“可你有什么清高的呢?你只是个女子,读再多书,写再多诗文,你到头来还不是嫁给我这样一个人,你摆脱不了我,便希望我满足你的幻想,成为可以与你相配的人,你将自己摆在那么高高在上的位置,难道不觉得可笑吗?你不需要我这样一个夫君,其实我也不需要一个舞文弄墨的才女妻子,你本该为我做羹汤,为我浣衣点灯,为我生儿育女,为我……”
“闭嘴!”
站在他身后的女子尖声喊道。
可他却根本毫无察觉,只有被他死死掐住脖颈的“赵芳茹”以一双涨满血丝的眼望着她,耳边,仍是温荣生的声音:“你自命清高,却不知贤良淑德才是你应该修得的本分,你不让岳丈帮我,不让我动你的嫁妆,不就是为了与他置气么?为了置气,你宁愿从锦衣玉食到箪瓢屡空,要我遭受他人闲话,让我爹年迈之躯还要被人毫无尊严地冷嘲热讽,你这样的女子,到底有哪点堪为人妇?我事事顺从你,对你温声细语,难道还不够爱重于你?赵芳茹,是你一直敬酒不吃……今日这罚酒,该你领受了……”
瑁珠在丛中翻滚,雨珠冲刷着她雪白的身躯,她轻声娇笑着,而温荣生的手越掐越紧,“赵芳茹”的脸色涨红,甚至发紫。
蓦地,温荣生的手顿住了。
大雨如倾,砸在他的肩背,他后知后觉般,低头往身上看去,只见胸口一片血红,尖锐的刀锋嵌在他的血肉中,血珠一点一滴蜿蜒而下。
他缓缓回过头,闪电的冷光落在他的瞳眸,却照不见任何人的影子。
女子满手鲜血,踉跄后退,口中不住地喃喃:“闭嘴,闭嘴……”
而那躺在丛中,满颈紫红指痕的“赵芳茹”望着她,忽然笑起来,而温荣生与瑁珠的身影刹那定住,再也不动了。
笑了好一会儿,“赵芳茹”摸着颈子坐起身:“这是你心中的恐惧,是你的愤恨,却不是你真正的结局。”
“真正的……结局?”
女子恍惚极了,起初,她很茫然,但很快,她的脑子里闪过很多东西,她意识到,原来眼前这一切都是假的。
她记起那个真正的结局。
同样的晦天涩雨,同样的荻花深处,她发现了所有的真相,却眼睁睁看着温荣生与那女妖欢笑苟合。
她没有吵闹,没有质问。
她回到家收拾衣装,从天黑走到天亮,但站在娘家门前,她又退缩了,她发现自己竟然害怕面对父亲。
她又失魂落魄地回到温家,当夜高烧,半梦半醒,她梦到自己趴在父亲膝头诉说委屈,而父亲拍了拍她的肩,长长的叹了口气,却说:“木已成舟。”
父亲重诺,重声名。
她心中忧惧,生怕真的听到那一句“木已成舟”。
因此,她日渐消瘦,缠绵病榻。
父亲听闻她的消息,便来探望,那日,她见到了一位仪表非凡的锦衣公子,父亲说,他便是她母家的那位表哥,乃今科探花,圣上特许其回乡探亲,他路过此处,特来探望姨父,又听说她病了,便请来大夫一块儿前来探望。
她记得自己儿时见过他,也不过两三面而已,母亲走后,便再没见过了。
表哥事事周全,性子也十分爽朗,临走前还叮嘱她一定要保重自身,他那时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却长叹一声,领着仆从走了。
后来,她听说表哥在王都做官,富有文采,又为人清正,颇受爱戴。
她却更加病重。
记得那是个晴朗的午后,有人敲开温家的门,几名从王都赶来的仆从领着一位王都名医进来,温荣生出去的间隙,一名仆从递给她一封书信。
那是表哥的亲笔。
看到那封信,她方才知晓,原来曾经母亲在世时曾为她与表哥定下一个口头婚约,只是母亲与姨母相继去世,表哥家道艰难,便再无人提起。
表哥原打算金榜题名再来圆母亲与姨母的约定,却不想,她已经嫁了人。
表哥在信中说,有缘无份。
又盼她岁岁康健,无忧无虑。
她当日呕血,血湿了半纸,昏迷过去,再醒来,便见温荣生坐在一盏孤灯之下,凭日里那样温和的眉目在晦暗的灯影里阴沉沉的,他手中攥着那沾血的信纸,回过头来看着她,说:“你心里后悔吗?”
她说不出话,而他却自顾自道:“你一定很后悔吧,你想要的,是你表哥这样的夫君对不对?眼见他金榜题名,眼见他青云直上,人生得意,你是不是想,若是嫁给他,该有多好?”
“你与他私下里通信多久了?”
温荣生的脸被明暗不定的烛火切割得有些扭曲:“我猜,一定不止这一封吧?”
“赵芳茹,你背叛我!”
他咬牙切齿地嘶吼。
从那之后,温荣生再没有多看她一眼,她连一点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有时听见父亲的声音,然后是温荣生恭敬温和地劝阻她爹,说她蓬头垢面,不愿见父,说她已经有些好转了,她分不清那些声音到底是不是梦。
但她记得自己断气的那个时候,仿佛一块大石压在她的心口,所有的气息都被猛烈地从胸肺中挤压出来,压得她五脏俱裂,狼狈地跌入无边黑暗。
然后……然后?
她拧起眉头。
想起来了,从那片黑暗中,她去到了阴司,在奈何桥上,孟婆挖出了她脑子里的东西,对她说:“太过执着不是好事,去吧。”
然后,她投胎成为了谢侍郎家的小孙女,名朝燕。
她如梦初醒,发现自己手上竟然一点血迹都没有,抬起脸来,只见不远处的那个“赵芳茹”早已不再是那副与她一模一样的五官。
她白衣红襟,乌发如云,一副极致艳丽的容貌,眼波盈盈。
“……阿姮姑娘?”
谢朝燕嗓音沙哑,有些迟钝。
“朝燕小姐,”阿姮扮赵芳茹扮得累极了,她活动了一下脖颈,“‘木已成舟’到底是什么意思?我实在不明白,你为什么会那么害怕这几个字。”
谢朝燕下意识地看向那对男女,他们的身影却在顷刻融成烟雾,消散了,好一会儿,她才张口道:“是捆住我手脚的绳索,是塞进我唇齿的抹布,是捅进我身体里的刀,是……女子的宿命。”
阿姮一顿,歪过头来,看向谢朝燕那双灰蒙蒙的眼:“什么宿命?天都没办法决定天道,若是我,绳索捆住我的手脚,我便是用牙咬,也要将它咬断,抹布塞进我嘴里,我就得想尽办法把它吐出来,刀捅进我身体里,我也要费尽力气把它拔出来,给捅我的人一刀,让他也尝尝个中滋味……朝燕小姐方才不是做得很好吗?”
谢朝燕立即想起来方才她将那把刀捅进温荣生身躯里的情形,温热的鲜血淌了满手,她觉得自己的脑海几乎沸腾。
“那都是假的。”
谢朝燕喃喃道:“没有人在乎我的一生,我也左右不了自己的一生,我是父亲送出的货物,是温荣生的附庸,我的眼泪,我的叫喊,我一切的一切,从来微不足道,所以我终究只能狼狈地死去。”
“可你拿起那把刀的勇气却是真的。”
谢朝燕几乎沉溺在作为赵芳茹的狼狈人生中,却忽然听到阿姮的声音,她一下抬起头,只见阿姮朝她走来,而阿姮身后,山野变得渺远,白雾几乎笼罩。
“你不明白……”
谢朝燕激动起来:“你什么都不明白!”
雾气中,渐渐显露一隅长巷,阴沉的天色,淅淅沥沥的雨落下,砸在谢朝燕的唇缝,她忽然一愣:“这雨……怎么是苦的?”
阿姮看了她一眼。
她记得小神仙说过,作为梦境的主人,梦中的风雨情状皆是其情绪的外化,可如今谢朝燕却尝到这苦雨……
阿姮转过身,只见山野化为小巷,巷中不少人聚在一户人家门前。
“这好像……”
谢朝燕辨清四周,不由说道:“好像是我家附近?”
准确地说,是前世赵芳茹的娘家附近。
阿姮不语,抓着她便往人群中挤去,却见那院门紧闭,适时旁边有人说道:“这林家三娘能许配给王都大学士家中的公子,那可是烧了高香了,成婚也才三年吧?怎么忽然就自己一个人跑回娘家来了?”
“谁知道呢?她娘嘴可紧了,怎么都问不出来!”
“别是被休弃了吧?”
“三娘自小喜读诗书,腹中有文墨,听说模样儿又生得极好,比起那赵老爷家的小姐也是绝对不差的,怎么就被休弃了?”
他们说着说着,竟然就不知不觉坐实了休弃的传言。
“林三娘……?”谢朝燕朦胧记起,她前世似乎听说过这位林三娘,赵家与林家相隔不远,而林家老爷也是从王都的官场上退下来的,与赵家老爷曾也算是同僚,但两家平素没什么往来,谢朝燕前生根本没有见过那位林三娘。
后来嫁给温荣生,她回门之际,才听人提了一嘴,说林家的三娘嫁去了王都,做了贺学士的公子的新妇。
人们没一会儿就散了,阿姮则拉着谢朝燕翻墙入院,几步跑到墙下,弯身凑在窗棂底下,半开的窗中,隐隐传出说话声。
阿姮抬起头,看向室内,只见一女子背对着她,坐在一张书案旁,那似乎是个很年轻的女子,背影十分端正,像一株松竹。
“你知道你这样贸贸然跑回来,我林家要被说多少闲话吗!”
年约五十来岁,身穿灰色袍衫的老者声音难掩怒气。
那女子沉默不语。
身边一四十来岁的妇人抓住那老者劝道:“老爷,对外我们就说三娘是回来探望咱们的,谁又能说些什么呢?”
“探望?探望却是一个仆婢也不带?女婿也不在,就她一个人跑回来,像什么话!”林老爷气性大,嗓门更大。
林夫人忙说道:“待几日三娘也就回去了,你何必如此……”
“我不回去了。”
那端坐案前的女子忽然开口。
林老爷反应过来,气得怒目圆睁,他几步上前,将她拿在手中的书撕了个粉碎:“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你何时变得如此任性,竟然连礼法都不顾了?当初这桩亲事,你也是点了头的,如今一个人跑回来算什么?”
女子垂首,看向地上的碎纸,那上面有模糊的字痕——“士之耽兮,犹可说也。”
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她目光微闪,轻声道:“爹,就因为我看错了人,便再也没有后悔的资格了吗?”
“对,没有!”
林老爷厉声道:“当初我是问过你的,是你自己愿意的,婚事是一辈子的事情,你半途有悔,便是不忠不诚,你想让外面的人都戳你脊梁骨吗!”
谢朝燕躲在窗下,看到那女子转过脸来。
那竟然是谢澹云的脸!
谢澹云……便是林三娘?
谢朝燕愣住了。
阿姮看到那张脸,她明白过来,谢朝燕与谢澹云不知是因为什么,也许是那狐妖的原因,她们的梦境竟然相互连结了。
雨雾乍浓,天色陡暗。
浓郁的夜色里,阿姮看到那林三娘推开房门,肩上背着一只包袱出去,但没走几步,便被举着灯笼的仆婢们围住,随后,林老爷从浓暗的阴影里走出,他身边的林夫人心疼女儿那副煞白的脸色,便张口劝道:“老爷,女儿定然是受了委屈,所以才……”
“受了委屈有什么不能说的?若贺鸣做的不对,我林家的确该向他讨个说法,但她这样一声不响地跑回来,哪里是个闺秀作派?”
林老爷说着,一抬手,招来几个婢女:“来啊,将小姐绑了,送到马车上去。”
阿姮看着林三娘被捆住,塞入府门外的马车中,几十个会武的护院守在马车两侧,不一会儿又有自称什么镖局的人来,竟有上百号人,林老爷付了银子,坐上马车,由这上百号人护送着,连夜往王都方向去。
马车上灯笼摇晃,车帘被夜风吹开,阿姮看到了里面的林三娘,她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感觉,因为谢朝燕此前所说的绳索,抹布,都在林三娘身上变得无比具象。
林三娘眼中的泪光盈盈,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阿姮追着马车穿过浓烟暮雨,却转瞬置身于一间偌大的宅院之中,庭内花木扶疏,浓郁的夜色之下,百盏灯笼灿烈如霞,朗照廊庑前,大开的碧漆槅门内,室中烛光融融,淡色的帐子半遮,躺在床榻上的人隔着帐子,形容隐约,而林三娘坐在床沿,乌髻松散,无有钗环,一身素净淡雅的衫裙,一只手手压在被角,纤细白皙的腕上一只玉镯碧绿莹润,阿姮只见她的侧脸,便发觉她比之方才似乎更清癯柔弱。
从那架马车上到如今的深宅中,梦中的一息,已消磨林三娘几载青春。
“恕贫道直言,令郎如此,并非什么是恶疾所累,所以才药石无救。”一个道士打扮的中年人站在一众人之间,拂尘一扬,神情似乎凝重。
“道长这是何意?”
那年约五十来岁,一身锦绣袍衫的老者从太师椅上起身。
“贺大人。”
那道士微微垂首,又接着道:“我观令郎面色惨白,脉象凌乱若丝,难怪寻常医者诊断不出,因为此脉象实为鬼脉!”
“鬼脉?”
那贺夫人只听这两字,胸中突突一跳:“道长的意思是,我儿是被鬼魅缠身?”
道士摇摇头:“非也。”
“鬼脉并不一定是鬼魅所致,令郎如今看似皮囊完好,实则精气全无,以至于五脏六腑迅速衰竭,似风烛残年,奄奄一息,我观令郎脉象与脸色,断定,令郎一定是与妖孽纠缠日久,至少在三年以上。”
“……什么?”
贺夫人愣住了。
她实在对这些一无所知,但看向坐在床沿不动如山的儿媳,她垂着眼帘,神情似乎平静,并没有因为道长这一番话而有任何惊愕的反应。
“三娘,难道你早知道了?”
贺夫人不由出声。
林三娘抬起眼帘,对上贺夫人审视的目光,她顿了一下,没有说话,贺夫人立即拧起眉头,质问道:“三娘!你是如何做媳妇的?明知道丈夫与妖孽纠缠,你竟然不知道多加劝解,还将我们都蒙在鼓里?”
“好了!”如今哪里是训斥儿媳的时候,那贺学士不耐地打断她,语气焦躁地问:“道长,不知这鬼脉可有什么解法?”
道士面露难色,叹了口气:“人的精气十分重要,若当初令郎察觉到身体有恙便及时迷途知返,或可有一解,奈何令郎三年之中,精气已经耗尽,贫道无能为力。”
“道长的意思是,我儿,我儿……”
贺夫人颤颤巍巍张口。
贺学士的脸色也变了,他猛地转过头去看床榻上奄奄一息的儿子,那是他唯一的骨肉,他心中痛得厉害,下颌紧紧绷起。
贺夫人险些晕倒,身边的婢女立即将她扶住,她朦胧中望见坐在床沿,一言不发的林三娘,她脸上不悲不喜的神情刺痛了贺夫人脆弱的神经,她上前,猛然一把抓住林三娘的手,尖声喝道:“鸣儿与妖孽纠缠,你为何知情不报?你到底安的什么心?”
“娘,娘……”
床榻上,病骨孱弱的青年勉强抓住床边林三娘的手腕,泛白的唇翕动,他十分努力地吐出字句:“娘,不关三娘的事。”
贺夫人听见儿子虚弱的声音,她泪如雨下,一时没有再拉拽林三娘:“儿啊,我的儿……”
“是我,”
贺鸣的话是对贺夫人说的,一双眼睛却在看着床边的三娘,“是我让三娘不许告诉你们,是我一时糊涂与那妖孽纠缠不清,我落到今天这步田地,是我自己咎由自取……”
林三娘眼睫微动,对上他的目光。
病榻上的这个人,是她的夫君,她曾见过他最明朗灿烂的模样,然而此时,他躺在这张床榻上,孱弱到锦衾加身,都好似巨石倾轧,他身躯单薄得厉害,那副好看的骨相因为没有足够的皮肉支撑而脱了相,风采不复。
“三娘。”
他忽然轻声唤。
“我方才觉得有一股热气顺着脚底往上涌,接着我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从小到大,事无巨细,我的喜乐,点滴如新,我做过的桩桩错事,像烧红的炭火往我心里钻……”
他喃喃似的,将自己的感受都断断续续说了出来,又对她说:“我想起我们成婚的那段日子,我觉得你是天底下最好的女子,我与你在闺房中偷偷论政,为你描眉,与你题诗作画,曾几何时,我那么敬慕你的文采,珍爱你的为人。”
“我知道你有时也会写策论,藏在深闺不与人看,我说不清楚自己到底为什么会偷偷找出来看,也说不清楚,为什么我会将它奉与人前……”
贺鸣嘴唇颤动:“三娘,我觉得我很爱你,可是当那些人以为那篇策论是我的,当所有人以为我必受重用,我心中觉得羞愧之余,又……嫉恨你,嫉恨你明明是个女子,却身负我难以企及之才,我恨我自己,为什么会不如你。”
“我一边恨你,一边翻出你的诗文,去外面,去朝堂成全我的美名,”贺鸣喘息了好一会儿,才又发出声音,“因为你,圣上对我施以青眼,也因为你,我才会在月下诗会之际与那狐女相识,我沦陷于她的美貌多情,用你的诗文,冒充她的知音。”
“三娘,我快死了。”
贺鸣望着她,脑子里关于她的记忆越发明晰,胸腔里更似炭火灼烧血肉般剧痛,他想起新婚之时她曾那样娇艳明媚,而如今,她端端坐在他眼前,却仿佛这人世所有的清寒都笼罩在她的眉目。
眼眶里晶莹的泪意涌出,贺鸣的声音沙哑又哽咽:“是我不好,我明明爱你,爱你的文采,爱你的一切,可后来,我又恨你,恨你的文采,恨你的一切,三娘,对不起,我辜负了你,我不是你心中所期望的良人,盼我死后,你若得遇良人,便再嫁吧。”
贺鸣泪湿满眼,他几乎看不清面前三娘的脸,只能哀哀地呼唤:“三娘,三娘……”
朦胧中,他仍辨不清三娘眉眼,却在母亲呜咽的哭声中,听到三娘平静地说:
“好。”
只有一个字。
那么的冷。
可今日的一切,本就是他自己做下的孽,贺鸣胸中悲若潮水,奔涌而发,他浑身抖动一下,眼皮缓缓下合,泪水顺着眼尾滑下脸颊。
“道长!”
贺夫人眼见儿子双目将要合拢,她转身扑到那道士面前,抓着他的衣角,失控地哭求:“求您!求您救救我儿啊!”
“道长,若您能救我儿一命,无论道长您想要什么东西,我都任您取用,绝无二话!非只如此,道长您所在道观,我必年年供奉香火!”那向来沉着冷静的贺学士也没了方寸,对着道士连连作揖。
道士却哀叹一声,俯身告辞。
顿时,室中一片哭声。
“难道,难道我儿果真命该如此么!”贺夫人哭得不能自已,她转过身,见林三娘仍坐在床沿,似乎怔怔地凝视着床上的贺鸣,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贺夫人胸中悲怒交加,她几步过去,抬手挥出一巴掌,“贱妇!我儿弥留之际,你竟然,竟然真的应下改嫁之事,你说,你是否早已对我儿不忠?!”
这一巴掌力道之大。
林三娘的脸都侧了过去,很快,原本苍白的面颊上浮出鲜红的掌印,贺夫人双手攥住她的衣襟,哭红的眼狰狞至极:“想改嫁?你做梦!我儿死了,你也是我贺家的人,你这辈子都要守着他!”
“住手!你这刁妇!”
阿姮听见一道愤愤的女声,她瞥向身边的谢朝燕,只见她怒目圆睁,冲出去想要阻止贺夫人继续折辱林三娘,然而她的身躯却穿过两人,而她的声音也没有被任何人听到。
“老爷,夫人,门外有个衣衫褴褛的老妇,她说,她说她有办法救少爷!”
此时,一奴仆快步跑来,气喘吁吁地大声喊道。
贺学士顿时精神一振,忙道:“快请!”
“那老妇已经走了,她说时辰很紧,此鬼脉乃是男女之情所致,若老爷真想救少爷,便须取少爷与……与少夫人成婚之时剪下来的同心绺混合此物搁在香炉里烧了,将香炉放在少爷近前。”
奴仆说着,将手中的线香奉上。
贺学士接来那线香,看着与寻常线香似乎并无不同,他有些狐疑:“如此便能救回鸣儿?”
奴仆答道:“那老妇还说了,香气只能暂时为少爷吊住性命,还须得是少夫人亲自取出香灰团成团,但此香灰极难揉成一团,非得诚心不可,只有少夫人心甘情愿救少爷,少爷才能醒过来。”
贺夫人的脸色一滞,她回过头,看着床边的林三娘,贺学士眉头紧拧,沉声说道:“如今只能试一试了!”
他看向儿媳:“三娘,我知道鸣儿对不住你,但方才他那样如何不算是真心悔过呢?夫妻本是一体,你再怨他,再恨他,难道真要眼睁睁看着他死吗?”
林三娘望着床榻上的贺鸣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奴仆们十分麻利地将那线香混着从枕下取出的同心绺燃了,香炉摆到床边来,贺夫人见儿子的脸色果然好了一些,她扑通一下跪倒在林三娘面前,抓着她的手:“三娘,三娘啊……你心中有气,便打我骂我好了,我方才是太害怕鸣儿离我而去……哪怕鸣儿做下了糊涂事,那也是被妖孽所惑,他从前是如何对你的,你都不记得了吗?你喜欢读书,他亲自为你布置书房,你喜欢桂树,他也让人在园中种植,记得你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他还让你扮作男子,领着你偷偷去诗会胡闹,回来挨打,也是他硬要连着自己的和你的打一块儿挨……三娘,那些,也是出自他的真心啊!”
林三娘眸光微动。
那年,她才十七岁,而她的丈夫和鸣,也尚是个十七岁的少年啊。
那时,他常常偷带她出府,在诗会上假称表兄弟,在众人酒酣宴正浓时,偷偷相视,会心一笑。
三娘曾以为,家规固然森严,但因鸣郎,她也总有喘息之机。
“三娘,难道你果真如此狠心吗?”贺学士见她仍无动于衷,神情变得焦躁起来,“就算你不为鸣儿着想,也全不顾公婆,就是为了你自己,鸣儿今日所死,将来你对丈夫见死不救的恶名传扬出去,你要旁人如何看你?又要你林家如何自处?”
林家。
林三娘想起父亲,想起他一年前亲自将她绑来王都时的那副模样,但他始终全了她体面,入贺府前解了绳索,甚至摸了摸她的头发,说:“三娘,普天之下,非你一人不自由,这世上没有人不是被绑着的,人做了选择,就要承担后果。”
林三娘缓缓闭起眼睛,轻声道:“待香灰燃尽,我定虔心弄药。”
那香丸燃尽的烟气似乎起了很大的作用,贺夫人昼夜不眠地守在床前,生怕儿子的鼻息停止,阿姮就靠在槅门边,看着那林三娘坐在案边将香炉里雪白的香灰倒出来,诚如那老妇所言,这香灰无论她怎么团都细滑如沙,难以凝聚,哪怕往里添水,添油,连花蜜什么的东西全都无用。
一张窄案,一点孤灯,林三娘重复着一个动作,从白昼到黑夜,再从黑夜到白昼,香灰非但不成形,甚至散发出难以言喻的恶臭,贺夫人被这味道逼得出门吐了好几回,却还记得严令仆婢关紧房门。
林三娘转过脸,晦暗的灯影映着她苍白清癯的面庞,她的目光久久停在那碧漆槅门上。
她似乎仍然平静。
但阿姮看着她那张脸,却又总觉得那不过是一层表象,如何河面一层薄薄的冰,轻轻一碰,便能窥见底下的惊涛骇浪。
果然,下一刻,阿姮看到她捏香灰的手筋骨几乎紧紧绷住,指节泛白,“滴答”一声轻响,一点水痕砸在案上。
她脸上没有多少表情,但那绝不是冷漠,而是麻木。
通红的眼眶中,泪珠一颗一颗掉下来,顺着她的脸颊,滴落在香灰中,她毫无所觉,只是重复着手上的动作。
她的眼泪,她的汗水,不断落在香灰里。
慢慢的,香灰竟然变得黏腻,变得污浊,像是这世间最臭,最恶心的东西,弄脏她的双手,充盈她的鼻息。
晨光微亮。
守在外面的仆婢打开槅门,贺夫人捂着口鼻从外头匆匆进来,只见案上残烛已灭,而三娘端坐案前,她面前摆着一粒乌黑的丸药。
青灰暗淡的天色中,那丸药表面似有一层明亮的漆光。
“药成了!”
贺夫人欢喜极了,快步上去,却被猛然一股恶臭激得头晕目眩,她抓住婢女的手勉强站稳,哆嗦着唇,望着儿媳:“三娘,快,快给鸣儿服药!”
“是,娘。”
林三娘起身,止不住颤抖的手勉强捏住那药丸,她走到床前,坐下,贺鸣的脸色又开始变得不好了,可见香气的功效快要消失了。
林三娘看着他,捏着药丸,送到他泛白的唇缝。
“你果真要救他吗?”
忽然,一道女声落在林三娘的耳畔。
林三娘猛地转过脸,猝不及防撞见近在咫尺的一双明亮眼眸,少女白衣红襟,身上红雾淡淡,她瞥着林三娘因日夜揉香丸而时时抖动的手,她嗅了嗅,没感觉到半点味道,想来,梦境之外应该正是白日,她的目光从林三娘的手挪到那病骨支离的贺鸣脸上:“这个男人让你这样伤心难过,你心里怨恨他,却还是要救他?”
林三娘不知道她是谁,又为什么忽然出现,而除了自己,似乎这室内没有任何人发觉她的存在。
“君心如水千般流,妾心从来一命休。”
林三娘不知她是谁,却鬼使神差地答了她。
阿姮眉头一皱,什么东西,却听林三娘又说道:“是我自己选了这条路,哪怕一眼望到头,我也不能后悔了,何况,鸣郎曾经的确真心待我,我不能看着他去死。”
“三娘!你还在等什么!”
贺夫人毫无所觉,也没听清林三娘自己低声念叨些什么,见她迟迟未将药丸给贺鸣服下,便有些着急了。
林三娘将药丸抵入贺鸣的唇,眼看要撬开齿关。
“谢澹云。”
阿姮忽然冷声喊道。
林三娘只觉得耳心一刺,她的手也顿住了,她茫然地对上阿姮的目光,只听阿姮道:“你要重新做回林三娘吗?就为了这个臭男人曾经的所谓真心?人类的心脏并不是都那么好,他的这颗,偏偏是臭的,烂的,你为他揉药的时候难道还没看清吗?他是那么的脏,所以要这世间最脏的东西去救他的烂命,你将这颗药喂他吃下去,从此,你就跟着他一块儿烂下去好了……”
阿姮逼近她,好似耳语,却冰冷极了:“反正,你从来不在乎你自己,不是吗?”
林三娘瞳孔震颤,浑身像被阴寒裹附,她不住地颤抖起来,阿姮缓缓一笑,冰凉的手指握住她的手腕,说道:“只要他将这药咽下去,从此以后,你与他便能永永远远做一对好夫妻了……做他的妻子,做贺家的儿媳,做你爹娘的好女儿。”
永永远远。
林三娘仿佛被这四个字扼住了喉咙,只要将这颗她千辛万苦揉成的药喂给鸣郎,从此,她还是他的妻子,是贺家的儿媳,是爹娘的好女儿,可是,可是……
林三娘忽然觉得自己心肺剧痛,那种痛,像是被利刃刺穿,捅出一个血窟窿,而握着那把利刃的,是她自己的手。
是她,杀了自己。
“谢澹云!你还在犹豫什么?”
阿姮冷声说着,握住她的手腕往前,乌黑的药丸抵开贺鸣的齿关,要往更里处送去,林三娘却猛然发出凄厉的尖叫:“不!不!”
她发了疯似的挣开阿姮的手,那粒乌黑的药丸像是烧红的炭火,一把被她丢开去,她眼眶红透,失控地嘶喊:“别逼我,阿姮姑娘!你别逼我!”
阿姮却只站在床边,望着她。
林三娘忽然静下来。
她发现贺夫人,还有那些仆婢们都像是被定住了身,纹丝不动,她怔怔地垂下眼眸,缓缓抬手,抚摸自己的脸。
她发现,自己竟然闻不到那股恶臭了。
她想起来,自己似乎不是林三娘,不,她曾经是,她记得这间居室的陈设,记得那颗药丸,也记起自己曾真的为丈夫贺鸣过往的真心,死前的忏悔而动摇,她心甘情愿地为他揉药,心甘情愿地喂他服下。
然后,贺鸣果然捡回一条命,再然后,贺鸣忘记了他濒死时拉住她手的声声忏悔,反而牢记他说他死后,盼她再遇良人,重托终身之时,她亲口应下的那个“好”字。
那成了他心中刺,永永远远地横亘在他们之间。
从此往后,贺鸣再未与妖孽纠缠,却流连红粉之间,再不为她停留。
“三娘,老身好心赐药,怎么你却如此狠心,竟然不肯救你夫君么?”
一道粗哑的,苍老的声音忽然响起。
林三娘本能地抬头,见槅门外,浮烟满满,那当中有一道模糊的身影,似乎衣衫褴褛,身形佝偻,林三娘摇头,说道:“我是谢澹云,不再是什么林三娘了!”
她是谢澹云。
门外,那朦胧的身影似乎在笑,笑声低低的。
阿姮抬手,焦黑的木枝瞬息刺破茫茫烟雾,金芒红云灼烧一片,轰然击碎那人影身上的一层幻象,老妇的皮囊变得干瘪,片片剥落,露出那紫衣郎的真容。
阿姮暗红的双眸盯住他,冷笑:“装什么?臭狐狸。”
风雾减淡,那紫衣郎冠带金光凛凛,他那张苍白而俊美的面容显露出来,面上带笑,眼尾因此而更加上扬:“阿姮姑娘,我说过,你我是同道中人,既然是同道中人,你想要什么,我一清二楚,执根深种的人,魂魄是最美味的,你明明也很想要,又为何要费心将她们唤醒呢?”
此醒,非彼醒,如今他们仍身处于二女的梦中,但若不是阿姮施以手段,谢朝燕与谢澹云也许会沉溺在那段前生记忆中,毫无知觉地被这狐妖一口一口吃掉魂魄。
若阿姮猜得不错,檀郎此前在梦外引诱两女割掉舌头,是为了封住她们身上的灵窍,天生万物,皆有灵窍,人类的灵窍在口舌,若封住此窍门,便可以掌控她们的整个梦境,哪怕她们在梦中有所察觉,又或者短暂清醒,割去了舌头,她们也没有办法呼救,只能重新陷进梦中,被生生吃掉三魂七魄,悄无声息地死去。
这样死去的人,便和璇红一样,再也没有来生了。
谢澹云与谢朝燕本站在阿姮身边,听见檀郎的话,几乎脸色同时一变,她们齐齐看向阿姮。
“檀公子,想不到,你竟然是……”
谢朝燕再度望向那槅门外的紫衣郎,还有些难以置信。
谢澹云亦神色复杂。
阿姮勾了勾手指,万木春悬于半空,对准檀郎胸口,颇有兴致似的,慢悠悠问道:“人类的魂魄?好吃吗?”
檀郎却一怔,似乎有些意外:“你的目标竟然不是她们的魂魄?奇怪……你明明在跟我抢,不是吗?”
“是啊。”
阿姮弯起眼睛。
檀郎垂眸,看向那万木春,他眼底分明有忌惮之色,如此神物,他活了千载从未见过,但他可以感受得到它当中定然蕴藏万般玄妙,而阿姮身负火种,若与她为敌,她再发起狠来,定然也够难缠的,心中这样思量,檀郎面上却仍云淡风轻,道:“神物对我们而言,有时并不是什么好东西,譬如阿姮姑娘你这件神兵,你妖邪之身注定得不到它所有的力量,甚至,它还会反噬你,天上的神高高在上,他们用的东西,怎么可能会真的属于你呢?它就是再厉害的神兵,在你手上,只会越来越平庸。”
“少卖弄。”
阿姮双手抱臂,说道。
不必这檀郎说,阿姮自己也清楚,她此前在阴司大闹极幽府,那原先的极幽府判官自然不是她的对手,她闹一个极幽府自然闹得,但若要将整个阴司闹得天翻地覆,她绝没有那样的本事,那阎王老儿心又大,到最后也没追究她弄塌整个极幽府的事。
阿姮想到这里,不禁怀疑起那日阎王殿上,她与霖娘随孟婆往奈何桥去,也不知小神仙和那阎王到底说了些什么,以至于阎王竟然肯放她离开阴司。
“阿姮姑娘,程仙长不在。”
阿姮正走神,却听檀郎又说道:“若不是我,你又如何能进得来她们二位的梦中呢?”
阿姮立即明白过来,她迎上檀郎那双眼睛:“原来,之前我与小神仙在这谢朝燕的梦中见到的你,其实并不是虚假的幻象。”
从那个时候起,檀郎便已在针对谢氏姐妹而精心布下猎网。
他比阿姮,要更早发现谢氏姐妹的执念所在。
檀郎眸光温润:“阿姮姑娘,你我本是一道,身上……又都有一样的东西,不如我们说好,谢氏姐妹,我们一人一个,从此你我联手,届时你便会明白,人类的魂魄才是全天下最美味的东西,只要吃更多魂魄,你就能炼化更多的力量,你又何必再强留这神兵在手中呢?你与它并不相配,它终会封印自身,变成……”
檀郎本想说“废铜烂铁”,但注视着那一截纤细焦枯的木枝,他顿了一下,改了口:“焦炭。”
“你要与我联手?”
阿姮看着他那双清澈漂亮的眼睛,那之中仿佛蕴藏无尽的诱引,她扯唇:“可我怎么觉得你看我的目光……是猎物呢?”
她轻声笑起来:“真是好巧啊。”
万木春顷刻落到她手中,她身躯顿时化为红雾,裹附着万木春迅若闪电般袭去:“臭狐狸,谁和你一道?看我不剥下你的皮毛来!”
强风迎面袭来,檀郎立即侧身避开万木春的枝尖,红雾缠裹着缕缕闪电般的金芒擦着他衣襟而过。
檀郎不知进入过多少人的梦境,他此时简直行动自如,甚至顷刻操纵起漫天的苦雨化为细密而尖利的水刺,双袖一卷,万顷水刺扑向红雾。
四散的红雾收拢成更加浓暗的颜色,凝出阿姮的身形,她手中万木春一扬,红云烈焰闪烁金电劈开无数雨箭,道道锋利的水气擦她身而过,击碎整间屋舍,顿时梁倒顶塌,贺夫人与奴仆们定格的身影压散在断壁残垣之下。
檀郎的身影消失,阿姮只听阵阵狐嗥不止,四方皆有,一时间令她难以辨别方向,漆黑的夜色底下,阿姮的目光缓缓移向四周,一丝冰凉的雨滴轻划她耳边,阴风若缕,阿姮猛然转向右侧,万木春的枝尖骤然抵上雪亮的剑身,锵然一声响,金电飞溅,滋滋作响。
檀郎手持那利剑,与阿姮相峙,叹息道:“阿姮姑娘敬酒不吃,是要吃罚酒了……”
此时梦外,黄安等一众檀园奴仆全都本相毕露,一张张人脸变得狐化,化成狐狸的五官,长出狐狸的绒毛,身上虽仍穿着衣裳,衣摆底下,却探出来一根根狐狸尾巴,他们龇起尖牙,扑向室中那些仅存的男女客人们。
男男女女们爆发出尖锐的叫喊,死伤甚重。
霖娘操控流水将那些狐狸们打得皮毛湿透,如此不知几个来回,狐困人也乏,但那穿着黄安衣装的杂毛狐狸仰头狐嗥一阵,所有狐狸顿时又重振旗鼓,干脆都奔着霖娘去,将她围攻其中。
“我说这园子里怎么那么多的山洞,原来根本不是什么野猫钻的地方,而是狐狸洞!”积玉仍苦苦支撑着阵法,喘着气回头看见数只狐狸一齐腾跃扑咬霖娘,霖娘化水为刃,迎劈而去,那只杂毛狐狸却悄无声息地跃到她身后,朝她后颈扑去,积玉神色一凛,忙喊道,“赵姑娘小心背后!”
正是此时,笼罩整个檀园的雷电阵法忽然卸去了压力,积玉双手一瞬脱力,他下意识地仰头,只见滚滚浓烟融成一缕,飞向屋舍之中去。
一柄拂尘自云中飞来,雪白的须毛飞涨,卷去那杂毛狐狸身躯,将它扔开去,接着千万根细若发丝的须毛瞬间穿透所有狐狸的身体,顿时鲜血飞溅,狐嗥哀惨。
“无知孽畜,死不足惜。”
云中,这道肃冷的声音传来。
霖娘与积玉同时望去,只见云中一道身影,积玉大喜:“师父!”
积玉知觉凛风迎面袭来,接着云端深处那白衣少年率先飞身跃来,他一扬袖,满地银光凛凛的水泽顿时飞入他袖中,他几乎丝毫没有停留,迅速往屋舍中去,那浑浊的浓烟还没有彻底融入赤金香炉,他手掌在腰间银亮的法绳上一抹,顿时鲜血乍涌,袖中飞出一张丹茎符纸,他的身影骤然化为轻烟,钻入谢氏女的眉心。
“小师叔!”
积玉飞奔入室,却见方才的雷电阵法竟然依托那赤金香炉又整个铺开,笼罩在谢氏两女上方。
“好一个邪阵!”
听见这样一道声音,积玉回过头,见阳钧手握拂尘,快步走来,他立即迎上去:“师父,这可怎么办才好?”
积玉此时方才反应过来,顿时有些羞愧:“我才明白过来,那狐妖通晓五行之术,想杀什么人不能?却偏偏费心弄出这邪阵来,他不是要与我斗法,因为我根本不是他的对手,他是要这些人的命来喂养此邪阵,好在您与小师叔赶来之前,借此阵困住谢家两位小姐……只是,我不明白,为了谢家两位小姐的魂魄,他竟下此血本?”
又是断去三尾,又是造此邪阵。
天地之间,有清气,亦有浊气,那狐妖精心编造此邪阵,便是借尽四方浊气,造出一个风雨不透,刀枪不穿的结界。
“他哪里只是为了食人魂魄。”
阳钧掐指一算,神色凝重起来,谢氏姐妹眉心黑焰闪动,分明是火种的痕迹,还是两枚火种,他沉声道:“他的根本目的,在于那位阿姮姑娘。”
“什么?!”霖娘快步跑过来,她连忙低头对阳钧作揖,声音焦急,“殿师,请您千万要救救阿姮!她方才为了救我,已经被槅门上的药箓所伤……”
“既如此,劳烦小友你来与积玉一道,助我尽快破阵。”
阳钧神色肃正,手中拂尘一扬,对她说道。
赤金香炉中焰光灼灼,浓暗的烟气笼罩之下,淡色的帐子被狂风乱卷,倒在床上的两名女子口染鲜血,眉心皆紧紧拧起。
梦中大雨更盛,化为重重雨箭铺天盖地奔向阿姮,阿姮周身红云烈焰散开,摧折千万雨箭,她回过头,见那两女立在残垣之上,神色哀伤地盯着檀郎。
阿姮气得不轻:“快收起你们那点心绪,你们当他是个值得托付终身的男人,可他却从头至尾都在谋算你们的性命,你们再为他神伤,是想让这里的雨淹死我,好让他得逞吗?”
半空中,檀郎紫色的衣摆被风吹得飞扬,他轻声笑起来:“阿姮姑娘,你不是人类,自然不懂得什么是满腔欢喜,一朝落空的痛苦,她们上辈子执根深种,此生若不达目的,只会更痛苦。”
“你至少得算个男人,才有资格让她们痛苦,”阿姮回过头,火气十分的大,语气轻蔑,“可你不就是只畜生?”
檀郎的笑容一滞,他那双微微上挑的眼睛眯起来,双袖翻卷,积雨成刺,浓黑的焰火在他指尖熊熊燃烧,猛然雨箭齐发,黑焰滚滚倾轧而下,顿时电闪雷鸣,轰隆巨响。
、
阿姮身化红雾,迎雷雨而去,钻入浓黑的气流中,却遍寻不见檀郎的身影,一缕微弱的风从身后吹来,阿姮敏锐地转过脸,腰身却在此时忽然被什么东西缠住,她低头只见一片银光凛冽,随后她整个人被拉拽开去,黑色的流焰擦她身侧而过,在天边铺开一片深邃的影。
冰冷的水流仿佛自云端天降,若白练般迅速蜿蜒流转阿姮整个身躯,那种沁人的冷意顷刻缓解她胸口因火种相互影响而产生的过分燥热,阿姮后知后觉垂下眼帘,发觉自己原本半透明的身躯此时已然肌骨丰盈,俨然一副人类的血肉皮囊。
这是她的壳子……
阿姮一下抬起脸,对上少年那双清冷剔透的眼,她瞬间露出笑容:“小神仙,你真是太慢了。”
“路上遇到点麻烦。”
程净竹将环在她腰间的法绳收回。
“这畜生东西可真是狡猾。”
阿姮不必追问,想也知道定然是这狐妖早有筹谋,为防着程净竹与药王殿殿师有所察觉半途赶回,在路上设置了不少阻碍。
她说着,眼风扫到云端流焰微闪,她立即飞身钻入黑云之中,万木春枝尖扫向那处,顿时一柄利剑从中显露,剑锋一侧,以摧折之力誓要削下枝尖,然而焦枝看似易断,与其剑气相擦,却迸发金石之音,金芒如炽。
那利剑顿时回收,眼看要隐没黑云之中,此时银亮的法绳刺破云雾,锵然一声响,阿姮回头,见程净竹飞身掠来。
“程仙长,檀某早就想问你了。”
黑色的云团减淡,显露出其中那紫衣郎的真容,他手中之剑被法绳缠住,而他脸上仍然带笑:“你这等上清紫霄宫的修行之人,为何会带一个妖邪在身边?难道,是为了她身上的东西?”
檀郎说着,目光却缓缓落到阿姮身上:“你们人类总觉得我们狐狸天生狡诈,可事实上,这个世上最狡诈的是你们,你们的诗书是为了教化,你们的兵戈,是为了争夺国土,你们总是为了各种各样的欲望而自相残杀,却不许我们妖遵从天性,追逐本能,你们明明也向往强大的力量,却总要以冠冕堂皇的理由给我们以恶名,倒还真有些相信你们这些道德教化的妖,他们都是举世无匹的蠢物,竟真信了你们这套仁义礼智信。”
阿姮听得云里雾里,却仍品出一点挑拨的诱引,她对上檀郎那双眼,在那副人的五官之中,他那双眼睛最像他的本相狐狸,笑道:“举世无匹的蠢物?你是说你自己么?”
阿姮说着,看向身边的程净竹,语气轻缓极了:“我的壳子都是他为我造的,我身上有什么东西,没有什么东西,他自然一清二楚……”
她以那样亲密无间的口吻,话音才落的瞬间她身化红雾,顷刻逼近檀郎,万木春与檀郎剑锋相接,四方雷电巨响。
她算是看出来了,这狐妖最厉害的本事当属诱引,他可以诱得谢氏两女为他倾心,也极擅在言辞之间挑动对方敏感的神经,但他却漏算了阿姮在程净竹面前根本就是毫无隐瞒,到不是她真那么相信程净竹相信到不愿欺瞒分毫,而是她稍显拙劣的欺瞒根本毫无作用,因为程净竹是那么擅长洞察人心。
檀郎一面应对阿姮锋利的招式,一面躲避不断向他袭来的银尾法绳,竟然也算游刃有余,他在浓暗的烟雨里窥见阿姮逐渐发抖的手,檀郎轻笑一声,随后一双狐狸眸露出阴冷的神色,漫天苦雨凝成雨箭,他侧身避开程净竹的法绳,身形迅若闪电,剑锋朝阿姮猛压而去。
阿姮似乎一惊,立即有回退地上之意,檀郎势无可挡地俯身追去,剑锋划破重重黑云往下,他却在雨雾之中,看清下坠的阿姮脸上的笑意。
檀郎神情一凝,却已来不及,他仰头,只见一张白符瞬息烧成一片炽盛金光,他双目短暂模糊的刹那,金光如网落下来,立即紧紧裹覆住他整个身躯,同时,银尾法绳飞来缠住他的腰身。
利刃刺破血肉,发出闷响。
檀郎脊背僵住他缓缓看向下方凝在半空的少女,她衫裙雪白,露出来里面一截红得像血的衣襟,她手中所持的焦枝,枝尖深深扎入他的腹中,他的血液一滴,一滴落在她的颊边。
她那双眼睛笑盈盈的。
檀郎顿时抬手,剑锋指去,却觉腰间法绳上的银麟片片张开,每一寸锋利的棱角都刺入他的皮肉。
檀郎眼角猩红,回过头去,不远处那少年旋身云上,衣摆猎猎,他们分明没有任何时机彼此暗语,这阿姮却故露破绽,令他追出遮身的浓云,再是这程净竹设金光网,檀郎向来温润的神情变得阴沉无比,虽仍人面,却是非人的神情,他张口说道:“想不到你们一人一妖,竟然如此默契,可你们不会以为我只有着点本事吧?”
檀郎笑起来,猎猎翻飞的紫色衣摆之下,显露出六条蓬松狐尾,尾巴尖儿是灰白的颜色,在他身后摇摇晃晃,雾气将他整个人笼罩,很快化出赤狐本相,挣脱法绳的束缚,天上黑云涌动,雷电如织,在空中流转着,不知疲倦地坠落。
聚四方浊气而成的邪阵已完全外化为檀郎的意志,只要他想,雷电就不会停歇地劈向阿姮与程净竹,即便他们已经足够灵活地躲避,却还是被密布的雷电击中,顿时,冷雨也趁势侵袭而来,化为万千锋利之箭。
阿姮手中万木春劈开万顷雨箭,翻涌的烈焰伴随她化雾而上,与此同时,程净竹的银尾法绳与她几乎并进,翻覆云雨。
檀郎的影子却轻飘飘躲过,闪身不见,阿姮双眸越发冰冷,她周身散出更为炽烈的红云,奔向四方灼烧黑气,程净竹见她双手紧攥着万木春,筋骨无比紧绷,而万木春焦黑的枝尖金芒暗淡,他神情一凛,立即道:“阿姮姑娘,哪怕万木春认你,你以妖邪之身占有它的力量始终有限,你若强行催动它,只会让你反噬更重,快丢开它。”
“我不……”阿姮紧咬齿关,听到云中狐嗥,她不必看,也感觉得到自己的壳子又破了,都是那些雷电,那些雨箭害的,她暗红的双眼凝视着浓云深处,飞浮的红雾似乎带给她一些微末的感知,她神光一动,身化红雾,涌向南面黑云之中。
程净竹见此,立即挥出法绳。
法绳若灵蛇般随阿姮钻入那团云雾深处去,程净竹袖中飞出无数白符,同时燃烧化为流火成一金阵,分为五个阵眼。
忽然尖锐的狐嗥传来,程净竹举目望去,只见那团浓黑的云竟被烈焰红云灼透,其中金电熠熠,法绳飞回他手中,而阿姮的身影显露,一样东西自她沾血的枝尖坠下,落去地上,谢澹云与谢朝燕二人瑟缩在残垣之间,忽见那物落来眼前,竟然是一条狐狸尾巴,筋骨血肉断处,殷红的血液渗出。
狐嗥声声,更加尖利。
任谁也听得出其中的愤怒。
阿姮双手抖得不像话,万木春似乎有要挣开她手的意思,可她却仍旧紧紧地攥着,正是此时,狐嗥忽止,阿姮往地上看去,那狐妖又化出了人形,五条尾巴沾着濡湿的血迹,而他的脸色是一种非人的苍白,他那双狐狸似的眼好似含情,清透的眼珠凝视着谢澹云与谢朝燕。
顿时,两个女子原本惶然的眸中眼白被黑色涨满,她们的神情开始变得恍惚,怔怔地望向那檀郎。
不过顷刻,檀郎竟然化成两道身影,他身上紫衣不再,却是一身鲜艳红袍,两个檀郎金冠玉带,眉目含笑地与她们对视。
“他想吃了她们的魂魄,补足气力接续断尾。”
程净竹拧眉说道。
阿姮脸色一沉,她再看谢澹云与谢朝燕,她们竟然也化出来一身红妆,头戴金凤冠,鬓发若云,娥眉秀曼,各有各的娇艳欲滴。
阴雨暝晦,风雾清寒,她们原本呆滞的双眸几乎同时变得光盈,阿姮飞身下去,抬手却穿透她二人的身躯。
“没用的,她们的心念早被这狐妖动摇,如今又被其割舌封了灵窍,只要他想勾动她们的执念,她们眼中便只有他,而不再看得见你我,你自然就触碰不到她。”
程净竹说着,法绳穿云过雨,刺破那檀郎身形,但他身若浓云,根本毫无撼动,显然,这并不是他的真身,但即便不是真身,也可以引得谢氏二女为他飞蛾赴火。
程净竹并起双指,默念咒语,上方的金光法阵顿时转动起来,全力抵挡来势汹汹的雷电冷雨。
“喂,你们两个快醒醒!”
阿姮快步上前,喊道。
但谢朝燕与谢澹云毫无反应,身穿红衣的两个檀郎对她们笑着,几乎同时张口说道:“我是你们心中最喜欢的模样,对吗?”
他的声音温柔极了。
两女漆黑的眸仿佛痴迷,若羞怯般,她们轻轻地点头。
阿姮转过脸,看到那两个檀郎他们明明是同一副五官,但气韵却又有所不同,但这都不是檀郎真实的模样,阿姮觉得他们更像是谢澹云与谢朝燕基于檀郎这个人而对他产生的所有想象。
这两个气韵不一的檀郎,是谢澹云与谢朝燕在心中精心为自己雕琢的良配。
他相貌好,文采好,为人耿介。
也许落拓,也许沉稳,他们会懂得她的心思,会理解她们的作为,会永永远远彼此珍重,恩爱不疑。
“澹云,我绝不负你。”
“朝燕,我绝不负你。”
两个檀郎吐露出深情的爱语,他们向她们伸出手,用那样柔情满溢的目光凝视她们,期盼她们。
谢澹云与谢朝燕毫不迟疑地奔向他们,那样欢欣,那样迫不及待。
阿姮眼见她们抓住两个檀郎的手,她手中万木春飞出去,那两个檀郎却顷刻化为浓烟,将谢氏两女淹没。
诡异的狐嗥响起。
阿姮身化红雾,随万木春一同卷入那浓烟之中,她忽然听到檀郎阴冷的笑声,浓烟卷起强风,梦境中的一切都在被挤压扭曲,她还没看清谢澹云与谢朝燕,便觉手脚被风缠住,万木春落地插入泥土之中,随后万顷雷电倾轧而来——
阿姮下意识闭起眼,忽然间,她落入一个怀抱,只电闪雷鸣在耳边炸响,冰凉的珠玉压在她的脸颊,她睁开眼,入目是水青色的宝珠,雪白的衣襟。
阿姮怔怔地望着他后背,雷电如刺,浊气翻涌,她嗅到浓重的血气,那么的芳香,引得她喉咙干涩极了,她缓缓地摸向他后背,摸到一手的鲜血,但她却迟迟没有将血舔掉。
他将她抱得很紧,紧到她几乎可以感受到他这具温热的身体在微微的颤抖,此时,她听到檀郎笑道:“程净竹,凭你一个十七岁的少年,我承认你实在有些天资,所以才真心请你尝尝这四方浊气的味道,如何啊?它们侵入你的伤口,是否正与你体内的清气相互缠斗?要不了多久,你的金身也就破了……到时,你只有死路一条。”
“小神仙……”
阿姮张口才唤一声,却觉他忽然侧了侧脸,他的唇几乎贴在她的耳边,她感受到他灼热的呼吸,与此同时,他的声音很轻地落入她的耳廓:“再撑一会儿,做得到吗?”
他的血液顺着她的指缝流淌而下,阿姮眼睫动了一下。
“做得到。”
她说。
程净竹忽然一把推开她,向这龙卷风中上方掠去,他袖中白符飞出,化为流火,短暂点映谢氏两女眼眸。
他默念咒语,金阵飞速转动,极力与雷电阵法相抗,阿姮迅速去到谢氏两女身边,掌翻红云烈焰,将她们护在身后。
“谢澹云!男人到底有什么好?”
阿姮一面抵御雷电,一面冷声喊道:“你们上一世明明已经吃过亏了,却还以为你们只要这辈子精心挑选一个男人就能成就一段良缘?”
“姻缘对你们来说真是那么重要的东西么?你们不还是把自己的命运交托在别人身上?不还是甘为附庸?”
阿姮的手背被雷电击破一条口子,她此时又感受到了痛,很痛,她深吸一口气:“你们若真那么看重所谓的姻缘,那就更应该好好睁大你们的眼睛看清楚,你们以为的郎君,实则是个有毛有尾的畜生!”
谢澹云漆黑的眸子似乎凝滞了一瞬。
“若真被他得了逞,”阿姮想起阴司之中,璇红神魂消散的模样,再看两女,她说道,“你们的执念非但得不到解脱,从此以后,你们就不存在了,若你们的执念真的有那么的深,会甘心就这样被狐妖欺骗,被他一口一口吃掉三魂七魄吗?你们……想永远的消失吗?”
“我……”
谢澹云嘴唇颤抖,艰难地吐出一个字来,她神情是那么的痛苦,眼中泪意涌出,竟然冲淡了覆盖眼白的黑色。
她似乎恢复了神志,看向身边的谢朝燕,不由喊道:“朝燕,朝燕!”
谢朝燕却毫无反应。
很显然,她的神志并不如谢澹云坚固,所以完完全全被那狐妖慑住了心魄。
正是此时,程净竹睁开双眼,上空与雷电阵法相互抵抗的金阵五个阵眼金粉飞浮,显现出不同草木的形状,栩栩如生。
檀郎原本无踪的影被金粉描摹出形,程净竹抬眸看去,掌心银尾法绳掠出,那檀郎迅速闪开,难掩吃惊:“五行之术?不可能,你这根本不是五行之载体!”
“草木药性不一,在医理之中亦有五行之分。”
程净竹白衣染血,神情冷冽:“此为药王殿五行药法。”
檀郎深谙五行之术,却根本没有听说过这等药理上的五行之说,但此时,他却真切领受到了这五行药法的厉害,他竟然藏无可藏。
“朝燕!快醒醒!”
谢澹云仍在试图唤醒谢朝燕。
银尾法绳追逐着檀郎不放,一举刺入他一只眼睛,檀郎面目扭曲起来,露出尖嘴的狐狸相,绒毛顿生,张口是尖利的狐嗥。
“找死!找死!”檀郎的声音伴随狐嗥响彻整片梦境,他发了狂地催动雷法,程净竹手背筋骨紧绷,竭力支撑着金阵。
他感受到浊气钻入他的身躯,叫嚣着,在他的四肢百骸肆虐,浑身的筋骨剧痛无比,此时,金阵发出碎裂的声音。
阿姮抬头,望见金阵之间的裂痕。
她奔上前去,抬手召来万木春,用尽全力握紧它,催动它,红云烈焰裹缠万木春散出的金电奔涌而去,封住那金阵的裂痕。
金阵抵挡住了大部分的雷电,檀郎身上散出的灼灼黑气在金阵的上面燃烧着,很快,金阵又裂开数道裂痕。
“这似乎是你们最后的招数了。”
檀郎松开那只血肉模糊的眼,他说着,手指一勾,雷电缠裹在浓黑的气流里,令金阵生出更多裂痕,阵外潇潇苦雨化为密布的雨箭,无数尖锐的棱角指向阵中的阿姮与程净竹。
檀郎始终阴冷地注视着他们。
清脆的碎裂声炸响,金阵破开了个窟窿,檀郎猛然钻入阵中,万千雨箭随之而来,却忽然凝滞了。
、
檀郎一顿,接着,他有些不敢置信地看向那谢澹云。
阿姮也在看谢澹云。
“这是我的梦境……”谢澹云忽然明白过来,“这雨,这风,甚至是雷电,都是因我而起。”
她看了一眼始终挡在她身前的阿姮,转而对上檀郎的目光,那双眼睛一只血肉模糊,另一只也不像她印象里那么柔情,她的神情变得异常坚定:“所以,它们……本应该是我的力量。”
电光火石之间,雷电不动,风也稍停,连密布于云的重重箭雨,也转向檀郎而去。
檀郎立即抬袖,箭雨顿时化为软弱的雨水拢入他袖中,他哈哈一笑:“是你的又如何?你一个凡人而已,哪怕利器在手,也力量微末,只能……为我所用!”
原本停住的风,静止的雷电,又都铺天盖地地压了下来。
阿姮与程净竹竭力抵挡,谢澹云则努力地操控着这些本是因她的情绪所外化的东西,忽然间,有一只手拉住她,谢澹云一怔,转过脸,对上谢朝燕清明的双眼。
风止,雷静,雨雾凝住。
“这也是我的梦境。”
谢朝燕紧紧握着谢澹云的手,仰起脸,看向半空中的檀郎,她的目光痛苦,顿时风雨雷电,倾轧向他。
檀郎冷嗤一声,黑色的气流如流墨淌下来,抵御着那些不痛不痒的东西,黑色的流火终于使金阵完全碎裂。
金芒碎屑四散。
檀郎剑指程净竹,却忽然分出五道影子,冲向谢氏两女,阿姮迎上去的刹那,却被黑色的流火击中,正是此时,谢朝燕猛然推开谢澹云,她肩膀被一只影子抓住,谢澹云立即攥住她的手:“朝燕!”
影子分明狐狸相,张开嘴,尖利的牙齿猛然咬住谢朝燕的肩,谢朝燕尖叫起来:“啊啊啊!”
程净竹回头见此,法绳挥出,檀郎本体闪躲之际,法绳迅速回道程净竹手中,他飞身跃去谢澹云与谢朝燕面前。
阿姮的万木春与他的法绳同时击碎那道影子。
谢朝燕被谢澹云抱在怀中,她捂着肩膀,神思混沌,身体也变得有些透明。
“朝燕……”
谢澹云颤声喊道。
谢朝燕勉强听清,抬眸望向她,说:“对不起,澹云姐姐,我不该什么都跟你争,争来争去,其实,其实都没什么意思……”
话音落,谢朝燕闭起眼睛。
谢澹云眼中含泪,抬头见阿姮与程净竹仍在与那狐妖缠斗,她看向檀郎的目光没有分毫依恋:“你瞧不起我们,用尽你的诱引之术,欺骗我们,利用我们,将我们的苦难当作一个笑话,你这种妖孽,如何真能懂得人类的情呢?”
她忽然笑出了声。
阿姮回头,她看见谢澹云脸上灿烂的笑容,她笑着笑着,泪又淌下来:“阿姮姑娘,你说得对,我明明前生已经受尽了苦楚,今生却还要甘为附庸,我为什么要这样呢?”
风雨呼啸,雷电轰鸣。
谢澹云满脸是泪,注视着那空中的檀郎。
雷电缠裹,箭雨密密,刹那涌向他,纠缠他的身躯,穿透他的四肢。
檀郎浑身是血,面目狰狞,全无人相,他袖中黑云涌动,焰光闪烁,他搅动天地,以倾覆之势,震荡四野。
几人都被震出去,摔落在地上。
程净竹吐出血来。
阿姮望着他:“小神仙……”
那檀郎神情变得兴奋起来,正要俯身下去,却忽然身躯一僵。
他感受到腹中有股汹涌的清气,那清气搅乱了他的肺腑,挤压着他的心脏,他双目变得赤红,猛然对上那白衣少年的目光,他忽然喊道:“那符水……是那符水对不对?我明明服用过玄宁观的宝丹!任何佛道用物都不能伤及我身!”
“原来这便是你可以隐藏妖气的缘由。”
程净竹抹去唇边的血:“玄宁观的宝丹或许对寻常庙观有些用处,但上清紫霄宫药王殿的根本乃是药,寻常人饮下那符水,自然不会有任何问题,而你妖邪之躯,七七四十九天之内,是绝无法克化它的,而五行药法,正是催动它发作的法门。”
檀郎怒不可遏,胸中火种烈焰滚滚,他耳边响起许多尖刻的声音,涌动的黑云包裹他的身躯,想要操控他被腹中符水所僵化的四肢,浓云里,破碎的金阵碎片骤然穿透他的腹部,阿姮飞身前去,红云烈焰如倾,伴随阵阵雨箭,万木春的枝尖刺中檀郎胸口,无数雨箭穿刺他的血肉。
“破!”
与此同时,这样一道肃冷的声音仿佛穿透梦境而来。
檀郎的浓云阵法顿时被击碎。
黑云逐渐弥散,残垣消失,四周变成了一片虚无之地,四周有淡淡的光线,好似清晨的日光。
阿姮收回万木春,檀郎的身躯下坠,落在地上,仅剩的那只完好的眼睛里满是不敢置信,他却已然没有了声息,很快,他的身躯消散成烟,散去了。
仅剩一颗涌动黑气的火种。
阿姮才看到那火种,便见程净竹抬手施咒,金光如缕包裹火种,落入他手心之中。
谢澹云喘着气,连忙转身,谢朝燕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她心头一紧:“……朝燕?”
这片她的天地,再也没有风雨了。
四周风雾淡淡,阿姮周身的红雾随她步履而动,她走到程净竹面前,发现他闭上眼睛,似乎昏迷了过去。
他几乎浑身浴血,连向来严整干净的衣襟也凌乱得不像话,阿姮跪坐在他面前,盯着他。
“阿姮!”
她忽然听到霖娘的声音。
“小师叔!小师叔你们快出来啊!”这是积玉的声音。
阿姮缓缓地回头,向后望去。
这片虚无之地忽然隐去,她眨了一下眼,眼睫上有殷红的血珠滴下来,那味道很难闻,是狐妖的。
她眼前是檀园中的这间屋舍。
她跪坐在地上,而程净竹躺在她身边。
“小师叔!”
积玉喊道。
床上谢澹云眼皮动了动,她清醒过来,张口却觉剧痛,满口血涌,她惊恐地发现自己竟然没有了舌头!
她猛地看向床上的谢朝燕,谢朝燕仍然紧闭双眼,没有任何醒来的迹象,谢澹云去推她,她也没有丝毫反应。
“积玉,快,找个干净的地方,给净竹用药。”
阳钧说道。
积玉连忙背起程净竹,阿姮还坐在地上,霖娘怎么喊她她都不应,她的目光追随积玉出门,望见程净竹伤口满布的后背,她忽然一下站起来,追出去。
阳钧看了阿姮一眼,随后上前去探谢澹云的脉门,随后,他叹了口气,道:“这位姑娘魂魄有损,已经死了。”
魂魄……有损?
谢澹云忽然想起那狐妖影子咬住谢朝燕肩膀的那一口,她顿时泪涌,却有口难言,只能无助地望着阳钧。
“虽魂魄有损,但还不至于魂消魄散,她如今已往阴司中去,只要再投胎转世,魂魄是可以借新的血肉来补全的。”
阳钧说着,递给她一枚丹药:“你吃了这个,口里就不会再流血了。”
积玉很快找到一间干净屋子,将程净竹一身衣衫换了,又给他上药包扎,喂下一枚金丹,做完这些,他便转身又出去找草药了。
霖娘跟着积玉一块儿去了。
如今正是深夜,廊庑上灯火零星,阿姮走到屋中,到床前,她看了看程净竹,他的脸色很苍白,唇上也没有血色。
灯烛之下,浓而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了片淡淡的影。
他身上穿着干净的衣袍,积玉似乎因为着急而并没有给他绑好衣带,阿姮伸出手指,轻轻勾开他的衣襟,她缓缓俯身,耳朵贴在他的胸膛。
也许是因为在发热,他的体温有些滚烫,阿姮听到他胸腔里那颗心脏沉稳跳动的声音,这是她喜欢的心脏,跳动的声音她也很喜欢。
她抬起头,手掌落在他的身上,滚烫的温度透过他的皮肤传来她的掌心。
她确信,他的金身破了。
阿姮的五指渐渐屈起,冰凉的指甲轻轻擦着他的皮肤,此刻,她可以轻而易举地抓破他的胸膛,取出那颗她心爱已久的心脏,放进自己的壳子里。
这是她最想要的东西。
她每天都在想着要怎么得到它。
胸口的火种翻涌,许多的声音在催促她,她俯身,手却忽然顿住,她暗红的双眼不自禁地凝视他的脸。
那么漂亮的眉眼,睡着了的时候,这张脸看着似乎也没那么冰冷了。
她离他这样近,指尖都染上了他的体温。
就像,那个怀抱。
他紧紧拥抱她,在她耳边说再撑一会儿,问她做不做得到。
她当然做得到,还做得很好。
阿姮屈起的手指忽然柔软起来,她的掌心撑着他的胸膛,直起身,却发现他锁骨边残留的一滴血。
就在他锁骨连接肩膀的那处肌肉凹陷里。
阿姮又低头,嗅到那点微末的芳香,她毫不犹豫地凑上去,吮舐掉那点血,却唤起对于他血气更深的欲望。
她唇焦口燥。
却垂着眼帘,将他散开的衣襟收拢好,站起来,转身悄无声息地走出去。
第52章 第52章 那个人有她最喜欢的心脏,最……
案上一盏孤灯摇晃着, 昏黄的光影充盈整个室内,阿姮踏出碧漆槅门外,并未注意屋中榻上那少年浓密的眼睫一动,睁开双眼, 他注视着她的背影渐渐融入夜色中变得模糊, 但耳边却仍隐约可闻她透着烦躁的步履声。
阿姮越走越快, 又忽然停在一处廊庑下,临着灯,她垂眸注视着自己的一双手, 淡淡的红云燃烧在她透明的指甲边缘, 昭示着它的无边锋利。
多么好的机会啊。
阿姮眼底满是茫然, 忽有一阵冷风袭来, 她敏锐地抬眸望去,只见那片嶙峋假山之间, 有个洞窟中竟然闪动幽蓝的光芒。
阿姮正疑心那狐狸洞中莫非还有什么东西在作祟, 却听见那片深邃的蓝色光芒中,一道含笑的, 苍老的声音传来:“小姑娘, 你来。”
是孟婆的声音。
阿姮走了过去, 才踏入洞中, 便觉得四周漆黑, 但幽蓝的流光闪烁着,她受其指引往前不知走了多久,忽觉四下开阔, 淡淡的烟气散开来,远处河岸上显露一处石拱桥的轮廓,桥上正有几道昏黑的剪影, 阿姮走近,方才看清桥上的情形,孟婆还是那副样子,看起来和阳间的老婆婆没有什么不同,她舀了一碗汤,笑眯眯地递给面前那人,说:“来,喝口汤,暖暖身,下辈子会好的。”
那是一个女子,披散着乌黑的长发,一身素白的衣裙,背对着阿姮,阿姮慢慢上桥,听见她的声音:“您……不用再从我脑子里挖走什么吗?”
阿姮一顿,这似乎……是谢朝燕的声音。
孟婆却问道:“你想我挖出来什么呢?你曾经不是尝过这种滋味么?那是很疼很疼的。”
“无论多疼,都请您挖走它吧,”谢朝燕欠了欠身,说道,“我再也不要记起那些了,无论是赵芳茹,还是谢朝燕,我都是一样,一样改不了自己的命,有时侯不记得,才是解脱。”
孟婆再度将汤碗递给她,笑着说:“你已经不再执着,又何必我再动手挖出呢?你的执根已经不存在了。”
“……什么?”
谢朝燕愣愣地望着她。
此时,站在一旁的峣雨手中判官笔一挥,笔尖浮出的金芒在半空凝出一页金光文字,那上面是一个赵姓人的生平。
谢朝燕的目光顿时凝在那字里行间,她的眼睛微微大睁,峣雨看向她,说道:“你的前一世死后,他亲自将你的尸首接回了赵家,那时他才知道温家冒领救命之恩的事,他悔不当初,恨自己错看温荣生,为了给你讨回公道,他报了官,但因有妖女瑁珠从中阻挠,这桩案子多年悬而难决,他后半辈子几乎都在四处去找从前的同僚,不求他们徇私,只求一个秉公执法,到他七十来岁,散尽家财寻得一得道高人制服瑁珠,这才使温荣生骗婚虐妻的案子终于裁定,而他也终于放下心,咽了气。”
峣雨口中之人,正是赵芳茹的父亲。
谢朝燕未饮孟婆汤,所以关于赵芳茹的记忆,谢朝燕的记忆,全都在她脑子里交织,她愣愣地盯着半空中那一纸金字。
她怎么也不敢相信,那会是赵芳茹的父亲。
明明他那么古板,那么清高,明明他自诩正人君子,为人重诺,重信,明明恨极了那些官场上的人情世故,他这样一个人,怎么可能会低声下气地去求人,去奔走……
她忽然冷笑:“他做这些……有什么用呢?我的人生,难道不是他一手毁掉的吗?”
笑着笑着,她眼眶却被泪意浸湿。
木已成舟,是她以为他会对她说的话,因为害怕从他口中听到这四个字,所以她忍下所有,郁郁而终。
她忽然接过来孟婆手中的汤碗,却听一阵步履声近,她回过头,见是阿姮,她愣了一下,很快想起那片梦境中的种种,想起阿姮化成她的样子,让她看到另外一个赵芳茹,那个亲手杀了温荣生的赵芳茹。
“阿姮姑娘。”
谢朝燕唤道。
阿姮看了一眼她,转过脸问峣雨:“她只是被脏东西咬了一口,就不能再还阳了吗?”
峣雨看着阿姮的目光如旧柔和:“那狐妖一口,便撕裂了她的神魂,唯一的解法,只有立即入轮回,获得一副新的血肉,才能让残缺的神魂得到滋养。”
“阿姮姑娘,我不在乎这些了。”
谢朝燕摇了摇头,又问她:“澹云姐姐……她好不好?”
阿姮想起谢澹云醒来,满口是血,抱住谢朝燕的尸体有口难言的模样,她不知道什么算作好,便说:“她还活着。”
“我也这样想,否则,我也就在这儿见到她了,”谢朝燕点点头,说,“她心性比我好,连祖父也说她更沉稳些,比我能担事……”
乌黑的浅发垂落谢朝燕苍白的颊边:“我从前一直不知道我与澹云姐姐还有那样的缘分,我曾经是赵芳茹,她就是我家附近的林三娘,我们前生不相识,今生却有缘投到一家里,可我们都被执念所缚,上辈子都被婚姻所伤,所以此生满心满眼都落在一段绝好的姻缘上……可到底什么样的姻缘才是世间绝好呢?”
“这并不是你的错。”
阿姮想了想,说道:“是阳间太怪了,我看到,在那许多男人的眼里,妖女沉沦欲望,在他们看来是为他们倾心,女子比他们会念诗作文,对他们来说是一种僭越,父亲希望女儿遵从他的意志嫁娶,母亲理所应当地以为女儿的未来就应该成为一个男子的附庸,明明男子,女子都是人类,可女子,却像天生被锁在一个狭小的笼子里,以为眼中所见,便是全部。”
阿姮看着她手中端着的那碗汤,热烟还在不断上浮,阿姮不由问她道:“即便如此,你也要再入轮回吗?”
谢朝燕一怔,她随阿姮的目光而低头,看见碗中澄莹的汤,汤中隐约映出她的脸,她缓缓点头:“阿姮姑娘,我之前很怕你,因为我曾经见过瑁珠那样的妖女,我以为妖都是一样的,一样多情又无情,一样没有心,不会怜悯,绝非良善,为此,我还想尽办法将你们都赶出谢府去……对不起,阿姮姑娘,是我做错了。”
阿姮愣住了,却见谢朝燕抬起脸来,竟然对她露出了一个笑脸:“我因为执根而记起前世的种种,我明明恐惧那些记忆,却又为了执念而要死守着它,我其实很害怕我再梦到那一切,但现在我脑子里最深刻的却是你化成的那个赵芳茹,阿姮姑娘,你给了我很多的勇气。”
说着,谢朝燕深吸一口气,将碗中的热汤饮尽,她眼中泪光莹莹:“你说得对,阳间太怪了,但至少我现在已经不在那个狭小的笼中了,我总不能因为那一切太怪,太苛刻就永远逃避吧?我已经逃避很久了,可是逃避是没有用的,至少我死过,我知道,自己的命运其实是上天也不能左右的,从头到尾摆弄我的,是人,是人定的规矩,是人给的枷锁。”
她说:“从此以后,我再成为任何人,再难,再苦,我也不要做被父亲送出去的礼物,也不要做被男人禁锢的附庸,不管旁人如何看我,我都为自己而活。”
阴差已等在桥头,对于一生行止皆良善的鬼魂,他们是不用任何锁链的,都面目和善地等在底下,耐心地等她随他们去轮回。
谢朝燕望向桥下,她胸中竟有一种迫切的期待,期待又一次的新生,她往桥下去了几步,又忽然回过头,笑容灿烂:“阿姮姑娘,我相信总有一天,阳间会变得不那么怪,我会一直等,无论多少次生死,我相信一定会有那样一天。”
“谢谢你,最后还能再见你一面,我很高兴。”
桥上冷风阵阵,如此极阴之地,是阳火绝对照不见的地方,阿姮站在桥心,与她相对,说道:“你对妖的看法没有错,我曾经的确想过要杀了你,所以,你没有必要给我道歉,也没有必要谢我什么。”
“你也说了,那是曾经。”
谢朝燕笑容不改:“是你让我相信,妖和人类其实也没有多少不同,也有好坏之分,我们同样有自己的困境,也需要同样的勇敢。”
投胎的时辰迫近,峣雨提醒了一声,谢朝燕欠身谢过,随桥下的阴差去了,她的背影挺拔,步履轻快。
她似乎是真的很高兴。
“人类都喜欢自讨苦吃吗?为什么……”阿姮眼中露出茫然的神色,明知道那个阳间太怪,还要那么义无反顾地迎接又一次的新生?
“人类不是喜欢自讨苦吃,而是天真地认为自己就算是一粒尘埃,也总能遇见很多跟自己一样的尘埃,积尘为土,焕发朽木。”
峣雨的声音传来耳边。
阿姮对上她柔和的目光,峣雨笑了笑,又说:“正因为这种天真,人类才得以长存。”
阿姮没说话,却第一次觉得,自己似乎小瞧了人类。
他们明明没有妖邪天生强大的力量,在那么大的阳世里就像一只只小小的蚂蚁,可阿姮想起来,如今上界的神仙,似乎也都是人化成的。
从没有天生的神。
“我和她说会儿话。”
孟婆收拾好了汤碗,对峣雨说道。
峣雨点头,再看向阿姮,轻拍了拍她的肩,说:“去吧。”
“帮我把东西拿上。”
孟婆将汤碗勺子什么的都放进桶里,对阿姮说道。
阿姮扬着下巴,站那儿没动,孟婆抬起松弛的眼皮朝她看来,露出一个笑容:“两枚执根已经消散了,你做得很好,却不愿来领你应得的奖赏吗?”
阿姮闻言,立即将木桶一把捞起来,跟在孟婆身后走,到了对面岸上,又钻入那片花阴中,阿姮又看到那张案,无数个琉璃瓶摆在上面,里面有火光隐隐跳跃。
阿姮放下木桶,见孟婆走到那案边去,听见她叹了口气:“今日又这么多执根啊……世上是有多少执迷不悟的人哪。”
“你答应我的事呢?”
阿姮走上前,开门见山。
孟婆不知从哪儿掏出来一把小锄,在地上挖起土坑来:“老身想想啊,你是说驯服万木春的办法?”
阿姮蹲下去,凑近她:“你快说,到底什么办法?”
孟婆将一只琉璃瓶埋进土里,用手捏着泥土将它一点点掩盖:“万木春是不能驯服的。”
阿姮拧起眉头,冷声道:“你耍我?”
“你这小姑娘,怎么如此性急呢?”孟婆用沾满泥的手敲了一下她的额头。
阿姮的额头瞬间沾了泥,她将怒气写在脸上,手指节攥得咯吱响,心中正盘算着如何将这片花林烧个精光,却听孟婆道:“它原来是朝露的东西。”
“我不管它原来是谁的东西,落到我手里,只能是我的东西。”阿姮说道。
孟婆笑了笑:“我的意思是,你不能总想着驯服它,它有自己的灵性,你得感知它。”
“怎么感知?”
阿姮听得云里雾里。
“你唯一能做的,便是从心而为。”
孟婆埋下一只琉璃瓶,又拿起来小锄在地上挖土坑。
阿姮越来越觉得她根本就是在戏弄她:“我又没有心,又哪里来的从心?”
孟婆瞥了一眼她指尖一点燃烧的红云,那红云顿时消散无踪,阿姮愣住了,这老婆婆竟然如此轻易地熄灭了她的……
“谁说你没有心?”
孟婆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看着她眉心那点残留的泥痕,孟婆又笑:“心脏只是形,谁说无形便是无心呢?阿姮,我的意思是遵从你自己的意愿就好,终有一日,你若与万木春心意相通,它自然便能成为你的造化,但若你不能……那也是你的因果。”
孟婆神色始终祥和:“但我与朝露一样,对你很有信心。”
阿姮愣了一下。
“差点忘了,”孟婆像是才想起来什么似的,她忙对阿姮道,“你最好将你体内的火种交出去。”
阿姮闻言,立即说道:“我才不……”
“如果你想救程净竹的话。”
孟婆悠悠补了一句。
阿姮话还没说完,声音却戛然而止。
孟婆掐指一算:“呀,他伤得很重啊,连金身都破了,正好我这里有一味药,能令他少受些苦,尽快恢复。”
阿姮瞪着她。
“听我一句劝,火种对你没多少好处,受它引诱的人,是不会有好下场的。”孟婆说道。
“我又不是人类,只有我利用它的份。”
阿姮轻抬下颌。
“你能保证自己永远心志清明吗?”孟婆深深地凝视她,“只要你有一瞬间被那些声音引诱,等你醒过神来,你喜欢的东西,你在乎的人,全都被你亲手毁掉……这样,你也没所谓吗?你要赌吗?”
要赌吗?赌什么?
阿姮眼中神光微动,竟然有点犹豫起来,恍惚的一瞬,她又想起那片黑云雷电里,风缠住她的手脚,爆裂的雷电倾轧下来,有人将她抱在怀中。
那样不顾一切地扛下万顷雷电。
那个人有她最喜欢的心脏,最迷恋的血气。
而火种……火种它那么吵,总是叽叽喳喳地妄图支配她,只要她不受它控制,它的力量就永远不会和她真正融合,说到底,还不如她自己修行的好。
好一会儿,阿姮臭着脸,憋出一句:“你到底有什么药?”
孟婆一笑:“你摘一枝花回去,药王殿的人知道怎么用。”
阿姮转身利落地折了一枝近前的花枝,便往花阴尽处去,孟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记得将火种交出去,这是你我之间的又一个交易。”
“我知道了,你真的很烦!”
阿姮没回头。
穿过花阴,她眼前忽然涌现一片幽蓝的光芒,她走入那片光影之中,很快,她置身于一个漆黑的山洞中。
外面风声阵阵。
“阿姮!阿姮你在哪儿?”
她忽然听见霖娘的声音,不断地唤着她的名字,从远处来到近前,阿姮从洞中探出头去:“喂。”
风拂杨柳,丝绦乱飞。
霖娘循声回头,借着幽幽月光,她隐约望见阿姮从那山洞中出来,她立即走过去,抱住她的手臂:“你怎么躲在这儿?吓死我了,我到处都找不到你……”
走到月光明亮处,霖娘注意到阿姮的脸色,不由轻声问:“你怎么了?”
她觉得阿姮似乎很不高兴。
阿姮摘下来发间的木簪,她总觉得自己被孟婆给骗了,什么从心,什么心意相通,这东西能有什么灵性?既然有灵性,为什么总是让她用得不痛快?
阿姮紧紧攥住它,却握了个空,她垂眸只见淡金色的莹光点点环绕她的指尖,她愣了一瞬,随后指尖燃起红云,那金色莹光便若闪电般融化在跳跃的红云中,阿姮一时意动,她推掌出去,红云缠裹着缕缕金电顿时摧折一片草木。
霖娘吓了一跳:“阿姮,这……”
阿姮怔怔地望着自己的手掌,万木春……竟然肯随她的心意而与她的力量融合变化了?
“霖娘,走!”
阿姮一把抓住霖娘的手。
霖娘还没反应过来阿姮的脸上怎么忽然就雨过天晴了,便被她拉着往前走,霖娘一脸茫然:“哎,去哪儿?”
“积玉在给小神仙煎汤药了吗?”
阿姮问她。
霖娘点头:“是啊,我们找了好久才找到那种草药……”
“那我们得快点。”
阿姮举着粉白的花枝,拉着霖娘飞奔起来。
孟婆给的花枝的确是一味良药,积玉见到那花枝,当下便将其也加入到汤药中端去给程净竹服下。
谢澹云被割了舌,阳钧一直在救治她,无论是对谢澹云还是程净竹来说,这妖气弥漫的檀园绝不是一个久留之地,所以天才蒙蒙亮,阳钧便领着众人离开檀园。
出了檀园大门,走出数步,阿姮回过头,只见一片灰蒙蒙的天色底下,那座古朴美丽的檀园在一阵浓浓的白雾中变得藤蔓满布,漆色斑驳,一片萧瑟萎顿。
阳钧亲自将谢澹云送回谢府里去,而阿姮他们则落脚在客栈中,阿姮一整天都待在屋子里,没有去看程净竹,霖娘觉得奇怪,但见阿姮趴在桌边一动不动,她又不敢多问,磨蹭了一会儿,才走过去:“阿姮,城里晚上的灯很漂亮,我们出去看看?”
阿姮没应声,霖娘心里不禁有点打鼓,却见阿姮忽然站起来推门出去,霖娘反应过来,连忙跟了上去。
说是看灯,两人就真坐在房顶上俯瞰街市上缠了一圈又一圈的彩色灯笼,霖娘从布兜里掏出来两块糕饼:“虽然那檀郎是个狐妖,但是他那儿的东西真的挺好吃的,我本来给你拿了好些,都怪我一时情急把它们扔出去打狐狸了,就剩这两个……”
阿姮瞥了一眼她手里的糕饼,明明都成了碎块,霖娘却将它们拼了起来,拼得就像圆圆的月亮,阿姮撑着下巴:“好吃你为什么不自己吃?”
“你很爱吃这些嘛,我就想给你留着,等你能尝到味道的时候,你就能马上吃到好吃的东西。”霖娘说。
阿姮闻言,看了她一眼。
她从霖娘手里拿过来一块碎掉的饼:“剩下那个你吃。”
霖娘笑起来,捻起来一块碎饼,又往阿姮身边坐了坐,她大着胆子问:“你到底为什么不高兴啊?”
“我没有不高兴。”
阿姮说。
“你明明就有,”霖娘撇撇嘴,“你不肯承认就算了,那你说,你为什么不去看程公子?他受了那么重的伤,你明明关心他的吧?”
“关心?”
阿姮捏着饼:“什么是关心?”
“关心就是你今天问了我八遍程公子有没有醒,”霖娘一边吃饼,一边说道,“可你为什么不去看他呢?”
阿姮其实也说不清楚。
她明明那么想要得到他的心脏,那么多日日夜夜朝思暮想,她是多么盼望着他金身破掉的时刻。
她的手明明已经触摸到他的皮肤,只要她稍微用力,她就可以达成所愿,可她为什么最后就是……下不了手?
都怪他。
她这么的心烦意乱,都怪他。
她才不要去看他。
阿姮愤愤地咬下一口饼,却忽然顿住了,她低头,看到饼块里红红的内馅像是她之前尝过的红糖,但她的舌头此时竟然尝不到一点味道。
霖娘毫无所觉,自己吃得嘴边都沾了饼渣,见阿姮吃了,便歪过头问她:“好吃吗?”
阿姮咬着没有任何滋味的饼,暗红的眼对上霖娘的目光,唇舌那么的麻木,她张口,却说:“好吃。”
她的目光又不自禁地越过霖娘,在霖娘背后,在客栈这片屋脊尽头,各色的绢灯点缀着街市,街上那么多的人来人往,街边摊贩叫卖的声音此起彼伏,阿姮的舌头尝不出红糖饼的任何滋味,可她的鼻子却隐约嗅到街市上传来的各种食物的香气。
她知道,霖娘曾经那副皮囊曾经带给她的五感正在消失,从她的味觉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