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第56章 阿姮眼睛弯起来:“今晚我就……
邕宁之南, 酆水之源,东炎边境矗立群峰,巍峨若嶂,千百年奇险难攀, 烟云笼罩, 人迹罕至, 谓之,岐山。
阿姮几人风餐露宿,御风十来日, 落身在邕宁国南边的边境, 只要渡过酆水, 便将抵达东炎国边境, 到岐山之下。
阿姮走过一段山路,淡薄的落日余晖洒在路边的积雪上, 折射出点点晶莹的光, 前面是一片浓密的山林,林梢点点碎白, 远观像是朵朵白梅, 但几人走近, 方才发现所谓白梅, 竟是一粒又一粒白色的果实。
不远处有人背着竹筐在树下用冻红的手捏着枝子, 将那些果子一颗颗采下来,阿姮随手拈下来一粒,好奇地问:“这是什么东西?”
霖娘不知道, 转头看积玉。
积玉冷哼一声,明明知晓却并不作答。
“是乌桕子。”
那在树下摘果实的老翁回过头来,见是几个年轻人, 他松开那枝子,笑着指了指自己红肿皲裂的手:“天冷了,很多人会手足皲裂,用这乌桕子煎水来用,效果极好。”
那老翁一身粗布衣衫,身上只有个兽皮毛领子勉强御寒,他背着半筐乌桕子,又指了指前面:“几位,可要在小老儿的摊子上歇歇脚,吃碗热茶?”
阿姮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前面不远处竟支着一个简陋的棚子,正有不少人坐在其中,阿姮见那些人身上穿着氅衣,又多佩剑,有人还将随身的八卦镜就放在桌上,一看便是玄门中人。
阿姮没拒绝,把玩着乌桕子,大步朝前去。
积玉身背金剑走过那老伯身边,四周风声凛凛,他瞥了一眼背后安静的金剑,步履慢下来:“我观这荒郊野岭,实在不是个好做生意的地方,不知老伯何故将茶摊置在此处?”
那老翁搓去手上残留的脏污,目光仍落在阿姮的后背,却笑呵呵地答积玉:“本不是个好地方,可自打岐山闹妖怪,四方修道之人都往岐山那边跑,这儿又是必经之路,所以,小老儿才在此置起这摊子来,挣几个茶钱。”
乌桕林中寒雾迷蒙,霖娘跟在阿姮身边,见那棚子里坐的尽是修道的玄门,她便小声对阿姮说道:“阿姮,你千万要好好收敛气息,别动用术法,否则被他们觉察出妖气就麻烦了。”
“管好你自己。”
阿姮懒洋洋道。
“……”霖娘承认自己比阿姮更容易露馅,她从前一直不懂得如何隐藏自己的鬼气,如今得积玉指点,她勉强抓住了其中的关窍,但此时走进棚中,见那些玄门中人的目光一一落来,她紧绷着脸,大气都不敢出。
阿姮一进到茶棚中,便感受到阵阵清气,虽说是沁人心脾,却是根本比不上程净竹身上的清气精纯芳香。
道士们正说着话,却忽然见两名姝丽施施而来,在一张空桌前坐了下来,外面风雪弥漫,又一个年轻俊秀的修士身背金剑冷着脸走近那桌边坐了下来。
那两名姝丽实在各有各的美丽风姿,那碧衣女子手中持一菱花小镜,时时揽镜自照,可谓我见犹怜,而那红衣女子怀抱一个布娃娃,苍白纤细的手指不住地拨弄着那娃娃银灰色的发丝,垂眸含笑,艳丽绰约。
老翁端来热茶,放到桌上,说:“天冷,几位要趁热喝。”
见几个小师弟在偷偷地瞥那桌的姝丽,邻桌年长的道士重重地咳嗽了一声,几个小道士连忙收回目光。
阿姮却抬眸看了过去,见那几个小道士个个垂着脑袋,她莫名笑了一声。
她的笑声实在清越好听,几颗脑袋又有要忍不住望过去的趋势,那年长的道士将茶碗往桌上一放,顿时没人敢动,他这才看向积玉,主动开口:“小友,贫道观你眉心戒痕,可是上清紫霄宫弟子?”
积玉回过头,拱手道:“正是。”
一听上清紫霄宫,那几个小道士的脑袋一下转了过来,连着其他几桌的道士们也都看了过来。
“不知是上清紫霄宫中哪一殿?”
有道士问。
“药王殿。”
积玉说道。
那老翁正在别桌斟茶,茶壶口忽然抖了一下,茶水撒出碗去,顺着桌角滴滴答答地淌下。
“竟然是药王殿……我早听闻上清紫霄宫的大名,想不到今日在这荒郊野店之中,竟然能得遇药王殿弟子……幸甚至哉!”
“都说药王殿以入世济人为己任,此前人间曾有两次滔天瘟疫横行,便是药王殿师祖,也就是如今的慈济真君在得道之前精研救世良方,救世人于水火,到如今,这良方仍被各国奉为宝典,精心保存!”
“哎,小友,今日能与你在此相遇,可真是好缘分哪!”
“是啊是啊!”
道士们十分热情地端起茶碗来,积玉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他忙摆手:“我只是药王殿中一个小辈,怎担得起诸位前辈这般相待?”
积玉说着,便也转头去端茶,却见阿姮将她怀里布娃娃的头发抽了一缕来编起了个小发辫,他眼睛都要瞪出眼眶来:“阿姮姑娘!”
“啊?”
阿姮抬起眼皮。
积玉震怒:“你……放尊重点!”
“这是我的娃娃,”阿姮笑盈盈地说,“关你什么事?”
积玉的脸黑了个透,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又不好说傀儡术的事,这时,邻桌的中年道士将目光落在阿姮身上,却问积玉:“敢问小友,这位姑娘也是药王殿的么?”
“不是。”积玉从齿缝里挤出声音。
“我观她身上似乎清气非常,一般有此清气的修行之人应该已经大有所成,修成了一副金身,而修成金身之人,清气比常人要更精纯,这位姑娘一身清气毫无遮拦,可是受了什么重伤,金身破损所致?”
那中年道士说道。
阿姮隐藏了自己的妖气,却藏不住程净竹身上外露的清气,而修成金身的人身上的清气非比寻常,若金身尚在,禁制便在,妖邪必然因此忌惮。
但若金身破碎,清气外溢,必惹妖邪觊觎,危险至极。
那中年道士以为这外溢的清气是阿姮的,修成金身的也是阿姮,阿姮听了,不由一笑:“是啊,我受了很重的伤,金身已破,若遇见什么妖啊,邪的,我恐怕就要小命难保了。”
“既然如此,姑娘为何还要到这儿来?难道你此行也是要往岐山?”
一个小道士开口问道。
“是啊。”阿姮说。
“岐山妖物横行,我们本是为除魔卫道而来,到了这儿才晓得惠山元君已然封山,惠山元君的结界不破,我们是进不去的,如今也正不知如何是好,说起来,如今这样的局面,姑娘还是不要在外面乱走的好,你这清气,是个妖邪闻到,都要飞流直下三千尺了!”
“什么飞流直下三千尺?”
阿姮歪过脑袋。
另一个小道士正色道:“自然是口水!”
霖娘“扑哧”一声,笑了。
阿姮慢条斯理地将梳理好的发辫用手指勾散,银灰色的发丝卷曲的弧度几乎和她的头发差不多,她微微一笑:“是啊,我也这么觉得,忍了这么久,有些人的口水都要成瀑布了……”
寒风吹来,炉火中焰高数寸,上面的茶壶发出尖锐的鸣叫,站在一边的老翁却迟迟没有伸手去将茶壶拿起来。
阿姮端起茶碗,热烟浮动。
那老翁死死地盯住她,喉咙难耐地滑动几下,他松弛发皱的眼皮颤抖着,却是此时,阿姮倏尔将茶碗朝他扔去。
老翁猛然闪身一躲,茶碗落地“砰”的一声摔得粉碎,一柄金剑飞来,在他后背划出一道口子,刹那间,浓烈的烟雾散开,一副单薄如纸的皮囊轻飘飘地落在地上,赫然暴露出老翁青面獠牙的真容!
“竟是个狞鬼!”
棚中道士脸色皆变,全都摸着法宝站起身。
邻桌的几个小道士却忽然捂住肚子,有人哀哀喊道:“师父,我,我肚子好痛……”
“乌桕子虽可以入药,入了口却也能是一味毒,轻者,令人腹痛,重者,可令人肠穿肚烂,满腹灼烧而死。”
积玉双指结印,金剑悬在半空之中。
“什么?”
几个小道士脸都白了。
“师父,师父!”
他们吓得连声喊那中年道士:“您是不是知道这茶里有乌桕子?怪不得您一口没喝,却怎么不提醒我们呢!”
中年道士冷哼一声:“你们几个崽子,出门在外半点防人之心都没有,若不教你们吃些闷亏,你们怎会长记性?”
“可我不想肠穿肚烂啊师父!”
一小道士哭着喊。
“别嚎了,那么点茶汤子怎么够让你们肠穿肚烂?你们若是被毒死了,身上那点清气也就散了,这狞鬼馋的不就是这个么?他怎舍得你们立马去死?”
那中年道士掏掏耳朵,呵斥了一声,又说:“为了让咱们中招,这鬼东西也算是煞费苦心,一点儿法术不敢使,只能用这下作的法子!”
狞鬼没了伪装的皮囊,一副青绿的脸皮显露无疑,一双血红的眼,满头蓬乱的发像极了凶兽粗硬的毛发,他张开嘴,獠牙粘连着口水,不断地淌下。
他紧紧地盯着阿姮,眼也不眨。
“姑娘,你看,有了你这个目标,我们这些人他都不当回事了!”那中年道士对阿姮说道。
阿姮抱着布娃娃,瞥一眼那狞鬼流口水的模样:“真恶心。”
积玉并拢双指,金剑顿时朝那狞鬼刺去,那狞鬼却灵巧得很,几个翻身躲开金剑,一双眼睛直溜溜地盯着阿姮,猛然朝她奔去。
没中招的几个道士几乎同时跨步往前,各自拿出法宝来,那中年道士一柄软剑使得灵活至极,柔软的剑身却锋利无边,狞鬼尖利漆黑的爪子探来,便被他削去了一截指甲。
“这路上都多少个了,全都是冲着程公子来的。”
霖娘在后面瞧着,不由叹了口气。
因为程净竹金身破损的缘故,这十多日以来,他们没少碰见找上门来的妖邪恶鬼,今日又撞上了这只守株待兔的狞鬼。
“小神仙,都怪你。”
阿姮指尖点了点布娃娃眉心的红痕:“那狞鬼看起来简直想生吞活剥了我,我看他的口水都要淌一条河了。”
“你不许妄动。”
布娃娃闪烁淡淡金芒,冰冷的嗓音落在阿姮一个人的耳边。
阿姮却笑:“我为什么要听你的?”
“当着这些人的面,你最好不要给自己找麻烦。”
布娃娃一动不动,阿姮又听见他的声音。
阿姮没有接话。
她当然明白,对她来说,麻烦的从来不是这只长得丑陋又恶心的狞鬼,而是这些玄门中的道士。
不是所有的玄门都像上清紫霄宫一样奉行只除恶,不求同的法理。
此时,那中年道士回过头看向身后的阿姮,他眼中浮出一丝怪异之色,凛冽的风含混烟雾而来,中年道士立即转头,只见面前的乌桕林竟然婆娑起舞,扎根在土地中的根须疯狂涌动,林梢树影朝他们逼来。
“这狞鬼竟然还懂阵法!”
中年道士颇为意外:“诸位玄友,速请诛妖伏鬼阵!”
积玉闻言,他立即转过脸,见一众道士已在结阵,他看向阿姮与霖娘,霖娘会意,立即拉着阿姮退到棚子外面,躲远了去。
诛妖伏鬼阵成,金色的阵法转动,众人脚下的土地开始变得沉重,压制住了那些涌动的根须,将它们埋没其下,使它们动弹不得。
那狞鬼被阵法刺激得头痛欲裂,一双血红的眼睛睁大,林梢之间乌桕子若冰雹坠落,兜头砸向众人,而狞鬼却在此时猛然看准阵法外面的红衣少女,嘶吼着飞奔而去。
那中年道士看了一眼炸开在脚边的乌桕子,那上面都是狞鬼身上歹毒的粘液,化在地上,滋滋冒烟。
他忽然松懈了结印的手。
阵法顿时碎裂一角。
狞鬼从裂缝中冲了出去,直奔阿姮。
夕阳在林梢之间闪烁碎光,浓郁的风雾拂动阿姮鲜红的裙摆,她抱着布娃娃,站在那里纹丝不动。
“姑娘!小心啊!”
棚子里的小道士见状,大喊道。
阿姮缓缓抬眸看向那冲来的狞鬼,他尖利的指甲直奔她的咽喉而去,瞬息之间,阿姮的身影化成红雾。
红雾如缕散开,整片乌桕林燃起熊熊烈火。
众人亲眼看着缕缕红雾又凝成那红衣少女的身影,她站在烈火之间,明明含笑,却眼波阴冷。
“积玉,左十步,金生土兑,乾坤有象。”
这一回,那中年道士听到她怀中的布娃娃发出一道年轻的声音。
积玉金剑飞出,往左十步,他双手结印,口中念着“金生土兑,乾坤有象”,金剑顿时嵌入土地之中,藏在地下的木系阵眼顿时碎裂,整个乌桕林不动了,乌桕子不再坠落,熊熊烈火吞噬着它们。
那狞鬼发出一声悲嚎,又不甘地望向阿姮怀中的布娃娃。
阿姮手指一勾,红云烈焰如簇,将狞鬼烧成一个火球,尖锐的哭嚎几乎响彻山野。
很快,狞鬼与整个乌桕林俱化成烟,缕缕散去。
这片山野恢复了它本来的模样,平坦的山坳中,落日的余晖照在所有人的身上,那几个小道士栖身的茶棚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中年道士摸了一把怀中震动的师刀,他眯着眼睛盯住阿姮:“方才路过你身边便觉得你身上的气息不对,那清气根本不在你身上,而在你手里那个布娃娃身上,你方才躲出诛妖伏鬼阵去,分明是心里有鬼!”
“这姑娘……是妖?”
一个小道士顾不得腹中的疼痛,他摸到怀里震动的本命师刀,不敢置信。
“崽子,我早跟你们说了,修道的,心性要定,这荒郊野岭的,既能有这狞鬼开的要命茶摊,也能有这装出一副美女画皮的妖邪!”
中年道士沉声说道。
“看来你修为不一般,我明明将妖气藏得很好,你却只是路过我身边,便察觉到我的气息和你们人类的不一样,”阿姮说着,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可你说错了,我这不是什么画皮,这是我自己的壳子,我的本相。”
“妖孽,你到底使了什么妖术?快将那位被你困住的修士放了!”
中年道士厉声说道。
“他本来就是我的。”
阿姮摸着布娃娃,对上那中年道士的目光:“我凭什么要听你的?”
“诸位玄友,起阵!”
中年道士喊道。
其他几位道士立即开始结印。
积玉收了金剑,上前拦住他们:“诸位,诸位万莫如此,那并不是什么妖术,而是我上清紫霄宫药王殿的傀儡术,此术乃是药王殿正统,并非邪门歪道!”
“你到底是不是药王殿弟子?怎么为这妖孽开脱?”一名道士怀疑道,“还是说她困住了你的同门,所以你才束手束脚,不敢与她为敌?”
“笑话!我药王殿弟子除魔卫道何曾束手束脚不敢与邪魔为敌?”积玉火气一下子上来了,“我说过了,这都是误会!这位阿姮姑娘是与我一路的,并不是为恶的妖邪!”
“阿姮,解开傀儡术。”
程净竹的声音从布娃娃里传来。
“我不。”
阿姮慢悠悠地说。
傀儡术只有施术的人才能提前解开,否则,便要足足十五日才能自动消解。
“不是为恶的妖邪?你怎么证明?”
一道士冷笑:“你可知道我们这一路遇上多少恶妖,多少恶鬼,他们伤了多少人,毁了多少地方的安宁?这还没到岐山呢,这些妖孽就如此猖獗,岐山上的那些妖孽如今都还靠惠山元君一力压制!她身上清浊二气难以分辨,谁知道她是个什么东西变的,到底有没有做恶!”
阿姮唇边仍有笑意:“小神仙,你说,若是他们执意杀我,我反抗之下把他们都弄死了,是不是也算做恶?”
“你若是从北边过来,便该晓得那里如今是个什么模样,如今这些妖孽一个二个都翻了天了,北边都乱成什么样了,多少灾祸全是妖孽所为,妖本就是欲壑难填的怪物!怪物就是怪物,就算幻化出一副人的皮囊,也终究还是没有心肠的怪物!”
一名年轻的道士说道。
阿姮神情阴冷,缓缓说道:“算了,不问你了,反正,我一定会弄死他们。”
但话音才落,她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
阿姮脸色一沉,她看向自己指间的珠绳,其中金芒淡淡。
“收起你的脾气。”
布娃娃看起来那么可爱,可其中传出的声音却那么的冰冷:“他这么说,是他无知,你若为逞一时之气,去坐实他口中的那些话,便是你无知。”
“我要弄哑你的嘴。”
阿姮生气极了。
他这张嘴总是骂她,就应该毒哑了,让他永远也说不出话。
霖娘看阿姮浑身红云直冒便知道她有多生气,霖娘站到阿姮身前,对那些道士说道:“就算是人也不见得都有心肠!人有好坏之分,妖也分善恶,阿姮从来没有滥杀无辜,你们凭什么一口一个怪物!”
“我看你也不像个人。”
谁知沓樰獨家諍裡,那中年道士却盯住霖娘。
霖娘一顿,低下头,余晖在她身上,可地上却没有她的影子。
“积玉。”
布娃娃里再度传来程净竹的声音。
积玉立即领会,他一扬手,袖中钻出符箓,炸开道道金芒,苦涩的药味伴随浓密的烟雾笼罩而来,一干道士顿时什么也看不见了。
那中年道士立即施展明光咒术,驱散药雾,却再不见积玉与那两名女子的身影,风雾之中,积玉略带嘲讽的声音落在他们耳边:
“乌桕子毒可解,而诸位心中的偏见之毒却若跗骨之疽,心中不悟,灵台不明,口口声声除魔卫道,却不过一二个样子货,实在可笑!”
几个小道士忽然发觉肚子竟然不痛了。
而那中年道士抬眼看向夕阳中淡淡的雾气,脸色沉沉。
此时天边涌来暗红的颜色,像流霞坠落,近了众人才觉得是瘆人的冷雾,那红雾拂来,几人的脑袋齐齐一偏,脸上赫然浮出红肿的巴掌印。
“师父!”
几个小道士却是好端端的,都瞪大了眼睛来回地瞧他们师父和其他同门高高肿起的脸。
“岂有此理啊!”
那年轻道士捂着生疼的脸,气得不轻,正要作法却发觉那红雾早已不知不觉散了个干净,踪影难寻。
积玉收了金剑,落身在一片小溪边,转身一见阿姮,他便说道:“跑路的时候你怎么还带回头的?”
溪边积雪重,水面都结冰了,夕阳余晖在冰面上映出漂亮的金痕,阿姮幽幽道:“有仇不报,睡不好觉。”
“……你什么时候真睡过觉啊?”
积玉头疼得厉害。
“哎,积玉,好了好了,”霖娘连忙出来打圆场,“我们还是快走吧,别被他们追上,我看他们实在难缠,千万别再遇见了。”
积玉当然明白这些,他掏出舆图来看了一眼,便领着她们往前面不远的镇子上去,此时天还没有变黑,天边仍有流霞连绵。
趁天黑前,几人欲先找一家客栈住下,积玉在街上拦了个人问路,霖娘入镇之前给自己加了道术法,此时站在人群中,她倒也有一道足以以假乱真的影子了。
嗅到街边一点香味,霖娘一眼看到不远处有个老妪在卖糖果子,摊子上炸好了很多,却似乎没有什么人买,此时天快黑了,那老妪正慢吞吞地收拾摊子。
霖娘兴冲冲地拉着阿姮跑过去。
“阿姮,我记得你喜欢吃这个。”
霖娘说道。
阿姮瞥了一眼摊子上的东西,天还没有黑透,她看不到那些糖果子原本金黄的颜色:“已经不喜欢了。”
“这么快就不喜欢了吗?”
霖娘愣了一下,但她抬头看了看天,又笑:“没事,一定是因为天还没有黑,所以你才没有食欲,我先给你买一包,万一你晚上忽然想吃了呢?”
两名姝丽在街边立着,本就十分惹人注目,不远处有个一身粗布衣衫的年轻男人来来回回地游荡,起初,他的目光还流连在那两名姝丽脸上,慢慢地,他视线下移,黏在那红衣少女怀中的布娃娃上。
那布娃娃看起来精美极了,腰间似乎缠有一圈极亮眼的银绳,又戴着一串清莹剔透的水青色宝珠。
男人几乎移不开眼,他摸了摸鼻子,拢紧衣衫快步过去。
越近,他的步履越踉跄,好似醉了酒的人步伐迈得毫无章法,身子一歪便朝那红衣少女身上撞去。
红衣少女忽然退了一步。
男人一下撞到摊子上,那老妪惊呼一声,男人跌坐在地,几个糖果子兜头砸下来,他有些不敢置信地盯住红衣少女怀中的布娃娃。
他的手明明已经够快,却连那珠饰都没摸到一下。
右手忽然剧痛,男人低头,只见整个手都被诡异的红云烈焰包裹,他瞪起眼睛,惊恐地大叫起来。
“阿姮!”霖娘倒吸一口凉气,连忙站过去,水波穿指而过,浇在那男人手上,红云烈焰消散,男人的手背上赫然几道烫伤。
这一切发生得实在太快,街上往来的行人本就十分稀少,根本没有谁注意到那男人手上的烫伤,便连那摊子后的老妪也没发觉什么诡异之处,只以为那男人是被她锅中漫出来的热油所伤,她吓了一跳:“你怎么自个儿往我油锅上凑?没事吧?”
男人对上阿姮那双笑盈盈的眼睛,他面露惊恐,嘴唇哆嗦着根本什么也说不出,爬起来就跑。
“你别在大街上捉弄人啊……”
霖娘接过来一包糖果子,凑近阿姮低声说道。
“霖娘,你们好了吗?”
另一边,积玉问清楚了客栈的方向,朝她们招手。
此时夕阳渐沉,眼看天色便要黑了,巷子口有个小孩儿一双圆溜溜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那红衣女子。
“小兔崽子,又琢磨什么呢?”
一巴掌忽然打在肩上,小孩儿踉跄倒地,他慌忙抬起头对上面前这刀疤脸男人,干裂破皮的嘴动了动:“没,没什么……”
“没有?”
那刀疤脸冷笑一声:“你当老子不知道?你肚子里鬼主意最多!但我劝你最好老实点,否则再被我抓到,我便也不求将你卖出个好价了,就留在身边打断胳膊腿,成天跪街上讨钱!”
“叔叔,我不敢了。”
小孩儿低下头,像是害怕得发抖:“您还是将我卖了吧,最好卖给那种什么都不缺,就缺一个儿子的那种人家。”
刀疤脸笑了:“兔崽子做什么春秋大梦呢?还想老子把你卖到大户人家去当少爷不成?起来!”
小孩儿双手都被麻绳捆住了,他一时起不来,那刀疤脸看着生气,一脚踹在他屁股上,小孩儿疼得眼眶积起泪花,却不住地说:“这就起,这就起!”
一双手摸索过来,拉住他站起来:“小山,你没事吧?”
小孩儿终于站起来,他生怕刀疤脸发怒,忙拉着跟他绑在一根麻绳上的少女,她的眼睛被脏脏的红布裹着,一张脸清癯又蜡黄。
“快走!”
刀疤脸呵斥道。
绑在麻绳最前端的男孩儿身子一抖,赶紧往前走,其他的小孩儿也都跟着走,小山拉着唯一的女孩儿坠在尾端,他看刀疤脸往前面走了几步,便望着前面那红衣少女,那女子与身边的人正要穿街而过,小山抿起嘴唇,拽了拽女孩儿的袖子。
女孩儿感觉到他的拉拽,便往他那边凑过去,小山赶紧小声对她说:“青娥姐姐,一会儿我冲出去,你就跟着我,知道吗?”
青娥一把抓住他的手,低声道:“你又要干什么?小山,你再不安分,他真的会打断你的腿……”
“姐姐你听我的就是。”
小山说着,见刀疤脸转过头来,他立即闭嘴,耷拉下脑袋。
霖娘和阿姮买好了糖果子,转身便要往对面去,天上又开始落雪,此时一根麻绳穿起来好多个小孩从她们面前过,小孩儿们个个衣衫单薄,冻得瑟瑟发抖,缩着脖子闷头往前走。
“这些孩子……”
霖娘停下来。
阿姮正摆弄布娃娃,程净竹这些天几乎都不怎么理她,今日在那狞鬼的障眼法里是他说话最多的时候,此时他又安静了,阿姮玩他的头发,摸他的宝珠,他也没什么反应。
正是此时,一团小小的影子奔来,猛然间麻绳在阿姮身上缠了一圈,阿姮的腿一下子被抱住,她一顿,目光落在那个一屁股坐在雪地里,抱着她的腿,扬着一张脏兮兮的脸望着她的小孩儿。
“姐姐!救命!”
他喘着气,带着哭腔喊道。
天色又暗了点,阿姮的视线落在他那双胖乎乎的手上,四周缤纷的颜色涌向她的眼中,她方才看清这小孩儿的手根本不是胖,而是肿,每一根手指都红肿得不成样子,皲裂的口子布满他的关节,又是流血,又是流脓。
阿姮的裙摆都被他弄得脏了,她面无表情:“放开。”
“求求你,救救我吧,姐姐,求求你!”
小山紧紧地抱着她的腿。
“我不喜欢管闲事。”
这小孩儿身上没多少力气,阿姮屈膝挣开他的手,他便一下摔倒了,阿姮垂眸瞥他:“尤其是你这种找上门来的闲事,我偏不爱管。”
小山一双手都陷在雪里,他的脸一下白了。
“求求你,救救我们吧,否则,否则小山会被打断手脚的!”
那双眼蒙着红布的青娥抓住面前的人,她却不知自己抓住的这个人与小山求的人根本不是同一个。
霖娘看着自己被她抓住的衣袖,正要张口,却见那脸上有道疤,看起来十分孔武有力的中年男人奔了过来,当场就抓起那小山骂道:“小兔崽子!老子就知道你不是个肯安分的东西!”
小山被他掐住了喉咙,整个人在半空中胡乱扑腾起来。
“住手!”
霖娘见状,立即喝道。
对面的积玉见了,也立即跑了过来:“快将这小孩儿放下来!”
“老子管教自己买来的崽子,关你们什么事?”那刀疤脸冷嗤。
小山抓住刀疤脸的手,一双涨红的眼望向霖娘与积玉,艰难出声:“他,他是人牙子,哥哥姐姐……救我……求……”
阿姮抬眸看他。
这个人类小崽子看起来还是很小一个,但却似乎机灵得很,他看得出在她这儿讨不得什么好,又很快察觉到霖娘和积玉对他的怜悯之心,他便立即用这副可怜的样子乞求他们。
真有趣。
那刀疤脸还在骂:“兔崽子,看老子一会儿怎么收拾你……”
霖娘与积玉同时朝那刀疤脸逼近,却见淡淡红雾凭空乍现在那刀疤脸的颈项,他顿时像被狠狠扼住咽喉一般,手上的力道骤然松懈,小山一下摔在地上。
阿姮勾了勾手指,那刀疤脸整张脸都涨得乌红,他眼中惊恐万分,喉骨像是要被烧化了一般,嘴里发不出一点声音。
红雾扑面,像极了两只手左右开弓,扇得他整张脸很快肿成了猪头,鼻血不停地流,牙齿更是掉了个精光。
阿姮掏了掏耳朵,微微一笑:“安静多了。”
其他小孩儿见状,连忙挣脱绳子跑了,街上冷冷清清,早没什么人了,那些踩雪的声音远了,小山捂着脖子咳嗽了好一阵才缓过来。
“你不跑吗?”
听见这样一道慢悠悠的女声,小山抬起脸看向她,这个红衣女子看起来仍然是那么的无情,她那双眼睛隐隐闪动暗红的光影,晦暗的天色里,更暴露她那种非人的诡秘。
“谢谢姐姐。”
小山认真说道。
阿姮愣了一瞬,她站直身体,随手抓来霖娘手里那包糖果子,扔给他。
小山又说了声“谢谢”,然后拉着青娥飞快地跑了。
青娥回过头,红布在她脑后飞扬。
“我的钱,我的钱……”
被揍得头晕脑胀的刀疤脸朦胧中看见他们跑走的身影,不由含糊地喃喃:“他们都是我的钱哪!”
霖娘上去蹬了他一脚:“缺德的狗东西!”
积玉则连下数道咒印在他身上,末了冷声警告道:“有此咒印加身,往后你若仍然怙恶不悛,必然恶疾缠身,生死不能。”
阿姮不管他们,拿着布娃娃步履轻快地往前走,她试着喊了几声小神仙,可布娃娃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
也不知道究竟是他不想理她,还是此时他正敛神疗伤。
“哎,往左边!”
积玉和霖娘将那刀疤脸收拾了一通,这才往前走,见阿姮要走错方向,积玉便提醒了一声。
阿姮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往左边去了。
霖娘忽然喊:“积玉。”
“啊?”
积玉转头看她。
这街上实在冷清无人,纷纷雪落,四周寒雾浓浓,霖娘望着阿姮轻快的背影,说道:“你方才看见了吗?阿姮嘴上那么说,却还是救了那个小孩。”
积玉问:“你要说什么?”
“我只是想起从前,我与阿姮才刚刚相识的那个时候,”霖娘一边走,一边说道,“那时,我爹娘被人害死,我却早已是个水鬼之身,什么都不会,只会哭,我哭着求阿姮帮我报仇,可是她却说那不关她的事。”
积玉的步履忽然一顿。
霖娘停下来,回头看他:“我那时候很愤怒,明明她拥有我的躯壳,明明我爹娘也对她好过,她却那么冰冷,冷得完全不像一个人类,没有半点人类的情感,我那一瞬间甚至恨她,恨她为什么不懂,为什么可以那么的冷。”
“可是,后来我又想,那是我的仇恨,不是她的,我不该那样强求。”
“阿姮不是人类,她生来不通人类的情感,”霖娘继续说道,“但是我能感觉得到,她其实并不是什么都不明白,这个人间给她什么,她都有回赠,她才不是没有心肠的怪物。”
“我知道,她是个好妖。”
积玉说道。
“那我们说好了。”
霖娘摆出一副严肃的神情,说:“往后不管人与妖之间的局面如何,不管别人怎样看待阿姮,我们都要一直信她。”
积玉想了想,也严肃地点点头:“行。”
“你们在干嘛?”
阿姮的声音落来。
霖娘转身,见阿姮在巷子口那儿探出头来,飞扬的雪花落在她的发上,她那双眼睛正一瞬不瞬地盯着他们。
“来了来了!”
霖娘提着裙摆跑过去。
到了客栈,积玉拿出钱来,问掌柜要了两间房,随后便对阿姮说道:“现在,你该解开小师叔的傀儡术了吧?”
“我还没玩够呢。”
阿姮眼睛弯起来:“今晚我就抱着他睡了。”
这些天来风餐露宿,也没正经住过客栈,阿姮一直抱着布娃娃不撒手,积玉已经忍了她很久,此时他眼皮一颤,立即震怒:“你你你说什么?!”
“……那我呢?”
霖娘干巴巴地问。
阿姮看向她:“你也一起啊。”
霖娘捂住脸,发出微弱的声音:“……不了吧。”
“快将小师叔给我!”
积玉上去要抢,阿姮却身姿轻盈地躲开,转身便往楼上去,积玉气得头皮都要炸开,他伸手去摸背后的金剑,霖娘连忙按住他:“冷静!冷静啊!你不是也知道吗?程公子金身破损,清气外溢,阿姮这么做都是为了让他好好恢复,一共十五日,只要,只要过了今晚,傀儡术自行消解,程公子的金身也就恢复了!”
“你让开!”
积玉眼看阿姮上了楼,他气急败坏:“我今日说什么都不能让她污我小师叔的清白!”
大堂里鸦雀无声。
掌柜站在柜台后头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茫然样。
霖娘看了一眼掌柜,干笑一声,仍没松开积玉,凑近过去,低声说道:“不是我说,这些天她时时刻刻都将那布娃娃抱在怀里,怎么在外头可以,进了一个屋子就不可以了?我先跟你说啊,你可别惹阿姮,她脾气坏,你讨不到好果子吃的!”
楼上,阿姮已经进了屋子。
积玉推开霖娘奔上去,却根本推不开那道门,他看着门缝中浮出来的红雾,气得一屁股坐下去。
“哎,我钱不够,你再给我要一间房吧。”
霖娘说道。
积玉抱着金剑坐在门前,沉着脸:“你去隔壁。”
霖娘反应过来:“你……不会要一直坐在这儿吧?”
积玉冷哼一声,看向身后的那道隔门,他扬声道:“今夜我就坐在这里!”
屋中,阿姮躺倒在床上,手指拨弄着银亮的法绳上漂亮的珠饰,她这些天玩过他的头发,还从峣雨送她的偏凤上的红色宝石摘下来点缀在他身上,霖娘也有一些漂亮的珠玉,她通通拿来,换着往布娃娃身上装饰。
“为什么这些都没你身上的好看呢?”
阿姮在霖娘拿给她玩儿的珠玉里挑挑拣拣,始终没挑到好的。
这些珠玉,甚至是峣雨送给她的偏凤珠钗上的宝石,都远不如他戴的宝珠,和他腰间法绳上的珠饰漂亮。
阿姮懒得挑了。
此时她双目所见,色彩分明,阿姮手指点了点布娃娃黑色的衣襟:“这么多天都是这衣裳……真是,看腻了。”
她眼珠转了转,指尖顺着衣襟的边缘轻轻勾开,金芒乍现,阿姮整个手掌被震得麻木,与此同时,她的颈项被一只手扼住,整个人被压倒在床上。
屋中没有点烛,只有隔门外廊上的灯笼映进来淡薄的光,阿姮抬眸,望向压在她身上的少年,哪怕是在昏暗的阴影里,阿姮仍然将他看得很清楚。
他面容苍白,透着冷感。
浓密的眼睫垂下来,那双剔透漂亮的眼睛以冰冷的目光居高临下地睨着她。
他黑色的衣襟是凌乱的,里面那层雪白的领子也是歪的,露出来他半边的锁骨,流畅的线条而上没入肩骨,一粒血红的宝石点缀在锁骨下方,红得好像一滴血,又像一颗红痣,顺着他的呼吸,贴着他的肌骨而翕张起伏。
那是她亲手点缀上去的,她最喜欢的颜色。
“原来你这么久不理我,果真是在敛神疗伤,”阿姮将那只被金芒震得发麻的手贴上他的手背,“你的金身恢复了。”
他宽大的手掌掐着阿姮苍白又纤瘦的颈项,淡色的唇轻启:“你想做什么?”
阿姮并不挣扎,反倒笑眼盈盈:“就像给你做荷包一样,我忽然想给你做漂亮衣裳了,可惜你变回来了,你身形这样高大,我一定做不好。”
难道她荷包就做得很好吗?
什么做不好,都不过是她一时的兴趣,那点兴趣来得快去得也快,她从来都没有什么耐心,做出个荷包来也是因为她心中有所图。
程净竹早知道她的这副秉性。
他不说话,阿姮仍望着他,他胸前那串水青色的宝珠轻轻晃动着,鬓边垂落下来的那缕银灰色的发带着卷曲的弧度,那是她这些天一直用手指勾着玩儿的缘故。
她又凝视着他身上那颗小小的红色宝石。
那么像血,甚至令她有点口干舌燥,她忍不住抓住他的手,不顾他的钳制,想要靠他更近:“你很生气吗?”
“小神仙,如果你很生气的话,”
一片昏昧的阴影之中,阿姮对上他的目光:“你也可以将我变成你的布娃娃,将我日日带在你的身边。”
第57章 第57章 乌桕子毒都没有他的这张嘴毒……
床边一窗之隔, 外面临街,尽是风雪呼啸的声音,阿姮仰起脸,少年襟前的水青宝珠轻轻擦过她颊边, 他依旧神情冷漠, 吝啬一言, 但她的目光落在他的耳垂,竟然红得滴血,她心中血欲更甚, 不顾一切地凑上去, 唇齿就要咬上他的耳垂:“你为什么不说话?如果你那么对我, 我是绝不会生气的……”
她阴冷的气息近在咫尺, 程净竹眼帘轻抬,修长的指节一用力, 阿姮被他掐着脖颈再度被按倒在床上, 床沿轻薄的纱帐因此而轻轻飞拂。
槅门上有碎光顺着窗纱而入,投来一片昏暗的影, 床上更加阴暗, 程净竹冷眼睨着她:“做我的傀儡, 你知道那是什么滋味?不得自由, 你真的心甘情愿?”
阿姮却笑着仰起脸, 仍然不挣扎,纤细的脖颈在他掌中,竟有种引颈受戮的意味:“在你身边, 怎么会不得自由呢?小神仙,你要试试吗?”
她分毫不知退让,伸手便要触摸他的耳垂。
程净竹立即松开阿姮的脖颈, 攥住她手腕的刹那,将她整个人扔出去,阿姮的身影化为红雾,又转瞬凝聚在他身后。
阿姮靠在他后背,双手揽住他的肩,又顺着他的颈项往下,指尖触碰到他松散的衣襟里滚烫的皮肤,她的气息那样贴近他的耳边:“你身上这么烫,是因为你的伤还没好吗?你们人类果真是肉体凡胎,实在太脆弱了……”
她的手被金光震得又痛又麻,却始终不肯松开。
程净竹猛地攥住她的手。
阿姮觉得很痛,被金光震得痛,被他抓得也痛,但是她明显感觉到她手指之间,他肩颈紧实的肌肉因为忽然的发力而变得那么坚硬。
他也许是气的,呼吸都急促了,猛然间手上施力,阿姮被他拽得落到他怀里一瞬,那种清冽的药香短暂萦绕她的鼻息,他很快又将她按在床上,他浓密的眼睫垂下,那双浸满严寒雪意的眸子锋利若刀:“想做我的傀儡?”
他的声音冷极:“你这张嘴惯会讨巧卖乖,若我真将你变做傀儡,我有一百种办法让你再也变不回来。”
阿姮脸上的笑容一僵,她怀疑地皱起眉:“……你说真的?”
程净竹冷漠地凝视她。
她这张嘴总是很轻易地说出很多好听的话,但她却从来不会为这些从她口里说出来的话负责。
这样的她,从来都不明白什么是承诺。
槅门外灯笼摇晃的碎光缓缓划过她的脸颊,外面积玉小声背诵药王经的声音隐约传来,程净竹闭了闭眼睛,说:“你到底想做什么?”
阿姮果然再不提变成他的布娃娃的话了,她本来就是说着玩儿的,到了此刻,她也不再逗他了,她乖乖地躺在床上,笑盈盈地说:“我要修行才能提升我的力量,可修行是要修功法的,霖娘得积玉指点,修了你们药王殿的功法,但那是水系的,并不适合我,小神仙,我都把火种都给你了,你要不要教我更厉害的功法?”
她语气轻缓,好似旖旎耳语,仿佛她言辞之间给出去的并不是什么火种,而是她的心。
可她这样的妖邪是没有心的。
她的亲昵,她的笑容,都是假象。
程净竹松开她,坐直身体,一缕银灰色的长发垂落在他凌乱的衣襟边,那一粒鲜红的宝石与他苍白的皮肤相互映衬:“药王殿修的是清气为本源的功法,并不适合你。”
他惯常冷漠的口吻,阿姮却感觉到他似乎很是生气,她眯起眼睛:“究竟是不适合我,还是你根本就不想教我?”
“我若不想教你,绝不会找任何借口。”
程净竹垂下眼睫:“我不像你,口蜜腹剑。”
阿姮这回是真没听过这个词,口什么蜜的,又跟剑有什么关系?但毫无疑问,这应该不是什么好词,他这张嘴,又在骂她。
“小神仙,我真想让你尝尝乌桕子的滋味。”
阿姮咬牙。
乌桕子毒都没有他的这张嘴毒。
“正道以清气立身,邪道以浊气为本,而你本相虚无,清浊相依,只修清气或者只修浊气非但不能使你有所成,反倒会伤你根本,准确地说,这世上没有任何一个真正适合你的功法。”
程净竹说道。
“没有?”
阿姮一怔,但她盯着面前的少年,他的确不像是在欺骗她,她的眉心拢起来,有点茫然:“怎么会没有呢?”
“这世上的人类,还有妖邪,甚至鬼魅都有自己的修行之道,怎么偏偏我没有?”阿姮怎么也想不明白,“难道因为我从赤戎来?可……霖娘不也是从那里出来的吗?”
“和你从哪里来并没有关系。”
“那和什么有关系?”
“这世上的所有功法都不是凭空得来的,只不过是前人为后人挣下来的荫蔽,是因为他们,所以如今的修行之人才有诸般造化。”
程净竹看着她:“没有适合你的功法不要紧,当初九仪娘娘也什么都没有,她持万木春从一个凡女到成为天地之母,每一步,都是她自己悟出来的,本源之力玄妙无穷,只要你观察入微,或可自成一道。”
“……你是说,我也可以自己悟?”
阿姮撇嘴:“你也说了九仪是天地之母,我却是个妖邪,我们又不同道。”
昏暗的灯影淡淡铺在床沿,程净竹垂眸,银灰色的长发光泽莹润:“你即便是妖邪,也是万中无一的妖邪。”
阿姮愣住了,她忽然对上他的目光。
不知道为什么,此时此刻,坐在床上的这个黑衣少年明明冷似坚冰,恰也正是因为他的这份冷,让她没有办法怀疑他的认真。
他的语气,没有任何的嘲讽,他这样的人也从来不会虚伪地欺骗。
“万中无一的妖邪,”
阿姮有点吃不准,即便字面上看起来似乎没什么,但人类的语境总是有很多曲折的意味,她望着他,“你这句话不是在骂我吧?”
程净竹扯了扯唇角。
“所以,你真的相信我可以?”阿姮躺在柔软的衾被里,她的手指不自觉地勾着床沿便堆叠的纱帐玩儿,眼睛却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程净竹却抬起脸,目光不知落在哪一处:“世上功法万千,修行之人修行功法,也要在已有的功法里悟出适合自己的东西来,才算真正地握住了自己修行的法门。”
“无论是夺来的,还是求来的,不适合你的东西永远不会属于你,只有你自己的,才永远属于你。”
程净竹说道。
阿姮盯着他的脸,片刻,轻笑:“小神仙,你到底是在说功法,还是说心?别人的功法不适合我,所以永远不会是我的,别人的心脏,是一点一点从人家的血肉之躯里长的,所以,也不属于我,你是在警告我吗?”
“为了积玉,”阿姮的笑意很快收敛,目光落在那道槅门上,“你还真是见缝插针。”
槅门外,积玉背药王经的声音变得有些模糊。
“随你怎么想。”
程净竹看向她:“现在,你出去。”
“凭什么?”阿姮却在床上翻了个身:“这是我的屋子,小神仙,要么你今晚跟我躺一张床,要么你出去。”
程净竹双指结印,金芒闪烁。
阿姮顿时手脚受束,槅门此时忽然打开,靠在外面背药王经背得昏昏欲睡的积玉没有防备,一个后仰,摔进了屋子。
阿姮被扔了出去。
槅门“砰”的一声合上,积玉双手撑在地上,回过头看见床上的黑衣少年,他立即欣喜地唤:“小师叔!”
霖娘本在床上打坐,忽然听见外头的动静,她一下睁开眼睛,正是此时,槅门忽然被人一脚踹开,她临灯一看,竟是阿姮。
见阿姮气冲冲地跑进来,霖娘下了床,忙问道:“阿姮,你怎么了?”
阿姮一下坐到桌子边,臭着脸不说话。
“咒术解了?”
霖娘隐约听到积玉的大嗓门,她立即走到阿姮身边,将她上上下下打量一番:“程公子他……没揍你吧?”
“谁揍谁啊?”
阿姮一张口,火气十分地大。
“那你到底怎么了嘛……”
霖娘坐在她身边。
阿姮嗅到霖娘身上的清气,她说:“小神仙说,这世上根本没有适合我的功法。”
“什么?怎么会这样?”
霖娘愕然。
“我与你们本源不同,连用浊气做根基都不能。”阿姮说道。
霖娘一时间不知说些什么好,她看着阿姮片刻,忽然一把抓住她的手:“哎呀没关系的,你就算不修功法,单靠你的本源也很厉害啊。”
“可我不能只靠本源。”
阿姮垂眸,目光落在霖娘抓着她的手上:“记得那个被我杀死的天衣人么?他说过,我是他们的东西,他们应该不会只派出那么一个人来找我才对。”
阿姮暗红的眸子有些阴冷:“他们敢将我当成他们的所有物,我若没有更强的力量,又如何让他们竖着来,横着走?”
霖娘握着阿姮的手一紧。
她想了想,说:“那,我保护你,我……我从今天开始,一定比从前加倍努力用功,我好好修行,一定保护好你!”
阿姮闻言,抬眸看向她:“被人保护有什么意思?”
“……你怎么这也没意思那也没意思的,”霖娘简直头疼,“程公子怎么说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他说既然没有适合我的,那我就自己悟。”
阿姮说着,想起他那副神情:“他还说……”
“说什么?”霖娘追问。
“说,我即便是妖邪,那也是万中无一的妖邪。”
阿姮揉捻着这句话,忽然反抓住霖娘的手:“他这句话真的没有一点在嘲讽我,骂我的意思,对吧?”
霖娘也握紧她的手,眼里流露出兴奋的亮光:“当然没有!我保证,这是一句非常,非常好听的话!”
“是吧?”
阿姮的嘴角不知不觉地扬起来:“我听到的时候,也觉得这应该是好听的话,他那张嘴,真的很难得说这样的话。”
好吧,她不给他喂乌桕子毒了。
原谅他。
但是,等等。
阿姮忽然又问霖娘:“那,口蜜腹剑,是什么意思?”
“……”
霖娘咳嗽了一声,对上阿姮的目光,老老实实道:“这个……是骂人的话。”
阿姮冷哼一声,外面风雪正盛,如今正是夜色浓深的时候,她想了想,对霖娘道:“反正我们都不用睡觉,不如……”
“不如一起修炼?”
霖娘十分振奋。
阿姮悠悠道:“不如你教我识字。”
“……啊?”
霖娘呆住。
阿姮认真说道:“尤其是成语,我要学很多很多的成语,这样,我才能第一时间知道小神仙到底哪一句在骂我,哪一句在夸我。”
第58章 第58章 他这个人从里到外,都是冷的……
天边亮起白光, 积玉来敲门催促启程,槅门一开,他看见一脸菜色的霖娘从里面出来,那张本就苍白的脸, 此时更是惨白, 一副气若游丝, 鬼气森森的模样,积玉吓了一跳:“你怎么一副清气被吸干的样子?”
“……”
霖娘扯扯唇,笑得比哭还难看。
积玉正奇怪她怎么话也不说, 却见阿姮慢吞吞地从里面出来, 竟也是一副萎靡不振的模样, 头发也没梳, 只用一根丝绳胡乱绑着。
“难道昨夜有什么鬼祟前来?”
积玉惊诧:“不对啊,我怎么什么都没听到……”
“呆头呆脑。”
阿姮抬起眼帘盯着他, 幽幽道。
霖娘没想到阿姮苦学半夜, 这么快便开始活学活用了,见积玉眉目有着火的趋势, 霖娘脸盲推他:“你先去, 我和阿姮马上就来!”
“她怎么一大早就骂我?”
积玉质问。
“……她, 她胡乱说的, 你又不是不知道她是个文盲妖怪!她怎么懂这些呢, 别生气,快走快走!”
霖娘使劲推他。
积玉想了想,也是, 阿姮连字都不识几个,能知道什么?
他一边下楼,一边说道:“你们快点!小师叔已经在下面吃了一碗茶了!”
霖娘松了口气, 转身看阿姮靠在槅门边,似笑非笑:“文盲妖怪?”
“……”霖娘有点心虚,也没有回应,她拉住阿姮钻回屋子里,将她按着坐下,又掏出木梳来给她梳头,“你怎么总看积玉不顺眼?”
“我难道必须要看他顺眼?”
阿姮说道。
“……那倒也不是。”
霖娘手指飞快,给她梳着发髻:“但是阿姮,我昨儿夜里也说了,原先是柳郎教我识字,我又没正经读过几本书,只晓得些烂俗话本而已,我一个半吊子,根本教不了你多少。”
霖娘本没有多少学问,教起阿姮来已经是绞尽脑汁了,偏偏阿姮还不是个乖学生,霖娘教了半夜,简直心力交瘁。
“什么烂俗话本?”
“就……才子佳人那些嘛,我从前可喜欢看那些了,照理来说,我们这些前朝遗民在赤戎里繁衍数代,外面的世界明明变了又变,朝代换了又换,可关于这些才子佳人的戏码却还是屡见不鲜,”霖娘很快帮她梳好发髻,将万木春簪上,“自从澹云小姐与朝燕小姐的事之后,我便觉得这些东西没意思极了,无论是话本里,还是这世道中,总有一些自视高才的男人,他们也许富有,也许贫穷,他们是难得的才子,而佳人永远是他们的彩头,他们的攀云梯,他们的附庸,佳人为他们至死不渝,为他们忠贞不二,话本里至少多是一双男女的故事,但这世道却话本要恶心,多少男人得了妻,还要妾,更要妻妾亲如姐妹,要这些女人都围着他打转,指望他过活……我以后再不看那些东西了。”
“你的柳郎不那样?”
阿姮故意问道。
“他当然不!”
霖娘连忙说道:“柳郎从小与我一起长大,他知道我的心意,我也知道他的心意,他是除了我爹娘之外对我最好的人,他……”
霖娘抿了抿唇,将木梳放回怀里,说:“他有一颗纯善的心,是值得我永远珍重的人。”
霖娘给阿姮梳好了头发,自己又匆匆梳理了一番,两人收拾好一块下楼,大堂里客人很少,阿姮一眼便看到那个黑衣少年站在客栈大门外面。
大门外是鹅毛般的飞雪,客栈的小二正拿着扫帚扫台阶下积了一夜的雪,天色灰蒙蒙的,人过之处,皆寒气如缕。
“小师叔,她们来了。”
积玉一眼看到她们两个,便对身边人道。
程净竹回头,对上阿姮的目光。
阿姮几乎是下意识地扬起笑容,他却淡淡一眼,转过身,往阶下去。
阿姮的笑容一下垮下来,撇了撇嘴。
霖娘拉着阿姮出去,跟上他们,市廛之间厚雪没有除尽,几人踩雪而去,灰暗的天边却有清音微动。
积玉敏锐地抬眸,他立即看准方向,双手结印,一道金光符咒乍现,积玉将那符咒攥住,瞬间捏碎成金光缕缕。
阿姮见他微微侧耳,似乎听见了些什么,随后,他立即走到程净竹面前,说道:“小师叔,师父传信,说东炎朝中近来有主张西征乌鹊国之意,经我上清紫霄宫相微殿查证,东炎国军中或已混入妖物!”
程净竹眉头微拧。
阿姮见他们两人神情肃穆,便说道:“军中混入妖物,是什么了不得的事么?那么多玄门僧道都是吃干饭的?”
阿姮至今还没见过人类的战争,那种你死我活,血流成河的厮杀,实在是令人思之兴奋。
积玉转过脸来:“当今世间妖孽横行,若有妖孽轻易操控人类的战争,这人间便不能称之为人间了,所以天上自有坐镇七杀星的杀伐之神以无上神力庇佑人间,使妖孽难以近人间各国军中一步。”
“杀伐之神……”阿姮想起当日万艳山上,峣雨的那出以帝王气杀帝王气,想来便也有借得此神之力,“既有战神在天,那你上清紫霄宫的相微殿又是如何料定东炎军中混入了……我的同类?”
“那不是你的同类。”
程净竹看向她:“人与妖在这世上都逃不脱上界的法眼,但这并不意味着没有别的办法。”
积玉顿时恍悟:“小师叔,您是说……天衣人?”
阿姮又听到这三个字,她一顿,迎上程净竹的目光。
“对啊!若是天衣人在背后做怪,便说得通了,”积玉攥起拳来,“说起来,我上清紫霄宫如今铸造法宝的技艺还是立山之出众位先辈精研天衣人留下的法宝典籍而悟出的东西,天衣人虽与常人一般,皆为一副血肉身躯,但他们才是铸造法宝的始祖,他们连生死轮回的法则都能躲得过……若是他们以非常之法,未必不能瞒天过海,使妖孽暗藏军中!”
“什么意思?什么是连生死轮回的法则都能躲得过?”
霖娘忙问道。
积玉见程净竹抽出法绳,跃入天际,他立即召唤金剑,领着霖娘与阿姮飞入风雪之间,耳边风声凛凛,积玉一边维持着驱使金剑的手势,一边答霖娘道:“天衣人虽是血肉身躯,可他们死后却是不入轮回的,他们有办法躲过轮回,甚至可以起死回生。”
“真聪明啊。”
阿姮说道。
积玉冷哼一声:“有些邪门歪道的聪明又怎样?他们都是一群神神叨叨的怪物,一心只想着恢复他们天衣神族当年的荣光,心里没有慈悲,只有尊卑。”
“那他们役使妖孽藏匿军中是为什么呢?”
霖娘不解。
“军中若有妖物作祟,便可以轻易挑动战火。”
风中,程净竹手握法绳,凛冽的雪从他鬓边擦过,他垂眸,只见浓云之下,远处隐约显出酆水的波涛之貌:“天衣人是要搅乱整个人间,要妖与人为敌,人与人厮杀,神为此而内外交困,只要天下大乱,便有他们的复兴之机。”
酆水近了,积玉低头便见其九曲回肠,气势磅礴,奔流不息,他不禁道:“酆水是邕宁国与东炎国之间的天堑,因为这难以逾越的天堑,邕宁与东炎多少年来少有战事,毕竟酆水湍急,行人欲渡,尚且十分凶险,若是军队战船掠险而过,只怕两军交战之前便先要折损兵力在这茫茫酆水之中,自是得不偿失,但若借妖物之力,这天堑便不算什么了,邕宁与东炎之间若生战火,苦的便是百姓了……”
“所以,我们必须尽早赶到岐山去拜见那位惠山元君。”
程净竹说道。
阿姮略微思索,明白过来:“看来那位惠山元君便是七杀星了,不过,你们不是说天意人不惧其星宿之力,自有办法使妖藏匿军中,如今找那元君又有何用?”
“我们尚不清楚惠山元君在岐山降妖的境况,我们必须找到元君,探明军中妖物的出现究竟是因为天衣人用了特别之法,还是元君在岐山遇到了什么,以至于星宿之力减弱,未能以威压治世。”
程净竹说道:“天衣人一向只会在认为他们十拿九稳的时候方才露出点本来面目,若东炎军中已出现妖物,那么他国的军中或许也已经为妖物所扰,所以此行刻不容缓。”
阿姮明白过来,小神仙这是担心岐山妖祸或许也是天衣人的手笔,她化为红雾缕缕飘去他身边,声音几乎贴近他耳廓:“小神仙,你似乎对天衣人很是了解。”
也不知是不是这云端的冷风吹的,阿姮见他浓密的睫毛微微颤动,随后,那双剔透冰冷的眼看了过来:“我却不是最了解他们的那一个。”
红雾一滞。
什么意思?
后面霖娘并未听清他们两个说什么,她身在云端,见底下酆水更近,气势万千,她不由说道:“这酆水壮阔,远不是赤戎的黑水河可比的,真不愧是天地造化的天堑奇险……”
积玉鼻子被风吹得生疼,忍不住打了个大喷嚏,听见身边霖娘的话,他便说道:“我却听说,酆水并非是天地自然造化,相传千年前酆水并不像如今这般波澜壮阔,那时邕宁国与东炎国时有摩擦,战火不断,而相比于兵强马壮的邕宁,那时的东炎还很弱小,东炎虽弱,却不肯因弱而降,可那邕宁皇帝野心之巨,哪怕东炎国倾国之力抵挡,也难掩颓势。
那时,东炎有位相国,乃天下闻名的大儒,他不忍眼看东炎覆灭,一力保住东炎皇室血脉,稳住国中乱局,又投身火线,一朝兵败却宁死不降,当场带领百来残兵跳入酆水之中,邕宁乱箭入水,水面一片血红,邕宁以为大胜,正欲乘胜追击,彻底踏平东炎,忽然之间,酆水暴涨,血红之水漫过原野,以莽莽湍流阻去前路,邕宁军队不识水性,何况酆水之急,转瞬便可吞船溺命,邕宁皇帝的野心付之一炬,从此酆水化为天堑,隔断两国,东炎也因此而得以保全,国力日益鼎盛,到如今,已是傲视群雄。”
“真的假的?听起来好像话本子啊。”
积玉讲得引人入胜,霖娘自是听得津津有味。
“自然是真的!”
积玉说道:“我师祖有时会到我师父梦中说些仙家趣闻,我也是听师父说,那昔日的东炎相国,正是如今的酆水水伯。”
水伯?
霖娘低头再看底下,他们并没有飞得很高,所以依稀可见满目波涛,但忽然间,她看见水中似有什么黑点闪动,她疑惑道:“那是什么?”
阿姮化出身形,她这双眼可比积玉那凡人的肉眼好用得多,她瞥了一眼,慢悠悠道:“没什么,不过两个人类在里面扑腾而已。”
“……什么?!”
霖娘与积玉异口同声。
“那快救人啊!”
霖娘明明只学了些御风的皮毛,如今却什么都顾不得,忙往底下冲去,积玉也操控金剑紧跟而去。
阿姮却看向程净竹:“小神仙,我们比一比好了,看看谁最先将那两只落汤鸡抓上来?”
程净竹瞥她一眼。
“还是说,你怕输给我啊?”
阿姮一笑,转瞬身化红雾,掠下云端。
她迅若闪电,刹那之间便将霖娘与积玉甩在身后,红雾如缕破开水浪,将那胡乱扑腾的人类带起的同时,银色法绳入水卷起另一个来。
越过滔滔水浪,一片烟波,红雾将那湿漉漉的家伙往岸边一丢,只听一声稚嫩的“哎哟”,阿姮化出身形来,定睛一看,那在岸边脏泥里滚了一圈的,竟然是个短手短脚的小孩,阿姮眉毛一挑:“是个落汤小鸡崽啊。”
再看被银色法绳带到岸边好端端站着的那少女,不过十三四岁的模样,眼睛上绑着湿漉漉的红布。
“哦,是两个。”
阿姮说道。
“啊啊啊救命啊!”
天上一声尖叫,阿姮才抬起头,便见霖娘脑袋向下,一头扎入水中,尖叫声被淹没,阿姮面无表情地看着霖娘慢慢从水中浮起,发髻一散,头发又湿又长。
第三个。
“你到底在叫什么?你不是水鬼吗?”
积玉落到岸边,收了剑,一脸莫名。
“水鬼……水鬼就不能怕水了吗?”
霖娘自是有苦说不出,她虽是水鬼没错,却因当初被掏心落水而死而对这汹涌波涛总有畏惧,她抹了一把脸,缓缓来到岸上,这才注意到那两个被救上来的人,她不由一诧:“你们不是那两个……”
一大一小,小的看起来最多也只有十岁,是个男孩儿,大的则是个十三四的小姑娘,她眼睛上的红布令霖娘记忆犹新。
阿姮抬起头,程净竹从云端落来岸上,银亮的法绳回到他腰间,上面晶莹的珠饰碰撞出点滴清音。
“你们两个怎么会落水?可是那人牙子又找到你们了?”
积玉问道。
“不是,我们连夜跑出镇子,他才找不到我们,”那小孩儿忙摇头,说,“我们是不小心从船上掉到水里了。”
阿姮抬眸,那茫茫水面之间似有个小竹筏随波而动,她挑眉:“那便是你们的船?”
霖娘一眼望去,那竹筏又窄又单薄,她倒吸一口凉气:“那也能叫做船?酆水如此湍急,你们两个是不要命了?”
“我们没办法,要去岐山,就必须要渡过酆水。”
那眼睛裹着红布的少女发出细弱的声音。
积玉闻言一惊:“你们也要去岐山?”
“也?”小孩儿立即扬起一张被水泡得发白的脸:“你们要去岐山吗?”
他抿了一下干裂的嘴唇,一双脏脏的手合握起来,指节上红红的冻疮已经开裂,一双眼睛却很明亮:“我和青娥姐姐可以跟你们一起走吗?”
“当然不行!”
积玉拧起眉头:“岐山如今妖孽横行,那惠山元君至今仍在镇压,你们两个小小年纪,做什么要跑到那儿去?”
也不知是被寒风吹的,还是被积玉这样一副坚硬的态度吓的,那小孩儿颤了一下,几缕湿润的发贴在他颊边,他说道:“我知道仙长是有本事的人,求求你们,带上我们吧!”
他跪在烂泥里磕头。
霖娘连忙去拉他起来,见他额头上都是泥,便用自己的帕子给他擦:“小山,我记得你姐姐是喊你小山吧?你今年几岁了?”
“我叫江崟,江水的江,山金崟,”小山垂下长长的眼睫,看向霖娘手里被泥水弄脏的帕子,他说,“母亲叫我小山,我十岁了。”
他想起母亲也有这样绣着兰草的帕子。
霖娘见小山模样生得很秀气,有一双大大的眼睛,只是脸上身上都太瘦了,一看便是长期食不果腹,她干脆将自己身上所有的银钱都塞给他,说:“小山,积玉哥哥说得很对,那岐山不是你们能去的。”
说着,霖娘转过脸,看向积玉:“我看我们得先给他们姐弟两个找到栖身之所,否则这样严寒的天气,他们要怎么办呢?”
积玉心中也十分认同,便看向程净竹:“小师叔,我看他们落了水,身上都是湿的,再不找地方安置,只怕要生病的。”
程净竹颔首:“去附近的村落看看。”
如此说定,积玉便背起小山,霖娘则拉着青娥,小山还有些不肯,别别扭扭地趴在积玉后背:“积玉哥哥,我自己可以走……”
积玉把头一偏,看到他脚上破破烂烂的草鞋,脚趾头肿得都在流血,也不知道走了多少路,他忍不住说道:“你这么个小孩儿跟谁学的逞强?你这身骨头没二两重,我背你就跟背个小鸡崽子似的,别乱动了。”
阿姮看那青娥倒是还好些,一双瘦小的脚上趿拉着一双不合脚的鞋,不至于满脚是伤,阿姮只一眼便看出那鞋子偏小,似乎很合适小山。
阿姮收回目光,恰逢积玉背着小山走过,小山转过脸来对上她的目光,无声喊了句“姐姐”,又看青娥一眼,摇了摇头。
阿姮明白过来,这小孩儿将自己的鞋给了青娥穿,这青娥却不知道他根本没有鞋子穿。
两个落过水的孩子不能受风,他们不便再用御风之术。
霖娘与积玉各自领着小山、青娥走在前面,阿姮则慢慢悠悠缀在后面,等程净竹近了,便与他并肩而行:“小神仙,我们方才是平手对吧?没想到,你这样清心寡欲的修行之人,也肯与我较劲,在乎输赢。”
程净竹淡淡说道:“我为何不能在乎?”
“在乎输赢,不就是争强好胜?”
争强好胜。
她说出这四字成语来,程净竹侧过脸,看向她:“你知道什么是争强好胜?”
“喜欢赢。”
阿姮说道:“我就喜欢赢。”
“谁教的你?”
程净竹却问。
阿姮步履一顿:“不对吗?”
“倒也没有不对,对你来说,你喜欢赢,所以要赢,但不是所有人都能像你这样凭一时心意决定自己要去赢得什么,对很多人来说,有时想赢,是因为责任,是因为毫无退路。”
阿姮不太明白,盯着他问:“那你方才想赢我,是为什么?”
风雪呼啸,山林素白,程净竹的目光落在她沾了雪的鬓发,启唇:“与你一样,喜欢赢。”
阿姮一愣,她的步履不禁放缓,程净竹很快走到她前面去,阿姮望着他的背影,那串背云轻轻地荡。
她发现自己似乎从未看透这个少年修士。
她其实并不以为他方才救起那青娥是因为她的一句“比一比”,她故意提起来,本以为他会严辞驳斥,说什么人命不该是她的游戏。
但他居然没有。
阿姮早见识过他的慈悲,赤戎黑水村里那么多人不信任他,他也依旧冒着金身破碎的风险救了他们,在谢府,她要杀谢氏女,也是他最先拦下。
可她就是觉得,他方才是为救人,也是在应她幼稚的比试,他太沉稳,也太聪慧,常常令阿姮忽略他是一个十七岁的人类少年。
但他心中有胜负,会应她幼稚的约,会和她说跟她一样喜欢赢,一身少年气。
阿姮顺着雪地里他的脚印,一步一步地跟着他走,踩雪的声音沙沙的,前面霖娘不知在和积玉他们说什么,她没心思细听。
她又偷偷地看程净竹的背影。
她忽然觉得他很奇怪。
他也许是慈悲的,但又不那么慈悲,阿姮总觉得,他并不像积玉和霖娘一样,真正在乎一个陌生人类的生死。
他不在乎黑水村人对他的误解,所以他那时才能不顾那些青骨病人的反抗,毫不犹豫,手起刀落。
他这个人从里到外,都是冷的。
阿姮这么想着,伸出手指,勾住他脊背中间的背云流苏。
程净竹的步履似乎稍稍一顿,但却并未停下。
阿姮笑眼盈盈,抓着他背后的珠饰流苏,继续踩着他的脚印,亦步亦趋。
几人大约走了一个时辰方才见到一村落,而此时正值午时,天边雪停,浓云散开来,淡薄的日光朗照一片白雪世界,村中屋舍林立,却竟然没有一缕炊烟。
走入村中,四下死寂,厚厚的积雪几乎将村路完全掩埋,积玉凝神静听,仍听不到什么人声,再看那些院子,篱笆歪斜,又是结冰,又是积雪,看起来毫无人迹。
“怎么没人呢?”
霖娘疑惑地说道。
积玉背着小山,陷进雪里的脚忽然被什么一绊,他险些摔倒,好在反应及时,稳住身形,才没连带着小山一块儿摔倒。
积玉挪开脚,目光一瞬凝在那个被他踩出来的雪洞里,他愕然道:“在这里。”
程净竹停下来,阿姮也跟着停下来,她站在程净竹身后,手上还玩着那一缕银色的流苏,偏头往那雪洞里一看,竟是一张皮肉惨白的脸,露出来一只大睁的眼睛,那眼睛浑浊而无神,却几乎要迸出眼眶来,冰雪染白他的眉与睫,松散的雪忽然陷下去,覆盖他整只眼睛。
“他……”
霖娘转过来,看到这一幕,嘴唇一抖:“那,那我的脚方才碰到的也不是什么树枝,而是,而是……”
她方才觉得脚尖碰到了什么东西,却没在意,一个跨步跨了过去。
程净竹抬起手,银色的法绳飞出,层层雪浪翻起,雪下,一具具被冰雪封冻的干尸显露出来。
小山趴在积玉背上,瞪大了眼睛。
积玉粗略地看了一眼,猜测大概百来具尸体,他心中一寒,又细观面前这男尸的脸,再将附近的一一看过,随后便对程净竹道:“小师叔,这些人身上气血全无,皮肉干瘪,又面目扭曲,一看便是被吸尽气血而死!此地定有妖物作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