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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神 山栀子 21207 字 1个月前

第61章 第61章 阿姮,你可想要一颗心?……

翌日清晨, 虽风停雪止,亦昼晦不明,阿姮在床上打坐整夜,与霖娘互不打扰, 霖娘从没见过阿姮如此安分, 心里觉得奇怪, 她梳洗完毕,正照着菱花小镜,却意外透过小镜, 看到床边昨夜她拿给阿姮的红豆饼子, 阿姮竟然一口没动。

“阿姮, 你……”

霖娘想起这段时日, 她无论给阿姮弄来什么好吃的,阿姮都似乎兴致缺缺, 霖娘此刻心中忽有所感, 不由问道:“是不是尝不出味道了?”

阿姮仍闭着眼,没有睁开:“是啊。”

霖娘没有想到, 自己带给阿姮的感官竟然消失得这样快, 她柳叶般的眉皱起来, 快步到阿姮面前:“什么时候的事?你怎么没告诉我呢?”

“这难道是什么很重要的事吗?”

阿姮随口道。

“当然很重要啊。”

霖娘蹲在床前, 说道:“你那么喜欢吃, 还有很多食物你还没有尝过,味觉就那么消失了……都怪我,明明答应把我的皮囊送给你, 最后却食言……”

“好了。”

阿姮睁开眼,看见面前的霖娘,霖娘整个人在她眼中像是被蒙了一层灰白的颜色, 阿姮看不出任何生动的色彩,但眼睛忽然刺痛一下,她又看到霖娘的脸呈现出人类皮肤的本来色泽,她鬓边的珠钗也绿莹莹地闪着光。

死寂的灰白与生动的色彩来回变换,阿姮捂住疲乏不堪的眼睛:“我不但早就失去味觉,如今,这双眼睛看颜色也时好时坏了。”

昨夜,她在灯下看那玉章,一霎间万物褪色,她还以为她再也看不到颜色了,但回到屋子里没过一会儿,那些失去的色彩又重新回到她眼睛里,一整晚,她的眼睛反反复复,这令她脑子十分眩晕,只得闭目打坐,勉强适应。

她记得小神仙说过,霖娘那副皮囊带给她的感官是会消失的,只有人类的心脏才能令她重新拥有那些东西。

她感觉得到,这双眼睛很快便会再也看不见除黑白以外的所有色彩。

“那怎么办?”

霖娘一把抓住她的手。

“怎么办?”阿姮重复着这三字,说,“你不是也知道吗?只有人类的心脏才可以让我得到你们的感官,我知道,你对我很大方,若你还能再长一副壳子,你必然会毫不犹豫地将它给我,就连你的心脏,你也可以给我,但你不会再长一副新壳子了,所以,我要味觉,要这双眼睛看见颜色,便只能掠夺,可你……会眼睁睁看我去掠夺别人的东西?”

死人的心脏就是一团烂肉,只有掏出活人的心脏,趁着那股还没有消散的阳气,放进她的胸口才有奇效。

霖娘一下愣住了。

阿姮睁眼,透过指缝,看到霖娘那副呆住的模样,她扑哧一笑,放下手,俯身凑过去:“你看,你做不到吧?那就少说几句,你们人类的感官也没什么了不起,食物是孱弱的人类赖以生存的东西,我却本来就不用吃喝,我这双眼,虽看不到那么多颜色,却比人类的视力要强得多,你们人类根本没什么好。”

阿姮说到最后,脸色越来越臭:“就是这眼睛折磨了我一夜,我实在是太累了!”

霖娘想了想,起身去将那铜盆端来,结印施术,铜盆中顿时充盈着清水,她拿来干净的帕子,对阿姮说:“你把水弄热,我用帕子给你热敷试试。”

阿姮对她所说的热敷持怀疑态度,但还是掌托烈焰将铜盆里的水给弄热了,霖娘把帕子浸了热水,拧干,敷到阿姮的眼睛上,让她坐着:“你别动啊,正好,我给你梳头。”

霖娘向来给阿姮梳头比给自己梳还要兴致勃勃,她今日又变了个花样,给阿姮梳起来一个新式的发髻,然后又将万木春簪回阿姮髻侧,红山茶娇艳欲滴。

霖娘将帕子摘下来,问阿姮:“怎么样?有没有好一点?”

阿姮睁开眼,说:“好像有好一点。”

此时,隔壁屋子外,小山看青娥坐在门边,此时晦暗的天色倒显得满地雪光冷冷,小山走过去:“青娥姐姐?”

青娥循着他的方向侧过脸,红布在她脑后被风吹得飞扬:“小山,既然已经有人陪你去岐山,那我就不去了。”

“……姐姐?”

小山愣愣的。

青娥唇边浮出淡淡的笑意:“我的眼睛看不到,一直都是你的累赘。”

“不是的!”

小山连忙说道。

“不是吗?”

青娥的眼睛被红布遮盖得严严实实,她的神情从不外露,一张瘦削的脸,十分的苍白,语气却透出很多的不解:“自遇见我,你打鸟,只能吃半只,捉鱼,只能吃半条,偷芋头,也只能吃半个,没有我,你本可以吃得饱,也不会因为我而落入人牙子手里。”

小山的脸发红,蹲在她面前,忙说:“姐姐,你小声点,什么偷嘛……芋头,芋头是我捡的……”

“姐姐,我一直没问你,你的家在哪儿啊?”

小山又说。

“家?”晨风拂过青娥的脸,她耳边浅发微动,她似乎因为这个字而有片刻的失神,随后,她以平静的口吻道:“我的家已经被毁掉了。”

小山闻言,抓住她的手,说:“那,青娥姐姐你等我回来,等我找到小勤,我和小勤带你一起回岐泽国,回冬青县!”

青娥闻言,笑了笑:“我会等你的,等你回来我再走。”

“走?你去哪儿?你不和我一起回冬青县吗?”小山望着她。

灰蒙蒙的天色映照青娥的脸,她说:“不,小山,我有自己的家,它虽然被毁掉了,但总有一天,一切都会恢复如初的。”

小山一点也听不懂。

此时,对面屋子房门开了,小山抬头看去,只见那位程仙长先走了出来,他看了小山一眼,下阶去了。

积玉后脚出来,看到小山,他叹了口气,跑了过来,敲响隔壁的房门:“霖娘,走了!”

“知道了!”

霖娘应了一声,很快开门和阿姮走了出来。

阿姮眼睛还是时不时刺痛,这会儿她又看不见颜色了,小山一见她,便立即回头抱住青娥。

青娥似乎怔了一瞬,喊道:“小山?”

小山眼眶有点湿润,但他的声音听起来却依旧活泼:“青娥姐姐,我很舍不得你。”

“不找小勤了?”

青娥唇边露出点笑意。

小山松开她,偷偷抹泪,说:“要找,姐姐,你在这儿要好好的,其实,我一个人走了这么远的路,心里一直很害怕,幸好在路上遇到你,有你陪着我,等我找到小勤,到时候你不跟我们回冬青县的话,我们就先送你回你的家,我不知道毁掉了是什么意思,但是,家是房子,是家人,没有房子,我给你造房子,没有家人,我帮你找家人,找不到的话,我就是你的家人……”

过了好一会儿,青娥轻声道:“傻小山。”

阿姮没心思细听他们说些什么,见程净竹已经出了院子,她有点没耐心:“喂,小崽子,你还走不走?”

“走!这就走!”

小山立即跑到屋子里去。

阿姮走到门边,看他拿上一个小罐子,当宝贝似的放进怀里,此时,坐在门边的青娥侧过脸来:“阿姮姑娘。”

阿姮朝她看去。

此时的天色在阿姮眼中是灰白的,青娥身上一点色彩都没有,那张脸清瘦极了,略尖的下巴轻抬起来,她忽然笑了一下,说:“真可惜。”

“什么?”

阿姮觉得她说话简直没头没尾的。

青娥在风中坐,一身清寒,红布飞扬,轻擦她的肩背:“可惜我眼睛坏了,不然,我还真想看看你是什么样子。”

阿姮一顿,凝视着她。

小山很快跑了出来,积玉在前面催促,霖娘一手拉着阿姮,一手拉着小山跟上去,小山出了院子,总忍不住回头去看坐在门边的青娥。

积玉的药很管用,小山今日没有怎么咳嗽了,一行人御风而行,越是往岐山的方向去,便越是人烟尽绝,哪怕偶有村舍,也都屋塌房倒,白骨遍地,他们几经辗转,黄昏时分落在一片山林之间,小山脚刚从云端踩到了地上,便连忙殷勤地围着阿姮打转:“阿姮姐姐,你渴吗?”

“不渴。”

阿姮不耐烦道。

“那你饿不饿啊?肯定饿了吧,你想吃鸟还是想吃鱼啊?我带了盐,烤什么都不会难吃的!”小山拍了拍胸脯。

阿姮觉得他好烦:“我才不吃你们人类的东西。”

“啊?”

小山一下愣住了,他歪过脑袋,凑近去问,“那你吃什么啊?”

阿姮抬眸,幽幽道:“当然是吃……人类小崽子了,撒上盐,一定更好吃吧。”

小山浑身一个激灵。

“阿姮,你别吓他。”

霖娘听见了,简直哭笑不得,她忙对小山道:“你别管她了,她什么都不吃,你是不是饿了?我方才看到前面有条小溪,我陪你去抓鱼吧?”

小山站起来,说:“我自己去抓!”

霖娘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小山便蹦蹦跳跳地跑了。

“他可真是个机灵崽子,知道现在没谁会再丢下他,这便放心地去玩儿了。”阿姮看着他的背影,说道。

此时黄昏日暮,他们只得夜宿这荒野之间,积玉和霖娘去捡干柴了,阿姮转过脸,看程净竹在树下打坐,她眼珠一转,步履很轻地靠近,却见他忽然睁开了眼睛。

阿姮撇撇嘴,索性蹲在他面前,双手撑着脸,说:“小神仙,你的火焰咒术到底还有什么用处?”

程净竹盯着她:“你想逐一领略?”

“……不想。”

阿姮收起笑容,恶声恶气。

程净竹再度闭起眼睛。

阿姮干脆一屁股坐在他面前,她抬起头,见程净竹背后乃是一颗高大的松树,积雪压得松枝沉甸甸的,她的目光从松枝,再度落到他的脸上:“火焰咒术的秘密你不愿意告诉我,那么霞珠呢?你说,这本不是用来对付我的东西,那你告诉我,它算什么?”

阿姮审视着食指上那颗珠子,此时,她的眼睛根本看不见它里面粉色的霞光,但她还记得那种漂亮的颜色。

“礼物。”

程净竹惜字如金。

阿姮一愣,她看向他的脸,他甚至没有睁开眼睛,浓密的眼睫那么长,她慢慢地凑过去,说:“既然是礼物,你又为什么用它欺负我?既然是礼物,我为什么摘不下来它?小神仙,你送礼一贯如此吗?如此蛮横?”

“到底谁蛮横?”

程净竹眼睫一动,那双清透的眼睛望向她,片刻,他道:“你那颗霞珠里的咒术已经用尽,不会再束缚你了,你若是想摘来也可以,只要将它还给我。”

“你都送给我了还想要回去?”

阿姮才不干,她一把抓住他的衣襟,宝珠晃荡,她凶巴巴道:“小神仙,你果真不肯告诉我火焰咒术的秘密?”

程净竹不发一言。沓樰團隊

“好吧……”阿姮忽然一笑,红雾骤然弥漫,程净竹身后的松树枝干猛然晃荡,满树积雪砸下来,阿姮立即要退开,却被程净竹攥住了手腕,阿姮神情一变,两人位置陡然转换,一树积雪砸了阿姮满头满身,将她整个人都淹没其中。

程净竹立在一旁,片雪不沾。

阿姮眼皮一动,雪堆掉下两团雪,她的眼睛在两个雪洞里眨动。

黑衣少年蹲下来,似乎是在端详她,随后,他伸出一根手指,在两只眼睛下面的雪上点了一点,又往下,手指勾描出一条弯弯的雪痕,像微笑的嘴巴。

他漫不经心道:“少点心眼,长长记性。”

阿姮气得浑身“腾”的一下红云直冒,她一张嘴巴,连同着雪和他的手指一起咬住:“我咬死你!”

雪浪翻飞,阿姮破雪而出,直往他身上扑。

程净竹因惯性而坐倒在地,他一手揽住阿姮的腰身,被她咬住的手指指腹抵住她的齿关,他语气清淡,却警告意味十足:“不许咬破,否则,你知道后果。”

他看穿了她想要借机取血的企图。

阿姮当然明白他说的后果是什么,不就是火焰咒术吗?

吝啬鬼。

阿姮愤愤地松开齿关。

此时,不知是什么“啪”的一声落了地,阿姮一下转过脸,积玉站在不远处,他脚边全是干柴,他那副脸色可真是精彩极了,一双眼睛瞪得大大的。

霖娘从后头抱着捆柴过来,见积玉傻呆呆地杵在那儿,她疑惑地走过去:“你干嘛……”

她忽然看到前面,松树底下,阿姮整个人趴在程净竹的怀里,头上,身上沾着好多的雪,两人衣袂相亲。

霖娘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连忙看积玉,果然他的脸黑得像锅底灰。

积玉嘴唇似乎抖了一下,随后猛然奔过去:“阿姮姑娘!你干什么!”

霖娘连忙把柴一扔,跑过去:“冷静!积玉你冷静啊!”

“起来。”

程净竹对阿姮说道。

阿姮慢吞吞地站起来,看积玉气势汹汹地跑来她面前,阿姮担心火焰咒术,立即退避数步,而后抬起下巴:“你喊什么喊?我方才跌倒了,你小师叔扶我一把也不行吗?你们上清紫霄宫的弟子是连碰都不能被人碰一下吗?怎么?碰了会像雪一样化掉啊?”

阿姮先发制人,积玉那一身捍卫上清紫霄宫山门稳固的气势忽然就漏了,他有点怀疑,又有点相信,倒有点不好意思起来:“……是这样啊。”

“肯定是这样啊。”

霖娘立即帮腔。

此时,霖娘四下一望,不见小山身影,不由说道:“阿姮,小山还没回来,是不是鱼很难抓啊?”

阿姮掸了掸身上的雪:“真烦。”

这样说着,她却往溪边去了。

程净竹看了一眼她的背影。

那小溪并不远,所以霖娘才放心小山去捉鱼,阿姮只越过一个小山坡,便看到了那林下小溪上果然结了一层冰,但冰层已经被砸碎一角,岸边还有点细碎的鱼鳞,阿姮望了望四周,却不见小山身影,忽然,她看到小溪对面山坡上有一丛衰草在晃动。

阿姮的身影顿时化为红雾,转瞬凝聚在对岸山坡之间,小山在草丛中猫着身子,手里握着弹弓,却忽然听见一声:“喂。”

他吓了一跳,石子险些从弹弓中飞出去。

见是阿姮,他很松了口气,忙把手指凑到嘴边,轻轻地“嘘”了一声,又拉阿姮蹲下来。

阿姮一蹲下,手背就碰到什么滑腻腻的东西,阿姮低头定睛一看,原来是几条被穿在一根树枝上的鱼,它们已经被开膛破肚,里面的内脏全都清洗一空,鱼鳞也除得干干净净。

小山把树枝插在地上,几条死鱼的眼睛和阿姮相对。

“蠢东西!让你找吃的你也找不来,这几条破鱼够什么吃的?”

斜坡下,那片林子里,忽然传来厉喝,阿姮循声望去,只见那片松林之间,一名披黄氅衣的道士一鞭子下去,那头发蓬乱,衣衫褴褛,赤着双脚的少年哀嚎一声,竟然不是人的声音,他抬起头来,头发里竟然有角,看起来像鹿角。

其他几个趴在地上的少年也被牵连,那鞭子胡乱地舞,落在他们身上,便是皮开肉绽,点点的莹光顺着鞭痕浮出。

阿姮瞥一眼那莹光,明白过来,他们似乎都是精怪。

他们有的长着鹿角,有的长着毛茸茸的耳朵,还有些从外形看根本看不出来什么,也许是草木化成的精怪。

他们无一例外,脖颈间都锁着铁环。

那铁环似乎很重,压得他们虽有人形,却根本无法站起来像人类一样行走。

那道士打累了,喘着气走到一边,一个精怪自觉爬过去,顿时幻化为一张藤蔓结成的椅子,那道士屁股往上一坐,便对坐在另一张藤椅上的人说道:“师兄,依我看,还不如将这鹿精的角割下来泡酒,这种蠢物活着没什么用,但他的鹿角泡出的酒,却可以延年益寿啊。”

他那师兄看起来年纪已经不小了,头发花白,胡须几乎长到了腹部,他的脸上有很多的斑,眼皮耷拉,神态十分的平和:“师弟,何必急于一时呢?我们还要在这里等些时日,若没有这些东西,这荒郊野岭,你哪有椅子坐,哪有东西吃呢?听我的,别急着取他们性命。”

他俨然一副慈悲相,若他身下坐的不是藤精椅子的话。

“师兄!”

那师弟年岁不比他大,人也急躁:“岐山结界乃是惠山元君所铸,师兄,我们就是到了岐山脚下,只怕也进不去啊。”

“我不是告诉过你么?”

那老道闭目打坐,语气悠悠:“如今四海妖祸不断,东炎国号称四海之最,如今亦被妖祸搅乱朝纲,其他诸国也是妖孽频出,东边闹虫灾,南边闹水患,这个天下已经乱了,但这却并不是那些妖孽的本事,妖孽是祸世的刀,而握着这刀的,是天衣人,他们卷土重来了,咱们来的路上你不是也听说了吗?如今这些妖孽的声势越来越大,他们说,是天衣神族赐予他们的力量。”

“那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那师弟说道。

老道睁眼:“当然有关系,我本就没打算进岐山结界,都说岐山妖患之重,连上界都为此头疼,所以才派下惠山元君,要我说,不管什么天衣人不天衣人的,上界绝不会坐视不理,惠山元君如今还没能一举清除妖祸,我们这些肉体凡胎去了岐山之中,不就是送死么?可师弟啊,我们却不能不来,你我山门弱小,若能在岐山之役中留得一笔,山门一旦扬名,届时自然香火鼎盛,弟子云集。”

“我明白了!到底还是师兄您有远虑,”那师弟终于恍然大悟,他一拍巴掌,目光在这些匍匐在地上的精怪之间来回,他笑,“惠山元君在岐山降妖,而我们却在岐山脚下为元君护法,待元君清除山中妖祸归位上界,这些蠢物,便都是你我的功名,将来,何愁不能壮大山门?”

阿姮总算听明白了,她放眼望去,粗略一算,匍匐在那两个道士脚下的精怪竟有尽百之数,这二道是想在这岐山脚下用这些根本没有内丹,不能算是大妖的弱小精怪的性命来蹭一把为惠山元君护法的功名。

反正无论是妖还是精怪,死后都是原形,剥除内丹的妖和精怪根本看不出什么区别。

“臭道士……”

阿姮忽然听到身边小山咬牙切齿的声音。

她看向小山,只见小山闭起一只眼睛,弹弓中石子飞出,瞬息正中那身披黄氅衣的师弟的眼睛,那师弟顿时痛叫:“哎哟!谁?!”

阿姮看小山的手仍然红肿生疮,但他的动作却十分灵巧轻快,他手里攥着石子,一颗颗从弹弓中弹出去,又正中那老道的嘴。

“看我不打烂你的臭嘴!”

小山说着,又是一发弹弓,那师弟两只眼睛都被打中,几乎不能视物,他掏出来一把剑,气急败坏地结印:“无耻贼子!还不现身!”

阿姮立即抓起小山的后领,化作红雾,轻飘飘地穿梭在一片连天的衰草之中,那老道吐出嘴里的石子,却发现石子连着两颗门牙,带着血掉在了地上,他的脸色一沉。

“噗……”小山没憋住笑。

那老道的师弟剑刃即出,钻入丛中,所过之处,草叶若断絮一般,阿姮却带着小山悄无声息地落去他们身后的树上。

那个长着鹿角的精怪抬起头,看见了树上的他们,小山对他做了一个“嘘”的手势,然后又闭起一只眼,飞快瞄准,弹弓射出,石子正中那剑刃,“咣”的一声,石子粉碎,那剑刃却骤然转向上方,朝他们而来。

小山吓了一跳,阿姮却抓着他的领子,动也不动。

小山看到她身上漫出红雾,那雾气幽幽浮浮,剑刃凝滞了,红雾很快充盈这片林子,那老道沉声说道:“是妖气!”

那师弟听了,却是精神一振:“如此正好,师兄,咱们这份功名里好歹有个货真价实的妖了!”

他话音落,却听见一阵女子的,清脆的笑声。

那笑声很轻,却令人脊骨发寒。

那老道到底是比他那个师弟要见识广博的,他神情变得十分严肃:“只怕这妖……不是那么好对付的,快,师弟,摆阵!”

下一刻,老道手中的符咒飞向树荫之中。

阿姮发间的万木春化为金电,顿时融入她掌心的红云烈焰之中,烈焰浮出,符咒顿时焚烧成灰,闪烁着缕缕金电的红雾越来越浓,几乎令人不能视物,那一对师兄弟此时结阵已来不及,他们的手脚被红雾所缚,根本无法动弹。

“就你们这样的废物,也好意思借惠山元君的神威讨功名?”

阿姮轻蔑地笑。

“妖孽!你既知惠山元君如今就在岐山之中,还敢如此放肆?”那师弟放声怒吼。

“惠山元君才不会管你们这种坏蛋!”

小山在树上气冲冲地喊道:“你们虐待精怪,还要杀了他们,你们根本不配修行,你们那该死的山门就该马上塌掉!”

阿姮手指一勾,红雾中,那些精怪们脖子上的铁环齐齐断裂,他们忽然得了自由,起先还没反应过来,好一会儿,才一个个化出原形,四散奔逃。

那长着鹿角的少年也化成了一只鹿,他跑出几步,又停下来,然后回头冲向那两名道士,鹿腿狠踢那师弟下巴,又一腿扫到那老道脸上。

两道顿时鼻青脸肿。

小山哈哈大笑,对那鹿精喊道:“快跑吧!千万不要让坏蛋再抓住你们!”

那鹿精跑向山林深处,发出清澈欢快的鹿鸣,像在应和他。

小山忽然戳了戳阿姮的肩膀,阿姮瞥他,小山有点不好意思,扭捏了一下,说:“阿姮姐姐,你……能不能闭一下眼睛?”

“你干嘛?”

阿姮觉得好莫名其妙。

“你闭一下嘛。”

小山说。

阿姮觉得他好烦,但还是闭起了眼睛,没一会儿,她听到一阵衣料摩擦,紧接着,是一阵水流声。

“你干什么!”

底下,两道齐齐发出惊疑的怒吼。

“知足吧,你小山爷爷这可是童子尿,专治嘴臭心毒,”小山将裤子一把提起来,“不过我看你们两个已经病入膏肓,神仙难救咯!”

阿姮总算明白他干了什么,睁开眼,似笑非笑:“小崽子,这种侮辱把戏,你很会啊。”

说着,她抓起小山的领子,一跃而下。

“无耻妖孽!道法在天,昭昭天理绝对不会放过你这等无耻妖孽!”

那老道沉声,正气凛然。

“老头,到底谁才是真无齿啊?”

小山却指了指自己的门牙。

无齿,也无耻,一语双关,缺牙的老道脸色铁青,皮肉颤动,却骤然对上那少女阴冷的双眸。

那种深邃而冰冷的杀意裹附住他满身筋骨。

老道听到师弟惊恐地求饶:“贫道,贫道愿献上所有妖丹,恳请二位放过我们……我师兄弟二人一定改过,从此潜心修行,再不踏出山门一步了!”

“妖丹啊。”

阿姮手指一勾,二道腰间的葫芦开了口,妖丹浮出来,左右不过五粒,上面浊气浮动,竟全都是恶妖之丹,她笑了一声,“我还以为有多少呢,你们就这点手段,也敢到岐山求惠山元君的功名。”

那师弟忙道:“不,不止我们师兄弟啊,还有很多很多玄友,他们不也是冲着这份济世功名来的吗?他们想得,我们自然也想得啊!”

“胡说!”

小山说道:“真正以九仪娘娘的道法为念的修行之人是绝对不会伤害无辜的!你们怀着一颗功利的心来,便想当然地认为别人也和你们一样是为功利而来,你们心思浊臭,真功利假济世,就见不得别人真有一颗济世之心?”

“惠山元君是神仙,神仙救世,法力无边,而人力终不及神力,惠山元君未必真需要我们这些人,你这黄口小儿,岂知济世之心人人可有,可有时,却非人力所能及,我们做什么了?至多不过是趁一个天机,取一分地利,造一出人和,为撑起山门,广布道法而已。”

“你这老头说话绕什么弯子?”小山烦死他那副故弄玄虚的口吻,“我娘说,神仙都是人变的,是先有人,再有神,所以,是先有人力,再有神力,神仙都没有说过人不如神的话,你明明是人,却没有人的骨气,你这种家伙到底在什么破山门悟的什么破道!”

“你们人类的语言总是千变万化,老头你说的话听起来好像真有自己正当的理由,但细细想来,全是狗屁,”阿姮可不如小山那样有耐心地跟他们辩,“我问你,你到底泡没泡过鹿角酒?”

那老道还没说话,那师弟先喊道:“没有!我们山门所处之地精怪并不多见,我是想泡来着,这不才抓着一只吗?”

阿姮实在厌恶这两个家伙,他们身为修行之人,身上的清气却不多,可见修行并不怎么正派,她在清浊二气所构成的道法之外,即便将这两个人杀了,也没有人能看得出她身上到底有没有命债,但她却忽然想起程净竹。

万木春什么动静也没有,但阿姮无法判断它究竟是不是在等她做选择,然后,万木春再做它的选择。

阿姮抬眸,再看向那几枚妖丹,那些妖丹,确实是裹满浊气的恶妖之丹。

小山毫无所觉,转过脸来问阿姮:“姐姐,如果放了他们,他们往后要是再欺负精怪怎么办?”

阿姮绕过他,双掌红云烈焰如簇,金电闪烁其芒,锋利非常,那师弟瞪起双眼,想要挣扎,却始终被红雾束缚,不能动弹,他发出仓惶惊叫:“不!别杀我!”

阿姮灌注全力,双掌打出,红云烈焰顿时击中两道丹田,丹田之中顿时有什么应声而碎,两道也因为这巨大的惯性,强烈的罡风而身体飞出去。

阿姮与小山齐齐抬手,望向被红云金焰送去天边的两道的影子,小山张大嘴巴:“哇……飞那么高,那么远,只怕回那破山门都够了吧?”

阿姮望着天边,慢悠悠道:“不知道,忘了问他们山门在哪儿了。”

也许方向错了。

另一边,积玉和霖娘才烧起来一堆火,霖娘不经意一抬头,只见天边红色的流光飞快掠过,她连忙推了一把积玉:“哇!流星!”

积玉抬起头,果然见两点红光在天边闪烁一下,他奇怪道:“怎么是红色的……”

霖娘才不管那些,她闭起眼睛:“快许愿!神仙会听见的!”

积玉连忙并拢双手。

程净竹坐在树下,抬眸看向那两缕飞快消散的红光,随后转过脸,看向阿姮方才离开的方向。

“姐姐,我方才好像听见他们肚子里有什么碎了,像我摔碎我娘花瓶的那种声音。”小山将穿了几条鱼的树枝拿回来,跟在阿姮身边。

“那个啊,是识海破碎的声音。”

阿姮漫不经心。

“什么是识海?”

“你不知道吗?修行之人都有识海,识海有的时候在脑子里,有的时候呢,在丹田里,他们两个恰好都在丹田里,识海破碎,便再也不能修行了。”

阿姮说道。

小山明白了,点点头:“这样啊,他们不能修行才好呢!他们歪心思多,根本就不配修行道法。”

小山蹦蹦跳跳的:“姐姐,你知不知道,你刚刚就像女侠一样!”

阿姮转过脸,看向他:“女侠是什么?”

“女侠你也不知道吗?”小山一边走,一边转着圈儿地打起一套滑稽的拳,“嫉恶如仇,惩恶扬善就是大侠!”

“阿姮姐姐,我其实不喜欢读书,但是娘身体不好,我原来想用功读书,将来要是做了大官,就可以给娘请御医治病,如果不是娘的病,按我自己想的话,我一直想做个大侠,行走江湖,打恶人,帮好人,要是可以这样过一辈子,肯定很快活!”

阿姮看他手舞足蹈,还摇头晃脑,一下笑了:“哎,小崽子,你要当一个用弹弓的大侠啊?”

“不可以吗?”

小山歪着头望她:“我还没听说过用弹弓的大侠,我小山大侠就是第一个用弹弓的大侠!姐姐,我弹弓打得准吧?打鸟,打人,不在话下!我之前住在一个破庙里,好多大乞丐欺负小乞丐,抢小乞丐们好不容易讨来的东西,我用弹弓把他们一个个都打得鼻青脸肿,他们再也不敢欺负人了……还有,青娥姐姐被人牙子弄坏眼睛丢在街上讨钱,她讨不到,人牙子就打她,我看见了就躲在树上,用弹弓打人牙子,专打他的眼睛!”

“那你怎么被他抓住了?”

阿姮说道。

小山挠了挠脑袋,有点不好意思:“我想把青娥姐姐偷出来,被他发现了,我是小孩子啊,打不过他,就被他捉了,但是他每次想把我卖掉,我就装病,倒在地上吐白沫的那种,人家买主不管是买去做儿子还是做苦力,都不会要有病的,人牙子跟人家磨破嘴皮,说我是装的也没人信他,哈哈哈哈哈哈……”

小山叽叽喳喳个不停,阿姮觉得他话太多,实在烦人,却又觉得,他算是个有趣的人类小崽子。

霖娘见到阿姮和小山回来,便迎上去:“你们怎么才回来?鱼那么不好抓吗?”

阿姮与小山相视一眼,几乎同时:

“对啊。”

“对啊。”

“那,方才的流星你们看见了吗?”霖娘说着,手指指着快要黑头的天幕,飞快地划拉一下,“就这样,很快地就划过去了,而且还是红色的!”

“没有哇,”小山摇摇头,“我和阿姮姐姐专心抓鱼呢,我这就去烤鱼给你们吃!”

小山说着,便跑到火堆边去了。

霖娘赶紧过去帮忙,却见小山事先便将内脏和鱼鳞都清除干净了,她不由摸了摸他的脑袋:“小山好厉害啊。”

积玉在旁边找合适的树枝将几条鱼分别穿起来。

火堆里时不时蹦出亮亮的火星子。

阿姮转过脸,此时林中晦暗,唯有那堆火是唯一的光源,那黑衣少年正在树下打坐,阿姮立即走了过去,一屁股坐到他旁边。

“小神仙。”

她喊了声。

程净竹睁开眼睛,看向她。

“我和小山抓的鱼,你一口都不吃吗?”

阿姮说。

程净竹看着她,片刻,说道:“除了鱼,还抓了什么?”

阿姮眨眨眼睛,无辜道:“什么也没有啊。”

“你可看到那流星?”

程净竹又问。

“我看到了啊,”阿姮说着,笑起来,“飞那么高,那么远,真是好漂亮啊。”

程净竹却不说话了。

仿佛他真的只是随口一问。

小山正在火堆旁跟积玉、霖娘吹嘘自己的烤鱼技巧,还是那么叽叽喳喳的,阿姮的目光停留在程净竹的脸,好一会儿,她说:“小神仙,我问你,在你眼里,什么是好人,什么是坏人?”

“我眼里?”

“嗯,你眼里。”

程净竹对上她那副认真的神情,她似乎真的诚心在向他求一个解,夜风拂来,吹动他黑色的发带,片刻,他开口道:“你根本不必在乎我眼里的好坏。”

“为什么?”

阿姮没料到他会这样说,她追问道,“要是有一天,我杀了你眼里的好人,放过你眼里的坏人,你会怎么样?”

程净竹却凝视着她的眼睛,说:“你很在乎我的看法,为什么?”

“是我在问你,”阿姮的眉皱了皱,“要是我真的那么做了,你会不会很生气?你会不会……把我丢掉,再也不带着我了?”

细雪纷纷扬扬,穿林而来。

不远处的火光时而映照阿姮的脸,她问出这样的话,身躯也不自觉往他的方向前倾,一双眼睛始终注视着他的脸。

火堆的光影在程净竹的眸中闪了闪。

他忽然侧过脸,错开视线,一片淡淡的光影之间,这雪来的悄无声息:“我眼里的好坏,是我的所见,是我的独断,若我以我见世间的眼光来对你说,这样好,那样不好,那便是在用我的眼光束缚你,驯服你。”

“什么意思啊?”

阿姮云里雾里。

“意思是,我眼中的对错并不是你用来见世间,处世事的准则,你该相信你自己的本心。”

“可若我的本心做了错的选择呢?”

“那就承担,不要怕犯错,不论是妖,还是人,都会犯错。”

他说道。

阿姮却望着他。

他说承担,说不要怕犯错,可阿姮却望着他那双眼睛,好一会儿,她笑盈盈地说:“我怎么觉得你比我自己还要相信我呢?”

飞雪如絮,程净竹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火堆,积玉与霖娘伴着小山,三人其乐融融,说说笑笑。

“阿姮,不要怕选择,若是你心之所向,它会告诉你对还是错。”

他说。

阿姮其实听得不是那么明白,但忽然听到程净竹唤她的名字,雪花一片片拂过她的耳廓,弄得耳朵痒痒的,她低下脑袋,手指在雪里戳了戳,说:“万一我做错了事,你不许骂我,也不许把我丢掉……”

她抬起脸,凶巴巴的:“你听到了没?”

雪意弥漫,风声呼呼,林间枝叶簌簌,黑衣少年似乎好一会儿没有声息,但阿姮见他忽然动了,他稍稍倾身,从那片浓郁的阴影里露出一张漂亮的脸,襟前的宝珠微微晃荡,珠光如露:“我为什么要答应你?”

“你要是敢不答应,你可就要好好保护你的心脏,还有你的血了,我肯定不会放过你……”

“我答应你。”

少年言辞平淡,眉清目冷。

阿姮的声音戛然而止,她恶狠狠的神情一下变得茫然。

“哦……”

她半晌,才干巴巴地发出声音,扬起嘴角。

那边,小山烤好了鱼,阿姮和程净竹都不吃,只有霖娘与积玉捧他的场,程净竹修成金身早已辟谷,积玉却还没辟干净,吃条鱼是不算什么的。

夜更深,人语渐消,除小山以外,几人各自打坐修行,阿姮早将那几粒妖丹给吞了,此时正好用之前程净竹教她的办法克化浊气引入丹田,为她所用。

她修炼得很专心,不知过了多久,她听到小山的声音:“阿姮姐姐?姐姐?”

他叫的很小声。

阿姮不耐地拧起眉头,一下睁开眼睛,只见天边白光渐露,一片灰蒙蒙的天色底下,小山正蹲在她面前。

他身上沾着好多草叶,鞋子上也有不少泥,头发和脸都是湿润的,还脏兮兮的,阿姮眉毛一挑:“你摔泥里了?”

小山却献宝似的,将一个小竹筒递到她面前。

阿姮垂眸,只见竹筒里装着一半清透的水,这时,她听见小山说道:“阿姮姐姐,这是我给你接的露水,小勤修行需要露水里面的清气,我想你也应该需要吧?就是冬天没多少露水,我接的不多,你一半,程仙长一半,你和程仙长昨晚没有吃鱼,我请你们喝露水好了,就是时间不够,没能给霖娘姐姐喝和积玉哥哥也多接一些,我今天晚上再给他们接好了。”

露水里的确蕴藏天地之间的精纯清气,对于精怪或许是好东西,但对修行的人类却是杯水车薪,阿姮是身在清浊两气之外的妖邪,对她来说,露水根本没有一点用处。

昨夜的雪只下了一会儿,那火堆又将周围的积雪烤得融化,这样的冷天,其实是没有多少露水的,阿姮盯着他递来的竹筒,里面水波漾漾,她一时愣住了。

这么一点露水,都够他趴在草丛里一整晚了。

小山飞快地将竹筒塞给她,又跑到程净竹面前去。

阿姮看到程净竹睁开眼睛,不知听小山说了些什么,他的目光也在那竹筒上停滞了一瞬,随后看向小山,似乎是道了声谢谢。

今日天上云重,没一会儿又吹起来大风,不利于御风,几人只靠双腿行路,穿过松林,走上一片宽阔的道路。

小山不安分,走着走着,便在道旁团起来雪球,偷偷砸阿姮,阿姮转过脸,红雾浮动,雪球在雾中凝滞,小山睁大眼睛,看到雪球分出数个,他连忙一边逃跑,一边大喊:“啊啊啊我错了!”

好几个雪球砸到他身上,砸得他满头都是雪。

积玉见了,哈哈大笑。

小山弯腰抓起来一团雪,往积玉身上砸,积玉一下闪到霖娘身后,霖娘被砸了个正着。

三人忽然就打成一团。

阿姮慢悠悠地缀在最后,慢慢地团出来一个大大的雪球,目光落在那黑衣少年的背影,她唇角扬起,却忽然手指僵硬。

雪球毫无预兆地从她手上掉下去,摔得粉碎,阿姮笑意一僵,她看向自己的右手,有股尖锐的疼痛顺着她的指腹一直蔓延到她的手臂,再到她的胸口。

她双足一顿,停了下来。

耳边风声不再,化成纷杂的,尖锐的声音,那些声音,像晦涩的经文,像诡秘的咒语,她头晕目眩,刹那间,阿姮立即凝神,万木春从发间化成金电,转瞬融入她的身躯,金电游走在丹田识海,那些声音却顷刻消弭,仿佛方才的剧痛全是幻觉。

“天衣人在找你。”

她耳边,出现那道熟悉的女声。

“……你说什么?”

阿姮反应过来。

“怎么?”那道女声却反问她,“你是他们的东西,却还不如我了解他们的手段?你什么都不记得,但他们一样可以召唤你。”

阿姮在短短一瞬之间回望自己的曾经,她的记忆里却只有那条黑水河,她想起方才手指的僵硬,身躯的剧痛。

“他们召唤我,我便要听吗?”

阿姮的脸色阴沉得可怕。

“可这并不是你不听话便能改变的东西,天衣人不会放弃你,”那女声不紧不慢,“他们总会想尽办法找回你,掌控你,阿姮,做选择吧。”

“什么选择?”

“你要继续做天衣人的东西吗?像他们一样,为这个世间带来虫灾,水患,瘟疫,甚至翻天覆地?”

阿姮闻言,冷笑:“我若说是,你是否便要立即替你的主人……杀了我?天衣人视我为他们的东西,你的主人又将我当成什么?我要活,就必须听祂的话?”

“你浑身上下全是反骨,谁能让你听话?”

那女声却没所谓地笑:“我从来没有一定要逼着你做些什么,你做你的选择便好,你到底是继续做他们的东西,还是做别的?”

“什么别的?”

“譬如,做一个人,”那女声好似涓涓溪流,她始终祥和地流转在阿姮的耳边,“人类的心是五感之源,但人心所能够赋予一个人的,却远远不止五感那么简单,阿姮,你可想要一颗心?”

耳边风声不显,天上也没有落雪,周遭一片雾气蒙蒙,阿姮抬起脸,霖娘、积玉、小山三人打打闹闹地已经跑了很远很远。

她的目光触及那黑衣少年缓缓而行的背影,眼前却忽然花了一瞬,很快,她意识到天边的浓云拨散,日光洒下来一片耀眼的金色,远山负雪,青松苍翠,霖娘他们的影子不再只是一团乏味的黑,而在她眼中分出了深浅不同的色彩。

天上地下,万般光彩跃入她的眼中。

那黑衣少年后背的背云垂下的流苏原来不是白色,而是像他的头发一样的银色,那抹颜色随他的步履而荡。

“阿姮,不要怕选择。”

她的耳边,忽然响起昨夜他说过的话。

风轻,云淡,金色的日光照着道旁斑驳的雪光,阿姮嗅到草木混合着雪气的清香味道,她还站在原地,目光却不断追逐着那少年背后的流苏。

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我想。”

第62章 第62章 “何人胆敢强闯岐山?”……

耀日初照, 凛风渐隐,一片晴光映雪,风光无限,阿姮缓缓缀在后面, 从明朗白日, 走到夕阳昏昏, 小山总围着她打转,叽叽喳喳说好多话,阿姮也没有什么兴致听, 她的眼睛失控似的, 色彩来回地跳跃, 使得她总有些晕眩, 十分的疲惫。

天色将晚,他们遇见一条小溪, 那小溪边, 有一间荒废的竹篱院,院子里三两间茅屋, 院中积雪压断荒草, 屋内灰尘极厚, 一看便是久无人居住。

霖娘发现阿姮的不适, 又用帕子沾了热水给她热敷, 积玉和小山在院子里把雪扫开,燃起来一个火堆,霖娘揭开敷在阿姮眼睛上的帕子, 问道:“怎么样?”

阿姮睁眼,猝不及防看到近前高高的焰光,那颜色从火堆深处蔓延往上, 从橙红,到金黄,颜色逐渐减淡,她眨了一下眼睛,说:“好一点了。”

霖娘松了口气,将帕子放到一边,在她身边坐下来:“为什么会这样呢?你的眼睛这样折磨你,一会儿看得见颜色,一会儿又看不见,这样来回往复,你如何能受得了呢?”

阿姮没说话,踢了一下脚边的柴火,火星子窜起来,映照对面那黑衣少年的眉眼,那少年看了过来,却开口答霖娘:“不同于人类的五感,她本身只具有触觉,听觉,视觉,你的皮囊使她拥有短暂的人类五感,她自身的感官便会因为人类的五感而错乱,而她的视觉却又与人类不同,她的眼睛本无法分辨万千色彩,一旦你带给她感官作用减弱,她的视觉,味觉,嗅觉,都会有不同程度的紊乱,直到你的感官对她的影响彻底消失。”

“那要到什么时候才会彻底消失呢?”

霖娘问道。

积玉在旁,他先是看了一眼阿姮,随后说道:“照如今这个程度,只怕是快了。”

篝火的焰光不断地跳跃,阿姮坐在一截粗壮巨大的树根上,始终笑眼盈盈,却并不说话。

小山从溪边跑了回来,他拿着一根树枝,树枝上插着几条已经处理好的鱼,见他们围坐一处,便飞快地跑过去:“这条溪里的鱼很肥很肥,却个个灵巧,幸亏我小山大侠眼疾手快,一抓一个准!”

积玉烧的篝火正好,小山很快将鱼一条条烤好,积玉和霖娘都躲不过他的热情,再加上他烤鱼的手艺确实很好,两人都爽快地接来了鱼,小山递给程净竹,程净竹道了声谢,却仍旧不受:“荤腥于修行不利,我便不用了。”

随后,他起身,往茅屋中去了。

积玉顿时觉得手中的烤鱼像是个烫手山芋,但见小山有些失落,他立即拍了拍他的脑袋:“我小师叔已经修成金身,早已辟谷,你知道什么是辟谷吗?就是什么都不用吃,只需要炼化天地之间的清气,便足以维持自身,不饿不倦。”

小山的嘴巴张得大大的:“哇……好厉害。”

积玉一副悔恨模样:“虽说上清紫霄宫并无宫规严令弟子不许食用荤腥,但小师叔说得没错,荤腥于修行不利……”

说着,他嗅到烤鱼的香气,吞咽了一下唾沫,不知道小山除了盐以外还用了什么香料,总之这味道实在香极了,但积玉还是忍痛将它还给小山:“我还是不吃了。”

其实修行之人并非不能食用荤腥,只是长时间食用鸡豚狗彘必然会影响清气的精纯,与这些寻常家禽,或是野味相比,鱼对于清气的影响其实并不算大,但从前在药王殿,积玉是连鱼都很少吃,之前那回是不忍拒绝小山的好意,但小山烤的鱼实在是香,这回他是实打实的馋虫作祟。

但这是不应该的。

积玉立下誓言:“我要像小师叔那样,要早日修成金身,就不能在馋嘴了!”

“……好吧,”小山表示理解,拿回烤鱼,“那我吃两条好了。”

“你可能要吃三条了。”霖娘面露难色。

她根本不知道荤腥竟然会影响以清气为根基的修行,想起来这一路上吃了那么多的好吃的,她实在有点后悔。

“吃你的吧,你如今是鬼身,荤腥入口,也不过尝个滋味,根本不用过五脏庙,自然不会影响你的修行。”

积玉没好气地说道。

小山正愁自己一个人怎么吃三条,却见霖娘听了积玉这番话,便飞快地收回了烤鱼,他不由哈哈笑起来。

“原来是这样啊。”

霖娘松了口气,心里的负罪感一扫而空,正要放心吃鱼,却又忽然一顿,一下抬起头,看向阿姮。

阿姮似乎并不在乎他们在说些什么,她的目光久久停在听边,霖娘顺着她的视线看去,那片流霞光彩无限,漂亮极了。

“阿姮姐姐,小孩一点也不好吃,但是你可以尝尝小鱼的味道,肯定好吃。”

此时,小山偏头,对阿姮说道。

“小山,”霖娘朝他招招手,待小山到她面前,她说道,“我早说了,你阿姮姐姐那是吓你呢,她不吃小孩,也不吃鱼,什么都不吃。”

“什么都不吃?阿姮姐姐也有金身吗?”

“当然没有,但她本来就什么都不用吃,何况,”霖娘说着,看向阿姮,“她如今尝不到任何滋味。”

霖娘此时忽然也什么都不想吃了。

“尝不到滋味?”

小山的眼睛大睁起来,脱口而出,“为什么会尝不到滋味呢?”

篝火里火光迸溅,周遭却忽然安静,积玉看了看坐在树根上的阿姮,又不自禁地往茅屋那边看了一眼,他说道:“阿姮姑娘,要不然你诚心地去求一求我小师叔?”

“他有什么法宝吗?”

阿姮瞥他一眼,终于出声。

“那倒不是。”

积玉摇头。

“那你在说什么废话?”

阿姮哼了一声。

“你听我说啊,”积玉身体前倾了些,他一脸认真,“你们有所不知,大概在我十岁的时候,有一天我弄丢了我娘留给我的遗物,我在药王殿里找了一整天也没找到,还耽误了练功,师父罚我扫落叶,我实在没办法接受我把我娘的遗物弄丢这件事,就一边扫一边哭,那个时候,我看到了小师叔。”

积玉记得,那日他从午后扫到黄昏,正值深秋时节,药王殿的古树落叶很多,总也扫不完,他不停地扫,也不停地哭。

殿中弟子都在上晚课,四下寂寂,一阵风吹来,很快将他扫到一起的树叶堆给吹散了,他本就委屈难过,当下更是号啕大哭。

白玉阶上,有很轻的步履声。

积玉还以为是师父,吓得不敢哭了,回头之际却发现是小师叔,他其实一直不太愿意叫他小师叔,因为小师叔太小了,才六七岁,却是师祖的弟子,师父的小师弟,积玉一边吸鼻子,一边不情不愿地喊了声:“小师叔。”

小师叔一向是不怎么理人的,他从阶上下来,那张稚嫩幼小的面庞上没有任何的表情,积玉常常因为他不符稚龄的冷而心中泛怵,他与药王殿其他弟子一样,都觉得这位年纪小小的小师叔处处奇怪,十分的诡秘,令人根本不敢接近。

积玉如常一般让开一条道,但小师叔走过他身边,却忽然停下,紧接着,他听到小师叔说:“你为什么哭?”

积玉抬起头,鼻涕眼泪还在脸上,十分的狼狈,他不知道小师叔为什么忽然问他,但他还是老老实实地说:“我把我娘留给我的东西弄丢了,我……我娘生我的时候死了,我不知道她长什么样子,她只留给我一朵珠花,我却把它弄丢了,我以后想娘的时候可怎么办啊……”

说着说着,积玉又忍不住哭了。

积玉常常觉得,小师叔对什么都漠不关心,他总是在练功,读书,造法器,学医术,从来没正眼看过任何人,但不知道是他哪句话的缘故,小师叔盯着他片刻,忽然问:“你娘的珠花什么样?”

积玉一边抽泣,一边说:“就是很普通的珠花,淡青色的,很小一朵。”

小到,它无论落在哪儿都根本不显眼。

小师叔听了,点点头,说:“你今天会找到它的。”

积玉一愣,抬起头,小师叔却已经走远了,黄昏的光影里,他看到小师叔抱着几本书,小小的影子很快远了。

“我本以为小师叔只是在安慰我,”积玉见气氛烘托得当,他的语气更加神秘,“我本是没当回事的,当天晚上连饭都吃不下,结果在回寝舍的路上,我一脚就踩上了什么东西,我把脚挪开一看,竟然是我娘的珠花!”

“……是巧合吧?”

霖娘说道。

“我觉得根本不是巧合!”

积玉连忙反驳,甚至将自己小心放在怀里的珠花给拿了出来,“你们看,我娘的珠花这么小,当时,我脚下就是砖缝,它要是掉到砖缝里,我踩上去都感觉不出来,但是它明明就在砖缝旁边,而且,最重要的是,小师叔当时是十分笃定地对我说,我当天一定会找到它,然后我就找到了,再也没有弄丢过!”

阿姮抬眸,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珠花,那珠花的确很小,淡淡的青色,玉料瑕疵多,不够剔透,十分的粗陋,的确是很不起眼的小东西。

“我小师叔很灵的!”

积玉一脸坚定。

小山听他说得有鼻子有眼,便不由对阿姮说道:“阿姮姐姐,要不……要不你找程仙长试试?万一真的像积玉哥哥说的那样,十分灵验呢?你要是一直没有味觉的话,那还有什么乐趣呢?”

何况,她不仅仅只是失去了味觉,不仅仅只是尝不到滋味,她的眼睛也终究要看不见颜色,看不见四海山川,万般风光原本的色彩,她会失去嗅觉,四时花木变幻多姿,而她却再也闻不到那些香气。

“你们人类的东西也没有很有趣,”阿姮坐在树根上,双脚荡啊荡,鞋面上的山茶绣花红得艳丽,“小崽子你懂什么?我的乐趣多着呢。”

说着,阿姮站起来,转身往左边的茅屋里去。

霖娘站起来,看着阿姮的背影融入一片浓暗的阴影里,很快,她推门进了屋子,霖娘连忙跟上去:“阿姮,我还没有打扫屋子呢,你等一等……”

霖娘花了一个时辰将屋子打扫干净,床上却并没有什么被褥,只有一张草席,她让阿姮在床上打坐,自己则坐到了才擦干净的桌上。

不知多久,人语尽消。

阿姮睁开眼,一点烛火照见对面那张桌上打坐的霖娘,她盯着霖娘看了会儿,霖娘毫无所觉,似乎在潜心修炼。

阿姮再度闭起眼睛,不知道是不是这屋子中的扬尘并没有除干净,她觉得有什么毛絮拂过,不由抿了一下嘴唇,却忽然一顿。

她睁开眼睛,伸出手指抹了一下嘴唇,淡红的颜色揉开在她的指腹,这是霖娘硬给她涂的口脂。

她舔了一下指腹。

竟然不是错觉。

她尝到了这口脂的味道,有点微末的甜,混合着花香,还有她辨别不出的味道,其实不算什么好味道。

阿姮侧过脸,窗纱上清辉不再,月光不知何时已经消失,天色也似乎不那么浓黑了。

她穿上绣鞋,举止很轻地出了房门,跑出院子,快要靠近小溪边,她看到一片雪白世界,那小溪在晦暗的天色中轮廓模糊,却偶有银光闪烁。

溪边有一堆火,那火堆旁,坐着一个人。

阿姮的步履慢下来。

她慢慢地走过去,火堆的焰光朗照,她看清他襟前水青色的宝珠,腰间雪亮的银尾法绳,看清他剔透琳琅的珠饰,看清他银灰色的长发,那双清润的眼睛。

阿姮的目光定在火堆上正被炙烤的那条鱼。

“小神仙,你怎么心口不一啊?”

阿姮笑眼盈盈,好似抓住了他的把柄。

程净竹却神色自若:“你便是表里如一,上下明彻了?”

阿姮几步走近,坐到他的身边,烟熏火燎中被炙烤的鱼肉散发出阵阵香气,她盯着看:“就抓了一条啊。”

“你不是说荤腥不利于修行吗?”她说着,转过脸来,“我们相识这么久,只见你爱饮茶,谢府,檀园,多少好的酒席,你却什么也不吃,什么也不喝,那会儿小山专门烤了鱼给你,你也不要,为什么现在又想吃了?”

“忽然有点好奇。”

程净竹言辞清淡。

“好奇?”阿姮望着他,面前火堆的焰光在他胸前的宝珠上跳跃,光影拂动,她难以置信般,眼睛睁大了些,“你从来没有吃过鱼吗?还是说,你长这么大,什么东西都不吃?”

程净竹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阿姮更加惊愕:“不可能啊,你不是人类吗?人类不吃东西是会饿死的,你修成金身之前也什么都不吃吗?那你怎么没有饿死?”

忽然之间,阿姮想到之前积玉曾说过的“活人命,死身躯”,至今,她其实仍然不能明白这其中的深意。

阿姮看着他。

他明明是活生生的,那双眼睛生动又富有光彩,他的身躯是热的,她听过他胸膛里心脏跳动的声音,这一切,明明和一个活人别无二致。

可是,作为一个人类,他竟然从来不吃人类的食物,从来不曾尝过一口人间滋味。

“谁知道你是不是在骗我呢?”

阿姮审视着眼前的少年,却无法从他那副面容上看出任何东西,她从前看不穿他,如今也一样,“你总是骗我,在赤戎时,你明明早已看穿我的意图,知道我打的什么主意,你却根本不拆穿我,还骗我说你给我的东西是药,但其实,那根本就是你们人类小崽子吃的糖丸吧?你将那东西带在身上,却也没有尝过吗?”

程净竹一边往火堆里添柴,一边说道:“那本就是给你的。”

阿姮一怔。

本就是给她的……是什么意思?

他从来不吃任何东西,自然也不会无缘无故将一瓶糖丸带在身上,他从来没有尝过一口,他说,是给她的。

此时,他侧过脸来,四目相视。

火光闪烁着,映于彼此眼中。

“为什么?”

她出声。

少年想了想,说:“觉得你也许会喜欢。”

阿姮一下挪开目光,她盯着自己绯红的鞋面:“你……明明都没有尝过,怎么知道我喜不喜欢?”

“我在药王殿学医,常有炼药的课业,很多时候,我必须要尝其味,辨其性。”

他说。

“药不都是苦的吗?”

阿姮眉头皱起来。

“并不是,药也分五味,甘酸苦辛咸,我尝过甘草,它的滋味应该跟糖丸差不太多。”

“可那不还是药的味道吗?反正煮到一锅里就变成了难喝的东西,”阿姮抬起眼,看向他,“你们人类修行一定要如此辛苦吗?还是说你这个人就是愿意自苦?我看积玉都不像你这样,对自己如此严苛。”

“我并不觉得苦,又何来自苦一说?”

程净竹用树枝拨开烧红的柴火,使那焰光垂落了些,他的声音沉静,“不食百味,也并不是因为修行,而是我对这些东西原本便没有欲。”

“没有吗?”

阿姮说着,看向火堆上被穿在枝上的烤鱼,这一阵,它内里的油脂已经被烤了出来,外层焦酥,香气更加浓郁,“那你为什么又忽然想吃鱼?”

火堆暖黄色的光影摇摇晃晃,将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长,灼热的温度使得周围的积雪融化了很多,露出来一片斑驳的碎石滩。

程净竹轻抬眼帘,看向她。

她一点也不知道,她直勾勾盯着那烤鱼的样子有多好笑。

“你的味觉恢复了?”

他的声音冷不丁地落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