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第66章 “不许想。”
阴冷的风拂过萧疏花木, 沙沙作响,霖娘立于风口,因为一路跑出来而松散的发髻此时更被风吹得凌乱,她瞳孔震颤, 几乎不敢相信自己所听到的, 那是一个人的名字, 一个她永远也不会忘记的名字。
“柳……行云?”
她声音发颤。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
那蛛女忽然张口,歌喉婉转, 声音很轻, “今我来思, 雨雪霏霏。行道迟迟, 载渴载饥。我心伤悲……莫知我哀……”
霖娘一下攥起双拳来。
蛛女妖异的眸子里含着笑,注视着她:“我听他说, 这是你们人类的诗经, 此篇叫做《采薇》,怎么样?我唱得好听吗?可惜你们的诗经太拗口, 我只记住这几句。”
阿姮望着霖娘, 霖娘像是呆住了, 眼眶悄然红透, 冷风拂来, 烟尘漫漫,阿姮听见霖娘呢喃了声:“是他……”
“是他!”
霖娘陡然变得激动起来:“《采薇》是他念给我听的,这曲子, 是我胡乱编给他听的……他却,他却记了下来……”
“我说呢。”
蛛女眼底的笑意黯淡下来:“我不是没听过你们人类的曲子,这么难听的曲调, 若真是出自什么大家之手,也是自砸招牌的东西。”
“他没有死……他真的没有死吗?”
霖娘几乎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她的眼眶很快盈满泪水:“可我明明听那泥妖说,说他和我叔叔……”
阿姮收回踩在蛛女身上的脚,说道:“当初泥妖只说他们一动不动,像是死了,可他并没有追赶上他们,也就是说,那很有可能只是他的以为。”
程净竹对霖娘道:“你叔叔赵世勇亦是土地血脉,有他在,柳行云的确有逃出生天的可能。”
霖娘积忙问蛛女:“你究竟是如何识得他的?”
蛛女慢慢悠悠地坐起身,纤细的手指掸了掸胸口的鞋印,却根本掸不掉,她眉眼隐含怒气,却碍于阿姮就在旁边盯着她,只得不情不愿地说道:“我在这岐山之中修行,鲜少入世,那是一年前,他孤身一人来到岐山,说是来采药的,岐山的确有不少的好药,但此山险峻非常,像他这样不畏险阻,还能平安抵达的,简直屈指可数……”
蛛女一手撑在地板上,回想起来:“那天我见到他的时候,他已经受伤了,也不知是在哪儿摔的,肋骨断了几根,脚也瘸了一只,这人却像根本不怕疼似的,生生捱了很久,我把他抓回我的洞府,他明明怕得要死,嘴却很硬。”
说到这儿,蛛女看向霖娘:“我关你的那间屋子也关过他,那段时间,他自己给自己治伤,因为他那个人看起来总是温温柔柔的,长得好,说话声音也好听,又很有礼数,所以我的小蜘蛛们便私自放了他,但他得了自由,却仍然不肯下山,他自己搭了个草庐,每天采药,治药,好像从来都不会累。”
蛛女的眸子垂下去:“但后来我知道,他不是不会累,是他的心里装着很多很多的人,他说,他从一个叫赤戎的地方来,在那个地方,有很多的人被一种叫做青骨病的病症折磨,他说他出来,就是为了找到救他们的办法,他不敢歇,不能歇。”
“什么赤戎,什么青骨病,我都没听说过,我也不在乎他到底是为了什么来,我只在乎他那副好皮囊,我实在是喜欢极了……”蛛女摸了摸自己的脸,十分自得,“我蛛女自化形之始,便是这岐山之中最美的妖精,要什么样的男人我会得不到?”
“不可能!”
霖娘抹了一把眼泪。
蛛女睨着她,红唇微勾:“怎么就不可能了?男人都一样,色欲才是他们永恒不变的本心。”
“我说不可能就是不可能!”
霖娘眼睛红红的:“他最怕蜘蛛了!从小到大,他看到蜘蛛就浑身僵硬,每回都是我帮他踩死的!”
蛛女唇边的笑意一下僵住了:“……”
她鬓边银香囊中的冷光明明灭灭,映照她妖异美丽的面容,她盯着霖娘,神情十分不善,语气也阴冷:“他离开的前一晚,我的小蜘蛛们发现他随身有一幅画像,她们将它偷了来给我,他追到这儿来,让我把东西还给他,我以此为要挟,让他告诉我画上的女子是他的谁,他说她姓赵,叫霖娘,甘霖的霖,是他最愧对的人。”
“愧对。”
蛛女揉捻着这两个字:“我那时才明白,他一个人常常哼的曲调,为什么总是那么的悲哀,因为他对一个人有爱,所以对那个人有愧,所以思之念之,总挂心怀。”
阿姮听着这番话,目光在蛛女脸上流转,她说她喜欢柳行云的皮囊,可她沉沉的神情却让阿姮觉得,她似乎并不只是为了一副好皮囊。
她说的因为爱,所以愧,又是什么意思?
蛛女是望着霖娘的。
而那副目光之中,有一种尖锐的东西。
阿姮读不懂。
但霖娘却读懂了,那是一种不甘的嫉恨。
《采薇》,是柳郎离乡背井,归期难知的哀思,是他总挂心中的,对她的愧疚,可他要救村人,要救她的爹爹,他不知道自己要到什么才可以找到治青骨病的办法,但他没有退路,他要一直找,一直找下去。
曰归,曰归,心亦忧止。
曰归,曰归,岁亦阳止。
忧心孔疚,我行不来。
他不知道要找到哪一天,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可以回到赤戎,所以愧对,所以难捱。
霖娘不知不觉泪湿满脸,她望着蛛女,声音难掩哽咽:“你知道他……去哪儿了吗?”
蛛女冷然的神情触及霖娘那双湿润眼眸中那样小心翼翼的期盼,仿佛蛛女便是她全部的希望,蛛女抿唇,撇过脸去:“我那日出尔反尔,没有还给他画像,他气冲冲的就走了,再也没回来过,我怎么会知道他去了哪儿?”
积玉虽从没听霖娘说起过这个柳行云的事,但如今见霖娘这般情态,他心中已经了然,霖娘与柳行云必然关系匪浅,他上前安慰道:“霖娘,他没有死,那就是一件天大的好事,你想,他前脚来过岐山,我们后脚便也来了,这说明,你们之间的缘分是没有断的,你不要难过,你们一定可以再相见的!”
“对……”
霖娘精神一振,她擦了擦泪,说:“你说得对,他还活着就是天大的好事,我还有很多的时间找他……”
“人你们也救了,我知道的,也全都告诉你们了,”蛛女早不耐烦了,“现在,你们可以离开我的洞府了。”
“我说了,将那小崽子交出来。”
阿姮双手抱臂,纹丝未动。
蛛女瞪她:“我说了,那小孩儿不在我手里!”
“也许你说的是实话,”
程净竹开口,“但小山和赵姑娘一样,都是因为你的迷障而失踪的,就算小山不在你这里,你也一定知道他如今在何处。”
蛛女不由看向那锦衣少年,他看起来也很古怪,那样年轻的一副面容,可谓神观若雪,却发若银灰,腰间那根银尾法绳实在雪亮耀眼,可若说他是个道士,他襟前又挂着一串水青色的宝珠,显然为佛家法器。
“你们能对付得了我,却不一定能对付得了她。”
蛛女微微一笑:“她可是惠山元君都觉得棘手的存在,若不是她,这岐山早被夷为平地了,我劝你们别再找那个小孩儿了,还是快些……逃命去吧。”
“诸位,诸位……”
那道人似乎终于攒了些气力,勉强发出声音,积玉仍扶着他,只听他哑着声音道:“妖孽不通人性,那孩子若真落在碧瑛手中,必然难有全尸……这蛛女乃是她的爪牙,足有八百年的道行,我清风观八十一人俱被蛛食……”
道人说到这里,眼眶骤红,声音发抖,却并非因为惧,而因浓烈的恨:“她的话……绝不可尽信,说不定姑娘你的故人早已是她盘中之餐!”
这最后一句话,道人是对霖娘说的。
霖娘看到道人被蛀光血肉的一条手臂,想起方才见到的洞顶之上,被蛛丝紧紧缠绕的一张张狰狞面孔,一具具白骨尸骸,她猛然盯住蛛女。
蛛女却忽然大笑,笑得花枝乱颤,一双妖异的眼睛更加水盈盈的,她翘起手指扶了扶鬓发,好似嗔怪:“观主果真好道行,被我的小蜘蛛们咬成这样,还能留得几分力气来当众揭人家的底……早知道,我便先让她们咬掉你的舌头了。”
她鬓边的银蛛钗流苏晃动,小小的银香囊碰撞着发出声响,她那双媚丽欲滴的眼盯着那清风观主,却是十分的阴冷:“我本来只是想见一见你的,赵霖娘。”
她的目光忽而落在霖娘身上:“但你的这些朋友太难缠了,我给过你们机会,既然不肯走,那就……都留下来好了!”
话音落,烟瘴起。
阿姮见蛛女的身影瞬间模糊,很快,不远处小石潭边,那凉亭中纱幔飞扬,女子身姿袅娜,端坐白毛巨蛛之上,她挽指化出四根金黄蛛丝,一把紫檀木琵琶凭空乍现,蛛丝成弦,那琵琶上螺钿含光,乃是一幅美人扑蝶图。
蛛女白皙纤细的手指轻拨丝弦,落珠之声铮铮,连珠成串,竟是那首《采薇》,原本拙朴的曲调经由她妙手拨弄,竟然韵律无穷。
只是美妙的乐音落于众人耳中,却好似成了根根尖针,刺痛着众人的耳膜,积玉勉强稳住心神,却见那清风观主耳里已流出血来,他立即并起双指结印,想要封住观主的听觉,却发现根本无用,他也被这乐声刺得头晕目眩,忙喊道:“小师叔!这可怎么办!”
这乐声与迷障正在悄然瓦解众人的心神,阿姮亦觉耳里生疼,但她身为妖邪,本就没有血肉,更不会因此受损,只不过是真难受,霖娘作为水鬼亦是如此,此时已站不住,一屁股坐到了地上,晕晕乎乎地连眼睛都快睁不开。
该死的白毛蛛,真会藏巧于拙!
阿姮晃了晃脑袋,风雾中,芳香的血气隐隐约约,她不自觉吞咽一下,抬头便见程净竹连烧数道药箓,那些白符烧成寸寸火光,整个洞府里都弥漫着一股药香,这药香实在沁人心脾,也勉强维持住了几人的神志。
阿姮的目光落在他的耳廓,里面鲜红的血珠淌出来,她脸色一变。
“阿姮……”
程净竹抽出银尾法绳,方才张口,却又忽然一顿,他看着倾刻来到他面前,近在咫尺的少女,她手正紧紧捂住他的耳朵。
她掌心似乎有红雾,那雾冷冷的,像两团没有实质的棉花封住了他的耳,琵琶落珠般的乐声犹在,落来他耳边却显得有些渺远。
蛛女的乐声更加如泣如诉,她轻轻地哼着,抬眸看向不远处倒在地上,晕得直翻白眼的霖娘,她眼中满含疑惑,仿佛有很多的不解,最终,她轻声笑叹:“原来,他那么讨厌蜘蛛啊……”
阿姮发现自己的法子有用,眼睛一亮,紧接着,红雾飞向霖娘与积玉,萦绕于他们的耳廓,霖娘终于清醒了些,身躯却依旧绵软,而积玉头晕目眩,又吐了一回,此时耳心忽然冰凉,他好受了些,终于捡回些力气,发现是阿姮的红雾,他转过脸,发现观主耳里仍在不断地淌血,他连忙说道:“阿姮,还有这位观主!”
阿姮却瞥他一眼:“我凭什么管他?”
积玉一愣,接着他用双手捂住那观主的耳朵,正要再劝阿姮,却见她把脸转了过去,她像是迟疑了一瞬,没松开程净竹,而是踮脚凑过去问:“你的耳朵没有聋吧?”
因为她的雾气,她的声音落到他耳边显得有点远,程净竹拉下她的手,说:“没有。”
得到他的回答,阿姮点了点头,随后,她几乎与程净竹同时看向那亭中的蛛女,程净竹手持银尾法绳,阿姮手中则凝出万木春。
蛛女坐在白毛蛛上,衣袂霜白,她不断地拨弄着琵琶,垂眉低眼,蛛钗颤颤,弱柳扶风,好似一幅仕女图,她的双手不知何时已满手是血,血液顺着她纤瘦的手腕往下淌,沾湿了她的袖边,她却浑无所觉。
阿姮与程净竹同时飞身跃起,朝那花亭而去,纱幔被风雾拂开,露出那蛛女一张面无表情的脸,她手指灵动若蛇,乐声依旧动听,却锋芒更重,别人哼唱的乡音,在她指尖成了杀人的利刃,丝弦震动,飞出如有实质的寒光,程净竹的银尾法绳最先与之相触,发出铮然的鸣响,阿姮手中万木春焦黑的枝尖破开凛冽的气流,金电如织,缠裹红云烈焰,不断与蛛女拨出的光影碰撞。
积玉腾不出手,正凝神操控金剑腾空而起,要助小师叔与阿姮一臂之力,一首悲戚的乡曲却在蛛女指尖化出无尽凛冽的杀意,他耳心剧痛,神志溃散,金剑凝在空中,颤颤欲坠,阿姮塞到他们耳朵里的雾气也不顶用了,霖娘勉强抬头,手指结出印来,流水奔腾,携金剑而去,积玉见此,更加努力地凝神,稳住金剑,剑托流水,化出道道冰凌,攒矢若雨,齐发亭中。
阿姮与程净竹各自往一边闪开,冰箭飞扑蛛女而去,蛛女琵琶音停,身影骤然化去,转瞬落在花木之间,风雾袅袅,她双手指尖早已血肉模糊,血浸透丝弦,而她却很快又拨弄起琵琶,乐曲再起,阴风若刀,强吹向那清风观主,以及与他在一处的积玉。
那清风观主也不知哪里来的气力,一把推开积玉,他的耳朵似乎已经聋了,连自己的声音都听不见,只能用力地撕扯嗓子:“走!你们快走!快去找惠山元君!元君……元君法力无边,镇世间妖祟,救如是苦厄……”
凛风贯穿他整个身躯,一身血肉破碎的刹那,他的声音还在这洞府中回响:“凡世中妖孽,皆恶欲化身,或淫或私,或贪或妒,或虐或诈而无束,以至于罪业滔天,欲壑无边,当诛当灭!我道中人立足人世,除妖诛祟,永世无悔,弟子风存,永……敬……元……君。”
“观主……”
积玉趴在地上,只见漫天血雾。
血雾之中,蛛女大笑:“哈哈哈哈哈哈恶欲?恶欲都是妖祟化身,那你们人类便不淫不私?不贪不妒?不虐不诈?罪业滔天?什么罪业?是你们人定的吗?这偌大一个世间凭什么你们人类说了算?老东西,如今让你死得这样轻易,真是便宜了你!”
脚上忽然被什么东西缠住,蛛女神情一凛,低头见那银尾法绳,她下意识地挣扎,那银尾却绽开锋利的鳞片,寸寸扎入她的血肉里。
那锦衣少年飞身跃来,法绳一挽,蛛女顿时稳不住身形,被拽得往后飞去,蛛女转头,只见金电刺目,一截焦黑的枯枝缠裹红云直逼她面门而来。
蛛女立即飞出蛛丝粘上嶙峋石壁,蛛丝收缩,她那张姣好的面容陡然扭曲,口中发出非人的尖啸,被银尾法绳嵌入血肉紧紧缠住的那条腿竟然断裂,血雾迸发的刹那,程净竹落地往后踉跄几步,只见法绳尾短银鳞仍然展开,锋利的鳞片浸透鲜血,将一条白毛蛛步足缠在其中。
那蛛女被蛛丝牵引到了石壁之上,她背靠石壁,一张脸惨白,裙袂之下,缺失的那条腿长了出来,但很显然,她双足大小并不一致,而她身上白毛巨蛛的影子闪烁着,那影子已然缺了一条步足。
她靠在雪白的蛛网上,抱住琵琶又要拨弦,一阵红雾却骤然在她面前凝出阿姮的身形,与此同时,程净竹袖中白符飞出,落去蛛女肩上,她指尖才抚上丝弦,却顿时僵硬发麻,正是此时,阿姮手握万木春,枝尖擦过金黄丝弦,紫檀木琵琶轰然碎裂。
丝弦一松,发出最后的悲鸣。
覆盖石壁的雪白蛛丝断裂,蛛女摔到地上,抬起头见那焦枝迎面而来,她仓皇挽出黄金缕,只听凛风阵阵,金电红云气流如炽,势不可挡地扑了过来,蛛女下意识紧闭双眼,却觉风止,而这洞府中,忽然变得十分死寂。
她睁开眼,发觉那古怪焦枝就嵌在她身侧的石缝之中,那裂缝蜿蜒如蛛网,朝四周不断地蔓延开来。
蛛女看向那少女。
此时,蛛女发间银香囊中冷光浮了出来,那些碎光似乎很害怕,怕得化不出人形,但都不约而同地像蝴蝶一样落到蛛女身上,星星点点交织成一副闪烁淡光的铠甲,可那铠甲看起来并不坚硬,但她们已经用了全部的力量来保护她。
程净竹见到这样一幕,又环视四周的花木:“洞府阴寒,按照常理,此处根本长不出如此蓊郁的花木,你有八百年道行,能借来日月之精,侍弄这些花草,甚至哺育这些幼蛛,本就十分难得,你通晓音律,一手琵琶技法堪比人间大家,你却用它来杀人?”
蛛女听见他这番话,目光缓缓从阿姮身上移开,眼皮垂下去,她这才发觉自己发间那朵硕大的白牡丹不知何时掉在了地上,她盯着那洁白的牡丹上,一层又一层的血污,随后,她笑了:“杀人怎么了?就像你们人类总认为这世上的妖孽都该杀干杀净一样,我们妖也想把你们都杀个干净……可恨的是,凡世之上,还有天,那可恶的天……”
蛛女抬头,却见漆黑的石壁,对,这里是看不见天的,看不见正好:“天上的那些神仙们和你们这些凡人一样恶心,明明人与妖都想将彼此赶尽杀绝,可那些神仙却永远都庇佑你们……人变成的神,永远都只为了人。”
蛛女说着,她再度望向阿姮,毫不掩饰她的疑惑:“你到底为什么和他们在一块儿呢?怪东西,你到底明不明白,这世上有三条绝路,一为人与神,二为人与鬼,三为人与妖,因为一开始就不同路,若硬挤到一条路上,最终都不会有好结果。”
阿姮“哦”了一声:“关你什么事?”
“……”
蛛女一下被哽住了。
霖娘终于缓够了,恢复了些力气,她爬起来走到蛛女面前,说:“不对,你说得不对。”
“哪里不对?”
“妖与人是一样的。”
霖娘说。
“一样的?”
蛛女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她指节屈起,沾血的白牡丹在她掌中被捏得粉碎:“你们人类为什么总是这样,你们说黑,便是黑,说白又是白,真可谓是变幻无穷尽!”
程净竹说道:“人不是生来便知礼法,有德行,是先有圣人传道,才有后人受教,在受教化之前,人也曾茹毛饮血,听凭一切欲望的摆布,后来有人先悟真理,再授百世,方成文明,有了文明,有了道德,所以人有了方向,才有了对己对人的约束,道德的产生,是为了更多的人向善,但这并不意味着人便没有了恶,妖因混沌之气分散而生,生来欲壑纵横,难通人情,但这并不意味着妖不可能通晓人情,也不意味着妖不会向善。”
蛛女却冷笑:“你们人类的文明?道德?我一个妖,为什么要用你们的东西来约束我?”
“你不接受人类的文明吗?那你又为何要修这样一个洞府,还习得那一手炉火纯青的琵琶?”
积玉问道。
蛛女又哽住了。
她气得胸膛起伏,一时间却找不出反驳的话来。
“我其实没有读过很多书,”霖娘蹲下来,望着她说道,“但是我想,人类创造了文明,但文明却并不只属于人类,所以人和妖,是可以一样的。”
“好烦,扯什么文明不文明?听不懂。”
阿姮眉头皱得死紧,显然已经很没耐心了:“臭蜘蛛,你最好告诉我那碧瑛在哪儿,否则,我就把那些小蜘蛛全都塞到你这只大的嘴里,串起来烤。”
蛛女闻言,脸色铁青:“你这个变态的怪东西,你这样就很不文明!”
霖娘忙对蛛女道:“你告诉我们吧,小山是我们的朋友,我们绝不可能丢下他不管的!”
蛛女却抿唇,不发一言。
阿姮脸色一沉,指节屈起,万木春骤然回到她手中,枝尖一拂,红云金电裹覆蛛女整个身躯,那些冷光在蛛女身上颤动,蛛女脸色大变:“住手!别伤她们!”
洞府中忽灌风雾,极浓极重,碧绿的烟气有一瞬熏得人眼睛都睁不开,那烟气很快化成一条碧绿的披帛将蛛女卷入浓雾之中。
阿姮立即追入雾中,却听一道女声响起:“诸位何必为难蛛女,她是绝不会背叛我的。”
阿姮遍寻不到那抹碧绿色彩,听见这声音,她冷声道:“在山中,便是你咬的我?”
程净竹追上阿姮,霖娘与积玉紧随其后,却见四周浓厚的雾气开始漫漫淡去,随即,霖娘面露愕然,因为她发现,他们几人此时竟然已不在蛛女的洞府之中了!
四周仍是黑乎乎的嶙峋石壁,但石壁上点缀有灯烛,透过水晶灯罩,散发点点光芒,在石壁之上,竟多如繁星,所以四下明亮,照见这一片嵌在阔达石洞中的园子,园中花木繁多,假山顽石无一不精,穿朱亭,过连廊,碧窗红栏杆,流水桥下过,水中荷叶田田,荷花如簇,淡淡的烟气缭绕,好似云中仙境。
对岸烟柳畔,有一女子立在那里。
霖娘看着她。
阿姮也盯着她。
那女子看起来很年轻,身穿水碧锦缎金花圆领袍,乌发秀髻,点缀几粒浑圆的珍珠,发髻后青碧的纱带随风而飘动,好似游弋的灵蛇,她眉很细,尾短飞扬,眼尾有一抹淡淡的青色,似乎还闪烁着细细的银光,像蛇粼,但却并不可怖,也不那么妖异,反而有种雨后天青的淡雅之美,她臂弯里搭着一把拂尘,风吹拂着她的裙袂,而她岿然不动,可谓风流秀曼。
“是我,却又不是。”
她张口,缓缓答了阿姮此前的疑问。
阿姮听这声音便笃定是她,她抓着万木春便要渡河过去好好打上一架,却被人拉住了手腕,阿姮回头,望见程净竹的脸。
阿姮臭着脸松了手,万木春化成金光,回到她发间开出鲜红的山茶。
对岸那碧瑛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她望着那少女发髻间鲜艳的红山茶,微微一笑:“姑娘分明与我同道,却身怀如此神物,果然是位贵客。”
蛛女都没认出那根焦棍儿是什么神器,这碧瑛看了一眼,便什么都清楚了,也许这便是大妖的本事,但阿姮才不在乎这些,她单刀直入:“那小崽子呢?臭蜘蛛抓霖娘,是因为柳行云,那么你呢?你抓那个小崽子,是为了什么?”
“这么直接啊,不喝口茶吗?”
碧瑛笑了笑。
阿姮面无表情地转过脸,对程净竹说道:“我想打她。”
程净竹自然知道,她仍惦记着那条碧蛇咬她一口的仇,他开口道:“你打不过她,即便加上我,还有积玉,赵姑娘都不可能打得赢。”
阿姮又不是个傻子,她当然知道那碧瑛身负几千年的道行,一点也不简单,但哪怕能咬她一口呢?她也得先咬了再说:“打不赢便不能打吗?如今我们都落到她的地盘上了,迟早是要打的,她不还来那小崽子,我们又何必听她废话?”
“小姑娘年纪小,脾气也坏,她这样,小仙长你受得了吗?”
对岸,碧瑛的声音再度响起。
阿姮一下转过脸:“他就是受得了啊。”
她真的好理直气壮。
碧瑛隔岸观人,见那少年站在阿姮身边,并不说什么反驳的话,看了一眼她,随后抬眸看向碧瑛:“那个孩子呢?”
“他的确在我这里。”
碧瑛痛快地承认。
“你把他怎么样了?快把他交出来!”
积玉立即说道。
霖娘亦紧紧盯住那碧瑛。
柳梢拂动,林中沙沙,碧瑛手中拂尘一挥,一阵烟雾弥漫,随后,一道小小的身影出现。
阿姮神光一动。
霖娘喊出了声:“小山!”
小山像是没明白自己怎么忽然换了地方,听见霖娘的声音,他一下抬起头,随后一双圆圆的眼睛亮起来:“霖娘姐姐!”
他看到阿姮,又忙喊:“阿姮姐姐!”
他蹦蹦跳跳地招手。
阿姮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妖孽,快放了他!”
积玉喊道。
碧瑛始终云淡风轻,她看了一眼小山,随后笑了一下:“仙长误会了,我并没有强留他,是他自愿留下的。”
什么?
积玉眉头皱起来:“自愿?这怎么可能!”
霖娘更是不信,她连忙喊小山:“小山,你快过来!”
霖娘说着,便往桥上去,积玉一把将她拉住,他始终警惕地盯着那碧瑛:“你先别轻举妄动!”
“霖娘姐姐!”
小山揪紧了衣角,喊了声,他又看向阿姮,抿了一下嘴唇,“阿姮姐姐,我……我是自己愿意留下来的,碧瑛婶婶没有把我怎么样,她还给我吃了很好吃的果子……”
“哦,几个烂果子就让你乐不思蜀了?”
阿姮冷笑了一声:“江小山,你是个傻子吗?”
小山的脑袋耷拉下去,他有点不敢看阿姮,却说:“姐姐,你们还是离开这里吧,我知道,那个阵很厉害,会伤害你们,我不想你们为了我的事受到伤害,我自己可以的,小勤就在这里,我可以找到他,我一定可以……”
“小山!你知不知道她是蛇妖!是惠山元君极力镇压的蛇妖!她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你竟然觉得她可以帮你吗?”
积玉焦急地喊道。
“哥哥,姐姐……”
小山一步一步地往后退去,他望着对岸的他们:“你们走吧,都走吧。”
他抿紧嘴唇,转过去,头也不回地跑了。
跑向那片雕梁画栋。
“小山!小山!”
霖娘连声唤,可那个小小的背影,就是不肯回头了。
阿姮脸色阴沉,握紧了手。
碧瑛瞥了一眼小山逐渐模糊的背影,她再度看向对岸的几人,目光又在阿姮与程净竹之间来回,随后,说道:“我是蛇妖,身负几千年的道行,在岐山修行日久,也的确是那位惠山元君极力镇压的目标,这些你们都知道,但还有很多事,是你们不知道的。”
“你想说什么?”
阿姮问道。
碧瑛却摇了摇头,道:“我说的话,对你们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程净竹一顿,对上她的目光。
岐山之上,金光大阵威压重重,一直守在山下的僧道们眼见着日头越来越盛,那阵法就要荡涤整座岐山,但一阵风来得很急,又很大。
没一会儿,众人只见乌云被吹了来,日光变得越来越黯淡,有道士扼腕:“如此紧要关头,这乌云怎么就来了呢!”
“风雨有时也关乎天道,并不全由天上的神仙掌控,也不知道……这是个什么征兆!”有人忧心忡忡。
无晦子始终沉默,他凝视着那层覆盖着整个岐山的结界,一动不动。
那三真道长却上蹿下跳的,正为惠山元君的法阵而着急。
另一边的悬崖峭壁之上,一片参天的林木青黑,凛烈的风呼啸着,一个身形高大,黑衣银甲的年轻男人垂首,如一只健硕野蛮的豹子谨慎而恭敬地收敛起全部的爪牙:“您为何要放走那个孩子?您在他身边不就是为了……”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啊。”
女子年轻稚嫩的声音响起,她的语调十分的轻缓:“那四个人中,一个憨直,一个天真,倒是不足为惧,但那个姓程的,却总让我觉得很不简单,我原以为,他们上清紫霄宫不过是个拾人牙慧,自诩清高的玄门,但我却看不穿他,他明明是人类,可我有时,又觉得他根本不像是个人类,还有……”
凛风吹动枝叶,林中短暂出现一片亮光,照见那少女还有些稚嫩的面容,她看起来不过十三四岁,总是遮在眼前的红布早已不知所踪,那双眼睛闭合着,眼皮完全与眼睑粘连生长在一起,眼皮干瘪,甚至有点内凹,很显然,她的眼眶里面早已没有眼珠了。
林叶遮下,她整个人又融入一片浓暗的阴影里:“你没见过她,她很敏锐,也很聪明,我故意不跟他们走,后来,我召唤过她,作为我们的东西,她真的很不听话。”
“小山身上只有半颗火种,我取出来也没什么用,火种是要用一切恶欲去浇灌的,小山年纪太小,恶欲未生,这半颗火种到他身上,只怕也是个意外,既然他一定要去岐山,那就由他去吧,”少女缓缓说道,“正好,也让他替我试一试,另外半颗到底在谁的身上。”
“是。”
那男人抬起头来,露出一双幽绿的眼睛。
不同于岐山外的风雨欲来,阿姮他们被困在蛇女碧瑛的洞府之中,外界的一切他们都感受不到,好像这个地方已在三界之外,与世隔绝。
霖娘再没见过蛛女,碧瑛也没有再出现过,他们几人就好像被丢进这偌大一个园子里,偶尔有些蛇挪动而来,却是送瓜果和茶饮的。
霖娘趴在朱红栏杆上,对阿姮道:“柳郎一定还活着,蛛女没有说假话,对吧,阿姮?”
“我不知道。”
阿姮的确不知道,那蛛女是个狡诈的,她嘴里真话多还是假话多,她一点也不了解,但见霖娘眼中神采黯然,她又补了句:“应该活着吧。”
霖娘果然因为她的话稍稍坚定了些,眼睛也亮了。
阿姮看着她:“那臭蜘蛛今日说,因为爱,所以愧,是什么意思?”
霖娘又有点想哭,她想忍住,还是没忍住,她吸了吸鼻子,说:“有爱,便会挂牵,有了挂牵,就会觉得分离是一件很苦很苦的事,为此,人会觉得难过,觉得难熬,甚至会生出愧疚。”
爱。
阿姮第一次认真审视这个字。
“喜欢和爱,有什么区别吗?”
“没有吧。”
霖娘摇头:“我觉得喜欢就是爱,在乎一个人的生死,希望他平安,希望他就算远在天边,也要过得好,不要受苦,不要受难,为他开心,为他难过,觉得这个世上有他是一件很美好的事情,这就是爱。”
说着说着,霖娘又忍不住大哭起来,她扑到阿姮怀里,再三问她:“柳郎真的还活着,对吧?”
阿姮被她烦得要死,绷着脸,语气看似不耐,但每回都好好答了声“对”。
霖娘感动得泪眼朦胧,却隐约发觉阿姮有点不对劲,她坐直身体,擦了把眼泪,问她:“你怎么了?”
阿姮看了一眼她,说道:“我在想那个臭蜘蛛说的话。”
“什么话?”
“她说这世上有三条绝路,一为人与鬼,二为人与神,三为人与妖,”阿姮说着,眉头拧了一下,十分不解,“怎么三条都有人的事啊?”
“谁知道呢。”
霖娘也不太明白,但她抱住阿姮的手臂,说:“管他呢,我是鬼,你是妖,我们两个就不是绝路啊!”
阿姮觉得她说得有道理,点了点头,但又忽然望向她:“那小神仙呢?”
霖娘绞尽脑汁想了想,说道:“你这么厉害,怕什么绝路呢?反正路都是人走出来的,遇山开山,遇水架桥,只要你认定了,总能走下去的。”
不一会儿,程净住和积玉回来了,他们去寻出口,一无所获,但积玉却将小山那个小崽子给抓住了,他才将小山放下来,就站那儿教育起了小山,严肃地跟他讲起了轻信妖怪的种种严重后果,小山不服地争辩:“阿姮姐姐也是妖啊!”
“阿姮当然不一样了!”
积玉理所当然地说道。
霖娘见他们两个快要吵起来了,连忙过去抱住小山,三人叽叽喳喳地说起话来。
阿姮瞥了他们一眼,根本不理会可怜巴巴朝她望来的小山,她走到岸边去,坐到那棵柳树底下,没一会儿,身边站了个人,她仰起脸来,笑了一下:“小神仙。”
程净竹垂眸,说:“以后再也不要轻易让我收回你的这副躯壳,你该像从前那样,好好爱惜它。”
“原来它不能收放自如吗?”
阿姮眨了眨眼睛。
“你不要告诉我,你自己没有任何感觉,”程净竹说道,“它成了你的躯壳,便与你的气海相连,我收回它,你的丹田不可能不痛,以后我绝不再施此法,你也好好记住,我再也不能招来银汉之水,为你再造一副身躯了。”
阿姮的丹田当然是痛的,而且是越来越痛,她此刻都有点头晕眼花了,眼睛费力地眨动两下,便发现面前的他,一身衣衫褪去了漂亮莹润的蓝色,变成了很深很深的黑色,与他颈项冷白的肌肤相称,她觉得其实也很好看。
她眯着眼睛:“那你的耳朵痛不痛?”
她忽然这样问,程净竹愣了片刻,他看着她,她这会儿懒洋洋的,双手抱膝,裙袂底下绣鞋的鞋面泛着细丝的光泽。
她在等他回答,但程净竹没有回答。
他就站在她身旁,风轻轻吹着他的衣摆,阿姮有点想抓他背后背云坠下来的那串流苏玩儿,却忽然听见他道:“阿姮。”
他就是有一种什么奇怪的能力吧……
阿姮这么想着。
不论她在做什么,不论她生气还是高兴,只要听见他喊这两个字,她就什么都忘了,只知道抬起脸,望着他。
程净竹侧过脸,看向不远处被霖娘和积玉夹在中间的小山,小山脸涨得红红的,似乎因为害他们担心而觉得很不好意思。
“这个责任你担得起来,也做得很好。”
他说。
阿姮怔了怔,她随他的目光看去,是那个傻乎乎的小崽子,她想起来,对啊,那天晚上,他说过这个小崽子是她的责任。
他好像在夸她。
阿姮忍不住扬起嘴角,立即发问:“那我可以要一点奖励吗?”
程净竹对上她狡黠的眸子,谁知道她所说的奖励到底是什么?他神情似乎平常,没说话,只是睨着她。
就算他不说话,阿姮也从他那副神情里读出四个字——得寸进尺。
阿姮哼了声。
下次还是不问的好,她还是比较喜欢想要什么就直接拿的方式。
“你在想什么?”
程净竹冷淡的眸子盯着她。
“没什么啊。”
阿姮一手撑着下巴,看起来十分的无辜。
“不许想。”
他说。
阿姮没说话,心里偷偷地骂他。
今天看来是没机会了,她显然已经打草惊蛇。
第67章 第67章 “殿下,今日,您果真要护着……
067:
此洞府像是深藏地下, 在这一片山脉之中方圆近百里,可谓邃曲,朱楼画阁与花木池水相映,有些楼阁紧靠石壁, 门户轩窗, 栏杆廊庑, 一应俱全,一半琉璃碧瓦,椽柱斗拱无不精细雅致, 另一半却深嵌石壁之中, 失了对称, 却像从山石中长出来这般雕梁画栋, 纵然诡秘,却是精美绝伦。
“想不到这些常年宿在山中的妖怪, 竟也懂治园造景的雅趣。”积玉纵观四周馥郁芳兰, 朱轩碧窗,他们走的每一步, 所见景致皆有不同, 其中意趣可谓千变万化, 可见造园之人心思玲珑。
“我们已在这园子里绕了几回了, 什么出路也找不见, ”霖娘走得气喘吁吁,“那蛇妖真是奇怪,她好像并没有杀我们的打算, 却又将我们全都困在这儿……”
积玉眉头一皱,摸着下巴大胆猜测:“也许她还不饿?等到她饿了的时候,就把我们一个一个地吃了!”
霖娘吓得浑身一抖:“我……我也要被吃吗?我又没有血肉身躯, 吃起来应该跟吃风雾差不多吧,也不饱肚子啊。”
一条小蛇弯曲着身躯缓缓而来,它头顶稳稳地顶着一个托盘,盘中除了瓜果,还有些糕饼,茶水,小蛇看到他们,便停在路边不动,小山似乎已经习惯了,他顺手从小蛇头顶抓来一块糕饼,咬了一口,说:“碧瑛婶婶不吃人,也不会吃你的,霖娘姐姐。”
“是吗?”
霖娘还没说话,阿姮的声音幽幽从后方落来:“你那么相信她的话,还跟着我们做什么?”
小山脖颈一僵,他连忙又抓来一块糕饼,殷勤地跑到阿姮身边递给她,讨好地笑:“阿姮姐姐,我不是什么人都相信的,真的,碧瑛婶婶她使了个什么法术,然后我就真的看到小勤了!”
阿姮闻言,垂眸看他,没接糕饼:“法术?什么法术?”
小山摇头:“我不知道,碧瑛婶婶没说。”
“你说你看见了他,那他如今在什么地方?”
程净竹开口。
小山看向他,说:“我也不知道,我就看到那里很黑很黑,碧瑛婶婶说,最多等一两个时辰,她就可以找到小勤。”
一两个时辰?
阿姮算了算,那蛇妖若真这么说,如今这时辰已经差不多了。
“小崽子,我答应帮你是因为你给了我一样好玩的东西,”阿姮盯着小山,“那么她呢?如今惠山元君法阵在上,她一个泥菩萨,为什么还要腾出手来帮你?她就真的什么都没问你要?”
小山想了想,说:“她没有问我要什么,还说,要帮我治病。”
“治病?”
霖娘一听这话,立即跑过去将他抓起来左看右看:“你生病了?什么病?我们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小山被她碰到了胳肢窝,忍不住笑起来:“哈哈哈霖娘姐姐……快放我下来。”
霖娘确实没看出小山身上有什么不妥,这一路跟着他们,比起一开始瘦骨嶙峋,身上没二两肉的模样,至少他如今脸颊上长了些肉,身上的冻疮也都好了,一双眼睛圆溜溜又亮晶晶的,十分有神。
霖娘将小山放下来,小山笑够了,指着自己的耳朵说:“我就是耳朵有个老毛病,但一点也不影响我的听觉,没什么的。”
听小山这么说,霖娘稍放了点心,疑惑道:“那蛇妖真会如此好心?不仅不问小山要任何东西,还帮他找小勤,帮他治病……”
“谁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积玉抬起头,望向那片嶙峋起伏的洞顶,阴冷的风穿袖而过,四周花木发出沙沙的声响:“此地纵然雕栏玉砌,仙境一般,也藏不住这股浓烈的怨气。”
怨气,总带着一股朽烂的味道,从四面八方而来的阴冷风中,总有这样一股令人无法忽视的味道。
“小山,你有没有想过,她若真的是个好妖,那么此地为何会盘踞如此之多的怨戾之气?”
“什么是怨戾之气?”
小山不明白。
此时,程净竹忽然停下来,他这一路掌中都结着一道金印,诚如积玉所言,此地怨气最重,看了一眼闪烁的金印,程净竹唤道:“积玉,用青蘅丁香粉。”
“是。”积玉立即从怀中掏出来一只瓷瓶,双指结印,里面霜白的药粉飞浮出来,顿时丁香的香气混合着一种不知名的,冷沁的药气几乎充斥几人的鼻息,阿姮嗅到那股藏在丁香味道底下的冷沁药香,那似乎就是小神仙身上的味道。
四周交织而来的,阴冷的风莫名变得轻缓许多,阿姮看向程净竹,他掌中结一金印,而他垂着眼帘,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咒印,但下一瞬,他的睫毛忽然抬起来,对上阿姮的目光:“你能听到吗?”
听到什么?
阿姮眨了眨眼睛,凝神细听那些和缓的风音,片刻,她道:“好多哭声。”
阴冷的风像是被青蘅丁香粉安抚住了,那些风音不再凛烈,阿姮轻易听懂那些哭声,她立即化为红雾,随风而动。
程净竹盯着红雾徐徐流动的方向,红雾被风推往一个方向,他立即并起双指结印施术,掌中金印飞出,化为金光散开,携红雾而去的风中开始展露一缕又一缕淡青色的痕迹,像细长的丝绦,千丝万缕,浮游不尽。
“那是什么?”
霖娘惊愕极了。
“是怨灵,它们是怨恨所化,是难以消解的死气,这里的每一缕怨灵,都是一条惨死的生命所结成的,它们残留着主人生前所遭受的一切痛苦,一切不甘,怨恨,所以无时无刻不在痛苦,丁香的气味可以吸引它们,而青蘅草则有极强的镇痛安神之效,可以暂时安抚它们的痛苦,使它们显形。”积玉望着风中数不清的青碧颜色,说道。
怨灵成风,青碧的颜色几乎占据大片洞府,浓烈至极。
霖娘愕然,不由喃喃,“这得是……多少条性命啊。”
红雾飞浮到程净竹身边凝出阿姮的身形,她看到那些怨灵全都朝着那片翠竹林中去了,她立即明白过来:“这些怨灵无形,它们是主动盘踞于此,不受这洞府禁制约束,所以跟着它们便能找到出口。”
阿姮率先往翠竹林中飞去。
她本相虚无,所以可以听得懂同样虚无的怨灵所结成的阴风所发出的风音,她紧追风音中那些凄哀的哭声而去,程净竹紧随其后,却忽起一阵浓烈的风雾,这雾气挡住了他的视线,连林中翠竹也不见了。
阿姮脚尖拂过林叶,忽然敏锐地一避,旋身落去地上,她仰头,只见那几片颤颤的竹叶之间,一条碧绿小蛇吐着猩红的蛇信,一双幽冷的蛇目紧紧盯着她。
阿姮可还没忘记自己被咬的那一口,她脸色沉下来,翻掌打出红云烈焰,竹叶连同整根竹子都烧了起来,却不见那条蛇。
“臭蛇妖,少故弄玄虚!滚出来!”
阿姮冷声道。
几乎话音才落,阿姮发觉后背一阵冷风拂来,她立即转身,发间的万木春倾刻在她掌中化出本相,焦枯的枝尖迅疾探去,数缕丝忽然缠绕枝尖。
阿姮看向那拂尘上千万缕细丝,她见过一些道士用拂尘,尘尾有的是兽毛所制,有的则好似用丝麻,而她眼前这柄拂尘却与那些并不一样,也不知是什么丝线束出来的,莹润泛光,隐约透着点青色,阿姮用了些力道试探,那尘尾柔韧极了。
“小姑娘才化成人形多久?连成语也会了?”
拂尘的主人感受到阿姮的试探,却纹丝未动。
阿姮抬眸,对上那碧瑛的目光,她眉眼明明妖异,但那副神情却很平和,阿姮心念一动,枝尖红云烈焰如簇燃烧,迸发缕缕金电。
碧瑛立即松了尘尾,随后一笑:“真是好差的脾气。”
“你咬我那一口,你说,我该怎么还给你呢?”
阿姮手中焦黑的枝尖指向她。
碧瑛看向她手中的万木春,红云缠裹着金电,像极了人间最璀璨的烟火,又像是九天之上的浩浩星云,碧瑛不由叹:“此神物果然不凡,今日我碧瑛,愿领教一番。”
话音落,碧瑛拂尘一挥,尘尾顿时生长如瀑袭向阿姮,阿姮手腕一转,枝尖挽起尘尾,侧身往前一跃,另一掌燃起红云,直逼碧瑛面门,碧瑛却不慌不忙,仰面飞身,尘尾攀附万木春缠上阿姮手腕,阿姮立即化身红雾,挣脱束缚,转瞬绕至碧瑛身后,枝尖直逼碧瑛后心,碧瑛回头,手往后一挽,尘尾再度缠住枝尖,转过身来,抬手接住阿姮一掌,强烈的罡风化出两道相斥的气流,两人同时被震得往后飞去。
阿姮落在地上,手中万木春的枝尖嵌入泥土,她抬起头,那些翠竹若被风雾所引,偏向一边,正好接住碧瑛轻飘飘的身影,碧瑛脚腕勾住两根翠竹,双腿平压若一字,细长的竹叶被风吹得潇潇,水碧的衣摆飞扬,金色的花纹闪烁生光,那拂尘搭在她臂弯,而她居高临下,那双眼睛有一瞬闪动蛇目的冷光,却偏偏一副缥缈出尘的风姿:“你究竟是为了报那咬你一口的仇,还是为了他们?三个活人,一个水鬼,还有你这个天生本相虚无的妖邪,无论怎么看,你们都不像是一路人。”
“你把他们弄到哪里去了?”
阿姮环视四周,便知眼前一切必然是这蛇妖的障眼法,方才小神仙明明就在她身后,可她与这蛇妖已过了几招却仍不见他的身影,必然是这蛇妖使了什么手段。
风雾浮动,碧瑛的身影消失,唯剩竹影摇摇,潇潇不止,阿姮立即站起身,手腕一转,万木春的枝尖截住身后拂来的尘尾,她回过头,碧瑛立在不远处,淡色的纱带在她乌黑若云的髻边飘飞,她道:“你果真在乎他们?为什么?”
阿姮讨厌她的答非所问,枝尖穿透尘尾擦尘柄而去,挑刺碧瑛手腕,此招迅疾若电,碧瑛似乎有点意外,随即松手,那枝尖落了空,碧瑛翻身往后,换了只手将拂尘收回。
阿姮见一击不中,身影顿时化雾,又飞快凝聚在碧瑛面前,万木春的枝尖看似脆弱易断,那拂尘的尘尾亦软弱无力,但两人过招之际,枝尖与尘尾相触,却不断迸发出金石相击之音。
阿姮不断出招,金电缠裹在红云烈焰之中,暗红的雾气几乎将这片翠竹林包裹,哪怕碧瑛总在她的枝尖下逃脱,她也并不气馁,转而以化出更加凌厉的攻势,于风雾竹影中捕捉碧瑛的身影,再下杀招。
她辨清林中竹叶细微的响动,万木春从她手中飞出,穿叶过风,与此同时她飞身而去,枝尖堪堪擦过碧瑛额头,万木春回到她手中,她转腕往下,枝尖金电红云流转,刺向碧瑛心口。
碧瑛身影往翠竹林间坠下,她的目光始终停留在阿姮的脸上,手中拂尘的尘尾飞扬,忽然暴涨,瞬间缠住阿姮的双手,万木春枝尖一顿,阿姮双臂被束,连同腰身被紧紧缠住,她落到地上,只觉得强大的气流在她周身流转,竟使她动弹不得。
阿姮抬起脸,碧瑛就站在她的面前,水碧色的衣裙未乱分毫,连发髻也一丝不苟,她手中握着那拂尘,尘尾千丝万缕地缠紧阿姮。
“臭蛇妖……”
阿姮此时方觉先前所有,必是这蛇妖的故意戏弄,无论她怎么出招,无论她有多快,这蛇妖始终游刃有余。
阿姮气极了,一双眼睛没了遮掩,完全显露出妖异的暗红颜色。
“何必如此生气呢?”
碧瑛审视着她那双眼睛,淡淡一笑:“你才多大,我又活了多久?我身负三千年道行,这三千年,是每一日都不曾懈怠的三千年,我度过的岁月都是我的修行,而修行,是绝不可能一日千里,一蹴而就的,你输给我,其实是输给了你的年轻。”
阿姮用力挣扎,却全然无用,她也没有办法化成红雾,气极之下,却忽然冷笑:“你这蛇妖说话怎么跟那些玄门僧道一个口吻,怎么?是吃多了他们的肉,顿悟了些什么,心里有道,也有佛了?”
碧瑛看起来却分毫不恼。
她云淡风轻,甚至还笑了一声:“姑娘这张嘴好歹毒,迟早会没有朋友的。”
“你把他们怎么样了?”
阿姮盯着她。
碧瑛对上她的目光,仍不紧不慢:“看来,你真的很在乎他们,都说妖类欲壑难填,不通人性,无论是草木化成的妖,还是鸟兽化成的妖,大多虽有人形,却难有人情,毕竟妖心不是人心,而我看你没有本相,连心也没有,却怎么知道在乎别人?还是说,他们当中,有谁是你的猎物?是……那个小仙长吗?我是说,锦衣秀骨,冷若冰霜的那一个。”
阿姮的神情变得异常阴冷,她盯着碧瑛:“怎么?你想和我抢啊?臭蛇妖,我告诉你,我最恨别人惦记我的东西,今日你若杀不死我,来日,我一定尝尝你的蛇肉滋味如何。”
“我可是蟒蛇。”
碧瑛却道。
阿姮又气又烦:“蟒蛇怎么了?”
碧瑛一笑:“没什么,小姑娘这辈子还没见过蟒蛇吧?我这活了三千年的蟒蛇肉,就算你的胃口再大,只怕也得吃个三年五载的,我啊,是担心你吃不完。”
……?
这是她该担心的事吗?
阿姮气得都有点懵了。
“也不知道你怎么这样别扭,”碧瑛绕着她慢慢走了一圈,将她从头到尾地打量,“你最好还是改改这口是心非的毛病,你的眼睛告诉我,你也许是真想吃我的肉,但那个小仙长,你却根本没有把他当成猎物,猎物,是裹腹的东西,是可以利用的玩意,就算是个活的,在你眼里也该是个死物,但你看他的神情,绝不是这样。”
竹叶纷纷而落,碧瑛站定,目光落在阿姮手中那一截焦黑的枯枝:“若我猜得不错,此物便是九仪娘娘朝露的法器——万木春?传闻中,此法器镇杀天衣人,蕴藏无限生机,若在它的主人手里,此法器必然威力无穷,它却落在你的手中,身为妖邪却掌神物,我活了这么多年,此事当为天下第一怪事,可惜,你的力量还不足以完全掌控它,发挥它全部的作用,你打不过我,它便打不过我。”
“怎么?你想要?”
阿姮说道。
“我可无福消受。”
碧瑛笑了笑,缠住阿姮的尘尾却忽然分出一缕,那缕丝闪烁淡淡的青芒,陡然化为一条纤细碧绿的小蛇,毫无预兆地对准阿姮的手腕一口咬下。
阿姮睁大双眼,剧痛,麻木,两种感觉交替而来,此时阿姮终于明白之前碧瑛说在山中咬自己一口的是她,又不算是她,究竟是什么意思了。
这拂尘尘尾,还有这片翠竹林,只怕都是她碧瑛的分身。
尘尾又一根丝飞扬而起,青芒闪烁,化为碧蛇,一口咬向阿姮的手肘,又三两缕丝化为蛇,蛇口一张,分别咬向阿姮的肩膀,颈侧。
尖锐的牙刺破阿姮的壳子,却没有鲜血汩汩涌出,只有银色的水泽闪烁,阿姮痛极了,握着万木春的手紧了又紧,她要挣扎,尘尾却缠得更紧,她恍惚中,觉得自己像是被万蛇缠绕,她几乎听到无数的蛇口翕张,蛇信吐出的声音。
阿姮被紧紧缠绕的尘尾弄得呼吸不能,胸腔挤压,她凝神奋力调动丹田气海,金电如缕仿佛穿过她的四肢百骸,汇聚于她掌心,催动万木春枝尖一颤,迸发道道金芒,红雾弥散开来,碧瑛收回拂尘,闪身避开。
金电伴随红雾在四周滋滋作响,阿姮毫不犹豫地杀向碧瑛,碧瑛飞身后退,只见阿姮手臂不住地发抖,但那双暗红的眸子却那样阴寒锐利,全然没有半点退缩之意,碧瑛点点头,侧身避开万木春之际,拂尘的尘尾扫向阿姮的手腕,重重一击,那正是阿姮受伤之处,阿姮手腕一偏,尘尾立即缠住她腕骨,碧瑛擦过她身边:“这世间的清气和浊气都无法成为你的立身之本。”
随着她的话音,阿姮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不断地入侵她的气海,她立即舒展手掌,万木春飞出,枝尖往下欲斩断尘尾,而碧瑛却及时收回,与此同时,她的手再度扣住阿姮的手腕,碧瑛的脸上闪过一丝异色:“你的气海从前被毁掉过?”
什么从前?
阿姮抬眸,对上碧瑛的目光:“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阿姮操控万木春,逼近碧瑛,碧瑛再度松手,两人连过几招,阿姮不知自己是不是中了什么蛇毒,一双手臂越来越绵软,她咬紧牙关,勉力出招,却被碧瑛的尘尾截住,尘尾再度缠住她的手腕,往上,绕过她的手肘,再到肩背,再将另一条手臂也全完缠住。
“你什么都不记得吗?”
碧瑛难掩眉眼之间的诧异,她审视着阿姮:“我的道法可以辨炁,绝不会看错,你的丹田曾被粉碎过,如今这副丹田气海是新长的,你到底是个什么?纵是我活了三千年,也实在没见过你这样被粉碎了还能再长的。”
阿姮根本听不懂这碧瑛在说些什么,她从前连壳子都没有,又哪里来的丹田气海?
阿姮再度凝神催动万木春,碧瑛翻身一避,尘尾不得不收回,阿姮则趁此机会,握住万木春刺向碧瑛,碧瑛却转瞬化烟,又出现在阿姮面前,她并起双指在阿姮腕上一点,青芒若星,连出一条线往上去,阿姮欲挣扎,却再没有力气,碧瑛立即再往她手肘,肩背各自点上一道,每一道都正好落在之前阿姮被蛇咬过的伤处。
“清浊两气都无法成为你的根基,但你却已经找到自己修行的法门,可见你有天赋,也有慧心。”
阿姮双臂被接连点了几道,整个人便像是被定住了一般,她丹田剧痛非常,难以凝神,也不用凝神,她便感觉到丹田气海之中与万木春紧密融合的力量全都化为滔天的火海,烧得她一身壳子都好像要化了,碧瑛的声音也显得那样渺远:“但这些却是远远不够的。”
青芒不断流转在阿姮的关节,分缕明晰,竟然若凡人血肉之躯的血脉一般,在她的皮肤底下一寸一寸地蔓延生长,很快,消弭无形。
气海里的滔滔火海漫向四肢百骸,阿姮一双暗红的眼抬起来,红云烈焰骤然扑向四方,万木春随她锐利的意念而势不可挡地朝碧瑛而去。
金电如缕,红云烈烈,万木春迸发的强大气流使阿姮的身影往后落去,翠竹林被狂风乱卷,一道银亮的光刺破气流,缠住她的腰身。
阿姮第一反应又是蛇,伸手抓住腰间的东西正要用力去拽,却觉满手冰凉,她低头,银亮的法绳闪烁寒光,细密漂亮的银鳞寸寸若织。
她落入了一个人怀中。
林中沙沙,竹叶纷纷飘落,阿姮嗅到那股冷沁的药香,从前她不知道那是什么香味,如今,她明白,那原来是青蘅草的味道。
阿姮暗红的眼睛一动,仰起脸,望见他的下颌。
阿姮忽然爆发出的力量显然是超出碧瑛预期的,她以手中拂尘抵挡,却仍被万木春枝尖在臂上划了一道口子,她堪堪避开,落到地上,仰头见万木春气势无边地掠去天际,刺破那结界,顿时,外面的阴云风雨渗了进来。
阴雨纷纷,风雾无限。
万木春回到阿姮发间,开出鲜艳的花。
“小仙长,你看起来好像很生气。”
烟雨中,碧瑛回望那个抱住阿姮的少年:“我行炁修行日久,对清浊两气也算颇有所得,她之所以无法选择二气之一修行,是因为她的本源有深渊一般的容纳之力,二气本相斥,寻常之人只能以一气作为修行的根基,修了清,便排斥浊,修了浊,便排斥清,而她本源如渊,清浊两气入她丹田气海来不及相斥便会被吞噬融化,但我见她体内似乎有一道天火咒?”
少年面无表情,双眸冷冽。
碧瑛笑了一下,目光缓缓落到阿姮的脸上:“有天火咒在身,又有我这套足以改变行炁路数的功法,姑娘,清浊两气玄妙无穷,若你勤加练习,悟出其中的道理,说不定,你真能找到一条不一样的道,这便算我给你的谢礼,谢你所持的神物为我劈开这结界。”
碧瑛回首,身影骤然消散。
程净竹拉开阿姮的衣袖,见她手腕到手肘青芒隐隐,却无一破口,阿姮明明记得自己被那些蛇咬破了壳子,此时却不见任何口子,她甚至觉得自己的丹田气海之中隐隐有缕缕热流涌向她的肩背,再到手臂,那种绵软无力的感觉已经全然消失了。
阿姮内观丹田气海,好多闪着青芒的字密密麻麻,那难道便是那蛇妖所说的什么改变行炁路数的……功法?
林中烟雾散,霖娘与积玉很快跑来,霖娘脸色十分的惊慌:
“不好了!小山不见了!”
天无阳火,山中更阴,一座巨大的紫金丹炉中天火如炽,光照云水,滚滚热流更是将这本该阴冷潮湿的崖壁烤得十分干燥。
丹炉中绵绵不断地涌出缕缕白烟,使此地烟雾霭霭,犹如仙境。
一只白虎趴在丹炉边,守着炉中天火,燃烧不灭。
惠山元君绕过丹炉,踏上石阶,淡绿的批帛随步履拂过,过怪石桥,对面崖壁参差,瀑布飞流,下有小峰横亘瀑前,鸟道蜿蜒数步,则见石平如砥,有一小亭,四面素幔,缀以水晶珠帘,清风拂来,素幔飞拂,珠帘摇摇,隐约显露亭中一案,那案上紫炉生香,缕缕不绝。
惠山元君掀帘而入,径自走向那案边的一张竹床。
竹床上躺着一个人,那是个男人,身上穿着干净的衣袍,闭着眼,似乎睡着。
他看起来骨瘦嶙峋,脸色也是十分的苍白。
惠山元君在床前站定,垂眸看他。
她似乎很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指节感受到他微弱的鼻息,她像松了口气,要收回手,却忽然被床上的人一把攥住手腕。
他明明还闭着眼,像是根本没有醒来,手却十分地用力,身上散发出淡淡的血光。
惠山元君神情一凛。
“惠山元君,你解不了他的咒。”
男人依旧闭着眼,张口,却是一道稚嫩的,像是只有十三四岁的少女发出的声音:“你想要他活下去吗?要不要和我做个交易?”
“天衣妖孽。”
惠山元君一字一顿。
“天衣妖孽……”少女的笑声十分清脆,“元君,可你爱的这个男人不也是天衣妖孽吗?”
“滚!”
惠山元君眉目严寒,并指结印,金光顿时打散血光。
忽然一道雷声轰隆,惠山元君顿时转身。
雷声如此明晰,意味着阳火未至,今日阵法未成,也意味着……结界有了破口。
惠山元君的神情越发肃穆。
四海军中已出现妖祸,天下已被天衣妖孽搅乱,她已然等不起了,今日无论如何她都必须诛杀蛇妖碧瑛!
碧瑛一不见,翠竹林便在一片烟雾中化为乌有,根根翠竹化为碧绿的蛇,在地上匍匐蜿蜒很快不见。
青蘅丁香粉的作用还没有消失,又没有碧瑛故布疑阵,阿姮他们追着那些数不清的怨灵而去,很快便找到了出口。
外面阴雨连绵,以至于洞口只有一层薄光,阿姮靠近洞口,却见怨灵全都盘踞于顶,像生怕被外面的光线照见,一阵急风迎面扑来,阿姮鬓边浅发飘荡,步履一顿。
程净竹侧过脸,看向她:“怎么了?”
阿姮对上他的目光,说:“它们在说,不要出去。”
阿姮辨别着那些凌乱急促的风音:“否则,我们所有人都会被炼化成丹。”
“什么炼化成丹?”
霖娘没明白:“它们是什么意思?”
“难道是那蛇妖给我们的警告?警告我们若是踏出她的洞府,就马上炼了我们?”积玉想了想,眉头又皱起来,“不对啊,她要想炼了我们,直接动手不就好了?反正我们又打不过她,哪里用得着费这些周折?”
“正午已过,”
程净竹瞥了一眼洞口外面,“如今天象有异,可见惠山元君的阵法今日未成,你们两个也不必再避。”
“哎呀不管了,找小山要紧!”
霖娘说道。
积玉对此深表赞同:“也不知那蛇妖将他掳到哪儿去了!”
“我早知道那小崽子不老实,所以方才在他身上留了一缕雾气。”
阿姮悠悠道。
霖娘眼睛一亮。
几人跑出洞去,与那些盘踞在洞口的怨灵相撞,它们像风,拂过每一个人的脸,风中都是青蘅丁香粉的味道。
岐山下,一帮僧道眼睁睁见那结界出现一个破口,那三真道长大呼一声“不好”,立即说道:“先是天象有异,如今结界又出现破口,若是被那蛇妖逃出生天,惠山元君多日心血怕是要毁于一旦!”
“山中情况不明,也不知元君是遇见了何等难题,我等虽无神力,亦怀一身修为,既然都是为守元君大阵而来,今日又何妨入山,助元君一臂之力呢!”
有人说道。
此话一出,引得众僧道纷纷赞同,此时,无晦子望向天边,那破口仍在,他率先乘风而去,三真道长见此,“哎”了声,连忙御剑紧随其后:“无晦子你这个老东西,等等你三真爷爷!”
其他僧道各自操控法器,钻入结界之中。
天边青色的云气涌动而来,正好与众僧道迎面相撞,三真神情一凛:“这蛇妖果然想逃!”
众人纷纷结印施术。
青色的云气还没接近结界破口,便被僧道们的道道法诀冲散,无晦子回头遥望,金光耀目,结界的破口很快修补无缺。
外面的雷声与风雨,全都消弭无声了。
那是惠山元君的神威。
“惠山元君,你的这些徒子徒孙都进来瞧你了,”青色的云气再度凝聚,风中,是一道慢悠悠的女声,“他们明明是人,却担心起你这尊天上唯一的杀神……你不来看看他们吗?若晚一步,可就没机会了。”
青碧云气缓缓流动,女子的声音响彻整个岐山。
狂风乱卷,飞沙走石。
凭借着阿姮对那一缕红雾的感知,几人越重岩,过夹道,穿行层层云霭之中,正遇三峰环抱,中有飞流淙淙之声不绝于耳。
几人飞身掠至一崖顶上,忽听虎啸声声,震耳欲聋,峰上乱石滚落,程净竹并指召出法绳击落迎面而来的碎石,积玉连忙抽出金剑,左右一挡,乱石落去崖下,轰然作响。
峰下震动,阿姮放眼望去,只见一道白衣身影飞快从山穴中跑了出来,很快,穴中身形巨大的白虎飞扑而出,大掌抓上那白衣身影的后背,却因其夹在腋下的一个小娃娃而有所迟滞,只这一瞬,白虎未尽全力,那白衣身影抓住机会,手指挽丝将那小娃娃送去山壁之上,她却因此而生生受下白虎一击。
“蛛女姐姐!”
被蛛丝粘在山壁上的娃娃赫然便是小山,他瞪大眼睛,望着底下被那白虎飞扑啃咬的白衣女子。
蛛女?
阿姮垂眸,看清那个在白虎爪子下挣扎的女子鬓边的蛛钗。
一道水流从阿姮身边飞过,落下去,化为冰凌飞刺白虎,阿姮回头,见霖娘双手结印,一瞬不瞬地盯紧崖下。
底下的白虎一爪子碾碎冰凌,仰首之际,一双兽目盯住崖上几人,发出怒号。
阿姮与程净竹几乎同时出手,万木春与银尾法绳齐头并进,此时那白虎终于感觉到了危险,往后退了数步,它那双兽目中金光耀耀,强烈的罡风环绕,逼得万木春与银尾法绳全都滞在半空之中。
积玉飞去崖壁,将小山一把给抓了上来。
白虎攀缘崖壁,迅若闪电,直逼崖顶而来,程净竹结印,袖中道道白符飞出,他手指绕印,白符飞转化为流火坠下,白虎为气流所灼,折身要避,阿姮召回万木春,身化红雾,金电闪烁弥漫,白虎从崖壁落下去,在平坦石地上扬起脑袋,见流火如炽,化为一道光障,挡住它的去路。
霖娘飞身落下去,将蛛女扶起。
蛛女被白虎咬得半个肩膀鲜血淋淋,素白的衣襟都染红了,她勉强抬起眼睛,辨清眼前的霖娘,泛白的唇一扯,血液随着她张口说话的刹那而渗出来:“为何救我?”
“你呢?”
霖娘却问:“你又为何要救小山?”
蛛女一笑,唇齿染血:“就因为在你们眼中,我乃是个浑身浊气,十恶不赦的妖,所以我便绝不可能有救人之心,对吗?”
她缓缓抬眸,望向巍巍崖上,那锦衣少年手中结印,仍在竭力抵挡那只金瞳白虎,而那积玉怀抱小山,垂目望她,似有诸般不解。
红雾在旁凝成一个少女的模样,蛛女看向她,说:“你毁了我最钟爱的琵琶,若有它在手,而我未断步足,也不至于如此狼狈了。”
阿姮睨着她:“都成这样了,还想找我讨债吗?”
崖顶,积玉将小山放下来,问道:“你和她来这儿做什么?”
“蛛女姐姐是来帮我找小勤的!”
小山说着,连忙将怀里的紫玉葫芦拿了出来:“小勤就在这里面!”
积玉见那紫玉葫芦嵌有五彩宝珠,周身金光耀耀:“这是什么宝物?”
程净竹回头瞥一眼那紫玉葫芦,再看崖底那白虎仍在奋力撕咬光障,他神情隐有变化,说道:“紫玉葫芦,金瞳白虎,此地应当便是惠山元君暂居之所。”
积玉想起惠山元君的神像,他恍然大悟:“紫玉葫芦是元君常挂腰间的酒囊,这金瞳白虎便是元君的坐骑!”
“可你的朋友怎么会在元君的……葫芦里?”
积玉看向小山,“难道是元君救了他?”
那蛛女却忽然放声大笑:“好天真的人啊……因为那是神的用物,所以便认定那是神所结的善果!”
“你什么意思?”
阿姮盯着她。
蛛女却咳出血来,霖娘连忙抱住她:“阿姮,快,我们先带她上去!”
霖娘结印施术,以流水托起蛛女的身躯,飞身要带她往崖顶去,此时,那金瞳白虎怒吼一声,阿姮回头,只见它咬破光障,飞扑而来。
阿姮翻身一避,落到怪石桥上,回头只见银尾法绳缠住那金瞳白虎,然而此白虎身负神力,力大无穷,纵然被法绳缠绕,也是稍稍停顿,便朝怪石桥上扑去。
程净竹飞身一跃,落去阿姮身边,握着法绳的手腕一转,银鳞寸寸展开,阿姮扬手飞出万木春,焦黑的枝尖势如破竹,直逼金瞳白虎面门。
白虎闪身躲开,却被红云烈焰兜头一绕,顿时怒嚎起来,声声震天。
程净竹抓住阿姮转身掠过飞瀑千流,一道金光屏障骤然显露,迸发的气流将他二人震了出去。
“小师叔!”
“阿姮!”
积玉和霖娘的声音同时响起。
阿姮与程净竹坠入瀑布下的深潭之中,顿时激荡起层层水波,正是此时,天边青云滚滚,又有金光道道,三峰山石震荡,霖娘赶紧抓紧蛛女,那崖顶的积玉也紧紧拉住小山。
程净竹抓着阿姮破开水面,落到地上。
阿姮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望向飞瀑对面那座山峰,方才那金光屏障显现之时,她看见峰上蜿蜒鸟道尽头有一座小亭:“小神仙,那上面的亭子里好像有个人。”
虽只一眼,但帘幕飞拂的刹那,她还是看到里面似乎躺着一个人,看起来是个男人。
程净竹没说话,不同于阿姮的狼狈,他身上滴水未沾,仅有浓密的眼睫上有几点水珠,天边金光飞来,他抬起眼,见那险峭介立的峰顶显出一道身影,凤鬟高髻,绀帔黄衣,臂弯里淡绿的披帛与腰间裙袂的朱红绶带齐齐在风中飘飞,云水之间,她英眉飞扬,双目肃然,一见底下的程净竹,她神情微动,像是惊异:“殿下为何还在山中?”
殿下……?
阿姮转过脸,看向身边的程净竹。
脚下依旧震动不止,程净竹与那峰上的惠山元君相视:“天生异象,阳火失衡,不知元君为何仍要强行起阵?”
金瞳白虎一见惠山元君,便发出兴奋又委屈的叫声,元君下视白虎,见它身上缠着古怪的红云烈焰,烧得白虎毛发都有些发黑,元君神情一凛,挥袖之际,金光落下,白虎身上的红云烈焰顿时熄灭。
紧接着,惠山元君的目光落在程净竹身边的阿姮身上:“此等古怪妖火,看来你乃是个妖身。”
万木春是神仙法宝,所以阿姮最初用它划破结界之时,惠山元君并未察觉到任何妖气,何况她现身之时,阿姮已经收手,惠山元君虽有不解,却也并未察觉阿姮的妖身。
此时有这妖火为证,惠山元君方才发觉这女子乃是个实打实的妖物,她凌厉的眸子将阿姮上下审视一番,随后看向程净竹:“殿下,她身上的天火咒是您种的?难怪我察觉不到……”
说着,惠山元君的目光凝在程净竹拉着阿姮的那只手:“殿下,您为何与一妖物同路?”
“元君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程净竹说道。
惠山元君闻言,再度与程净竹相视,片刻,她道:“小神之所以强行起阵,是因为殿下您带来的消息,小神在岐山耽搁日久,竟不知人间军中已有妖祸,小神身为七杀星,理应为此事负责,所以,小神必须尽快诛灭岐山妖患。”
“你既是来诛妖的,怎么还藏了个男人?”
阿姮笑眼盈盈,毫无畏惧。
惠山元君的神情陡然一变,连这山间的风也因此而变得凛冽,她居高临下,睨着阿姮:“大胆妖孽。”
此时霖娘已带着蛛女落在另一边的崖顶,她连忙跪下来:“弟子霖娘,拜见惠山元君。”
惠山元君此时方才看向她。
霖娘身上那件珍珠云肩,惠山元君显然是认得的,她怔了怔,道:“你水鬼之身身负如此机缘,可是受元真夫人点化?”
“确如元君所言,霖娘受元真夫人点化,云游四海,修行济世。”
霖娘垂首,十分恭谨,随后,她看向崖底的阿姮,大着胆子说道:“诚禀元君,阿姮虽为妖身,但并无恶行,若有言辞冒犯,还望元君宽恕。”
惠山元君眉目依旧肃冷:“你既是元真夫人的弟子,便该知道元真夫人是因为天衣妖孽而身化封印,被困赤戎不得而出,如今天衣人卷土重来,无数妖物供他们驱策,作乱人间。”
“妖生来便是恶欲化身,淫、私、贪、妒、虐、诈为其六罪,妖类孽海无垠,祸乱人间,而无人性,吾七杀之神,向以诛妖除祟为己任,天下妖孽,皆负六罪,皆当杀当诛。”
霖娘愣住了。
这番话何其熟悉,令人不由想起那清风观主死前所言。
惠山元君轻抬手指,小山怀中的紫玉葫芦瞬间化烟,缕缕飘去,又转瞬挂在元君腰侧,小山大惊失色:“小勤!把小勤还给我!”
惠山元君衣袖飞扬,双手中誻膤團對獨鎵化出一张金弓,流光为箭,直指阿姮,阿姮抬手,万木春飞出,枝尖与箭尖破空一触,强烈的气流四涌,山石坠落,草木摧折。
阿姮被震得胸腔生疼,她险些飞出去,幸而程净竹一直紧紧抓住她的手,此时,万木春悬于半空,金电如织,红云浮动。
惠山元君几乎难以相信自己的眼睛。
“万木春……”
惠山元君缓缓看向阿姮,神情惊异:“九仪娘娘的万木春为何会在你这妖孽手中?”
她再度挽弓对准阿姮。
程净竹立即将阿姮拉到自己身后。
“殿下,您在袒护一个妖孽。”
惠山元君匪夷所思。
“她是妖,却非孽。”
程净竹剔透冰冷的眸子里映着淡淡天光:“元君既然认得九仪的法器,便该收起你的弓。”
“九仪娘娘将万木春镇在赤戎,为的便是压制天衣人,阎王上报有一女妖携九仪娘娘法宝万木春,想来便是她了。”
惠山元君看向程净竹身后那少女:“她是从赤戎出来的妖。”
她的语气无比笃定。
“殿下,小神不知她是如何得到九仪娘娘的法宝,单凭她是从赤戎出来的妖,小神也绝不会放过,”惠山元君目光如炬,“殿下,今日,您果真要护着她?”
自惠山元君出现,峰上金光如炽,刺得人眼睛生疼,阿姮站在程净竹的身后,她盯着他的手。
那只手,始终紧紧地握着她。
阿姮迎着金光,缓缓抬眼,他的肩背那样宽阔挺拔,从后领垂下来的背云流苏荡啊荡,阿姮听见他说:
“是。”
第68章 第68章 “七杀星,谁准你妄定我的道……
流瀑淙淙, 水击石响,水气交融,使得风也阴阴冷冽,那峰上一片金芒之中, 惠山元君秀眉拧起:“殿下, 您是天生的神, 拥有吾辈所不能及之力,您的言行重若圭臬,理应慎之又慎。”
“我并非什么天生之神。”
程净竹说道:“最先称神的, 是天衣人, 但他们不过是以神人之名行尊卑之序, 后来九仪再造三界, 使人间至真至善,至德至圣者飞升上界, 称以为神, 神这个名义从来都是人定的,这世上从来没有什么天生之神, 我亦知我能力为何, 不必元君特意提醒, 我所说的每一句话, 皆发本心, 绝不后悔。”
惠山元君见底下程净竹非但将那妖孽挡在身后,此时更是展开了手中的银尾法绳,惠山元君的神情变得冷肃非常, 她道:“殿下久别上界,看来早已忘记天规戒律,纵然小神虔心敬重殿下, 却实在不能放过这等盗取神器,招摇入世的祸患,殿下今日执意护她,小神便只好……失敬了。”
话音方落,峰上霞光灿灿,道道垂落,程净竹以法绳相接,融融光华碰撞,银尾法绳展开的鳞片震动出尖啸之音。
袖中白符飞出数道,程净竹并指画出道道金芒,白符齐齐燃作流火,汇聚成一道光障,那光障飞快落到阿姮身上,阿姮抬起头,只见峰上霞光更重,令她几乎看不清惠山元君的真容,此时罡风四起,剧烈吹拂,而她身前的少年修士却岿然不动,若一仞山峰横于前,险峭介立。
惠山元君拂袖,金霞更盛,瀑流轰然,强烈的气流迎面逼来,程净竹维持着结印的动作,任风拂袖,瀑流倾身,也不曾挪动一步,峰上惠山元君说道:“殿下,您的神魂拘在如此一副平庸的躯壳里还能够修成金身,可见您十足颖慧,但这已是您的极限了,凡人躯壳绝无法抵抗神力。”
说着,惠山元君轻轻抬掌,顿时威压更甚,底下金霞万丈,山石,流水,无不因此而产生剧烈的震动,程净竹猛然吐出一口鲜血,阿姮顿时要上前却被他攥紧手拦住,此时,金霞再降,程净竹挽起法绳结出光障,此时,崖上积玉飞身掠下,召出金剑:“小师叔,我来助你!”
金剑分化数个分身,散出道道剑影与金霞相抗,阿姮仍被程净竹挡在身后,她脸上一丝笑意也无,万木春随她意动,与道道金霞所迸发而来的无形气流相抵,霖娘在崖上,看到那峰顶的惠山元君眉宇毫无波动,手却轻轻往下一按,顿时威压更重,底下积玉率先经受不住,数道剑影重重破碎,紧接着,程净竹法绳挽起的光障发出阵阵冰裂之声,霖娘立即飞身下去落到阿姮身边,她方才凝水为道道冰箭,箭还未发,便被拂来的剧烈气流倾刻震碎,霞光中,惠山元君的声音落来:“无知小辈。”
峰上霞光更盛,威压层层下压,强风四起,山中草木婆娑,尘土飞扬,银尾法绳聚起的光障骤然碎裂,积玉与霖娘被冲击而来的气流震了出去,积玉摔到地上,口吐鲜血,再看程净竹,他手指结出定风咒,仍然未退半步。
阿姮身上的光障发出碎裂的声音,她抬头,程净竹衣摆猎猎,结印的手背上青筋分缕鼓起,指尖几乎泛白。
光障轰然碎裂,万木春不敌七杀星这份锐利的杀意,骤然坠地,阿姮顿受反噬,身躯被震出去,却在后背即将要撞上那嶙峋崖壁的刹那,银亮的法绳飞来,及时缠住了她的腰身。
风雾很大,什么花草叶片满空乱飞,阿姮被迷了眼,她勉强睁着眼睛,看到那片浑浊的风雾里,小神仙仍然站在那里,手挽那根雪亮的法绳,银尾蛇鳞寸寸展开,割伤了他的手掌,鲜红的血液汩汩流淌,阿姮在糟糕杂乱的味道之中,仍旧敏锐地嗅到那芳香的血气,她的本能使她口干舌燥,她看到他手掌里的血淌去他手腕,又滴落他的襟怀。
惠山元君降下的威压自有无穷的肃杀之意,但那份尖锐的凛寒却并没有尽全力伤害他,可阿姮却是真真切切地感受到那份来自于神的杀意。
她在赤戎时,也曾在万木春刺向她的枝尖下感受到这份神降威压的恐怖之力。
和那次一样,
这回,她在这种力量之下,依旧渺小得可怕。
“小神仙,松开我。”
阿姮说道。
风雾中,程净竹挽起法绳,不顾展开的鳞片割伤他的手掌,仍旧死死地抓住她,阵阵霞光倾落,霖娘与积玉全都动弹不得,小山在崖上声声地唤他们,程净竹以一掌相抵,霞光几乎快要拧断他的指节,山摇地动,飞瀑怒涛倾注如雨,阿姮亲眼看到他指节寸寸扭曲,却仍不退让半分,她眼瞳暗红:“松开!我不要你管我!”
霞光变换无穷,看似轻飘飘流动而来,落在程净竹身上却重若千钧,他对上阿姮的目光,却纹丝未动,此时,峰上惠山元君又动了动手指,他立即抬眸看去,浑浊的风雾与霞光交织,峰上的结界却无光影闪动,程净竹胸中气血翻涌,忽然又吐出血来。
程净竹神志一恍,数道霞光擦身而过,直逼银尾法绳尽头的阿姮,阿姮抬手握住万木春,握住法绳借力往前一跃,化身红雾携万木春迎向霞光,枝尖刺破霞光的刹那,尖锐凌厉的气流如千万刀锋袭来。
此时,银尾法绳破开霞光,缠住万木春,连带裹覆其上的红雾一齐拽去,霞光扑了空,降在山壁之上,引得碎石滚落,烟尘激荡。
万木春落到程净竹的手中,缕缕红雾凝出阿姮的身影,她站在他的面前,脸上添了几道细长的裂口,闪烁着银色的痕迹。
“惠山元君,你不是要诛我杀我么?怎么却忽然忘了本?”
空中,青色的云气涌动,云中,一道女声轻缓。
惠山元君骤听此声,她立即抬首望去,天边那片青色的云气流转,似蛇似龙,惠山元君眉宇之间一片肃杀:“碧瑛!”
烟云如簇,惠山元君的身形刹那凝于云端,霞光钻破青云,那散碎的云气很快化成一道水碧身影,赫然便是蛇妖碧瑛。
碧瑛手挽拂尘,云髻乌浓,衣袂在风中翻飞,惠山元君挽弓射出流火箭,她一挥拂尘,跃身一避,流火如炽,擦身而过,气流滚烫至极。
惠山元君连发数箭,碧瑛连避几箭,却还是躲闪不及,被流矢连擦几道,那流火一触她身便燃烧不止,碧瑛拂尘一挥,止住身上的火光,尘尾飞扬如丝,直逼惠山元君真身,惠山元君弹指施术,击中尘尾。
碧瑛穿云过雾,连接惠山元君数招,空中惊雷阵阵,整个岐山轰然作响,惠山元君挽弓再射流火,流火耀目,照见一片山色。
碧瑛被流火箭穿透肩胛,一片血雾弥漫,底下崖顶,蛛女失声:“碧瑛!”
碧瑛落于一峰上,她瞥了一眼自己身上的那处伤,血洞里还有流火在燃烧,燃烧着她的血肉,这种疼痛,她不是第一回尝了。
“神的威压果然厉害至极,我拖了这么久,想尽办法,也仍然难敌你这位七杀星的金弓流火。”
碧瑛徐徐说道。
惠山元君原本在流火箭矢擦破碧瑛皮肉的时候便有所感,而到此刻,她的流火箭真正穿透碧瑛的肩胛骨,惠山元君方才真正确认了一件事。
“你身上为何尽是浊气!”
惠山元君脸色巨变。
山间风雾太重,阿姮仰头,她根本看不清碧瑛此时的神情,却听她忽然一笑:“元君啊元君,你看起来失望极了。”
碧瑛的平静更衬惠山元君的失态,她似乎有千万质问要脱口而出,那张脸上哪还有半分神的从容,但她的目光触及底下的程净竹,又忽然一滞。
程净竹以指节抹去唇边的血迹,抬眸与她相视。
惠山元君顿时有一种被洞穿的感觉。
“看他做什么?”
碧瑛下视,见那锦衣少年形容狼狈:“元君能从一介凡女飞升成神,还是七杀战神,早该过了天真的年纪才对,你难道真以为这小仙长是那么好骗的?”
惠山元君神情好似阴云密布。
“殿下,您早该听小神的话,离开岐山。”
她说道。
“神降威压,远不止于此。”
程净竹凝视着她:“而你身为七杀战神,威压只会更胜诸神,若说你对我留有余地,尚能说得过去,但对她,你也分明也未尽全力。”
神降之力,威力无穷,何况惠山元君是上界战神,若她神力全盛,他们绝不可能支撑到此时。
“你在此地设下禁制,却只设于峰上,而忽略山穴,穴中只以金瞳白虎镇守,”程净竹话锋愈利,“方才你以威压降下杀招之际,峰上禁制却化于无形,可见你出招并无余力,连自己设下的禁制都无法保全……惠山元君,七杀星的神力绝不该只是如此。”
惠山元君高高在上,任由风雾拂动她衣摆。
此时,小山与蛛女同时听见了些动静,他们回过头,发觉是那些趁结界破损之际进入岐山的僧道攀援至此崖顶,众道士怀中的本命师刀皆震动鸣叫,僧人们的法器也尖啸声声,一年轻道士最先发现不远处的蛛女,他立即举剑,却见一个小孩儿张开双臂,飞快挡在那蛛女面前。
“小孩儿!”
那年轻道士喝道:“她是蜘蛛精,你快过来!”
“蜘蛛精怎么了?蜘蛛精也比你们这些臭道士强!”小山瞪着他,“你们最会骗人,最讨厌了!”
年轻道士没明白自己怎么就骗人,还讨人厌了,正要强行将那小孩拉过来,却被那无晦子伸手一挡。
“谁准你们进来的?”
惠山元君立于峰上,冷声道。
一众僧道连忙俯身拜见元君,那三真道人仰起头,见青云浊浊,蛇妖赫然立于云端,他立即恭谨地对元君道:“方才结界有异,我等担心此蛇妖逃出生天,所以便打定主意前来山中略尽绵薄之力!”
惠山元君垂眸:“多事。”
僧道们听得元君此言,顿时你看我我看你,无不战战兢兢,担心起自己是否坏了元君的打算,那三真道人忙说道:“若元君并不需要,那,我等这便离去……”
三真道人的话还没说完,却听那蛛女忽然笑起来,那笑声娇细:“你们走不了了。”
此话一出,众僧道齐齐色变,不约而同望向云端那蛇妖。
“都看我做什么?”
碧瑛肩胛处的血洞里,流火仍然灼烧着,她却气定神闲,下视众人,微微一笑:“的确是我请你们进来的,可不让你们出去的,却是你们的好元君。”
阿姮在底下注视着碧瑛,此前碧瑛在翠竹林中与她相斗,是为了借万木春之力划破结界,但此时阿姮方才意识到,碧瑛划破结界根本不是为了逃跑,而是故意引这些人入山。
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崖顶,无晦子低头,只见碎石震动,草木摇摇,土石滚落之声不绝于耳,淡淡的金印仿佛从地下层层浮出,他神色一动:“紫府归一阵。”
而三真道人却注视着天上闪动的金芒,那似乎是行炁不一的两道阵法:“除了诛妖伏鬼大阵之外,怎么还多了一道……”
三真道人却看不出那是什么阵法。
但众僧道却都听闻过紫府归一之阵,此阵乃是上界阵法,人间虽有记载,但可惜人力有穷,虽知此阵有平岳填海之力,却无法凭凡胎□□修成。
可天上除诛妖伏鬼大阵之外,那另一道阵法又是什么?
一众僧道疑惑极了。
“以紫府归一阵将整个岐山夷为平地,诛妖伏鬼大阵屠尽山中精怪,”程净竹望着诛妖伏鬼大阵之上流转的云霞,那灿灿霞光之中,金雷闪烁,浓烈的云气几乎包裹住整个岐山,“玄枢寂元之阵则使岐山完全与世隔绝,三阵合一,可使岐山悄无声息生机尽绝,寸土难留……惠山元君,你下界来此是为诛妖除恶,若以三阵毁山绝灵,必伤天和,你难道还敢欺瞒天道?”
“殿下,小神此举,只为苍生。”
惠山元君望着他,神情光明无晦。
“苍生?”
阿姮站在程净竹身边,细眉微挑,放眼望去,满目烟翠:“若我没有记错的话,你所说的苍生,应指世上一切生灵,而世生万物,万物皆有灵,也就是说,这座山有灵,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石一泽,皆有其生机所在,你为苍生而毁此山,那么此山之中一切生灵便不是你的苍生了么?”
“无知妖孽。”
惠山元君眉目一凛,抬手挽弓,程净竹先将阿姮挡到身后,霖娘奔了过来,就站到阿姮身前,望向那玉峰之上:“元君!弟子亦有不解!若说岐山有恶妖为祸,诛杀恶妖便是,何必带累一整座山!难道此山之中所有生灵皆为恶,皆有罪,皆该杀?”
“元君,他们问你,你为何不答?”
碧瑛的衣摆在云气中飘飞,她眉目清淡,唇边已无一丝笑意。
“如今谁不知道,岐山首恶便是你这三千年的蛇妖!你座下一山万妖,得你之势,欲恶嗜杀,以至于岐山下方圆百里之内人烟尽绝!这一路,我们不知路过多少村庄,累累白骨,皆是你岐山欠下的命债!如此恶欲丛生之地,元君便是用了紫府归一阵将此山夷为平地又如何?”
一老道剑指半空中的碧瑛,横眉冷喝。
引得多位僧道连连附和。
“对!诛妖除恶,何妨踏平一座山呢?”
“元君所为,是神之道,亦是我等信奉之道!你等妖邪,便是此山的恶根恶源,理当诛尽!”
蛛女与他们同在一崖之上,将他们的每一句话都听得真切,她惨白的面容上流露出嘲讽的神情:“如今三阵合一,你们已然没了出路,却还个个如此正义凛然,怎么?是都宁愿为了你们的元君而献身奉道么?可你们这些蠢物岂会明白,岐山之下所谓累累命债,却根本不是我们所为!”
“你这妖孽,死到临头还要狡辩?”
老道厉声道。
僧道们哪里肯信。
“我就知道我说的话,你们这些人类是绝不肯信的……”蛛女已经是苟延残喘,她满肩血红,纤细的脖颈一侧皮肉都被金瞳白虎的利齿给咬烂了,她眨动眼睫,听着瀑流淙淙,环视周山黑沉,一片死气,“岐山从前不是这样的,晴朗的时候,日光灿灿,山中每一片草叶都青碧发亮,落雨的时候,满山水雾,风中全是花草的香气,冬天大雪纷纷,上下一白,水也成冰……山间多少鸟兽虫鱼,寒来暑往,浩浩汤汤……可他们都死了,在你们的元君降临岐山的第二日,那道诛妖伏鬼大阵,就已经将他们全都杀干杀净了,这座山上的泥土再也孕育不出活的花木,早已是一座死山了。”
死山?
众僧道望向四周,山色苍翠,色浓尽黑,树木花草蓊郁,水泽飞流,无论如何看起来也并不像是一座死山。
“一派胡言!”
一僧人说道:“你满身浊气,还说岐山之下的诸般恶行不是你们所为,如今又以死山之说混淆视听,你说元君来此第二日山中精怪便已死绝,若真如此,元君又怎会在此耽搁至今?”
“和尚你这么说,岂不是抬举我?”
半空中,青色的云气托着碧瑛的身躯,她下视崖顶,那帮僧道密密麻麻,看起来足有千人之数,她的目光落在那僧人身上,幽幽道:“九仪再造三界不过才六千年,而我修行三千年,活得够久,也的确在道法上有所成,算一算,我突破一千年修行大关之际,你们的这位惠山元君才是一个刚刚出生的人间女婴,她在人间长大,观疾苦,发宏愿,扮男装入朝为官之时,我在山中修行,她在历经所谓国难之时,我还在山中修行,她以女子之身,守关护民,杀身成仁之时,我仍在修行,若照此理,我如此勤修不缀,三千年的道行对上她这个两千年的神,的确该是一个难缠的对手,可惜,纵我勤苦,穷尽岁月,妄达清气之极,亦难突破自身之限,更无法成为这位七杀战神的对手。”
“事到如今,你还要藏拙不成?若不是你这蛇妖狡猾难缠,元君何必在此大费周章?”那僧人说道。
其他僧道也议论纷纷。
无晦子却凝视着碧瑛身上的血洞,那里面烈焰灼烧,血肉模糊,且不论事到如今此蛇妖到底有没有必要藏拙,若她真是个难缠的对手,又为何连惠山元君的钻心流火都扑不灭?至此还在生生受其灼烧血肉之苦。
可纵然有一些地方是想不通,但僧道们如何会放着一位神仙不信,转而去信一个妖孽呢?一道士冷哼道:“你说你三千年勤修清气,可你的清气在哪儿呢?我等分明只见你身上浊气滔天!”
碧瑛脸上浮出淡淡笑意,望向玉峰之上那位惠山元君,徐徐说道:“化清为浊么,我正好精通行炁道法,对我来说也不算什么难事,何况只要一想到元君今日的样子,我心中便十分的快慰,元君想要什么,我便粉碎什么,所谓竹篮打水一场空,说的便是元君你了……”
她说得轻巧,但阿姮却本能地觉得,整整三千年以清气为本的根基要一朝化浊,便等同于一个人类一点一点地碾碎自己的血肉,骨髓,且不说那过程到底有多残忍痛苦,更何况此等做法等同于虐杀自己,还不一定真能得那一线生机化清为浊。
只有疯子才会这么做。
此时积玉忽然说道:“我记得,人以清气作为修行根基,心中莹洁,且无杂念,勤修苦练,或许会有机缘可修得至精至纯之清气,化丹,延寿,虽成仙之要诀并不在乎道法高低,而在瞬息的顿悟之间,但能化出清元金丹之人通常都已悟其大道,正如我药王殿祖师,他修成清元金丹之际,也是他悟道成仙之时,人若如此,那么妖呢?若此妖三千年道行,修得精纯清气,得化清元妖丹……”
“不可能!你这药王殿的小子提起你家师祖来是想给他脸上抹黑吗?凡是人类修道,修成清元金丹者,皆为至德,至善,至勇至义至圣之人,皆成其大道位列仙班,我老道活了六十来年,还从未听说过妖孽能结此丹的说法!”
一老道肃声大喝。
“人类可以,妖就一定不行吗?”
阿姮抬眸,盯住那个在崖上跳脚的老道。
其实积玉也不是很确定,自九仪娘娘再造三界,世间生出妖类以来,上界诛神皆为凡人飞升而成,他们不一定是修行之人,许多神仙作为凡人的时候其实也许连清气浊气是什么都不知道,他们之所以成为神仙,是因为他们的善,他们的德,他们对事对人的勇气,坚守一生的义气,九仪娘娘化于世间的清气选择了他们,渡他们成神成仙。
而潜心修行的人,并不会因为道法高深而被选择,但能够修成清元金丹的人,必定心中莹洁,也必然飞升成仙。
但积玉却从未听说过有妖可以修得此丹。
阿姮这样问,积玉却不知如何答,他连一个“也许”也说不出来。
“你们人类修得,我们妖又为何不能!你们口口声声成神之人必为至善至圣之辈,可你们的这位元君降临岐山,却是为夺碧瑛的清元妖丹而来!”
蛛女说道。
“惠山元君身为神仙,自有神丹护体,且不说妖根本不可能修得清元丹,即便可以,元君也绝不会夺一颗妖丹!”
一众僧道只觉得荒谬,神仙自有神丹,即便碧瑛身负三千年道行又如何?她的妖丹对于一个神仙分明一点用都没有。
此时,程净竹忽然抛出银尾法绳,法绳穿风过雾,直逼玉峰,峰上惠山元君侧身一避,法绳上珠饰碰撞,金光拂落她腰间紫玉葫芦上的玉塞。
一只小虫从里面飞快爬到了葫芦口,那小虫生得像蝉,双翅却比蝉要更加莹澈,一闪一闪,碎光柔和,虫鸣声声,像在喊谁。
小山趴在山崖上,听懂那虫鸣,他圆圆的眼睛顿时红了:“小勤,小勤……”
那小虫激动应和,扇动翅膀,惠山元君轻抬双指,小虫顿时落入葫芦之中,玉塞合上,不复虫声。
“小勤!”
小山喊道。
“冬螓,即为蝉之异种,此异种有别于蝉,一生四季,春生冬死,”程净竹握住飞回的法绳,凝视着惠山元君,“此虫世间罕有,生来携霜带露,乃世间至纯至净之物,这只冬螓更不一样,它修行不缀,勤苦非常,更加生机勃勃,所以有归炁化一,补源通窍之奇效。”
“整个清风观奔走于世,只为寻来这样一只独一无二的冬螓。”
程净竹语气冷冽:“惠山元君,你到底想做什么?一只冬螓还不够,还要一颗三千年的清元妖丹。”
众目睽睽,惠山元君臂上披帛翻飞,她垂眉,对上底下那少年修士的质问的目光,云雾漫漫,她说道:“殿下,小神是有罪过,却罪不在此,妖本异化而生,多为恶欲化身,小神飞升成神至今诛妖无数,所见恶果累累,小神不敢忘记自己的责任,亦不敢辜负人间众生,您今日见小神不对妖容情,便觉得是小神之过,可若不镇之杀之,妖若成势,必危及人间,您这一路行来,难道没有看到吗?天衣人卷土重来,仅仅只是予他们一些好处,他们便趋之若鹜,为恶为祸……他们比人类寿命长,拥有人类所不能拥有的天生妖力,却总是一遍遍往红尘里钻,身负六罪,以非人之力伤人害人,妖,是绝不可以被善待的。”
惠山元君扬手张弓,流火成箭,对准空中碧瑛,此时崖上蛛女抬指,金黄蛛丝缠裹一物掠入天际,碧瑛身影顿时化入青色的云气之中模糊难寻,云气吞噬蛛丝中的一物,碧瑛再度现身,阿姮看见一浊黑的东西飞快钻入碧瑛肩胛处的血洞里。
“天衣火种。”
阿姮断定。
程净竹自然也看到了那东西,浑浊的黑气涌入碧瑛身上的血洞,缕缕黑气顺着她的颈项蜿蜒,碧瑛的神情看起来十分的痛苦,一双眼睛化出竖瞳,微微垂眉,瞥见自己肩胛处的血洞里流火尽灭,她痛极了,却笑:“之前那只冬螓逃出来时我便知道他身上有样东西不寻常,我虽好奇,却怎么也取不出来,后来他又落到了元君手里,我还以为他早死了,没想到元君你还留着他……是因为他身上的这东西,所以元君不敢下嘴?”
惠山元君身在霭霭风雾中,风姿修美,凛风吹动她鬓边两缕垂发,她一副眉目锋芒无限:“你划破结界不是为了逃,你是故意放这些人进来,故意说那番话引我去救人,好让这蛛女潜入山穴,盗取此物……你怎么会知道……”
“岐山,是我的岐山。”
碧瑛一副蛇目泛着阴冷的波光:“山中一草一木,一石一泽皆与我同气连枝,你自诩为神,也料想不到山中之事,我皆可闻!”
惠山元君扬弓射出流火,碧瑛却刹那化为青黑的烟气,很快逼近玉峰之上,惠山元君抬掌相迎,拨开青黑气流中缕缕暴涨的尘尾。
青黑的浊烟后退,落至崖上,化出碧瑛的身形,众僧道正在崖上,一见碧瑛,顿时各掏法器冲了上去,碧瑛抬手,尘尾一荡,浊烟滚滚,将众僧道震开去。
三真道人勉强站定,心中一骇,到底是三千年道行的蛇妖,如今又不知她吞了个什么东西,这化出的招式竟更加阴戾。
三真道人总觉得她身上那股与她本源缠缠绕绕的黑气实在有些眼熟。
“碧瑛……”
蛛女眼中浮出希冀的神光。
碧瑛与她相视一眼,许多话已在不言之中,她再看守在蛛女身边的小山,只听他唤了声“婶婶”,碧瑛拂尘一扬,小山顿时腾空而起。
“小山!”
积玉在崖底望见这一幕,不由大惊:“碧瑛!你做什么!”
黑气将小山整个笼罩,小山瞪大双眼,望着碧瑛那双竖瞳,他耳边又出现了那些缠了他很久的声音。
“江崟,你娘是愧疚而死的,那么你呢?你要找到他,也是因为愧疚吗?”
“愧疚这种东西不好吃……你要不要恨呢?恨那些道士,恨你娘……”
“你恨他们吧,是他们害你千里迢迢,受尽苦楚,你也恨小勤吧,是他让你因为愧疚而不得不走这么远的路……”
“你为什么不恨!”
好多的声音,怒吼着质问他:“你为什么不恨!”
“是娘的错,是我的错……”
小山眼中积起泪花,好似喃喃,“我对不起小勤,我要找到小勤,道士可恨,娘不可恨,小勤也不可恨……他们很好,都很好……”
阿姮眉心一皱,正要掠去崖上,却见笼罩小山的黑气忽然散去,一团残缺的东西从他心口钻了出来,猛然灌入碧瑛体内。
小山落下去,蛛女起身将他接住。
“他身上……有火种?”
阿姮惊愕极了。
“他身上只有一半,再加上碧瑛方才得到的那一半,才是一颗完整的火种,”程净竹没有再动用过阵法探知火种的下落,他只知岐山有火种,却不知到底在谁身上,如今却是显而易见了,“我猜,此火种原本在那只冬螓身上,因为小山有他的触角,所以那一半有可能是通过他的触角进入了小山的身体。”
“火种……不是以恶欲为食吗?怎么会落在小勤身上?”
阿姮迷茫地望着崖上的小山。
她想起来他之前说他的耳朵有些毛病,想来便是火种化出的那些引诱他作恶生欲的声音一直在他耳边吵闹。
这便是碧瑛掳走小山的真正原因。
碧瑛精通行炁的道法,所以她敏锐地察觉到小山身上有不寻常的气息,那正好是她好奇的东西,所以她才会对小山说要给他治病。
“如今看来,能够吸引火种的并不一定是恶欲。”
程净竹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小山似乎毫发无伤:“那冬螓为改写春生冬死的宿命,勤修不缀,他对于生的渴望也是一种欲,这种欲生机勃勃,生命之力有时比恶欲更强,火种受其吸引,亦在情理之中。”
“但火种本就是天衣人为催生天下恶欲为己所用而造出的邪物,火种贪恋那冬螓想要活下去的渴望,又想要小山为寻朋友,不惧千万山水的勇气,却没有办法化用他们的这些欲,自然而然便要引诱他们因欲为恶,可无论是那冬螓还是小山,虽年纪小小,却都心志坚毅,不受其扰,不移本心,所以我们自然发现不了这颗火种的存在。”
“小仙长是说这东西叫火种?”
半空中,碧瑛混身黑气直冒,她感受到体内的东西已合二为一,在她的丹田气海中横行,她忍受着这股剧痛,垂眸下视崖底:“天衣人的东西啊……怪不得这么邪门。”
碧瑛说着,她感受到那颗东西在气海中疯狂震动,心念一动,她看向玉峰之上的惠山元君,神情似乎惊愕,又有些好笑。
惠山元君有种被洞悉的感觉,她讨厌这种感觉,抬手挽起金弓,此时阿姮见碧瑛在崖上不动,身上黑气似乎在胡乱冲撞,她立即身化红雾,落去崖上:“把那东西困在你气海之下,别让它在你的四肢百骸胡乱游走!”
碧瑛似乎愣了一下,却很快反应过来立即依言行炁,将体内那团熊熊燃烧的漆黑火焰压下气海,此时她又听阿姮道:“它初入你体内,正是耀武扬威想要驯服你的时候,用你的本源之力穿透它,它让你疼,你也得让它疼。”
惠山元君大怒,流火箭对准阿姮,连珠射出,程净竹立即抛出银尾法绳,法绳连挡三箭,银鳞破损数寸,碧瑛抓住阿姮飞身一跃,避开剩下几箭。
“你怎会有这番心得?”
风中,碧瑛望向阿姮:“你体内似乎并无此物。”
碧瑛体内有了火种,便对其他的火种也有了感应,她敢肯定,阿姮体内根本没有这样东西的存在。
“曾经有过,我嫌它吵,就掏了出来。”
阿姮瞥了一眼玉峰之上的惠山元君,回头对上她的目光:“你连它是什么东西都不知道,你凭何觉得自己有什么是值得它利用的?”
“我有。”
碧瑛说着,目光越过她,看向那峰上的惠山元君,微微一笑:“我有恨,无穷的恨。”
几乎话音方落,碧瑛一把将阿姮推下,阿姮坠去崖底,仰头见一道流火擦过碧瑛身侧,阿姮落到程净竹身边,半空之中流火道道,焰光冲天,碧瑛化身为青黑的气流不顾流火冲击涌向玉峰之上,惠山元君指节一松,金弓化于无形,她翻掌与碧瑛掌心相击,重重气流扑散开来,截断飞流,山石震荡。
山风呼啸,惠山元君抬眸,面无表情地与碧瑛相视:“我就不该留你到今日。”
“清元妖丹只能在我活着的时候才能剖得出来,所以元君才与我周旋日久,哪怕毁山也要找我出来。”
碧瑛幽幽道:“可惜,我如今已化清为浊,我的妖丹对元君毫无用处,元君此行,注定什么也得不到……”
“拿来你的命,便也不算空忙一场!”
惠山元君并指在风雾中一点,金光耀耀,碧瑛被此等威压震了出去,惠山元君抬手一挥,程净竹与霖娘、积玉三人全都被霞光笼罩,倾刻落于崖上,霞光化为光障,将他们三人与小山,还有那些僧道们全都封在其中。
程净竹往前几步,隔着光障,只见崖底阿姮孤身一人,正仰着脸在看他。
“阿姮……阿姮!”
霖娘拍打着光障,但它似乎坚不可摧。
惠山元君立于玉峰之上,淡淡的云气从她身边缭绕而过,她双手结印,口中不知念些什么,天上金光层层叠叠,令人无法逼视。
“元君在做什么?”
有道士惊呼。
“天火……是天火!”
有人认出那连绵起伏的金焰。
无晦子立在光障之中,眼中映出天火的焰光,他沉声说道:“元君是要以天火充当阳火,强起诛妖伏鬼大阵。”
光障之中的人感受不到任何异样,他们脚下无比安稳,而目之所见,光障之外,闷雷滚动,变幻极势,山摇地动,瀑流激荡。
“不只是诛妖伏鬼大阵,紫府归一,玄枢寂元,全都……成了。”
三真道人喃喃说道。
光障托着他们所有人漂浮于空,崖上只有一个蛛女,崖底还有一个阿姮。
碧瑛毫不畏此三阵合一之势,手扬拂尘,尘尾缕缕飞涨化为千万碧蛇,蛇口吞张,蛇信吐纳,朝惠山元君撕咬而去。
惠山元君挽弓射出道道流火,流火如矢,穿透无数蛇头,却仍有数张蛇口咬住她的衣摆,尖锐的利齿刺伤她的神躯。
惠山元君眉头一皱,挽弓再射,攒矢如雨,碧瑛避之不及,一矢穿她臂膀而过,流火灼烧起来,又被黑气压下。
阿姮在崖底见碧瑛中矢,身形摇摇,她身化红雾掠去空中,万木春横抵碧瑛后背,及时令她稳住身形,碧瑛回首望见阿姮那张苍白艳丽的脸:“你此时助我,她必然更要除了你。”
阿姮没在看她,只盯着那惠山元君:“我不助你,在她眼中便不该死了吗?早杀晚杀,她都不会放过我,而我亦不会坐以待毙,今日就算杀不了她,我也要好好瞧瞧她这个神仙若受了伤,流的血是不是红的……”
恰好此时她的五感恢复得及时,天上层层霞光,地下丛丛草莱她都分辨得很是清楚。
“成语用得不错。”
碧瑛竟还有心夸奖她。
惠山元君的流火箭穿空而来,碧瑛与阿姮同时一避,阿姮飞出万木春,焦黑的枝尖竟然刺破流火而毫发无损,直逼元君而去。
“九仪神物,岂能在你这妖孽手中为祸。”
惠山元君张开手掌,道道金芒裹向万木春,随后,她手一握,万木春却纹丝不动,反而将金芒全都击散,瞬间回到阿姮手中。
惠山元君面露愕然。
那分明是神物,还是九仪的神物,它却为什么不肯听她的召唤回归上界,而仍要落到那妖孽手中……
但如此情势却不容她多想,阿姮与碧瑛迅速逼近,碧瑛得火种之力,功法自然大涨,她来势汹汹,惠山元君以双手与她二人在空中连过数招,她被碧瑛所扰,万木春的枝尖陡然刺中她的掌心,汩汩鲜红的血涌出来,阿姮抬起暗红的双眼:“奇怪,你不是神仙吗?神仙不是混身精纯清气吗?为什么你的血……却有股浊臭之气?”
惠山元君眉目沉沉,她周身金光弥漫,阿姮与碧瑛同时被震飞出去,惠山元君垂眸看向自己掌心血红的伤口,她悬身不动,而整座岐山已开始狂风乱卷。
霖娘在光障中声声唤着阿姮,小山也一会儿喊阿姮,一会儿喊碧瑛,但他们的声音却都无法越过光障传出去,程净竹看向崖底,阿姮摔在地上,那张脸上银色的细痕是她那副皮囊生出的裂痕,那银痕从她的脸颊蔓延到她的颈项。
程净竹指节屈起,紧握成拳。
“我果真没有感觉错……”
碧瑛吐了血,撑起身,望向空中的惠山元君:“元君神明之身,身上却有一颗天衣火种……你是因为身上有这样一颗东西,怕自己被它侵扰神志,所以得了冬螓,却迟迟不敢享用,火种入体,极难取出,也不知道你是用了什么办法才将那半颗火种取了出来,如果不是你取了出来,也不会让我有这可趁之机……”
“什么?她说什么?”
光障外的人听不到光障中的人声,但光障之内的人却将外面的一切都听得清清楚楚,有僧人惊异:“那天衣人的东西怎么会在元君的身上?”
“元君她……可是神啊!神,怎会受邪祟侵扰呢!”
“不可能!绝不可能!”
空中,惠山元君沾血的手掌中缕缕黑气散出,光障中的三真道人瞳孔一缩,他想起来了,他想起来了……
他曾见过这黑气。
就在那鬼娘娘璇红的身上!
“元君!弟子无晦子敢问元君!”
此时,三真身边的无晦子动了,他上前几步,于光障中仰望惠山元君,拱手道:“元君是为岐山妖祸而来,下界本为除妖诛恶,元君身负七杀星无上星宿之力,此蛇妖纵有三千年道行也逃不过元君的威压,元君本可以用紫府归一之阵荡平此山,如此,这蛇妖纵然再会躲藏,也必然在劫难逃,敢问元君,您是否真是为活剖此蛇妖的妖丹而耽搁至今?若是,那么元君,您又为何一定要取此蛇妖的妖丹?您是神明,自有神丹在身,一颗妖丹,就算它是清元妖丹,对您,又有何用?”
“无晦子!你疯了!你怎敢质问元君!”
一老道喊道。
“无晦子,快快住嘴!元君自然有她的道理!你千万不要对元君无理!”
“神明在上,岂容你冒犯!”
无晦子却根本不听他们这些人七嘴八舌的叫唤,他始终凝视着光障外的惠山元君,似乎一定要求一个答案。
惠山元君下视光障,对上那无晦子的目光,她拢紧掌心,淡淡说道:“我体内的确有天衣火种。”
此话一出,僧道俱惊。
“什么……元君竟然真的……”
“怎么会这样?天衣火种到底是个什么东西,竟然连神仙的神躯都可以入侵吗?”
一时间,议论纷纷。
“此火种入妖身,人身,皆能以恶欲为食,外化出强大的力量,为人或者妖驱使,引诱他们沉沦恶欲无法自拔,但此火种侵入神身,却成附骨之毒,难驱难除,时刻纠缠,我的确身中此毒,这是我之罪,却无须向你们一一陈清,待此间事毕,我自会回上界向天帝请罪。”
狂风呼啸不止,惠山元君衣摆猎猎,她睨着光障中众人:“你等无辜,我亦不愿山毁之时,你们白白送命,所以,好好待着。”
惠山元君仰头,诛妖伏鬼,玄枢寂元两阵徐徐下压,她垂首再观脚下,紫府归一亦成其势,缓缓从深处一层一层消解土石,向上而来。
碧瑛扬起拂尘,尘尾扫向惠山元君,碧蛇无数,张口咬下,惠山元君抬眸,金光威压层层叠叠,碧瑛像被一双手按住肩,她越是想要往上,越是想要以蛇口撕咬那尊神,那千钧之力便越是压得她骨碎肉散。
阿姮亦受威压所慑,双膝沉沉,她却咬紧牙关,死不屈膝,天上两道阵法压下来,地下的紫府归一阵亦使周山震动,山石不断滚落,阵法与惠山元君的威压互成大势,风太大,太急,大到她根本看不清那崖上的光障,也看不清里面的人。
“你在看什么?”
惠山元君高高在上,随阿姮的目光看去,那锦衣少年在光障中,目光紧紧停留在阿姮身上,惠山元君看向阿姮:“你可知他是谁?他并非人类,他生在上界,一生光耀,他是三界之中最宝贵的神,总有一日,他会回到上界,而你是妖,你与他从来不是一道,我也绝不容你坏了他的道。”
阿姮不懂什么是三界之中最宝贵的神,但,小神仙竟然真的是神仙。
可什么是他的道呢?
阿姮看不清他,也看不清里面的霖娘,积玉,甚至是小山,只有一个蛛女在光障外,在崖上苟延残喘。
阿姮却看到惠山元君俯视她的神情。
此刻,阿姮只觉得自己便是一只蝼蚁,哪怕这尊神已没有全盛之期的神力,可她动一动手指,哪怕只是拂动一片衣带,也足以碾死她。
可是凭什么……凭什么神就可以这样高高在上地睥睨一切,凭什么神说她是恶欲化身,她就该被碾为尘土?
“什么破元君……你们的道,又算什么破道……”
阿姮奋力站直身体,化为红雾冲上玉峰,惠山元君在峰上岿然不动,垂眸之际,张弓一箭,流火穿过红雾,阿姮凝出身形,胸前一个破口,银光粼粼,光障中,霖娘失声大喊:“阿姮!”
碧瑛尘尾飞来,数张蛇口咬上惠山元君手背,金弓消散,元君拂开蛇头,碧蛇尖利的牙齿却划断她腰间绶带,紫玉葫芦坠下的刹那,葫芦口一开,里面飞出一只小虫,那小虫双翅晶莹,它飞到元君眼前,触角一动,猛然扎入元君一只眼睛中。
惠山元君一把捏住那小虫。
小虫在她双指之间,动弹不得,一双透亮的翅膀扇个不停,虫鸣声声。
惠山元君右边眼睑里积满了血,她痛,更怒,那股怒,从胸中不断翻腾至四肢百骸,她听不到虫鸣,只听见许多的声音。
“妖都是恶欲化身!他们幻化人身,入了人的红尘,引诱人,伤人,害人……”
“你看!就连这样一只小虫,它也敢弄伤你的眼睛!它有恶欲,它有恶根恶源……它是祸,所有的妖,都是祸!”
“是妖……是妖害你如此,是妖令你谋算一朝全落空,是妖令你无法尽全力维护这个苍生!”
“你神威尽损,连这只小虫也敢害你!”
惠山元君周身萦绕的金芒里散发缕缕黑气,她眉头一拧,手指一碾,虫鸣戛然而止,那双透明的翅膀若叶一般从她指缝中飞散。
“小勤!”
光障之中,小山瞪大双眼,嘶声力竭。
惠山元君眼睑一动,血液顺着脸颊滑下,她面无表情,盘坐峰上,口中念动法诀,三阵声势涛涛,除她所在之峰,其他山峰石壁皆开始碎裂倾倒。
“小勤……小勤……”
小山发疯一般拍打着光障,一双手都红肿出血,霖娘和积玉将他按住,霖娘眼中都是泪:“小山,你别这样……”
“小勤死了,小勤死了!”
小山的泪珠颗颗地掉,他挣扎着,哭叫着:“可是小勤怎么可以死呢……他还没有尝到我给他带的蜂蜜,我还没有带他回家!我和娘说好的,我和娘说好……要找到小勤,带他去她墓前……听娘给他道歉,为什么?为什么小勤要死呢?我还没有和他说话,一句话都没有说……”
小山行万里路,为了今日的重逢,他一直咬着牙,什么风霜雨雪他都可以忍受,可是,小勤死了,被那尊神用手指轻易地碾碎了。
他觉得疼,从心口里,一直疼便全身,他大声地哭,大声地叫,程净竹看到那两片翅膀飘下崖去,他回头抓住小山血肉模糊的手,盯着他,说:“他不会死。”
小山满脸都是泪,他对上程净竹的目光,却只愣了一瞬,随后,他摇头,用力地摇头:“不……他已经死了!”
程净竹却一下松开他,起身,双手结印,数道白符飞出,烧成连绵的火光,逼向光障,积玉见状,他抹了一把脸,起身操控金剑,抵住光障。
崖下,阿姮与碧瑛避开倾倒碎裂的山石,先后攻上玉峰,神降的威压一遍遍将她们压下,她们再攻,再落,再攻。
诛妖伏鬼大阵落下道道金芒,犹如长刺,如雨密织,阿姮与碧瑛同时被道道金刺穿身,与此同时,惠山元君身后显出金弓,弓随惠山元君意动,射出流火,烧穿碧瑛的拂尘尘尾,张扬的碧蛇尽数焚毁。
碧瑛身灌天火,坠入深潭,激流浩荡,千层浪起。
阿姮中了诛妖伏鬼大阵的金刺,摔入崖底,她听不见霖娘的哭喊,只觉得周遭出了风声,还是风声。
她勉强抬起头,看到潭中漂浮着碧瑛的身影。
碧瑛的血将她水碧的衫裙浸透,清澈的潭水也被染出淡淡的红,那些水根本灭不掉她周身的烈火,她口中满是血,一双非人的竖瞳流露出无边的凄哀。
“碧瑛……”
崖上,蛛女垂泪:“碧瑛……”
此时,山中风更涌,却没有树声,连风拂过草叶的声音都没有,阿姮仰起脸,山廓连绵,云霭深深,却竟然光秃秃的,而无一草一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