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白银之枪(2 / 2)

他说不出话,双手捂着肚子,只感到滚烫的血液带给他巨大恐惧,然后才是剧烈的痛和嘴里的腥。

老人顺势向前一步踩起鱼叉,用受伤的手紧紧握住。

沉心大骂一句,看到哥哥身上戳着一根枪硬挺着往洞外匍匐,迅速从口袋里拿出一块又大又尖锐的石头,把羊皮投石弓呼啦呼啦转了起来。

他面露狰狞,忘记了胳膊在流血,不忘渔人那份冷静,掩护着沉念离开。

尽管隔着四五米,军人还是看出了他寻找破绽的态势,没有轻举妄动。

不一会哥哥就消失在出口拐角处,沉心也咬牙切齿地面对着老汉,横着向洞口平移着步子。

他看到老人身边的岩石墙壁光滑平整,又瞥见入口外火炬照出的影子,于是心生一计,肩膀一沉,将这块老爹细心鞣制的羊皮能包住的最大石块狠狠砸向那面墙。

老人躲开石头,不料那石头在墙壁反弹,直直朝他下三路飞来。

他惨叫一声,腿被砸得向后弹起,只得单膝跪地端着鱼叉防御。

此时闪石恰好熄灭,洞里伸手不见五指。

沉心趁机一个箭步,转身离开了洞穴。

他借着火光寻到血迹,终点处,哥哥仰着头靠着墙壁,枪被拔了出来丢在一旁。

“活下…去…快……回家…不…要管哥…咕!

噗啊。

哥该听……铁头…”

“哥!”

沉心不知所措,捂住那血流如注的伤口,而嘴巴里又涌出。

“和你……的。”

沉念的眼光涣散,血也不再涌出。

沉心咆哮起来。

复仇。

杀了他。

抢走他的枪,杀了他。

不安定的情感冲向少年,驱使少年提枪冲向洞口。

他冲得太急,不料在入口处被什么给绊倒,枪来不及支撑,索性径直丢了出去。

他撑起自己,顺着脚的方向看去,缩进龟壳的铁头像不倒翁似的晃动着。

紧接着他很纳闷为什么没有听到白银之枪落地或是磕到墙的声音——

斯科特坐倒在洞口,一动不动。

苍老的眼窝里一对年轻的眸子微微向上翻着,很不舒服地盯着他。

隔了大概四米,帝国人和刚才的白崖人一样,身上扎着枪,满嘴窜血。

沉心瘫软地跪倒在火把旁,和失去亲人一样,复仇这事也很快就结束了。

缺少了愤怒的目标,又增添了杀人后的战栗,佐以狭长洞穴里越来越浓的腥气,他终于吐了起来。

他捡起铁头放进怀里,这冷血动物不合时宜地舒展了四肢。

少年眼睛红肿,他看着哥哥,表情呆若木鸡。

他思绪万千。

有次父亲独自出海打渔,家外来了三四个镇上通缉的强盗,眼看就要闯进屋子,哥哥在窗台用桨和鱼皮粗制了弹弓,绑上地窖里的剑鱼精准地在大个强盗身上射了个窟窿,吓跑了剩下的混蛋。

那个威风凛凛的哥哥,就这样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一阵沉默后,他还是走向老人,开始翻弄起他的口袋。

他找到了三枚新铸白铝币,一张擦满鸡血的弩兵队命令条,三条帝国风格的绶带。

虽说是命令条,却用纤细的笔迹写着对死去弩兵充满温情的话语。

沉心拔出白银枪,在老人肩上滑去血迹。

他不愿打量自己复仇的结果,但肩甲上反射着的绿光还是让他反射性地望向洞穴。

洞里一面岩墙上有块岩石闪烁着淡淡的绿光。

那岩石是个凸出的圆环,圆得不像是这个世界的造物。

沉心爬过老人,摸到刚才的闪石兜,往地上狠狠砸了两下,闪石又闪烁起来。

环顾周围,只有几只蜘蛛在角落里潜伏。

绿石嵌在比他高两个头的岩壁里,他靠近观察到,其实只有一个很小的圆柱垂直岩壁,像帝国人常吃的蛋糕那样微凸出来,圆柱的一端圆周环绕着不刺眼的亮光,不知道从哪开始,绿光如血液一样不断涌向圆环的其余部分。

少年伸手靠近那圆环,那绿色血液仿佛有所感应,越流越快。

“唰——!”

那石板爆发出巨大的声响,少年刚一触摸那石板就被一股高压气浪炸倒在地。

但他并未昏厥,也没呼吸困难。

惊魂未定,他闻到了许许多多的气味。

铁锈味。

带有血腥的铁锈味。

霉味。

尸臭味。

灰尘。

他打了个喷嚏,回音大的吓人。

紧接着他又隐隐约约听到上方传来军人打鼾的声音,

水滴石声。

野猪悉索声。

缓慢下来的心跳声。

杂乱无章却又井然有序。

他发现,他所有的感觉器官都变得异常敏锐。

少年没有时间诧异,闪石熄灭,尽管整个洞穴再次回归漆黑,他依然能看到蜘蛛网上挣扎的飞虫和碎裂的三角石牌。

沉心此时真的很怀念夜晚和乘着父亲的渔船一起沉默地钓鱼。

沉静的斗笠。

沉着的手臂。

沉在水中的月。

他用手按着自己身体温暖过的地面,又一次回想起沉念伤口涌出的血液。

少年稍微扭曲的脸对面,圆圈石板早已破碎。

少年顺手捡起一块石板碎石,拿着白银之枪回到洞口,用布兜绕过沉念的双肩,身下给他垫上自己的兜帽衣。

“哥,咱们一起回家。”

尸体仿佛点了点头,被拖向森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