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不出话,双手捂着肚子,只感到滚烫的血液带给他巨大恐惧,然后才是剧烈的痛和嘴里的腥。
老人顺势向前一步踩起鱼叉,用受伤的手紧紧握住。
沉心大骂一句,看到哥哥身上戳着一根枪硬挺着往洞外匍匐,迅速从口袋里拿出一块又大又尖锐的石头,把羊皮投石弓呼啦呼啦转了起来。
他面露狰狞,忘记了胳膊在流血,不忘渔人那份冷静,掩护着沉念离开。
尽管隔着四五米,军人还是看出了他寻找破绽的态势,没有轻举妄动。
不一会哥哥就消失在出口拐角处,沉心也咬牙切齿地面对着老汉,横着向洞口平移着步子。
他看到老人身边的岩石墙壁光滑平整,又瞥见入口外火炬照出的影子,于是心生一计,肩膀一沉,将这块老爹细心鞣制的羊皮能包住的最大石块狠狠砸向那面墙。
老人躲开石头,不料那石头在墙壁反弹,直直朝他下三路飞来。
他惨叫一声,腿被砸得向后弹起,只得单膝跪地端着鱼叉防御。
此时闪石恰好熄灭,洞里伸手不见五指。
沉心趁机一个箭步,转身离开了洞穴。
他借着火光寻到血迹,终点处,哥哥仰着头靠着墙壁,枪被拔了出来丢在一旁。
“活下…去…快……回家…不…要管哥…咕!
噗啊。
哥该听……铁头…”
“哥!”
沉心不知所措,捂住那血流如注的伤口,而嘴巴里又涌出。
“和你……的。”
沉念的眼光涣散,血也不再涌出。
沉心咆哮起来。
复仇。
杀了他。
抢走他的枪,杀了他。
不安定的情感冲向少年,驱使少年提枪冲向洞口。
他冲得太急,不料在入口处被什么给绊倒,枪来不及支撑,索性径直丢了出去。
他撑起自己,顺着脚的方向看去,缩进龟壳的铁头像不倒翁似的晃动着。
紧接着他很纳闷为什么没有听到白银之枪落地或是磕到墙的声音——
斯科特坐倒在洞口,一动不动。
苍老的眼窝里一对年轻的眸子微微向上翻着,很不舒服地盯着他。
隔了大概四米,帝国人和刚才的白崖人一样,身上扎着枪,满嘴窜血。
沉心瘫软地跪倒在火把旁,和失去亲人一样,复仇这事也很快就结束了。
缺少了愤怒的目标,又增添了杀人后的战栗,佐以狭长洞穴里越来越浓的腥气,他终于吐了起来。
他捡起铁头放进怀里,这冷血动物不合时宜地舒展了四肢。
少年眼睛红肿,他看着哥哥,表情呆若木鸡。
他思绪万千。
有次父亲独自出海打渔,家外来了三四个镇上通缉的强盗,眼看就要闯进屋子,哥哥在窗台用桨和鱼皮粗制了弹弓,绑上地窖里的剑鱼精准地在大个强盗身上射了个窟窿,吓跑了剩下的混蛋。
那个威风凛凛的哥哥,就这样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一阵沉默后,他还是走向老人,开始翻弄起他的口袋。
他找到了三枚新铸白铝币,一张擦满鸡血的弩兵队命令条,三条帝国风格的绶带。
虽说是命令条,却用纤细的笔迹写着对死去弩兵充满温情的话语。
沉心拔出白银枪,在老人肩上滑去血迹。
他不愿打量自己复仇的结果,但肩甲上反射着的绿光还是让他反射性地望向洞穴。
洞里一面岩墙上有块岩石闪烁着淡淡的绿光。
那岩石是个凸出的圆环,圆得不像是这个世界的造物。
沉心爬过老人,摸到刚才的闪石兜,往地上狠狠砸了两下,闪石又闪烁起来。
环顾周围,只有几只蜘蛛在角落里潜伏。
绿石嵌在比他高两个头的岩壁里,他靠近观察到,其实只有一个很小的圆柱垂直岩壁,像帝国人常吃的蛋糕那样微凸出来,圆柱的一端圆周环绕着不刺眼的亮光,不知道从哪开始,绿光如血液一样不断涌向圆环的其余部分。
少年伸手靠近那圆环,那绿色血液仿佛有所感应,越流越快。
“唰——!”
那石板爆发出巨大的声响,少年刚一触摸那石板就被一股高压气浪炸倒在地。
但他并未昏厥,也没呼吸困难。
惊魂未定,他闻到了许许多多的气味。
铁锈味。
带有血腥的铁锈味。
霉味。
尸臭味。
灰尘。
他打了个喷嚏,回音大的吓人。
紧接着他又隐隐约约听到上方传来军人打鼾的声音,
水滴石声。
野猪悉索声。
缓慢下来的心跳声。
杂乱无章却又井然有序。
他发现,他所有的感觉器官都变得异常敏锐。
少年没有时间诧异,闪石熄灭,尽管整个洞穴再次回归漆黑,他依然能看到蜘蛛网上挣扎的飞虫和碎裂的三角石牌。
沉心此时真的很怀念夜晚和乘着父亲的渔船一起沉默地钓鱼。
沉静的斗笠。
沉着的手臂。
沉在水中的月。
他用手按着自己身体温暖过的地面,又一次回想起沉念伤口涌出的血液。
少年稍微扭曲的脸对面,圆圈石板早已破碎。
少年顺手捡起一块石板碎石,拿着白银之枪回到洞口,用布兜绕过沉念的双肩,身下给他垫上自己的兜帽衣。
“哥,咱们一起回家。”
尸体仿佛点了点头,被拖向森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