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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手的偷偷进步让人破大防。

梓桑在脑子里翻了一夜系统,企图找到克敌制胜的法宝。

医蛊有共通之处,再有当年和车寿切磋过的经验,很快让她找出所有有关蛊虫邪术的知识。

她想知道百毒不侵的原理和破解之法。

还想知道在刑狱那种地方车寿怎么练成五毒蛊的。

进去时,这人身上浑身都被搜遍了,说是不着寸缕都行,那究竟哪来的蛊虫助他百毒不侵。

带着这些疑问她研究了一整夜。

终于在《驱蛊燃犀录》找出点眉目(感谢林景焕在宫宴上的馈赠)。

书中介绍有一种从小生长在宿主体内,用宿主心头血作为供养的蛊虫,待数年后养成可解百毒,同时它又可以分裂子蛊,在体外护卫宿主。

百毒不侵的体质源于此,五毒蛊寄生,与宿主合作共生。

宿主不死,五毒蛊就杀不尽。

子蛊的形成只需要五毒蛊生出虫卵排出体外。

这么一想,车寿竟然还是个能生小虫的男性……

梓桑皱眉,如此生生不息令人头秃。

再一想凭她自己肯定暂时杀不死车寿,又有些萎靡。

不过书中写道可以让五毒蛊短暂沉睡,失去蚕食宿主体内毒素的动力,也暂停生产子蛊。

沉睡的方法也简单,给宿主摄入安息香就行。

这克敌之法不能一劳永逸,但为今之计只能先这样了。

问题解决一半,困意袭来,她打了个哈欠,忍不住俯在案上,瞬息间就睡着了。

天蒙蒙亮时,车寿穿戴好衣服,缓步走到梓桑面前,静静地看了会她的睡颜,然后拦腰抱起,想送她回床上睡。

只可惜他一碰,睡着的梓桑顿时惊醒,一滴冷汗瞬间滑落。

对这极致的防备,车寿有些郁闷,他说是会等梓桑对他敞开心扉,可若是时间太长,等到再也不想等的时候呢……

脑中闪过丝丝岐念又被迫压下,他直起腰,正衣襟:“既然醒了就陪我用些早膳。”

梓桑看了眼外面看不到太阳的天空,两眼一黑。

这早饭非要在这种时候吃吗。

太神金了吧。

不是,她有睡够半小时吗?

梓桑原来是有起床气的,但是这具身体很难有,她只有在精神被摧折时的丧气。

尤其是现在。

半死不活地陪车寿吃饭,浑身都透着生无可恋。

青楼的妈妈桑大约都没她惨。

车寿见了,心肠陡然软了下来,突然懊悔一时意气害得她如此。

他捧着碗,试图弥补:“我替你找回了一样东西,得闲了可到隔壁耳房去瞧瞧,或许能消遣一二。”

梓桑困得头都要埋进碗里了,哪里听得到他说什么。

眼看鼻子都沾了点汤汤水水,车寿倾身将碗拿过来,待触及那双犹如幼猫一般迷蒙的双眼,古井无波的脸上泛起涟漪,嘴角翘了翘。

他终于承认自己错了:“是我糊涂了,就不该这时候唤你,去睡吧。”

梓桑努力撑开眼皮,扯了扯嘴角,心道这哥果然是有病。

“你要去哪?”不过她还不忘打探一下情报。

车寿眼眸微深,似笑非笑:“怎么想同我一起?”

梓桑本想闭上眼装死,想了想还是点头。

可车寿直到喝完最后一口粥,都没有告诉梓桑要去哪,更没有带上她的意思。

临走前更是划开自己的手臂,往一些器皿里放血。

由于昨晚学了个通宵,她知道血液里都是虫卵,所以之前那银针才会变黑,五毒蛊说实在的本身就有剧毒,成年体虽然隐藏这一属性,可死后会化成剧毒可见幼年形态就有毒。

所以这厮是防着她出逃找虫看着她呢。

梓桑虽然不满车寿看犯人似的对她,可眼下也没办法脱逃,尤其是她用来传音的哨子不见了。

现在她能做的大约只有照顾好自己,好好睡个觉,等待救援。

只是这回笼觉也不是那么好睡的,梦中总是出现一只阴毒的蛇,对她吐信子,亮牙齿。

她一直在逃亡。

睡醒时整个人累得不行。

人在累极的时候也是最脆弱的时候,一个猝不及防又和一双冷厉锋锐的眼眸对上,那心情可想而知。

眼睛的主人躲在案几旁的珠帘处,手里抱着团毛绒绒一边撸,一边静静地看着她不知道看了多久。

梓桑捂住心脏,从未有过一刻感觉被吓死这么容易。

“哧。”

那人见她这样嗤笑一声。

声音有点耳熟……

再看也有点眼熟。

五官娇艳明媚,眼尾一颗红痣,说不尽的艳艳风流。

梓桑眨眨眼,还要再看,却见美女把手里那团团吧团吧扔到了她身上。

“嘶!”

“喵!”

别看毛绒绒毛发炸,但是它是实心的,说是猪咪都不为过,梓桑禁不住砸,胸口顿痛。

她泪眼婆娑地睁开眼,“姐姐我……”得罪你了吗?

话没说完,美女跟被刺到了一样,娇颜含霜:“当不起这声姐姐,夫人可唤我清姬。”

这声音,骄矜非常,更耳熟了。

梓桑再次细细看去,然后整个人凝固住。

她眼前的美人是长开后的样子,可她的脑中却不由自主想起另外一张稚嫩的脸。

旧时青州总兵之女,赵卿颜。

那个将那鸿图扔到斗兽场的贵女。

飞扬跋扈,嚣张明媚的青州玫瑰。

七分故人相,音色又相同,足可断定。

梓桑揉着胸口缓缓坐起。

旁边的猪咪一直拱她,她也只是漫不经心地抱起。

理了会毛,问:“你怎么在这?”

青州在经历车寿和那鸿图的轮流征讨后,其父身死,这位就不知所踪了。

不过既然出现在这,应该和车寿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夫人认识我?”清姬顺了顺一侧的头发。

梓桑大梦初醒般‘啊’了一声,赶紧道:“不认识。”

清姬:“还以为车寿大人跟您提过我呢。”

这话梓桑接不了。

清姬莲步轻移,在案几的另一边坐下,“夫人怎么有床不睡要睡这?”

她只差把‘自讨苦吃’四个字直接说出口了。

旋即,她又是一笑“我知道了,怕是昨夜大人没得逞啊,”眼中化不尽的冰碴射向梓桑,“可惜了我的床。”

原来这房间是赵卿颜的,梓桑有些庆幸没真睡在床上。

“你和车寿是什么关系?”感知到她身上的敌意,她心里猜测自己是不是误入了什么三角战场。

又见清姬眼睛一眯,浑身冷意迸发,更加冷锐。

“我与大人之间的关系您不妨猜上一猜,您不在时,大人也曾在我这房间小睡,您说说我和他是什么关系?”

梓桑脸上浮现些尴尬。

赵卿颜和车寿真的在一块了。

他还有够神金的,把外面的女人带回来放到自己女人床上,玩刺激呢。

“……”梓桑半天说不出来话。

清姬仿佛看出了她的尴尬,莞尔一笑:“夫人既然知道了我与大人之间的关系,您会离开吗?”

梓桑一听,忙不迭点头,走走走,肯定走。

“这到底是哪?”

昨晚暗部的人已经进入坊市搜查,明面上的暗地里的青楼小馆都在排查,竟然还找不到这。

她急啊。

清姬眼波流转:“着急离开啊,举世皆知我家主上可不比君侯差……看来夫人对武安君倒是忠诚。”

梓桑:“……”忠诚。

狗吗?这话说的。

不过她是在试探什么吗?

下一秒,清姬的身子微微靠后,手臂倚靠着软枕,吐气如兰道:“夫人和君侯似乎不像外界传言的那般不堪,都到了如今这个地步了,您竟然还愿意回去,您就没有考虑过君侯是否会接纳您,哪怕知道回去后受千夫所指,受流言蜚语也要回到君侯身边……”

“您,真的和君侯不和吗?”

她目光直直地看着梓桑,平静地审视着,和方才比,收敛了一身危险气息。

可梓桑分明感觉更危险了,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她避而不答,反倒说:“我离开了就不是你们之间的第三者了,你放我走吧。”

清姬微微一笑,“奴家可不敢。”

梓桑一噎,深感白费唇舌。

清姬又努了努嘴,眼神直指梓桑怀里的猫,“喏,您瞧瞧可眼熟,”梓桑顺着她的视线去瞧怀里的猪咪。

嗯,有点眼熟。

“听说这是您走丢的猫,车寿大人费尽千辛万苦才找回来就为了有朝一日讨您欢喜,起初瘦骨嶙峋的,如今嘛,”她掩唇轻笑,眼有揶揄,“瞧,夫人都认不出来了。”

“大人如此爱重夫人,我哪敢放您离开啊。”这话说得一点醋意和不甘都没有。

梓桑和猪咪大眼瞪小眼时都听出来了。

猪咪委委屈屈,又蹭又叫,尾巴尖尖绕啊绕,漂亮的灰白橘三色是那么眼熟,还有那潦草的毛发,彪悍的神情,颓丧的气质。

梓桑忍不住喊它:“丧彪?”

“喵!”猫猫眼中蓄泪。

梓桑顿时红了眼,抱起失而复得的猫猫……抱不动,便埋进它的肚子忏悔。

刚才怎么光顾着人了,竟然忘记正眼看看猪咪,罪过罪过。

人猫之间和谐相处固然养眼,可清姬还有问题要问。

“夫人,武安君可能做到如大人这般?”

吸猫的梓桑抬头。

再迷糊也清醒了,一边说她是介入的第三者,可字字句句都在问另一个人。

梓桑又丧了,她怎么忘了赵卿颜作为争霸世界的女主之一,曾经也和那鸿图有过一段纠葛。

她,是唯一一个敢在好感度汹涌的时候强迫那鸿图的人。

那时候他还只是个无名小卒,因为固执不从,她对那鸿图有浓浓的施虐欲,“给我打碎他的脊梁骨,看他还怎么傲。”

当时因为这句话,那鸿图想都不想跟人干了起来,这才有了后来被罚去斗兽场的事。

所以是对那鸿图贼心不死?

应该不是,隔着杀父之仇呢,难道是想借机报仇?

梓桑也说不好,就只能试探一下。

她斟酌了一下说道:“他对我的好自然比不上车寿。”

说完,梓桑注意到清姬一直挂在嘴边若有若无的笑突然扩大。

“哦?那您为何要急着回去?就算您选择留下我也不好说大人什么,说不定你我二人以后可共侍一人呢。”

这话说的相当大度,感觉不到对车寿的情分。

梓桑赶紧拒绝对方发过来的一夫多妻邀请。

有道是,“宁做良臣妻,不为奸佞妇。”

清姬甩了甩衣袖:“夫人倒是高洁。”

才不是什么高洁,那鸿图力争本朝最大奸臣,梓桑说这话完全是违心之言,此时心痛难当地快要说不出话来。

清姬倒还有话说,她对某个人有些在意,拐弯抹角都要和那人搭上点边。

“我要是夫人,身边有比君侯更好的人,索性就换个身份,换个活法,干脆待在大人身边算了,您说呢?”

“听说武安君杀人如麻,想来也不好伺候吧。”

清姬说完期待的看向梓桑。

她像是非要梓桑说出那鸿图的不是。

梓桑眼睛一眨,坏主意一冒,一边揉心口,一边幽幽叹气。

“确实难以让人招架。”

清姬悄悄摆正了姿势,耳朵竖起来。

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的梓桑真情实感道:“如果可以还是独身一人的时候好。”

再要细说,那就是:“虽然夜里他会陪床,雨中陪护,但为人还是过于粗鲁,总将人压得喘不上气。”

“恩……日常起居上还有些粗糙,胡子总是剃不干净,还要我来帮忙。”

“吃也总吃不到一处去,对面相顾时总是缄默以对。”

梓桑绞尽脑汁,还好这些真假参半,心口的疼还能忍受,只是脸色也越加苍白了。

当然清姬也没多好,那张脸已经绿了。

这些话初听没问题,细听又是夫妻婚后的独处日常,正好是清姬又妒又恨的地方。

她几乎要稳不住情绪问上一句手段残忍的鬼修罗会给人陪床?!

会让人剃胡子?!

都吃不到一块了还会允许他人同桌而食?!

他的骄傲,他的警惕,他目空一切的本性呢!!!

假的,肯定是假的!

这就不是清姬认识的那鸿图,不是那个日日夜夜出现在她梦中,她想要千刀万剐的男人。

随后,梓桑又卖了个情报给她:“他后腰有伤,总是抹不到,就总是发脾气。”

后腰有伤是真,发脾气也是真,只不过那都是过去很久的事了。

梓桑这么说是想让清姬以为那鸿图有伤在身。如果清姬对那鸿图有恨,最应该注意到的是对手的破绽。

但清姬却想到了另一处去,她扯了扯嘴角:“君侯竟然肯让您上药啊。”

梓桑一顿,明白她什么意思了。

她点点头,神情中具是对那鸿图的无可奈何。

清姬瞬间乱了气息,背后的软枕也不好靠了,哪哪都不对劲,索性坐起身,调整乱掉的呼吸。

只是那脸色再也难恢复成泰然自若的样子。

“君侯还真是让夫人费心。”

那鸿图竟然连伤处都给她看了,甚至没有设防,清姬握紧的拳头放开又紧握,如此反反复复好一会。

“那就更不能让夫人回去了。”清姬突然来了一句。

梓桑心里咯噔一声,不祥的预感袭来。

清姬:“夫人与武安君朝夕相处,连**也知晓,想来还有更多机要可以吐露,希望夫人能配合主动告知我等。”

梓桑现在可以断定了,清姬就是在意那鸿图,就是不知道有几分恨在其中。

“……那你好歹告诉我这是哪吧?”

没办法作为小三、情敌被扔出去,那她总能自救吧。

清姬思考了一下,才淡淡地吐出三个字。

“良月阁。”

不是她看不起梓桑,实在是这人太弱了,听说医术冠绝天下,可在屋子里到处都有车寿留下的蛊虫蛇蚁,梓桑如果能逃得掉早就逃了。

所以告诉她也无妨。

当然还有另一层原因,“良月阁可是圣上都来过的地方,多少达官贵人护着,此处很安全,夫人安心待着便是。”

这是提点也是敲打,藏着清姬和良月阁众人的挑衅和有恃无恐。

梓桑听出来了。

她垂着眼假装没听懂,清姬可不管她听没听懂,她心情不佳当即就要离开。

梓桑叫住了她:“我在这睡得不好,想制些安眠香,可以吗?”

已经走到门口的清姬似笑非笑地转过头:“怕是不能哦,大人吩咐过不许给您任何药物。”

梓桑没想到车寿防她防到这个地步,脸一黑赶紧说:“不是药物,只是制香。”

清姬指着一边的妆奁匣子:“那也不成,不过我这有现成的香,您可随意取用。”

那就是拿不到任何原材料的意思了,梓桑:“……”

清姬离开了。

梓桑也装不下去了,一下瘫软在位置上,怀中的猪咪也学着她半死不活地摊开四肢。

“喵~”。

同一时间,坊市一角。

那鸿图突然开口:“我要秦艽,鳖甲,天灵盖,天龙……越多越好。”

已经和那鸿图汇合的姜纨:“大人要做什么?”

“制香。”

第37章 第37章 不为人知的过往

安息香不好做,一直到半夜都只成功提取出一两。

这点安息香还是不够,要做出足够的安息香至少要两天。

救人是急不得了,但良月阁的消息却是有了。

坊市销金窟,青楼中的青楼,三教九流皆可入内,据说不放过任何阶层的腰包,当然其中最赚钱的业务是服侍权贵。

据传喜欢诗词歌赋的大皇子不知什么时候对这也流连忘返起来。

其中还有瘾比较大的几位高官也在其中。

这群达官贵人白天是国之栋梁,晚上化身禽兽,日子过得别提多美。

为了不让自己高大上的身份崩塌,也为了长久过那样的生活,这些人合力将良月阁划分出一个特殊区,只有用特殊印鉴才能入内。

良月阁六十六个院落,特殊区占面积最大的六个又最为隐蔽,下有地道,通往不知名处,据说专为被捉奸的贵人准备,方便人逃跑。

若想一网打尽,最好不要打草惊蛇。

以上就是善于探查消息的暗部发回来的前方报道。

同时他们还把印鉴搞到手了,从某位常客的府邸里搜出来的。

“大人,依属下之见可以行动了,属下可凭印鉴入内,只需探查到一条地道,咱们的人便可通过地道反向包围,任凭它还有多少其他道道也插翅难飞。”

在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来不及逃跑的时刻,把那六个院落包围了才是上上之策。

“您委实不该浪费时间在……”姜纨瞥了两眼散落一地的古怪仪器,那些都是提取安息香的容器,她家大人正在量天龙腿的重量,对救人之事一点也不着急。

想到自己拖着伤也要眼巴巴过来为大人排忧解难,姜纨有些话不吐不快。

“您说过兵贵神速,可这防治蛊虫的药香做起来实在费时,再拖延下去安阳夫人恐怕凶多吉少。”

当然,她也见识过车寿的蛊虫,知道它们的厉害,“可我们手上也有数千名死士需要处置,何不将之性命填进去,不愁救不出人。”

所以在她看来那几条虫根本就不是问题。

林枭在一旁帮忙研磨药材,本来未执一言,听了这些话不咸不淡的来了句:“那车寿呢,不抓了?”

字字句句都是安阳夫人,也不知道怎么就被灌了迷魂汤,都忘了他们最大的敌人是车寿。

抓车寿当然是要多谨慎有多谨慎。

“你入内探查情况我不反对,但大批死士入内只会打草惊蛇,好不容易有车寿的消息,若是他又藏匿起来,你该当何罪?”

“那难不成人就不救了吗?那里面多脏你不知道吗!”姜纨气急。

只需在里面待上一时半刻都可能毁了一个人。

林枭:“一切听大人的就是。”

姜纨眯起一双猫眼,手指着面前二位,气急。

林枭自然是不屑理她的,那鸿图却在抬头想说什么的时候接收到姜纨的幽怨眼神。

那眼里就差写着‘负心薄幸’,‘不爱请别伤害’几个大字。

那鸿图:“……”

“看什么看,给我转过去。”要不是念在她救人一片苦心,就这一点忙帮不上,还在高谈阔论的,早就被他扇出去了。

不过想到她是为了救自己,那鸿图勉为其难安抚了一句:“你别瞎操心了,我自有成算。”

可惜姜纨听不进去,还重重哼了一声,显然不信,甚至觉得他要牺牲掉自己的夫人。

她心里不是滋味,忍不住呛他:“大人不是属下乱说,您粗手粗脚的,这香要做到何时?”

说完挑衅的话附赠一枚白眼,趁那鸿图没反应过来,机灵地扭头出了房间,根本不给人训斥的时间。

林枭放下手中的东西。

“属下去看着她,以防坏了大人的事。”

那鸿图点头。

林枭在大门口找到蹲坐在地上的姜纨,她手上晃荡着一个印鉴。

青玉刻青鱼,华贵非常,鳞片的制式内有乾坤,鳞片越多代表花钱越多也越尊贵,是出入良月阁六大院落的重要信物。

姜纨怕是真的想自己闯上一闯。

林枭依靠在门框上。

姜纨指尖的青玉瞬间收了回去,她不满道:“用不着你来监视我。”

林枭抬头望天,观得云卷云舒,天气甚好,只是气氛有些肃杀,平头百姓隐隐察觉,急行在路上也不同人说话。

也是,官街出事,全城戒严。

等门口再也见不到行色匆匆的人后,林枭才开口:“听大人的就是。”

“听听听,听你个头!”姜纨猝然转头,怒目而视,她再也收不住脾气:“我不明白!过去大人都肯救失陷在青楼小馆里的娼。妓,也肯让他们编入暗部寻求一丝生机,可为何偏偏不救那人!”

“他何时这么狠心过!”

在她心里,救人之事俨然比车寿重要。

“不,”姜纨自言自语,“他一直都那么狠心!”

脾气蛮横,非死即伤,能救则救,不能救则赐死,一贯如此。

一旦他决定要谁死,谁又不能活,想法设法都会让其见阎王,故而被称为鬼修罗。

“可是……可是……”姜纨可是了半天,颓丧了一些,“是,我承认大人有时候确实很残忍,可是他奋不顾身救人时也是真的将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

“我敬重他身先士卒,向死而生的勇气,也敬佩他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勇武……”

“可他为什么就是不肯救自己的夫人,难道就这么厌恶吗?”

姜纨蜷缩成一团,一副被打击得不轻的模样。

这时候已经无关男男女女那点爱恨情仇了,而是一个女人对另一个女人的恻隐之心,致使她满肚子忿忿。

“你不知道,其实我也……是那糟污之地的人,我知道那有多恶心,就像我生来就被母亲教导媚上,皮囊,发丝,乃至于体香都是她精心‘栽培’下得来。”

栽培二字她说得极重。

话中的自怜自艾让林枭不禁低头。

一向明媚娇蛮的姜纨像烈日下的格桑花,何曾有过这样的卑怯。

“你一定不懂生为污泥是何感受。”

受出身影响,可笑她幼年最大的志愿竟然是开个天底下最兴隆的青楼。

姜纨自嘲一笑,摇摇头也不再多说了。

今天心情已经非常糟糕了,如果不是这样也不会吐露出这种把柄给死对头,她都猜到以后怕是要被拿来笑话奚落了。

谁知林枭说:“我懂。”

她也曾在极乐窝险些沦落风尘,她一时一刻都待不下去,生在那种地方的人只会比她多出千百倍的煎熬。

姜纨调整刚才因回忆过去而乱掉的呼吸,听到身后这位高高在上的林统领这么说,驳斥:“你不要不懂装懂。”这不成心给她伤口撒盐吗?

林枭低头,眼底神色晦涩,又重复了一遍:“我懂。”

姜纨翻了个白眼,武安君最倚重的左膀右臂,除了训练没吃过什么苦,懂个球。

“还记得扬州的糜乱之师吗?”林枭懒得跟她废话,直击主题。

本来环抱膝盖的姜纨顿时将头埋进膝窝。

当然记得,肃成王治下扬州,纸醉金迷,设有欢乐谷,令无数男女身陷囹圄,她……的这幅容貌恰巧就很得扬州贵人喜欢,害她被母亲送到了那里。

继徐州之后,肃成王兵败,军队士气也一如既往的烂。

军士无视徐州极乐窝的惨案,依旧在军营寻欢作乐,大人见那些人没有丝毫悔改之心,下令镇杀。

但此事还没完。

消息传回扬州城内,百姓官僚却有恃无恐,转头支持世家,又以自身的性命做要挟,以为大人会像其他反王一样礼贤下士,爱惜平民,就算一时占领了扬州,他们也能照样风流度日,买人卖人,延续徐扬二州的繁华,继续在欢乐谷享人间极乐。

可大人没有惯着这些人,他也不爱沽名钓誉,于是整整三日,虎枭军进进出出,都城内外血流成河。

平头百姓,高门大户,在那种时刻没有区别,全都成为了无头尸,乱葬岗的无名氏。

“为了让以后的人改过自新,换种营生,换种活法,高低贵贱,老幼妇孺尽皆一视同仁,大人要让他们怕,让他们恐惧,让他们再也不敢干这些蝇营狗苟的勾当。”

“何时醒悟,又有多少人醒悟,他都不在乎,只要后来的人真的怕了不敢了就行。”

大人真正的不将人命当回事,所以才叫一些还不算昏聩的人明白,若是没有命在,再多金银珠宝也没命享,他们不想醒都不行了。

数万百姓丧命。

只是世人却将这人头一起添在牺牲的将士名册里,给大人扣上镇杀大军的罪名,虽说这也没错,可军士死伤的程度又夸大数倍,世人的唾骂就更多了。

那段时间,害得虎枭军征兵都不顺了。

不过好在真的有用,徐杨二州再没出现过人口买卖。

“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无惧牺牲。”林枭总结,“这就是大人。”

姜纨顿时明白林枭提起这事的目的是什么,她不是早就知道大人残暴不堪了嘛……

“哼,那都是对外人,可对名义上的妻子总不能一点余地都不留吧。”

林枭感觉姜纨还是不懂她什么意思。

示意她:“再说说龙牙坡一事。”

姜纨咬牙,合着给她上课呢。

不过虽气愤,她还是说道:“龙牙坡,让天下百姓噤若寒蝉的一战。”

如果说镇杀大军让将士心寒,那龙牙坡则让百姓胆寒。

可他们不知道这其中另有隐情。

龙牙坡本是车寿兵屯所在,将士且佃且守之地。

车寿被大人打得四处窜逃时,龙牙坡的将士很聪明地把兵屯掩藏了,所有人伪装成无害的农民,自称所在地是民屯,只负责农桑。

后来哪怕大人识破他们的诡计,那些人也仅是诈降,车寿还是被他们保护得好好的。

兵屯中的兵士只认车寿一个主人,断无弃暗投明的可能,因此诈降后拒绝了虎枭军的招揽。

后来更是在车寿的示意下设下埋伏,引诱在附近攻打另一座城池的虎枭军,伙同敌军以十打一,不计后果,虎枭军因此损失惨重,残兵激增。

大人惊怒,从此视车寿为眼中钉。

为了抓他,推城掠地,填埋敌军,致使十方伏尸。

兵屯中所有将士十日内全部杀尽。

可惜车寿狡猾,还有其他藏身之所,并没有那么容易被抓获。

不知真相的世人也将这件事定义为十日杀降,以为十万无辜百姓成为亡魂,日日咒骂主将。

姜纨絮絮叨叨的说完,渐渐没了声。

“没忘就好。”

林枭淡声:“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大人习惯以杀止恶,若遇宿敌,死伤者更是不计其数。”

“你也知晓当时战事惨烈,那更要明白,车寿其人若放归自由将后患无穷,他能将咱们的将士坑到伤残数万,谁知道日后还有什么在等着众人。”

“你口中的夫人,世人看重的名声,和那诸多误解,如何有他的命重要,大人不会为了成亲没多久的夫人而冲动行事。”

林枭顿了一下,“至于……你担心她清白被毁这件事,你放心,大人会养她一辈子的。”

归根结底,这女子和车寿比没什么分量罢了。

想到这些,林枭渐渐没了说教的心思,她本该厌恶此事过后那女子该赖上大人一辈子,可不知怎的起了兔死狐悲的感受,生出莫名的同情,和一股不对头的烦躁。

“你不是早知道大人凉薄吗,怎会期许他对不甚喜欢的夫人容情。”林枭像是对姜纨说也像对她自己说,面上又恢复了平静。

姜纨埋着头不说话,应该是被说服了,林枭却眉头深锁。

直到又过了一会。

“你说的不对!”

姜纨突然站起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的眼眶红红的。

愤怒又倔强地不肯跟着林枭的思路走,只因在良久的思索下,她终于找到不对劲的地方。

“大人确实视人命为草芥,但也不全然都对无辜之人出手,那些人坏事做尽,却死不悔改,这叫活该,扬州也好,龙牙坡也罢,大人都给过机会,他才不是只知杀戮的畜生!”

“不择手段的去赢下每一场战事是真,可他才不是无惧牺牲之人,每每冲锋,他一马当先,宁可自己伤痕累累,也要降低伤亡的才是他,单枪匹马营救俘虏,带我出囚笼,送无辜百姓还乡的也是他……出具重刑铁律,救徐扬二州,纵使拆穿民屯骗局依旧愿意放过兵屯众人的,依旧是大人,他们身死是因为执迷不悟!”

大人他,根本没有那么坏!

否则她也不会一直喜欢这个人。

她眼里心里的大人,智勇双全,悍不畏死,力可劈山填海,润可泽被万物。

枭师收容许多老弱病残,暗部则给所有被强权压迫渴望建功立业的男女一条出路。

这些人一开始都是世俗定义下的废物,可大人依旧收留了他们。

这样的大人才没有那么不堪。

“当日你困在慈安城,那里邪僧妖道众多,大人杀敌疲惫,可在得知我和小队困在赤土城,被凉州牧当做诱饵,他依旧马不停蹄赶来。”

“再说宿敌,难道雍王不是吗,他比车寿还狡猾,也不见大人虐杀他治下的百姓!”

她差点就被林枭说服了。

林枭微怔。

她突然想到她和姜纨一开始好像都是因为大人的恻隐之心获救。

大人杀的人很多,救的人也不少,桩桩件件在脑中掠过。

而后她又想起一件连姜纨都不知道的事,比如天下归一后大人为什么不直接带兵围了郢都,也是因为想给城中百姓一个活着的机会,所以才会另外筹谋吗?

毕竟兵变的伤亡不亚于起义造反。

脑中思绪纷纷,下一刻又有莫大的恐慌包裹住她。

林枭不禁想,难道她还没有姜纨了解大人吗?还是说她已然忘了曾经的自己。

很快,她的内心告诉她绝非如此。

那就……只能是她对安阳夫人的仇视变为漠视,想看着她自生自灭……就如宫里那一遭。

得出这个结论,林枭沉默了。

久等不到她反驳的姜纨刚要开始嘚瑟。

林枭压下心里的杂念,冷漠道:“那是因为那些百姓没有负隅顽抗,雍王束手就擒,没有横生事端才让他们活着。”

姜纨像是抓到了什么漏洞:“对啊!我就是这点不明白,大人怎么就不能救一个安分守己的妻子?”

兜兜转转又回到这个问题上。

知道刚才的话都没起到效果的林枭,听到姜纨这个问题,她终于能给出答案。

“她没有安分守己,我见过她与他人眉目传情。”

太子,永安伯,礼部尚书……还有她不知道的。

“……不能吧。”姜纨不信。

“你见过他们私相授受?”

“有定情信物吗?”

“大人知道吗?若是知道早就该在一开始就杀了她,也不至于等到现下了,大人没有那个雅量。”

所以她还是不信。

林枭被她弄得烦躁了,合着姜纨只信自己想信的,她说的话全当放屁。

刚要教训,姜纨双手一拍,纤纤玉手摩挲着下巴:“我知道了,一定是其他男人觊觎她,但没得逞,夫人也并不领情,所以大人不至于杀了他们,但心有芥蒂,因此见死不救!”

这不就逻辑闭环了吗!

她可太聪明了。

林枭:“……”

姜纨又萎靡道:“错又不在夫人,大人怎么可以这样。”

因为魅力太大反被说成水性杨花的事她也见过不少,比如她就常常遭人嫉妒,总结起来多是长得平凡安全的人见不得招人的,缺爱阴暗的受不了招人疼的。

“一般来说,这些人都会因为嫉妒而给人泼脏水。”

姜纨一副过来人的样子,十分能感同身受作为万人迷的心酸。

苦大仇深极了。

林枭感觉姜纨在点她,忍无可忍地往她头上一拍,力道大得都把姜纨拍晕乎了。

“你干嘛!”从地上爬起来的姜纨摆出打架的姿势。

林枭揉了揉手指:“我去刺探敌情,你去不去?”

姜纨:“……去。”

“不是,你怎么改变主意了?”

林枭将手背在身后,抬头挺胸:“我去青楼比你去更有说服力,还不容易打草惊蛇。”

姜纨冷笑着瞥了一眼她的平胸:“那就带些人,要是遇见可直接救出来。”

林枭不想再和她掰扯会不会惊动敌人这种已经争吵过的事:“……你回去帮大人制香。”

姜纨怎么肯:“我不。”

说着就跟上去,绝不放过任何一个深入敌方的机会。

如此,两个人已是达成某种共识。

第38章 第38章 重磅消息

车寿傍晚回来,还带了一个人。

二人进了湖中画舫,不一会就有管弦之声传出。

梓桑只需打开窗户就能看到一群舞姬在通往湖心的小路上来来去去。

车寿禁止她走出小院,但没有禁止她找他,于是梓桑带着猫和几个监视她的哑仆正大光明的混到了船上。

她想着既然已经是笼中雀了,就顺便调查一下车寿逃出来都干了什么。

都还未进去就听到了男子调戏女子的声音,还有些熟悉,但不是车寿。

“车寿大人,这姑娘我今晚带走了。”

夏正英品着美女递过来的酒,圆乎的脸盘有着养尊处优的白皙,只上面也布满了抓挠的痕迹,留下许多增生出来的疤痕。

怀中一个,眼睛还要看向舞台中间拨弄琴弦的女人。

车寿习惯了他那副嘴脸,送个女人自无不可。

夏正英最近被西山闹出来的动静吓得不轻,让女子为他纾解纾解也好。

车寿:“若是实在害怕,留在良月阁便是。”

夏正英犹疑了一瞬,想着求证一番,“真的查不到吗,西山被封锁,什么消息都没有,试金苑还有我夏家的人,要不要和山上的人通个信。”

来之前车寿说他们家很可能被那鸿图搜过了,吓得他三魂七魄到现在都没回来。

“没有消息便是最好的消息,那鸿图若是真查出什么你夏家老祖都要被拿到刑狱还能由着你出来消遣?再说前有长公主做替罪羊,后有曹家与那鸿图的旧怨,如何能查到你。”

车寿心说现在打听才是真正的打草惊蛇,反给那鸿图提供了线索。

“放心就是。”

夏正英:“万一就是查到我呢?”

这副胆小如鼠的窝囊模样让人不忍直视,车寿举杯啜饮,夏正英则越发着急。

车寿:“那院落本来就没人住,你只是行了个方便,我的人行事时你不在场,完事后也有去无回,再如何也攀咬不到你,若真有万一也只会查到夏家,届时只需皇后和那鸿图周旋,而他二人似乎关系不错,不会为难她的。”

他意有所指,横竖夏家无虞,这也是他考虑良久才选中他们家的原因。

夏正英松了口气,又好奇车寿怎么知道那鸿图和夏今歌关系不错的。

车寿对夏正英的政治敏感度感到失望,暗自决定日后绝不重用。

“好几次民怨鼎沸,百姓希望处置那鸿图时,皇后的人可没少在朝堂上和稀泥,更有民间那许多书肆酒楼替他背书,夸他是战神的声音与那鬼修罗的恶名一半一半吧。”

“而反对皇后干政的官员隔一段时间就要得罪那鸿图被踢出朝堂,你说这又是为什么?”

那鸿图处理那些官员的时候十分谨慎,不仅是夏正英没注意到,其他人估计也蒙在鼓里,此时经过点拨,他恍然大悟,露出对车寿的钦佩。

然后又小心地问:“那,那您可还安全?良月阁安全?”

说着就神经兮兮地看向四周,还挥退了舞姬。

他这副生怕车寿又被捉回刑狱的模样着实好笑。

但车寿没笑,他也知道夏正英真正怕的不是他的安危,他真正关心的是自己的前途。

“不久后宫里会成立一个教坊司,良月阁六处届时都有机会脱离此处,我的安危自不必说,再没有哪个地方比皇宫更安全了。”

朝中那么多大人都是良月阁的常客,又有永隆帝微服私访在这流连忘返,教坊司这个招牌很容易就下来了,良月阁想送人进宫便更简单,如果操作得当整个良月阁换个身份也有可能。

听车寿这么说,夏正英好似都能看到车寿进宫后将永隆帝杀了登基的画面,顿时对大业更有信心。

他现在烂人一个,因为容貌不能为官后,家族抛弃他去扶持一个破旁支,他心有不甘才给自己重新找出路。只要车寿谋反成功,他就能重新拿回家族权柄。

什么身体有瑕不能为官,纯粹就是陋习,他要开天辟地,旧制度无法帮他,他就寻找会接纳他的新政权。到时候当皇后的妹妹,为官的旁支,看不上他的族老都要给他跪下磕头,弥补这些年他作为嫡子的委屈!

仿佛看到自己搅风搅雨的场面,放松下来的夏正英又开始寻欢作乐,朝场中的舞姬扑了上去。

对他这急色的样子,车寿摇了摇头。

就算脸完好,又有什么用呢,人不行,与脸何干。

他取了红泥炉上的酒,打算送到隔壁去。

梓桑来时他就知道了,也知道她此刻在隔壁听着,这边谈话没有背着她,他不介意她将内容听了去。

左右已经是他的人了。

刚打开门,门外的人倒叫他诧异,原来她自己走出来了啊。

如今一副纠结难受的模样是想着要不要推门吗?

车寿直接将人拉了进来,待到她入座:“这酒热过了,喝点暖身。”

梓桑手挡着酒杯,婉拒。

眼睛落在蒙眼扑美女的人身上,咬了下唇。

好家伙,原来是这个搅屎棍被车寿利用,害她迟迟找不到人犯。

如果今天不来这一趟,西山的案子就该成为谜案了。

再看车寿,这老小子心眼不是一般地多啊。

借刀杀人,金蝉脱壳,又有多少权贵被他玩弄股掌作为推手成立破教坊司……

她能说不愧是差点成开国皇帝的人吗。

“怎么一副委屈的模样?”车寿想去碰碰她的脸,又被躲开。

“有人为难你了?”

梓桑低下头,“借长公主的手给我下药,你……”真tm该死。

后头的话自动消音,涉及脏话脑子疼,梓桑便也不强求了。

车寿看她苍白着脸控诉,以为她气糊涂了,连忙为自己辩解:“我是借长公主的手给那鸿图下了疯药,但并没有想波及你,还特意挑了你不在的时间。”

“群兽动乱害你受惊的事我有所耳闻,将长公主推出来也是想让那鸿图查到她头上,以此借刀杀人,让你解气。”

好一个一举两得的主意,梓桑一怒之下又怒了。

下药就算了,群兽的事对外没有过公布谁是始作俑者,他竟然知道是长公主,这不明摆着车寿也在长公主身边安插了人,又或者长公主同他有关系。

无论是什么……梓桑握起拳,抬头注视着面前的npc。

真该死啊。

她/他在皇城内暗度陈仓,死敌也在偷家。

6。

夏正英解开蒙眼的布条正想歇歇,一眼就看到了上首的美人,白玉素瓷般的肌肤,冲人怒目而视时颊生两晕,美得不可方物。

他呼吸骤紧,又在认出后惊呼:“安阳夫人!”

他吓得连跑带摔,到车寿面前问他:“她怎么在这!她什么时候来的,是不是都听见了?!”

因为着急更像是逼问。

不等车寿回答,又自言自语:“杀了她,杀了这个臭婊。子,就是因为她我才变得不人不鬼!”

他手舞足蹈地指着自己的脸,五官愈加扭曲。

新仇旧怨加起来,让夏正英对梓桑伸出魔爪,甚至忘了车寿的存在。

可惜伸向她脖子的手被车寿按住,肚子上一痛,夏正英倒地,梓桑手中的银针随之收起。

车寿余光将她的动作收入眼底,顺势挡在两人前面。

夏正英不知道自己从鬼门关路过,不可置信地从地上爬起来,狰狞可怖的脸都快怼到车寿面前了。

“留着她是祸害,她可是那鸿图的枕边人,你就不怕她向那鸿图告密,我们所筹谋的一切将毁于一旦!”

车寿平静极了:“她不是什么安阳夫人,她是我的人,她不会去告秘的。”

往后生死都会在他身边的人,不会有机会告秘。

夏正英不甘,“她不能留,大业未成,再小心也不过分!”

车寿:“大业若是需要靠提防女人,那我车寿也太废物了。”

说完一根指头将人推到离自己更远的地方。

这护短的样子让夏正英知道今天是不可能再有机会向梓桑下手了。

他心不甘情不愿地后退,拍去身上的灰尘,沉声:“望车寿大人真能如自己所言守住这女人,也希望大人记得自己在刑狱受的苦,别辜负了我等,哼。”

但同时,一旦梓桑落单,他会杀了她。

比起不受管教的妹妹,和上位的旁支,这个一开始毁他容的人,致使他与仕途无缘的女人也罪无可恕!如果没有她,就不会有后来那许多波折,更不会有今日与虎谋皮的事发生,他可以活得轻松许多。

之前她是那鸿图的人,他不敢,现在可说不准了,只要车寿还需要他,需要夏家,他就有机会靠近这女人。

她不是不愿意做他的侍妾吗,那他就让她做最卑贱的女奴!

等玩够了再以细作之名处死,料想车寿也无话可说。

将事情想透后,夏正英带着几个舞姬离开。

免费看了一出好戏的清姬从舞台中央款款而来。

含笑问梓桑:“夫人和夏公子有什么误会吗,看看那要吃人的眼神,像是要把你扒光了呢。”

梓桑还未开口,车寿:“清姬,别捉弄她。”

不失威严的话音落下,伴随着杯盏触碰桌子的声音。

这警告声让清姬顺从地低下头。

“主人。”

她伏跪在车寿面前。

在梓桑的视角里她就这么突然跪下了。

她这才知道他们是这样相处的。

骄傲的青州贵女也知道跪人了。

正感慨世事无常,车寿突然询问:“怎么回来了,东宫有异?”

梓桑愣住,以为自己听错了。

“昨夜太子本该将我带走,可这事惊动了太子,”清姬瞧了眼梓桑,“按计划该请旨前去延河,却变成了求兵马司的兵权,想来正和武安君争权呢。”

他忙得很无暇顾及其他,甚至来不及安顿她,可不就想离开就离开了。

她呢,也是为了回来看看被太子在意到不惜在明面上和那鸿图争权的女人到底是什么样。

今早见识到了,抛开容颜,只觉寻常。

梓桑正在新情报里头脑风暴,思索车寿太子清姬三人的关系,乍一听还涉及兵马司便想说,他们不了解永隆帝对车寿的忌惮,他不可会让太子取代那鸿图的,所以他那边压根没有旨意传来。

但是言归正传,车寿怎么还在东宫安插了人手!

MD,这么牛还让不让人活了!

“你们……”梓桑脸上一言难尽,“怎么将手伸向东宫的。”

林景焕怎么说也是未来的天子,怎么还被另一个世界的霸主钻了空子,难不成言情世界的天子只会谈恋爱?

车寿:“他急于争权,身边自然出现了破绽。”

那究竟是谁送清姬过去的呢,按照车寿的一惯行为方式,清姬肯定被转手过几次才以‘干净的’底细出现在林景焕面前。

这其中又是谁入了套,梓桑想得头疼。

老贼真的阴。

再看清姬,梓桑虚弱道:“你干嘛跟着车寿啊。”男频游戏的女性角色就非得找个龙傲天吗,太给她/他添乱了吧。

“沦落风尘,又受人摆弄,你怎么忍得下去。”

放在过去,骄傲至不可一世的赵卿颜可是个直接喊打喊杀的狠角色。

清姬一怔,微微抬头看到了梓桑眼底一闪而过的惋惜,她挑了下眉便朝车寿微笑。

“夫人说笑了,往后我不在的时候,就该换成您服侍大人了。”

这四两拨千斤的反讽,不禁令人握拳。

“断无可能。”

若真到了无计可施无法可想的地步,她宁愿自戕,靠另一半意识回到现实世界当个快乐的小傻子。

清姬深深地看她一眼,随后又转头看向车寿,瞧不明白他是喜是怒便也就不说梓桑不自量力了。

“还有一事,良月阁来了几位可疑的客人,可要出手?”

那几位可疑客人里不知道是太子的人还是武安君的,无论是谁对他们都不利。

车寿却说:“无妨,他们查不到这里。”

梓桑心里一紧,想到上班摸鱼偷溜去青楼的林枭姜纨,不禁发问:“这个地方很难找吗?”

车寿凝视着她片刻,指向她一直不肯碰的酒杯。

梓桑一狠心一咬牙,饮尽杯中酒,又从怀中摸出提神醒脑的药吃下。

车寿目光在药瓶流连一瞬,目露惋惜,开口:“要来此处须得特殊的印鉴,还要对照熟客的自画像,自画像既做把柄又可防止歹人冒名顶替。”

没事他们有印鉴姜纨又会易容,梓桑舒了口气。

又听车寿说:“其实最要紧的是他们的气息都由蛊虫识别,可大大减少不怀好意的人混入,就比如那江湖客。”

有印鉴和自画像还不行,像永隆帝这样的通常会伪装自己,又有一些混江湖的会易容,所以真正阻止宵小混进来的还得靠可辨别气味的蛊虫。

梓桑:“……”

我的左膀右臂,危矣。

她撑着头,面露痛苦,车寿不知道她怎么了,去探她的脉,这一次梓桑由着他抓手,口中却放狠话。

“难怪你什么都不防着我,必是料想到一切,不准备放我离开了。”

“车寿,若有一日你落到我手中,你和你的虫难逃一死。”

杀意迸发时,头疼欲裂。

可车寿仿佛只将它当作玩笑话,轻轻给了她一个脑瓜崩儿。

与此同时,伪装成嫖客的林枭和易容成美艳丫鬟的姜纨在发现自画像验人的时候就撤了。

原本打算易容成印鉴主人的模样再接再厉,她们准备材料时,那鸿图如幽灵般飘至身后。

“车寿的蛊虫长着狗鼻子,不是原装的话,虫爬到身上的那一刻就该放毒了。”

林枭、姜纨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手上的动作不自觉停下。

“大人消息可靠吗?”

“还是老老实实做安息香吧。”那鸿图幽幽道。

“哦对了,西山的事不用查了。”

第39章 第39章 情蛊

临近宵禁的时间,林景焕骑着马前往坊市,不过才一天一夜,他的下巴就长出了胡茬,整个人也没收拾,显得有些潦草。

但他管不了这么多了。

自从那鸿图点兵一千后就没有了消息,好像整个人都隐身了似的。

那一千人马在全城晃悠搞得人心惶惶,人却依旧找不回来。

他着急冒火,想要揽下救人的担子,但父皇不肯将兵马司交给他,于是林景焕只能发动所有可以动用的人去找。

已故军师曾在郢都建立情报网,这些人脉在他死后一部分交给了朝廷,一部分给了曹文翰,林景焕靠着曹文翰手里的人得到了来自坊市的线索。

不过曹文翰竟然拦住了他救人的步伐:“殿下还是同武安君商量一下吧,”他给出大体位置后建议,“君侯似乎找到了地方,迟迟未有动静恐怕还有顾虑。”

顾虑是什么自不必说。

车寿。

林景焕指甲狠狠扣进掌心。

此刻他真想不管不顾的掀了坊市,掘地三尺将人找出来。

然而他也怕车寿伤了梓桑。

于是那鸿图见到的就是怒火发不出来,精神头不大好的林景焕。

他找他又没有具体的位置,一匹马踢踢踏踏地扰民,为了不让他暴露自己的藏匿地点,那鸿图让人将他带进来。

可林景焕开口反责怪他的兵为什么没有在此处设伏,反而在城中大街小巷乱窜。

“既然有线索了为何迟迟不展开营救!她到底被藏在了哪!”

要不是因为他着急的对象是自己的分身,那鸿图真能抽他一顿,好久没有人敢这样对他大呼小叫了。

“稍安勿躁。”

他想让林景焕消停点,可这一句话直接点燃了他。

“你如何能这般平静!她是你夫人!”

林景焕瞬间逼近,紧握的拳头像是下一秒就能砸在那鸿图脸上。

“……是啊,殿下知道就好,但是您未免太激动了些,不知道的人会误会的。”那鸿图说。

小声点,别冲动,理智!要不然该暴露了。

君,臣,臣妻的三角恋,是什么很光彩的事吗?

那鸿图心情挺复杂的,这一次他还当什么都不知道哈。

林景焕果然顿住。

“孤的意思是安阳夫人对天下臣民有恩,百姓定不希望她出事,孤代百姓行事,忧他们所忧,急他们所急……”说着,他停下看那鸿图的反应。

那鸿图“嗯”了一声。

解释的时候如果不那么狼狈就好了。

林景焕从那鸿图那张脸上看不出情绪,只能再找补:“那些会误会的想来皆是心思龌龊之人,他们如何能懂夫人的重要性。”

“……君侯应该明白孤的意思吧?”

那鸿图:“……恩。”

该配合你演出的我演视而不见。

林景焕果断转移话题:“……同孤说说营救计划。”

那鸿图:“此事不牢殿下操心。”去延河出差吧亲。

“武安君!”

又吼我,那鸿图扭过头去,眼睛眯了眯。

林景焕拿他没办法,随着他的视线又发现屋中的瓶瓶罐罐,这间屋子俨然被改造成某个炼丹房一样的地方。

大鼎,筛子,曾青,戎盐,既济炉,未济炉……还有各种草药和动物肢体,这间被打通的屋子也只能将将放下。

“你竟有空做这些?!你想害死你夫人吗?”

他气笑了。

虚耗兵力的事在前,消极营救的事在后,又有那鸿图玩物丧志的证据,林景焕要他交出兵权。

那鸿图轻飘飘地看他一眼。

眼中刻着四个字,断无可能。

“臣已有计划,殿下不必操心,至于她的性命自是无忧。”

林景焕可不信他的鬼话。

那鸿图又坐回位置上摆弄滤网,知道他不信,又说:“她的性命与我并重,再没有人比我更在意她的命了,殿下也不能。”

小蜡烛一点,火苗舔舐过烧碗,由滤网过滤的动物分泌物在沸腾,不一会空气中传出奇异的香味。

林景焕看着水雾中的男人,他专注,一丝不苟,有一瞬间竟和一抹倩影重合。

林景焕犹如雾里看花,一面是看不清,一面又被那鸿图话里的郑重其事震撼。

“你不是……和你夫人关系不好吗?”

空气的气味不知道是什么,他此刻只觉得心头发苦。

梓桑的性命被看重,他明明该高兴的。

第一次听到那鸿图当面说出二人的关系,林景焕呆了很久。

“传言而已,当不得真,更深露重殿下身份尊贵,回去吧。”那鸿图说,“救人要紧但车寿的命也要紧,你在这什么也帮不上。”

说完就有亲卫开了门,驱赶之意溢于言表。

林景焕急忙又问:“那你此前种种……”令梓桑深受委屈的事总不会是假的吧。

而且,他也在宫宴上亲眼见过他们夫妻间如何相处,梓桑那一脸郁郁寡欢是那么真切。

那鸿图从一堆工具中抬头,眼中寒光闪烁,“眼见不一定为实,她长得比较可怜而已。”

尤其是善于脑补的男人看到她稍微一皱眉就自动以为她经历了什么痛彻心扉的事情,由此心生怜惜。

“太子仁心,但是收回放在她身上的眼神,这对谁都好。”

林景焕:“孤,孤只是……”拿百姓当托词的话他说不出来了,只能狼狈地点头:“令君侯误会了,孤有愧。”

那鸿图做了个请的姿势,稳稳地坐在位置上,浑身凛冽的气息让林景焕心虚得直后退。

心里直打鼓,他有没有看出什么?

若真看出什么以那鸿图的脾气绝不可能这样平静。

思来想去,林景焕脑子一团麻线。

今夜是他最无地自容的一夜,跟剥了衣服站在太阳底下似的。

林景焕赶紧捡起储君的姿态,装作若无其事。

“君侯要是有需要,孤能帮上的,尽管开口。”

“嗯。”埋头抽液的那鸿图头也不抬。

一惯傲慢,可林景焕竟然安心许多。

没有暴怒,没有弑君……

披月而来的林景焕最终一无所获,既没能要到兵救不了人,还打破了固有认知。

而他其实还有许多疑问,想知道更多,更多……比如梓桑对那鸿图的态度。

骑在马上,他回望这座平平无奇的农家小院,心中意味难明,唯有一点,对于权势的渴望已达顶峰。

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不知道,险些被拆穿却不能正大光明以势压人的感觉太糟了。

骑着马回来时路,勒着缰绳的手被冻僵,一千虎枭军还在巡逻,林景焕停下看了一会。

许是心境不同,他不再急躁,多了两点发现。

兵马司的人隐身了。

虎枭军巡逻的不止是街巷,监视的不仅是百姓,还有那阴暗角落里的蛇虫鼠蚁,水井河岸……

林景焕思考了一瞬,车寿,梓桑,那鸿图,一个个人出现在脑中。

片刻后,已有成算的他骑马远去。

之后几日,风平浪静。

车寿依旧早出晚归,安息香也准备好了。

自从那天放完狠话,梓桑倒是平静下来,在小院书房安了榻,还日日流连。

车寿每晚回来都能看到书房灯亮着。

他以为梓桑终于收心肯留在他身边,还有了读书写字的兴致,偶尔会带几本医书给她。

不过她总是淡淡地道谢,并不温情,车寿也不怪她,只要她不像最初那样闹着离开就好,他能日日看到她,往后便也能日日同她说话、过日子。

他这些年耐心了许多。

“喵——!”

不同于他想象中的岁月静好,书房里另有一番光景。

丧彪承担了一切,它才是梓桑冷静的源头。

“彪,看到妈妈手里的画像了吗,记住上面的人哦。”

猫猫坐在梓桑怀中,她指着林枭、姜纨的人头像:“这个英气的小姐姐比较man,比较板正,她的气味……”梓桑想了下,“汗臭味?不对,就是正常皂角味。”

“另一个艾斯曲线的姐姐她之前有股体香,后来被精盐搓洗腌了小一个月,现在好像也没什么味,不知道你的鼻子能不能闻出她之前的气味……”

为了伪装的时候不被发现,姜纨被她严令改造,光是去除体香就遭老罪了。

“哎呀,反正你记住她们的特征就是了,记不住就标记一下。”

梓桑搓着猫脸想从它脸上看出优等生的专注,但猫猫什么表情都没有。

她忧桑地亲猫猫:“彪,妈妈的自由只能靠你了。”

车寿的蛊虫有狗鼻子,救她的人进不来,但她也有猫,那些哑仆可不会警惕一只猫,可以放出去替她传递消息或是东西。

唯一令人苦恼的是丧彪的学习能力。

梓桑又拿起那鸿图的画像,手指细致地点出他的五官,企图让猫猫记得清楚些。

“这是……你素未谋面的……”梓桑沉思三秒,“他是你爹,要是看见了,你一定要扑上去,跟着他有好多好多小肉干。”

猫猫可能懒得听她叭叭,但小肉干三个字令它伸出舌头,情不自禁地开始舔嘴巴,原本因画像里的人眼神凶凶而不敢去看,现在又将头转了回来。

天知道跟着一个居无定所还是素食主义的主人,这些年它少吃了多少肉。

喵!(凶)

“记住,这是你爸爸。”

猫猫认真,“喵喵。”肉干。

梓桑:“没别的,就是长得美,你爸。”我。

猫猫:“喵。”肉。

梓桑:“记住了吗!”

猫猫:“喵呜!”

认完今日份的画像,梓桑将他们都烧了,等明日又是一轮新的教学。

只要她给猫猫洗脑,它总会记住他们的!

白天梓桑会带猫遛弯,然后让它自己跑掉,再自己找回来,久而久之哑仆都习惯了。

车寿晚归,回来后就只能看到梓桑挑灯夜读的画面,一旁的差生猫累得睡大觉。

此后一连几日,他要么进屋和她说几句话,送本书,要么只看着房中灯火兀自出神,也再未提过要和她睡在一起。

等到猫猫在一次又一次的训练中认清路,认识人,梓桑觉得时机成熟了。

她打算挑个黄道吉日将香迎进小院,必要时可能还要以身饲虎,接近车寿。

怎么在不崩人设的情况下接近也是个问题,这些天她都挺冷淡的,突然热情容易被看出有问题。

正头疼着,车寿又来了,这一日他带的不是医书,而是一只五彩斑斓的蛊虫,除了颜色和五毒蛊形态一致。

装在冰碗里,蛊虫动也不动。

思考中的梓桑不忘给猫梳毛,车寿静静看着。

灯花闪烁,美人娴雅,三花慵懒,一派惬意。

“若你当初嫁给我,我们现在也该有一儿一女了,你心灵手巧定能给女儿梳个漂亮发髻,男孩顽皮,此时该被我压着习医练蛊,”想了想,他又摇头,“也许女儿顽皮,男孩喜静,就如你。”

他想象中的一家人大抵就是如此,梓桑是慈母,他是严父,他们会有一对聪明伶俐的孩儿,在他打下的太平盛世自由自在。

梓桑蹙眉,手上动作停了下来。

车寿用没有拿冰碗的另一只手搭在梓桑肩上,“我有一样东西要送你。”

梓桑撸猫的时候就看到了那只冰碗。

她才不要虫子。

也许是抗拒的神色过于明显,车寿难得强硬。

“这一次你必须收下,我再最后逼你一次,往后你想做什么便可以去做什么。”

梓桑纳罕:“我想将你拿下,收下它,你就能乖乖束手就擒?”

“说什么玩笑话,”车寿冷脸差点维持不住,“你个小女子怎么还和大昭皇帝一般成天想着抓我,还是说你受那鸿图的影响太深了。”

提及连他都忌惮的某人,他放在梓桑肩上的手不自觉收紧。

梓桑有些吃痛,动了动肩膀,车寿赶紧松开。

梓桑只好退而求其次:“我收下,你放我离开。”

车寿沉默了。

梓桑以为他玩不起。

一声叹息后,眸光沉沉的车寿:“在我身边待上三日,三日后我便什么都允你。”

梓桑小心问:“怎么待?”

一眼看出她的戒备,车寿心口发紧,几乎能拧出苦水。

“我不会强迫你。”

“成交。”

唯一的顾虑没有了,还顺便解决了接近车寿的难题,梓桑当即就想接过冰碗。

不过她也好奇车寿怎么突然好说话了,早这样她就不会被困了好吗。

“你为何改变主意了?”

车寿不答,只牢牢抓着冰碗不放。

拿不动,梓桑:“?”

拉锯了一会,就在梓桑要放弃的时候,车寿蓦地抽出腰间的匕首,花纹绮丽的匕首泛着寒光。

梓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只听他一声低低的‘有点疼’,而后匕首便直入心口。

钻心的疼传来,梓桑痛呼出声。

“你!”

车寿轻抚她的头,语气温柔:“别怕只开了一小个口。”

随后他将蛊虫引出,痛到脱力的梓桑眼睁睁看着他将虫送至她心口,然后钻了进去。

她目瞪口呆。

原来送虫是这么个送法。

“我谢谢你啊给我种五毒蛊。”她虚弱地开口。

车寿将早就准备好的伤药敷在梓桑心口。

回答:“不是,这是情蛊。”

冷汗淋漓的梓桑刚有死里逃生的感觉,听到是情蛊人又颓了,骤缩的瞳孔带着震惊。

“你为什么给我种这个?!”

上完药,车寿细致地帮她整理衣服。

“我发现我等不到让你爱上我的那一刻了。”

梓桑:我&*)@¥#@%

车寿的视线逐渐落在懒猫身上,情绪不明道:“在我们南中,动物的异常行为通常都和主人有关,你的猫很懒,寻常不爱动弹,但它每每都要溜出门,让我猜猜你还是想离开我对不对。”

梓桑汗流浃背了。

车寿为她拭去滴落的汗珠,触碰着如瓷的细腻肌肤,他唯有满满的心安。

“其实这情蛊很早之前就该让你养了。”

在他第一次想求娶梓桑时,在她第一次向他下药想逃离时,在重逢的那一刻……甚至最初的最初他们相遇时,情蛊就该长在她的心房了。

南中遗俗有言,两心相许的新人会从身体里取出从小用心血滋养的情蛊,待到结缘的那一日再种入对方体内,以此结下白头之约,向爱人献诚。

蛊在约定在,不得背弃,若有违背,七窍流血而亡。

梓桑不是南中人,她只能从头练,待蛊成那日,车寿会将自己那只引渡过去,再将她的送到自己体内。

他让梓桑培育拥有蛊皇资质的虫,只需三日便能有一年的效果,这样养出来的情蛊虽比不上自小养的精壮,对伴侣的约束力稍差,但蛊虫本身的身体素质足以弥补不足。

而这期间她会变得虚弱,但不会有性命之忧。

很快就好了。

既然无法令她立马爱上自己,那便从此缔结生死与共的契约。

永恒。

忠诚。

心血相融。

如此便好。

他抚摸着梓桑的头,看她沉沉睡去。

感应到的那鸿图捂住心口,砸碎了一罐天龙腿。

宛如打黑工,一天到晚陪着加班的林姜二人刚好路过,一个打算关怀一下,另一个试图展现小意温柔的一面,刚要开口。

那鸿图:“看什么看,事都做完了吗!”

姜纨:“……”香够量了。

那鸿图:“再做!”

【姜纨好感度减少,经验值-0.0001。】

那鸿图难以置信的看向她。

有史以来第一个好感度减少的npc。

赵卿颜死亲爹都没降低过对他的好感!

我&#%#$¥‖

第40章 第40章 双人行变三人行

书房亮了一夜的灯,车寿也守了一夜的人。

从梓桑耐不住疼昏睡开始他就寸步不离。

一直到天光大亮,身边才有动静。

不是梓桑醒了,而是她的猫饿醒了。

胖猫伸了个懒腰走向主人,用尾巴扫她,用胖脸蹭她,奈何睡着的人一动不动。

“喵?”

丧彪看向端坐在一边的车寿。

车寿还在刑狱时,曾利用五毒蛊给残部递消息找猫,找回来后又命人好吃好喝地养着它。

昨日突然注意到它在青楼里溜达,和五毒蛊找不到人瞎窜的模样相似,他就知道出问题了。

再看这猫便想动手了却麻烦。

可……他握着梓桑的手便总想起她对这猫的亲昵。

罢了。

“离我远些。”他对猫猫说。

猫咪一下被他阴鸷的眼神震慑,毛发直立,而后倒退,嗖的一下就溜出门去。

在车寿发现猫猫有可能成为移动传令官的那一刻,就命令哑仆往后它再出门便留意它身上是不是携带了信件、物品,又或者人。

而这三天里,他会寸步不离地看着梓桑。

如此便安全了。

梓桑是被一阵拉扯头皮的动静疼醒的。

睁开眼就发现车寿拿着梳子霍霍她的头发。

浑身无力的她连气都生不起来。

“你又要做什么?”她轻声问。

车寿:“弄疼你了?”

他歉疚地松开梳子,改用手一点点解开头发上的结。

“族中女子多喜欢编辫成股,戴银冠,我想着先上手练一练,等到大婚就给你扮上。”

大婚……梓桑的心情一下比双黄连还苦:“情蛊会让我爱上你并嫁给你吗?”

大哥你说三天后还我自由的,她还想忍过三天润远点呢,你出尔反尔,你不是好银。

梓桑撑起身子,“情蛊的作用到底是什么?”

死脑快想,没记错的话知识点就在五毒蛊前一页!

车寿:“情蛊不会让你爱上我,但你会依赖我从此离不开我,我的承诺依旧作数,在我身边你仍旧可以想如何便如何。”

他也不必担心自己的行踪被出卖,梓桑离开他。

待到依赖转化为爱,她只会更紧张他的安危。

这话听得梓桑眼前发黑,思索是不是真如他所说,可惜当时只在意五毒蛊竟然略过了情蛊,现在是满眼抓瞎。

她强撑起一个笑,这笑是那么牵强。

“情蛊……有破解之法吧。”

车寿替她掖了掖滑落的锦被,摇头:“一旦种上,双方必须忠诚,永远离不开彼此。”

完啦。

梓桑颤颤巍巍地指着他。

“你太坏了。”

本想骂人辣鸡,但死嘴就是吐不出这两个字。

车寿将她的指控当做夸奖:“过奖。”

又想了想,他觉得还是为自己正名一下,挽回点形象,“论坏比不得那鸿图,他才是出了名的阴险,你可知他过去是如何抓到我的?”

梓桑抬头挺胸:“当然!”

真刀真枪地干!

咱们是铁血真男人!

车寿觉得她开玩笑,一个只知道行医治病的人哪有空关注战场。

“他在崇山峻岭中埋伏我。”

梓桑:“没毛病,带兵打仗都这样。”

车寿:“诱我前锋倒戈,如今那所谓的八上将便有一人是我的旧部。”

梓桑:“识时务者为俊杰,有前途。”

车寿盯紧了梓桑,这一瞬间他竟然觉得她分外骄傲。

为那鸿图感到骄傲吗?

她是在乎他的?

一想到这,手中梳子便出现了裂痕。

“他将我十万投降的军士屠戮殆尽,又在那死绝之地立碑,一点点覆盖整个山谷,而后由此入手一座座石碑占领平原,令无数马匹无从下脚,从此将我军挡在龙牙坡之外。”

梓桑:“明智。”

车寿深吸一口气,额头青筋却凸起,想起后来的事几乎抑制不住升腾的戾气。

他记得那之后他只能往前逃,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此后一马平川,竟然都是平原。

“他为了野草不遮挡视野,一夕间又令无数绿野变荒原,绝了寻常游牧民族的生计。”

由此足可见,那鸿图有多么不计代价。

一座座碑立起的同时还有那一个个瞭望台,那鸿图一点点围剿而来,压缩他的生存空间。

车寿不得已兵分几路,却不知已悄然中计。

平原的背后便是一望无际的海,他不善水,将士们也是,所以一直企图找到突破口再寻找机会整合队伍。

谁知道那鸿图早就料到,在他兵马分散时逐一击破。

兵力的削弱,还有对骑兵的掣肘,车寿险些渡海求那一线生机,可偏偏那鸿图又在碑中留缝,让瞭望台的士兵在换班时露出破绽,于是他以为步兵可行,反去制伏来不及换班的将士,占领瞭望台,反杀回去,结果他却在荒原里点火,那一个个瞭望台就是密闭的熔炉,所有蛇虫鼠蚁,将士,几近覆没。

说完,车寿手里的木梳也变得七零八碎了。

他侥幸未死,辗转多地想重新来过,这人又假冒南中族人,用稀有蛊虫诱他入套,这才把他抓进了刑狱。

“我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得到蛊皇的,又是哪个族人惨遭毒手,现在想来他此前防范蛊虫的方法也令我惊异,怕是早就对我族人出手。”

梓桑:……有没有可能是我研究出来的。

那蛊皇嘛……和车寿交流医术蛊术的时候就会认了,行医途中又走遍千山万水的,怎么也能开出一只稀有吧。

等等,不会是身体里的这只吧?

梓桑按揉着太阳穴。

现在的身体由不得她想东想西。

“这些实在算不上阴险,兵不厌诈便是如此。”

再说那一座座碑,它其实就是她/他用来祭奠因诈降枉死的军士,后来的平原之争才是真的战场。

至于游牧民族……她/他后来不是给了他们牧园的活计嘛。

梓桑一点不觉得自己阴险。

见她这么明显地维护那鸿图,车寿倏地拔高声音:“他不仁不义,不折手段,便是小人,你安敢在我面前维护他!”

梓桑了解来龙去脉,清楚战场诡谲,没那么容易被带偏,面上就有些不敢苟同。

又劝他冷静:“别这样,你的虫又毒又险,那你是什么,绝命毒师吗。”

刚说完,车寿冷脸转向暴怒,冰寒彻骨般的语气质问她:“你是不是喜欢上他了!”

梓桑简直瞠目结舌啊,他一句话给她整不会了。

“我……你……我……”

有病吧,“我们在聊战事啊。”

“言谈之中你对他尽是欣赏,对我却各种贬低。”

车寿胸口上下起伏,他很久没有这么大情绪了,就连在刑狱受刑都没有过,眼前这个女人就是有这样令人气急败坏的本事。

“我只是就事论事,没有拉踩的意思……”吧。

以她现有的人设也做不出贬低别人的事啊。

梓桑很善解人意:“这没有什么好气的,冷静些,胜败乃兵家常事。”

车寿更无法冷静了,尤其是看着她好似关怀,实则无动于衷的样子。

脑中闪过许多念头,随即想到了什么。

“难道传言有假,你二人貌合神离的戏码是给外人看的。”

车寿不知怎么的突然得出这样的结论,焦躁得直转圈圈。

“是不是!”他又指着梓桑鼻子问。

“对,那鸿图一惯狡猾,一定是这样。”

梓桑:“……”话都让你说完了。

“说话!”

久等不来答复,车寿更加暴躁,哪还有运筹帷幄的从容模样。

被吼的梓桑平静地顺了顺头发:“你说是就是吧。”

随便,无所d谓。

一魂二体的事说出去也没有人信。

退一万步讲,都给她种情蛊了,还怕她心里有人?

车寿:“每逢你不愿意配合便总是想着逃离,如今我戳破了你们的谎言,你便不管不顾了?”

梓桑撩起眼皮,生无可恋的看着他。

她现在很虚弱,在精力上就输给了这个突然发狂的人,她能争辩什么,反正他也不信,不说啦。

但车寿不放过她啊,箍紧她的双肩,目中的怒火令人心里咯噔。

“不喜欢。”梓桑只好这样说。

车寿刚要转怒为喜。

原本透着淡淡死气的她正得发邪,面对逼问十分客观。

“才不是,比起你,我可太喜欢了。”

满意了?

“梓桑!”车寿将人推倒在床上。

这是真动怒了。

又一眨眼,车寿瞥见银光一闪,手直接按住了梓桑的银针。

“又是这样,还是这样!”这一幕仿佛带他们回到初来良月阁的那一个晚上,他们的关系还是那样糟糕。

“明知不可为,却还要冒着中毒的风险刺我。”

车寿恨恨地闭上眼。

软的没有用,硬的也没有用。

他到底要怎么做。

“你对其他人的善意宽仁就不能分给我吗,为什么偏对我强硬,你知道我对你的要求不高,只要留在我身边。”

车寿松开对她的钳制,希望梓桑能说些好话。

但自从蛊虫入体,吞**血,她的情绪几近归无。

平静的口吻只会让车寿越来越愤怒。

梓桑说,“我最初对你也无可指摘,可你却要囚禁我,如今再问为什么都多余了。”

初见时某个江湖游医医术不精,藏着偷师的心同她虚与委蛇,哪怕后来知道他目的不纯,梓桑也没有吝啬过教导。

更在他试药出现岔子的时候圣母心发作痛患者所痛。

她自问仁至义尽。

待他换个身份,欲行不轨之事,她当然不会束手就擒,对待普通人有对待普通人的方法,对伤害自己的,她也不会傻到让打了一巴掌又伸另外一张脸。

她是圣母玛丽苏,不是圣母傻子嗦。

要这么玩,初初穿越的时候她就该嗝屁了。

这番话就差没明着说车寿忘恩负义,他果然生气。

可惜气得仪态全无,好像除了强迫她别无办法。

他眼中的梓桑,长发披散在床上,瓷白的脸蛋泛起一丝死气,没有哭泣,没有情绪,比那一夜还要平静,可柔弱的模样更甚,仿佛下一刻就要与世长辞。

他哪里敢碰。

于是只能负气地起身,来到书桌前写写画画,也不同她说话。

梓桑乐得如此。

很快又闭上眼睛。

【系统,打开《驱蛊燃犀录》】

情蛊情蛊情蛊……

刷啦啦翻页。

找到了!

【情蛊,由心头血供养,象征忠诚的契约,蛊在契约在,伴侣双方将情比金坚,生死与共。】

谁要看这个,梓桑要找破解之法,她还心存侥幸,怀疑车寿诓骗她。

【种上无解。】

“……”

【种不上另说。】

“!!!”。

农家小院内,那鸿图制香暂停,他开始磨枪。

“尼玛的生死与共。”

合着双人行变三人行呗。

必须种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