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第31章 二更
另一面假山后面,林枭靠在其中一块石头上,将内里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
她脸上的表情有些不好看。
她没想到礼部尚书都认识某人。
那种小心翼翼的口吻让她幻视太子。
这两人什么关系她也差不多明白了。
她也是鬼迷心窍,才会在某人伸手召唤时,绕到一边来听墙角。
她再次替大人感到不值。
只是在听到她让姓叶的不要靠近时,又少了一分厌恶。
想来也是不愿牵扯的。
可是谁叫她招惹了那么多人,太子不够,雍王胞弟不够,竟然还牵扯朝廷命官。
如此下去,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让大人蒙羞了。
要带她离开吗?林枭思考。
在这罕无人迹的角落里,如果不想发生什么事,败坏大人声誉,应该即刻将人带走……
而且梓桑对她有再造之恩……
她在医馆反复比对过她留下来的字迹,已确认无疑。
无论怎么看她都该出手。
可是为什么犹豫呢。
大约她是怕之后这样类似的事情无穷无尽,拦下一次还有第二次。
倒不如一次将人毁了干净。
是啊,只要她不动,便可毁了一个人。
大人可能丢失的颜面、沾染的污迹就不存在了,他可以卸下这个包袱。
只需装作不知道……
——可她救过你。
脑子里响起另一个声音,跳出来彰显存在感。
林枭的脚不受控制地往旁边迈了一步又一步,很快便从假山中走了出来。
讨厌抉择的她脸臭臭的。
若是可以,她更愿意快刀斩乱麻,而不是走几步还要斟酌利弊衡量得失……
可即将冒头时,她停下脚步。
纠结那几秒,时间早已悄悄过去,她的大人正大步走来,看着就是朝这来的。
她莫名松了口气。
又一次躲回假山更深处。
当然不止她看到了,叶嘉瑜也看到了,他在大人到达之前问梓桑:“可曾后悔成婚?”
林枭眉头微动。
武安君夫妻不睦,彼此生疏的传闻甚嚣尘上。
从前只想着大人可以摆脱某人,如今她想听一听当事人是如何说的,如果与传闻相符,她将两个分开完全是合理的。
可当事人答:“还好。”
这个答案两个人都不满意。
叶嘉瑜无法在梓桑没给出明确答复,给他信心的前提下,挑战那鸿图。
他需要的是肯定,就像当初梓桑拒绝他时那样决绝,只有这样她才不会在模棱两可的答案中左右摇摆,他也能豁出这条性命。
一切的以卵击石都需要强大的动力。
梓桑没有彻底否定婚约,也不曾给他希望,就算他心念成痴也是徒劳。
就像过去那场囚禁,也不过是将她推得更远了。
还有就是叶家嫡子的命珍贵无比。
想到这,他深深看了一眼她,终是遁去。
几经拐弯,来到了假山外围,再往外一点就能看到人烟。
叶嘉瑜却并不想走,他还想听听身后的动静。
于是脚步一转,藏进一座假山隔出来的暗洞。
一低头,武将的金丝黑底靴映入眼帘,抬头后,那个藏在阴影里的人也朝他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彼此眼底的杀意一览无余。
他们心中都有要坚守的秘密。
叶嘉瑜先行发作,他有一袖中箭,见血封喉,这么短的距离必能一击必杀。
林枭却耳聪目明,只要他轻微一个动作,便知暗器在哪儿,一招擒拿,将人双手反剪,只听咔嚓一声,叶嘉瑜双手胳膊被卸。
叶嘉瑜一滴冷汗落进泥土里。
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林枭不屑的推了他一把,叶嘉瑜背部狠狠撞在假山上。
下一瞬一口浓血吐了出来。
林枭退后三步防止被血溅到,眼神有些意外,这么弱吗?
没听说过礼部尚书这么弱不禁风的。
叶嘉瑜再也无法稳住呼吸,喘气声渐大。
再这么下去肯定会引来其他人,林枭倒不好杀他了。
但她可以选择让这人自生自灭,她将一块小石子弹入叶嘉瑜口中。
若到气管必死无疑。
紧接着来不及多听大人和那位的动静,她快步离开案发现场。
她走后没多久,那鸿图就听到了附近有两个人的脚步还有不太正常的喘息。
她他往叶嘉瑜方向走,吉秀福秀被留在原地。
他们找到昏迷不醒的人,都有些反应不过来,离开的叶嘉瑜在这么短时间内,竟然出事了。
救还是不救?
梓桑\那鸿图思考。
如果是在以前,她\他根本不会思考这个问题。
那鸿图的答案是不救。
梓桑则是立马施救。
所以突然生出这么个问题,两个人都有些奇妙的看了对方一眼。
这什么感觉呢?
就好像双方思想一致了,相处起来都舒服了。
想了一会,叶嘉瑜口中血沫不断,梓桑还是决定施救。
眼睁睁看着人死在眼前的事她没干过。
虽然这个喜欢强制囚禁的大哥对她不义,但她不能因为他的关系而让自己变得不好,变得冷血。
否则真的很辜负背了那么久的医德。
这么想着,梓桑替他检查身体。
很快发现他喉中异物阻碍呼吸,忙让人吐出来,叶嘉瑜呼吸顺畅了一些。
再替他把脉。
可很快她露出匪夷所思的神情。
怎么跟她一样胎里不足啊?
阳虚、阴虚、气郁、血虚,典型的先天不足,后天还失调。
以前怎么不知道叶嘉瑜有这些病。
再一看,五脏六腑好像还有轻微损伤。
她拿出随身的银针,进行简单的封脉止血,又给他喂了一粒保命用的药丸。
因为叶嘉瑜吐了一身,梓桑给他擦了擦脸。
接下来他需要快点找个地方治疗。
筋脉不能一直封住,他这个情况封久了也是死。
她手上没有药材,叶嘉瑜更需要太医。
梓桑让吉秀福秀遣人来,那鸿图则守在原地寻找贼人的蛛丝马迹。
在皇宫行凶的,也是胆大妄为。
禁军似乎全然不知,有好戏看了。
又一会,这边的动静终于引起巡逻的禁军注意,一小队的人都吓了一跳,送叶嘉瑜去太医院后赶忙通知赵一和。
他手上有一部分禁军调配权,处理这事也算名正言顺。
只不过他知道了,永隆帝八成也知道了。
“武安君可否跟小人说说来龙去脉?”
赶来的赵一和急忙问。
虽是对那鸿图说话,眼神却看向一边的梓桑,看到她袖口有一处血迹,神情更加严肃。
有那么一刻他都怀疑是那鸿图行凶的,但是一想到他出手便没有活路,就知道这事应该和他无关。
只可惜那鸿图也提供不了什么线索。
“看到人时叶大人已然倒地。”
赵一和只能看向禁军,今日值班的人说:“在场除了君侯夫妇和两个丫鬟,还有第五人的脚印,只是那人将自己的脚印抹了大半查不出什么。”
来人作案不留痕迹,这事难查。
赵一和只好先去问责管理这片角落的太监宫女及守卫巡逻,再利用庞大的宫人系统,由他们对这附近的官员、太监宫女进行指认、排除。
赵一和需要为这事忙活很久,但他还不忘提醒梓桑换件衣服。
耽误这么一会时间,宫宴快开始了。
梓桑\那鸿图被提醒后,赶紧忙活起来,一个去换衣服,一个赶去章华宫。
分开后,那鸿图遇到了附近溜达的林枭。
给了这货一个肘击。
如果是以前双号分居,她懒得管无可厚非,可都住在同一座城了,救一下又不会死!
林枭不明所以,但是全盘接受,只是问他为何。
那鸿图当然不能说被她见死不救气的。
只能随口编了个:“陛下有意为八上将赐婚,你让本君很头疼。”
另外几位都在皇城内奔波,只有林枭这个统领跟来,她被围追堵截也是活该。
而她本身的性别只会让人为难。
林枭揉了揉胳膊,低头示弱:“劳大人费心属下已有对策。”
“属下便说心有所属,奈何佳人已逝,打算终身不娶。”
那鸿图点点头。
当年他要是不走强硬路线,估计也会学她瞎编乱说。
“大人,夫人呢?”
那鸿图:“……”还有脸问。
林枭见大人臭脸,顿时明白他二人又有龃龉,她的大人将人抛下了。
林枭意有所指:“大人,一个人的姻缘若是阴差阳错,倒不如没有为好。”
她以前可能选择默默帮大人处理了这档子事,但是为了还人情,选择旁敲侧击,刺激二人和离。
那鸿图看向她:“???”
不是,你也去乱听八卦了?
林枭不做解释:“大人,章华宫已到。”。
殿内已是歌舞升平,席面从正殿排到偏殿。
那鸿图坐在武将首位,林枭紧随其后在后面两桌落座。
除了帝后,该来的都来了,少数皇子也提前入场。
永隆帝有五个儿子,林景焕排行第二,为元配所生,上头有个地位不显的大哥,只喜欢舞文弄墨,和郢都才子办诗会。
再就是三皇子林景辞,生母是贵妃,养母是皇后,下面有两个弟弟,一个生母不详,但梓桑\那鸿图知道,不就是两年前被永隆帝看上的人。妻所生嘛。
最小的那个则是宫妃所生,并不起眼。
算来算去,和林景焕年纪相仿的不爱皇位,差一大截岁数的比不过他,他这个太子之位坐的是真稳。
让人有点酸啊。
“君侯君侯!”
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那鸿图被打断思绪,小仙男那张脸凑到眼前,那鸿图烦躁地移开头。
那鸿图承受不了林景辞的热情,这小孩平常虽然一副宠辱不惊的模样,可面对他的时候,总会生出孩子意气。
那鸿图没有给人当爹的习惯,不喜欢这样。
林景辞仍目光灼灼地凑上来。
“……”
他又转向别的方向,装瞎。
“君侯方才去哪了?”
“君侯,阿慈想去你府上,那日安阳夫人都答应了。”
那鸿图后来又反悔了,看见他妈的时候就反悔了。
“臣,事务繁忙,恐无法招待殿下。”
忍住,不能打人,更不能打疑似剧情衍生出来的小孩。
林景辞叹气:“那慈何时能去拜访君侯?”
那鸿图:“……”
下辈子。
“君侯……”
那鸿图直接转身,挪到了林枭那一桌。
林景辞瘪了瘪嘴,眼中顿起水雾。
为何他感觉君侯越来越疏远他了?。
那鸿图在林枭那桌,围在这桌的官员顿时四散。
他们不会像林景辞一样不怕死地凑上来。
当然怕死又想凑上来的也不是没有,对面坐着的新晋太平侯就别有想法。
太平侯给自己做了好几个心理建设才鼓起勇气想过去敬酒,正要叫上弟弟,却见他畏惧的模样,只能无奈一叹自己上。
他的身后跟着扮做侍女容貌大改的姜纨,束胸后爆改清新氧气美女。二人走过去时,姜纨幽怨地瞪着和林枭同桌的那鸿图。
“武安君……”太平侯忍着身心的颤栗,尽量不去想刑狱发生的一切,向那鸿图问了好。
他敬酒目的有三,一是想让人看到他和武安君关系不错,套近乎来的。
二是主要想打听禁军异动的情况。
就在刚刚禁军突然行动,让他们这一批人有些担心。
三是为了套出那鸿图是否已经收编了他的死士,如果能知道他们的去向……太平侯眼神闪了闪。
为了这些,他可以暂时忘却那鸿图带给他的恐惧。
他脸上挂着谦卑的笑。
那鸿图随意应对,实则心思都在旁边低语的两个人身上。
那鸿图和林枭都挥退了宫人,无人倒酒,姜纨紧跟着补位,太平侯还道随便找的下人真有眼色。
可姜纨在用寻常人听不到的声线说话。
“枭,你身上有血腥味。”
“在你鞋上哦,我帮你弄掉吧。”
话落,借着倒酒动作的姜纨,足下狠狠一跺,在林枭的鞋面碾来碾去。
金丝蒙尘,变得黢黑。
林枭脖子通红:“呃……”
注意到一瞬间涨红脸色的林枭,一直被那鸿图敷衍的太平侯转头关心:“林小将军怎么了?”
林枭:“……醉了。”
太平侯:“酒量该练练。”
林枭点头。
下一刻,她的手放在慢吞吞,按滴斟酒的家伙的腰间,利用长袖垂落,使出浑身解数,狠狠拧一把。
瞬间姜纨的手抖得跟帕金森一样,眼泪顷刻就出来了。
但她的脚也没放过林枭,林枭也越加痛苦。
两个人暗地里交手,那鸿图看得津津有味,倒也间接为他解惑了叶嘉瑜的伤是怎么回事。
“来,喝酒!”
他以茶代酒,和太平侯碰杯。
难得的笑容,让人受宠若惊。
一杯下肚,正待开口,周围人抽气的声音传来。
而且大殿中的视线都看了过来。
准确来说,看的是他旁边的位置。
那鸿图不禁往那瞟。
这一看:“……”
掐就掐嘛,怎么还……
第32章 第32章 强买强卖,互相伤害……
此刻,林枭和姜纨纷纷摔倒在地。
两人一上一下,上方的林枭双腿绞着姜纨的小腿,死死压住,姜纨的双手则箍住林枭的手,禁锢在怀里,两人还顶着姜纨的纱衣喘气。
看到这一幕的所有人下意识屏住呼吸,气氛一度暧昧到让人想喝两口水缓缓。
乖乖,刚被认为最有前途的小将军竟然不顾礼节,露出猴急的一面,这让之前没攀谈上的人庆幸了一下。
人啊果然不能只看表面,有些人看似相貌堂堂,私底下竟然这么淫。乱,这可是宫宴啊。
丢人的不只是当事人,还有林枭的直系领导。
所有人都看向那鸿图,想知道武安君想怎么处置心腹。
只见那鸿图一手拎起一个,表情除了有些古怪外,倒是没发火。
他毕竟不是第一天知道这俩货针锋相对。
“注意场合。”那鸿图只用三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两个人一听,迅速放开彼此,站起身,低头做认错状。
可惜姜纨做贼心虚,小脸通红,其他大人只以为她真被怎么了。
有御史忍了又忍,还是站到了林枭面前。
他倒是不敢直接针对那鸿图,连眼角余光都不敢看过去,只在林枭面前做出一副询问的模样。
“林小将军为何失仪,可是这宫女做错了什么?”
虽然嘴上说是宫女做错事了,可话中意思一下就坐实了林枭宫宴失仪的事。
宫宴是皇帝盼了很久的,谁在这上面出错,少不了一顿收拾,这御史是想趁机埋汰那鸿图的左膀右臂。
听出潜藏之意的林枭看向御史的眼神都带着刀。
“大人说笑了,”她冷冷道,“不过是我一时贪杯,酒气熏人,手脚一抻,不小心将人带倒了。”
“怎可能抻成难舍难分之象,”那御史自觉她在狡辩是心虚的表现,大声道,“诸位大人可都看到了。”
姜纨眉毛动了动,如果不是现在身份不对,她真想抽人。
还难舍难分,侮辱谁呢,呸。
那鸿图也有些烦了,自己人被揪着不放完全是不把他放在眼里。
他慢悠悠地走到一直避着他的御史面前,一下拎起这人的衣领。
一下被扼住命脉的御史努力蹬了蹬脚,发现自己根本够不到地,抬眼时还要面对那鸿图强烈的压迫感,他只能强忍惧意,抖着嗓子:“君侯,这,这是宫宴,不得,不得放肆,而且下官是为林将军出头,并非想惹了您不快。”
“若这宫女当真惹了林将军也好处置了去。”
一边的太平侯听到这话,再不想卷入纷争也忍不住了。
“她是本侯的侍女,大人一口一个处置,需不需要把本侯也处置了?本侯诚心来投,不想身边人还要被疑。”
他看着气愤难当,实则也是趁机表忠心,让自己摆脱嫌疑。
那鸿图掂了掂手里的人:“差不多行了。”
这架不知道怎么吵起来的,当事人不追究,旁观者却气愤难当,想着给人出头。
那鸿图掂人时直接收束其衣领,直把人勒得呼吸困难,御史还想再说什么却是不能了。
其他人见那鸿图出手了,也不敢再看。
“散了。”
一场硝烟正要落幕。
永隆帝来了。
他褪去明黄的朝服,穿着织金锦缎,胸前绣着一只惟妙惟肖的五爪金龙,带着妃嫔大步朝殿内走来,好不威风。
众人各归各位,三呼万岁。
永隆帝满意地坐上龙椅。
“咳咳……”
御史煞风景的咳嗽却响起,他刚才被勒得那么久,咳嗽很难压。
永隆帝视线在他涨红的脸和不断摸脖子的动作掠过:“这是怎么了?”
此时,御史脑子清醒了,闪过周诚马槐的下场,迟来地打了个寒颤,他终于想起来即使直面龙颜,武安君也敢胡作非为的性子。
他正要说没事,身旁的同仁突然一把扯开他拉高的衣领,露出勒痕。
他声泪俱下,替他控诉:“陛下明鉴!太平侯的侍女冲撞了林将军,金明想为林将军出头,一番好意却被辜负,反被收拾,金明真是好意啊。”
他们不敢提那鸿图,只重点突出冲撞两个字,作为当事人的金明要哭了。
刚刚怎么不跟他一起,现在不需要为他出头啊。
永隆帝:“怎么回事?”
他最在意这宫宴,万不能出现纰漏,要是有人给他添堵,永隆帝眼中闪过寒芒。
被叫做金明的御史欲哭无泪地把刚才发生的一切和盘托出,并表明自己真的是好意,全然不提原先想杀一杀林枭锐气的念头。
林枭不止是郢都新贵,还是那鸿图倚重的手下,他们这些当御史的干不过那鸿图,却能给这种天之骄子添堵,正好也给老御史报仇了。
不想,事与愿违,那侍女一声不吭,武安君也迅速做出反应,扼制事态发展。
他现在也想让这件事迅速过去。
听完,永隆帝看向跪在阴影里的林枭。
隐约记得这是一个少年英才,成日跟在那鸿图屁股后面,沉默寡言的不像能做出那种事。
对侍女动手动脚,可不就是酒后乱性的表现嘛,都是男人,他也懂。
原先被扰了宫宴的不快散去,永隆帝心忖原来那鸿图身边也不全然是同他一样无懈可击的人。
“咳,朕了解了,林爱卿,可是那侍女的错?”永隆帝还是打算给个梯子下,保下这能臣,只是姜纨的下场怕是惨了。
不想,林枭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中气十足道:“臣贪杯,是臣之过,与人无关。”
不少人露出惊讶的神情,显然他们也知道只要把失仪的罪怪在侍女身上,林枭屁事没有。
可她宁愿承认自己酒后无德也把那侍女摘干净了,究竟是她清者自清,还是有猫腻,一时间吃瓜的人更激动了。
永隆帝:“那你可知殿上失仪轻则挨打,重则丧命?”
林枭头愈发低。
永隆帝只能将视线落在那鸿图身上:“你瞧瞧,这就是你教出来的人,如此急色,亏得朕还想给他寻个好姻缘,这如何是好!哪家好女肯嫁他!”
那真是无心插柳柳成荫,意外替林枭推了姻缘,那鸿图赶紧道:“那就不要姻缘了,军中寂寞是常事,想来她也配不上郢都贵女。”
永隆帝蹙眉。
说是那样说,可拉拢一个潜力股如果断了联姻这条路还不知道要生出多少波折。
永隆帝自是不肯放弃,朝下方某个官员使了下眼色。
工部侍郎出列:“要微臣说哪有那般严重,林小将军贪杯实算不上有罪,将军人品贵重又不是这一杯酒测出来的,这些年不知道有多少人给他送过娇妻美妾,也不见他收啊,所以微臣想这必然不是将军的错,反观那侍女,怕是早有攀附之意。”
他摸着胡子,意味深长:“若非有人刻意引诱,面对美人尚且坐怀不乱的林将军何以会失态。”
经他一点拨,所有人豁然开朗。
确实,林枭的人设也是和那鸿图一样不近女色,没道理一杯酒就失态了。
矛头一下转到姜纨身上。
她感觉自己快被四面八方的眼神射穿了,这些视线又心照不宣地透着股鄙夷,好像在说她是个企图上位的心机女。
姜纨小脸又一阵飞红:“……”玛德!
但她能怎么办呢,只能先跪下,声泪俱下:“奴婢没有引诱将军,求大人明察。”
可是谁会信她说的。
谁又在乎她说什么。
所以没有一个人站出来。
那鸿图瞪着工部侍郎,一边分神思考怎么给姜纨洗掉脏水。
给女孩子扣上一个引诱的罪名,是生怕毁不掉她。
又听工部侍郎说:“若在座诸位不信林将军人品,下官信!下官不仅信,还愿意将小女许配给他!”
那鸿图/梓桑,林枭心里纷纷咯噔一声,心说原来在这等着。
永隆帝哈哈大笑:“爱卿不畏人言,慧眼识英雄啊,确实确实,林将军的人品自是校验过的,如何是他人能毁。”
这是准备让姜纨钉死在耻辱柱上了。
“既如此天定姻缘……”
永隆帝正要定罪、赐婚。
那鸿图:“陛下!”
永隆帝顿了下:“武安君何意?”
梓桑也走了出来,现在的话题重点已然转换,也不是掰回女生是不是心机女的好时候了,可为了堵永隆帝呼之欲出的赐婚,梓桑还是想掰扯挣扎一下。
而永隆帝一看到梓桑想说什么都忘了,表情直接柔和三个度。
还是皇后怕他被人看出什么,轻咳两声才唤醒了他。
工部侍郎也是频频给永隆帝递眼色。
永隆帝只能按下蠢蠢欲动的心,镇定自若道:“安阳想说什么一会再说可好?朕先许爱将良臣一个恩典。”
梓桑欲哭无泪。
不许说啊!
那鸿图在想要不要冒出点动静阻止。
和林枭跪在一处的姜纨苦中作乐朝对方飞了个幸灾乐祸的眼神。
“陛下,”林枭轻飘飘回看了眼姜纨,缓慢勾唇,笑意却不达眼底,姜纨突然打了个哆嗦。
“臣有罪,”林枭再次叩拜,永隆帝刚想说他没罪都是侍女的错,林枭却语不惊人死不休。
“臣方才失态是因心仪之人在身侧,故而孟浪,求陛下恕罪宽恕微臣,另,此事与她无关,一切都是臣的错。”
永隆帝从不觉得赐婚的旨意这么烫嘴,今天可算是感受到了。
“……”
众人也恍然大悟,不是林枭因为一杯酒就突然人品败坏,而是英雄难关美人关啊。
也难怪金御史想为他出头的时候遭拒绝。
人家小情侣的情趣可不就是与他人无关嘛。
有人噗嗤笑出声。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哈哈。”
“既然爱慕至此,那就求娶啊!”
不知道是谁突然喊了一声。
在没人看到的地方,姜纨死死揪住林枭的裤子,给她使眼色。
别!
别胡说八道!
敢把老娘拉下水,不死不休!
林枭淡定地拍她的手,哪怕姜纨揪裤子的同时还揪她的大腿肉,她痛的不行也表现得云淡风轻。
高声——
“求陛下赐微臣一个恩典!”
第33章 第33章 宫宴是非
今夜,除了林枭姜纨的事发生得猝不及防外,宫宴还在井然有序地进行着。
永隆帝心有遗憾,但在众目睽睽之下也做不到棒打鸳鸯,只能赐婚,最后言辞凿凿地说了一堆君臣同心的话后,宴席上便开始了歌舞和乐,氛围转向轻松。
席间众生百态。
有表面应付恭喜道贺实则在桌子底下持续和姜纨发狠斗勇的林枭,又有言笑晏晏各怀鬼胎的众大臣。
还有好几个看着梓桑/那鸿图的人。
其中就有当朝小郡王,楚王之子,犹记得其父是永隆帝较为倚重的兄弟,争天下时为他出过不少力,可惜战场刀剑无眼只留下一子,所有的荫庇荣宠都给了儿子。
这郡王是整个郢都都羡慕的二世主。
梓桑/那**得他,是因为此人递拜帖请柬递得最勤,在君侯府初初落成的那一刻就来了,显然存了交好的心。
注意到梓桑和那鸿图投过来的眼神,小郡王精神抖擞起来,忙不迭隔空敬酒。
应付过去后,梓桑又看见翰林学士曹文翰对她举杯轻笑,衣袖轻摆,露出手腕上素雅的布料,和那身红色官服一点不称。
除了西山守鹤堂和他身为曹家后人的身份,这位言情世界的重要npc梓桑只简单刷过脸,交集不深,只是眼下又有好感度和技能书到账的提示。
和赵一和不同,这位的份量明显重些,还是林景焕原来的竞争对手。
他们统共也没见过几次,应该不至于好感度爆表威胁到自己,梓桑想。
曹文翰见安阳夫人投来的一眼本该欣喜,可那鸿图这厮亦虎视眈眈,他便不再动眉眼官司。
那鸿图不喜曹家的事整个朝堂都知道,若不是陛下在其中说和,怕是此间朝廷就没有姓曹的了。
——域外蛮贼,窃我国运,文翰,定要杀了他。
已故军师弥留之言,曹文翰不敢忘。
但,此人权势如日中天,想动他难如登天,还得等。
又一会,永隆帝试图再重提给八上将赐婚的事。
被那鸿图搪塞过去,也多亏这些人不在场,永隆帝不好盲婚哑嫁,这才作罢,而后礼部尚书叶嘉瑜遇袭的事情在赵一和那一无所获,永隆帝后半场宫宴一直想着这事儿脸色就有些不太好。
那些反王一整个晚上都战战兢兢,看到他的脸色以为出了什么变故恨不得整个人缩小找把保护伞。
梓桑/那鸿图收回视线,手指一点点地敲击在大腿上,注意力从宫宴上转移,思索今晚的安排哪还有错漏的地方。
宴席后半程,谈笑声越来越热烈。
大臣们谈笑风生搞社交,她/他这块倒成了真空地带,有些格格不入。
倒没觉得有问题,凭那鸿图的威势,连想敬酒的都要思虑再三观察他心情,面前冷清些也可以理解。
林景焕借举杯说笑的时候朝那个方向扫上一眼就看到那里一片冷清,婉拒了还要敬酒的大臣,起身走向那鸿图/梓桑那桌。
这对夫妻同步抬头看向他。
梓桑脸上表情空白,像极了失去了灵魂的模样,林景焕神情微滞,心口密密麻麻的疼便又一次席卷而来,他借左右手倒酒的动作掩饰那一刻的失态。
轻晃酒樽,蜜色液体剔透盈澈。
“内外大安,天下归昭,殿上君臣同心的一幕武安君可见到了?这一切君侯功不可没,来,孤代父皇敬你一杯。”
那鸿图纳闷林景焕怎么客气起来,但手上功夫不慢,一边口称‘太子抬举’的谦辞,一边举杯欲饮。
“欸,稍等。”
唇上刚沾了点果饮,林景焕突然叫停,他视线落在一直安静的梓桑身上,眼神微不可察地柔和了几分。
【林景焕好感度增加,获得《驱蛊燃犀录》一本,经验值+20。】
“夫人对大昭的贡献亦有目共睹,可否赏脸共饮?孤知晓夫人不能饮酒,如此便以茶代酒可好?”
说完,他命人撤了这一桌的果饮,换茶,宫女还把那鸿图手里的那杯都拿走了,神情虽然诚惶诚恐,但行动力不弱,那鸿图都没反应过来就被茶水的热度烫到了。
梓桑拿起自己那杯温度却是刚刚好。
梓桑/那鸿图目光灼灼地看向林景焕,他应该不知道自从在西山喝出事,她/他就不碰酒了。
捉摸不透他意图的梓桑/那鸿图,浅尝了一口茶。
林景焕见梓桑喝下今夏最好的贡茶,心满意足地将酒水一饮而尽,又说:“夫人若是不习惯这宴席可去附近的化龙池瞧瞧,今夜有千盛夜昙。”
整场宴席下来,梓桑做人机做得不知道多安逸,想到一会就可以回府更是高兴,不知道他这个‘不习惯’是怎么定义的,有些疑惑。
去看林景焕,可他说完这话就转头寻自己的太傅去了,和那鸿图连眼神交汇都不曾。
千盛夜昙梓桑没去看,但是看后面林景焕的身影,像是他自己去了。
然而不久后她还隐约听说有宫女在千盛夜昙的开放处翩翩起舞,和林景焕说上话,被带回了东宫。
太子殿下的风流八卦可不常有,短时间倒是让一些人津津乐道。
化龙池,聚气亭。
林景焕覆手而立,符合太子仪制的服饰穿在身上,越发显得威严。
少年未掌权,可眼中的野心勃勃配得上这身衣服。
曹文翰见到这样的太子,满意地点头,落座在他身后的石凳上,借四柱幔帐和夜色的遮掩,让人看不出这里有人。
“曹卿。”稍一看就知道是谁的林景焕。
曹文翰从袖中拿出迷你小茶壶,小茶杯,变戏法似的给自己倒了杯茶。
覆手而立,继续赏花的林景焕问:“怎么不在席间多喝几杯。”
曹文翰轻啜热茶:“臣不爱饮酒。”
林景焕:“你离开久了,父皇会找,你可是已故军师之嫡系,父皇心腹。”
曹文翰莞尔一笑,文臣的轻疏气息顷刻间散去,眼角眉梢只剩写意,“只是旁支过继罢了,当不起嫡系一说。”
林景焕:“那也是老师最满意的继承人了。”
曹文翰:“殿下谬赞。”
夜色寥寥,朵朵夜昙在夜光映衬下发出幽幽蓝光,风一吹,蓝白花瓣争相摇曳,仿若与风共舞的精灵。
曹文翰双手捧着茶杯,被眼前的千朵万朵夺了心神,眼神难得寥落。
有些花,圣洁高雅,只绽放刹那芳华,一瞬即永恒。
他垂头,翻转手腕,那处有一块锦帕包裹,稍微一挑开还能看到环着手腕的丑陋伤疤,虽比过去变淡了些,可依旧丑陋。
这是几年前在疫区被暴民用锄头所伤留下的刻骨痕迹。
当时是直接断了手,害得他提笔都难。
对文臣,永隆帝选官任人时总要出上一套可以写上几昼夜的试题,考验治世辅政之能,除此之外他还偏爱身体康健会点拳脚的。
若是文臣可当武将用,那就更好了,晋升也能更快些,身体素质好在乱世中的寿命就长些,政治生命也长。
可他,手一断,除了换只手练习写字,大抵仕途要变得曲折了。
更让人泄气的是,当时父亲膝下还有其他嗣子,那些人得知他受伤还联合他人断了送来疫区的药,想叫他的手彻底废了。
而且疫区暴民本就难相处,看到活着无望,更加管束不住,成日胡作非为。
曹文翰那时因为手伤和药的事郁郁寡欢,面对泼皮贱民只想让他们自生自灭。
他不好过,是为仕途,他们不好过,是为命,二者对比下,显然那些人更惨些,这正好让他隐秘得到些安慰。
可机缘际会下,一群行善济世的医者来了。
不仅比他带来的医师先一步找出疫病的救治之法,还解决了药的来源。
而锦帕的主人便在队伍中。
她给他重新包扎伤处,因为缺少干净的布料就用自己的新帕子包裹。
曹文翰观她衣饰朴素,那锦帕怕是身上最贵重的布料了,可她还是拿出来用在丑陋腐烂的伤口上。
曹文翰更加感念这份恩情。
可惜他们接触的时日还是太短了,她为了治病救人总在忙。
棘手的疫病在她那里得以解决,难缠的暴民也在和风细雨的救治下化解了戾气。
救苦救难的菩萨大致也只能做到这步了。
这是个比寻常男子还优秀的女子,曹文翰欣赏她。
万幸在撤出疫区前,手伤好转,也保住了他的前途。
锦帕纹饰素雅,腕上多了这装饰物,人不自觉风流了起来,有段时间市集上便多了叫腕带的物什,与他的异曲同工,风靡一时。
不过曹文翰只用锦帕。
“曹卿。”林景焕喊了几声都得不到回应,转身去看他,正好看到锦帕的边角,会心一笑。
“殿下恕罪。”曹文翰告罪。
林景焕:“又是这帕子,曹卿既然喜欢,何不与帕子的主人结缘?”
曹文翰轻抖衣衫藏匿锦帕,只是摇头。
林景焕:“你这年纪啊也该娶妻了,你曹家自不必说多少贵女想嫁,一直未有好事传来,可是有什么阻碍?说出来,孤或许可助你。”
曹文翰四两拨千斤,将问题抛回去:“殿下年纪也到了,怎的未纳一女。”
林景焕调侃的神色缓缓收起,负气般转头,重新将视线落在花朵上,欣赏的眼神不再,而是换上心事重重的神色。
他也想娶到心上人,无时无刻不想。
方才宴席上,看梓桑在那鸿图身边一动都不敢动,连个表情也不敢有,他的心就揪着疼。
可那又怎样,他想维护都名不正言不顺。
梓桑不会饮酒,那鸿图却全然不顾,连杯茶都未上,他都不敢想枯坐许久,她该有多渴。
再一想到他们是因酒结缘,那鸿图饮酒后还不知会怎样兽性大发,他就控制不住做些事。
堂堂太子,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行事如此迂回,连一个女子都护不住……
他提起化龙池既希望给她提供一个散心的地方,又期盼着留出两个人的空间说些体己话。
可梓桑到底没来。
也幸好没来,林景焕失落之余,理智也终于回归。
“文翰,如此境况下孤何时能出头啊,”林景焕实在讨厌无能为力的自己,哪怕知道隐忍一时,皇位总能平稳过渡到自己手里,可到底要多久。
林景焕自嘲一笑,低语声仅曹文翰听得见:“不怕你笑话,我这几日总在做一个出格的梦,梦到在如今这个年岁时孤已位尊九五,所求所念再无束缚。”
梦里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的滋味太好了。
好到醒来时,觉得如今才是大梦一场。
梦里更有他魂牵梦绕的人,那人与他举案齐眉,过着眷侣般的日子……
曹文翰并未被他大逆不道的话吓到,而是细思眼下的处境。
永隆帝才四十多,仍旧年富力强,至少还有二十年好活,都说太子做越长,命越短,下面的弟弟在长大,还可能有新生儿来争宠。
太子就越发不值钱,纵使林景焕手段过硬能保住地位,但还有那么多年要隐忍呢。
他眼看着是有些受不了。
恰好,曹文翰来这也是为了说这个,权势流向太子,才能方便他日后携功请旨,以圆心中念想。
曹文翰也不摆弄茶杯了,正色道:“四海归一,人祸已平,只天灾仍存,殿下可敢冒险四下赈灾,收揽天下民心?”
赈灾很苦,但却是最有效的得民心得声望的办法,他和曹军师的想法一样,得民心者得天下。
只是这样做也有弊,容易引起永隆帝不满,他自己就是靠好名声起家的,继承人的声望一旦高过他,只怕他会心生忌惮。
林景焕有什么不敢的:“眼下就有延河水患,孤明日就去请旨。”
曹文翰满意地点头,思索时下意识轻抚袖中帕子,继续道:“陛下脾气不比登基前,不过倒也听得进人言,微臣会尽力维护您和陛下的父子之情,郢都这块您放心。”
简而言之,曹文翰会帮林景焕稳住永隆帝。
林景焕心生感激:“效命于御前,我知你也不易,若有难事可找父皇近侍和公公,他会助你。”
赵一和什么份量曹文翰当然知道,比他更得帝心,看他手握禁军权柄就可知一二。
只是这种人一般只听命皇帝,怎么会倒戈还不是皇帝的太子。
林景焕语气幽然:“你只需知道他可信便是。”
这位和公公突然有一天来表忠心,他也不信,只是他一提要做掉那鸿图,他就信了。
谁知道那鸿图怎么树了这么个敌人,父皇那里肯定不会动他,所以他只能来找自己了。
敌人的敌人就是盟友,古往今来的道理。
曹文翰想抚掌大笑,但眼下不合适,只声音透出笑意:“真是天助殿下,无论和公公与殿下联手是否真心,微臣定会加深彼此羁绊,尽早助殿下得偿所愿。”
天子近侍与继承人有首尾是大忌,要留下把柄太简单了。
开局这么有力,曹文翰对之后的谋划更有了信心。
“既如此,还有人需要殿下去接触,内宫之中臣不好走动。”
林景焕:“谁?”
曹文翰:“皇后,贵妃。”
他解释道;“早前皇后扶持寒族与自家敌对,收揽新贵给陛下添堵,满朝文武都觉得她发了昏,可据为臣所知,在她广撒网下手中还真有那么些人可影响官员升迁任免,而贵妃娘家……臣不必说您也知道。”
一个有权,一个有钱,都是两个不俗的女子。
林景焕蹙眉;“那两位是三皇子的生母养母,你让孤去找她们。”
只要这么一想他就要摇头。
曹文翰忍俊不禁道:“她们啊,恐怕比您更厌恶陛下。”
能不能忍到三皇子独当一面,救她们逃离樊笼还真不一定。
曹文翰在皇帝身边见过无数个女人,也跟着参加了许多应酬,久而久之前朝后宫那些人的条条道道也摸清了。
他肯定皇后贵妃和皇帝是十成十离心的。
而且女人的气量就那么大,忍耐的久,不代表能一直忍。
林景焕还是觉得不靠谱,亲近的儿子不扶持,反来帮他,他用着也不放心啊。
“您只管去交好,永恒的盟友做不成,但总有机会与她们谈成利益互换,削弱陛下,只怕也是那二位乐见其成的,至于三皇子……”曹文翰嘴角的笑落下一点,叹气,“这孩子就是多余生下来。”
没有三皇子一切会顺利很多。
到时候会不会兄弟相争也不好说。
看曹文翰感叹,林景焕反倒乐观了些,“只消让孤找到机会安插上一个人,那便还有第二人,第三人……那时便不需要皇后了。”
曹文翰点头:“是。”
后续的安排大致定下,两人都默契地不说在朝堂上获得话语权后怎样行事。
林景焕是想早登大宝,可现实是能顺利夺权,不一定能顺利夺位。
能架空皇权就很了不起了,两个人暂时还不想当乱臣贼子,所以谈话戛然而止。
不过他们心里终归有个共识,被架空的皇帝就算不想退位,只怕朝臣也会为了巴结林景焕逼着永隆帝变成太上皇,皇位易主就成了顺理成章的事。
正统继承人就这点好处,只要不兵谏那就是名正言顺。
曹文翰慢吞吞收拾东西:“殿下一会带个女子回去吧。”
林景焕想也不想就拒绝。
“延河路远,清姬会武,”赶在林景焕又要拒绝前,曹文翰又说,“当然殿下也会武,无需她保护,只是灾情下恶民不绝,多个人多个帮手,而且你我之间的联系也需要一个人作为掩护,娇养的宠妾给家中发信抱怨也是人之常情。”
清姬会用暗语将路上发生的事传回郢都,如果他这边有情况,也会用同种办法传信。
林景焕还有些不情不愿,曹文翰:“往后殿下与臣可再没有机会如今日一般会面了。”
林景焕只能妥协。
两人再不开口,聚气亭重新归于寂静。
不久后,林景焕身后无人,身前的长亭里缓缓走出一个曼妙女子,于花丛中翩翩起舞。
林景焕冷眼看了一会,“行了,花已闭合,无甚好跳的,随孤回去吧。”
清姬一愣,娇颜垂下,恭顺道:“是。”。
酒过三巡,群臣醉归。
宫门里能顺当走出来的没几个,有些是真醉要人背出来,有些嘛,谁知道。
值得一提的是,没有一个人醉得在殿上耍酒疯,可见都有一两分清明在。
所以当梓桑和那鸿图分马车坐时,能察觉到暗地里有不少双眼睛在看。
不远处,曹文轩见梓桑自坐一辆马车,武安君一个眼神都没给夫人,不禁叹息好女错嫁,遗憾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坐上马车离开。
此一遭毫不掩饰的貌合神离,只怕又要让安阳夫人承受流言蜚语了。
“其实君侯也没错啊……”
小厮听到家主感叹女子嫁人如同换命的言辞,忍不住为武安君叫屈。
虽然曹家与其是死敌,只是他在得知君侯诸多战绩后还是不免生出敬仰,以至于有些变扭地维护他。
“家主您不在时,有人瞧见安阳夫人和永安伯拉拉扯扯呢,不怪君侯不待见她,其实以她的身份来看也配不上君侯,不就是会治病嘛,该配个太医的。”
话落,曹文翰勃然大怒:“胡说八道!”
“我没有……”小厮委屈。
第34章 第34章 车寿
宫宴快结束还遇上徐承平,梓桑也挺无奈的。
那时她被一个毛手毛脚的宫女弄湿了衣服。
由于这种戏码代表着会出事,她愣是屁股没挪,等待自然风干,也不存在去换衣服一说。
而后就见高位之上的皇帝皇后表情一紧一松。
梓桑心想应该是逃过一劫。
可茶水喝多了容易有三急orz.(此处感谢林景焕)
后面嘛,梓桑解决完三急就见到了房间外的人。
眼角的褐色胎记,一副病殃殃模样的永安伯徐承平,不同于在刑狱里的落魄怯懦,此刻的他衣冠楚楚。
终于逮到她落单时,显得有些激动。
梓桑差点把手里捏着的迷药撒过去。
徐承平呼吸急促地走近一步,然后做贼似的看向四周,生怕有武安君的人出现。
好吧,看着还是很怂。
可既然怕为什么还冒险来。
“我观你夫妻二人彼此视线都不曾交汇过,明明在一张桌子上吃饭,中间仿佛隔了千山万水,我不放心你,所以来看看。”
这说辞,梓桑是万万不信的。
果然他又说:“也想再问问当时那个提议可心动了?”
梓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徐承平鬼鬼祟祟地低声道:“与我兄弟二人一道,助你从那鸿图手上脱困。”
梓桑想起来了,这货又想带她逃跑。
不过很快她发现还低估了男人的心眼子。
“你医术如此高超,又日夜在那鸿图身边……习武之人运功岔气的症状想来你也知道,而且他这么些年打打杀杀,必有暗伤,沾染杀孽的他若是暴毙想来也不会引人怀疑……如此你就自由了。”
“我兄弟二人既已归顺朝廷,日后做个富贵闲人也是可的,你同我一起必定吃穿不愁。”
徐承平越说越色胆包天。
“哈……”
梓桑无意识呓语出声,徐承平长进了啊,不仅要带她走,还吃了熊心豹子胆利用她报仇。
哈,男人。
她和男号的关系在他眼里差到这个地步吗,让他以为她能成为男号的突破口。
“你……”梓桑斟酌半天,眼神怪异,“还是不要折腾了。”都自身难保,再蹦跶也改变不了成为笼中鸟的结局。
“他死了,对你也没有好处。”梓桑委婉。
徐承平激动地握住她双肩:“我是为了你!”
“我为阶下囚没关系,可你是自由的,你听我和大哥的便能破局。”
男人的嘴啊,梓桑心下感叹后,又问:“是太平侯让你来的?”
自然不是,现在的大哥谨慎得不行,只想巴结那鸿图求活,要不是他看到梓桑和那鸿图的相处模式,怕是也想不到这么个铲除那鸿图的法子。
这一生若都要在郢都蹉跎了,那也要让死敌付出代价。
徐承平眼神闪烁:“你是不是又怕了,没关系的,我们会保护你……”
梓桑都不稀得说,你大哥的死士今夜之后都不知道会怎样呢,还保护,空口白牙的画饼男。
她转身欲走,徐承平自然不愿意,于是拉拉扯扯了几秒。
直到又有人如厕,他才不甘不愿地放人。
可这一幕也不知道被多少人看去。
从宫里出来的路上,一早等在马车里的年安向那鸿图汇报今夜的情况。
“大人,太平侯的死士末将已经派人看管住了。”
徐承志的印鉴是真的,要见他们比预想中简单。
四千人分批藏在了郢都外的城镇,有些充当匪徒,有些有正经的身份,都暗中伪装了起来,他们不敢在郢都留许多人,在人口普查力度小些的地方却是可以的。
“经盘问,他们透露太平侯确有买马,只是预定的三千匹良马不计入他们的战备中,不知道是给谁用的。”
那些不事二主的死士在刻意隐瞒下还不知道换主人了,盘问结果有一定的可信度。
至于太平侯剩下的财产在问出来的那一刻就有人去接管了,现在的问题是要怎么处理死士。
马的买主找到了,但真相还是蒙着一层雾,这种熟悉的金蝉脱壳之法,让那鸿图想起某个人。
他厌烦地撇撇嘴。
“既是死士,与主人一道同生共死也算全了这场恩义。”
徐承志知道那鸿图吞了那笔巨资,如不上缴国库就是一个把柄,他必然不会留这人,效忠他的人自然也是一个下场。
想明白的年安:“属下这就吩咐下去。”
那鸿图:“还有他那个弟弟也别忘了。”
如此就定下那兄弟二人的归宿。
年安又提起一事:“暗部的人已经摸进曹叶夏三家,曹家未有异动,叶家……叶家一向神秘,我们的人折在里面了,而夏家那位嫡子近日突然有些春风得意,也不避着人了。”
所以嫌疑在叶家,夏家身上。
“恩,”那鸿图闭眼,“再探。”
年安应是,最后就是汇报车寿的事了,汇报完这一天的事就结束了。
年安有些羞愧地低下头:“仍没有车寿的消息。”
那鸿图:“那是能在石头缝里长大的蛆,找不到也正常。”
可今晚这种时候明明可以趁乱做点什么,他真的会什么都不做吗?。
思索间马队遇到了岔口,一条路可通往兵马司,另一条则是直接回武安君府。
因为早有准备,不需要换乘,车队很快一分为二。
靠后一些的那几辆马车缓缓驶向北阙官街。
梓桑从闭目养神的状态中回神,撩开车帘,清冷的街景映入眼帘。
为了这次反王面圣,街上很早就戒严了,现下虽然还不到宵禁的时间,但也没有多少小贩在路上,到官街这一路想来更是一个都没有。
前一辆车在蛐蛐死敌,她这边倒是岁月静好。
梓桑就这么趴在窗户上看外面的景物,打了个哈欠。
从平民百姓的商铺看到威严的官署,从书肆小楼到街巷酒馆……
当一丝血腥味从敞开的窗户飘进来时,她/他,他们知道有事发生了。
马车悄悄改了方向,本该路过的街景也不见了,连带着缀在身后的人马都没了声息。
梓桑放下帘子,正襟危坐。
那头那鸿图沉着脸命人折返回去。
梓桑坐下的马车仍不急不慢,好似一点也不着急将人带走。
等了一会,有东西啮咬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定睛看去,马车地面蒙了一层黑泥一样的东西,会蠕动,会不断逼近梓桑。
不一会越来越多,眼看着就要啃食到梓桑的绣花鞋。
她欲起身。
“它们不会伤你,不要动。”
这不是马夫的声音,十分磁性雄厚,有些淡淡的严肃。
梓桑一下就听出是谁了。
第35章 第35章 车寿(二)
军营。
暮色四合,大部分将士都在休息,校场空了出来。
唯有两道身影在跑酷,在操练。
那是从宫宴回来的林枭和姜纨,回来后两人就被惩罚了。
在那鸿图看来,两个人不顾场合生出事端,可见是精力太旺盛了,正好回来操练一番,再关几天水牢冷静冷静。
而林枭的‘婚事’,他会替她俩操办,她们安心关到大婚就是。
两个人暗中较劲一晚上早就疲累不已,现在又这样练着,更是累得要死,半死不活地拖着脚步,好似下一秒都要倒地。
姜纨在军营里仍用易容术,眼下那人皮面具黏糊糊贴在脸上,难受得她直哼哼。
林枭翻着白眼直抽气,两个人从宫宴一路打到军营,便是跑步的时候都要见缝插针给对手来上一脚,彼此身上的伤相当可观。
二人在宫宴上大打出手差点下不来台属于自作自受,只是也怪不了她们,两个人早就习惯性看对方不顺眼,生理性厌恶罢了。
“都怪你!”
两个人可能是想到一块去了,异口同声后,一个挥拳,一个伸脚。
“嘶”、“啊”,又是伤上加伤。
气得又要停下‘切磋’时,号角响起,一个个军帐亮起火光,年安纵马的身影出现在大门口。
林枭和姜纨暂时偃旗息鼓,看着年安点了一千军士。
军士整合的时间里,两人都撑着一口气走到他面前。
“发生了何事?”林枭问。
年安露出苦笑。
“反王车寿现身了。”
林枭和姜纨齐齐皱眉。
尤其是林枭:“抓人的话一千人马怕是不够吧。”
“这千人是为了寻安阳夫人的,”说起这,年安丧气道,“车寿绑了夫人。”
他们折返回去的时候夫人和车队都消失的无影无踪。
是君侯一下看出车寿的手笔,这才让他来召人的。
只是他也觉得区区千人怕是不够啊,整个郢都那么大,万人进城都不嫌多。
“不过城内的兵马司可一同追查,大队人马进城毕竟不妥,许是会奏明陛下后再进一步行抓人之事。”
“不同你说了,我先走了,”年安急急说完,“对了这几日,几位上将都不回军营,城门戒严,你们要是进城要提前上报。”
他都忙糊涂了,忘了林枭刚被惩处,不得外出。
千人队伍很快集结完毕,一下出了军营。
姜纨捶着腿往马厩的方向去。
林枭想了想,也跟上。
月色下,身后的影子太明显,便是腿脚不适,也下意识对着林枭的影子呸了一声,姜纨:“跟屁虫,哪都有你。”
林枭:“两人受罚,凭什么你能走,到大人面前,我也有理。”
“这种大事我不能不在,比起容易打草惊蛇的官兵,我暗部的人更隐蔽,大人需要我,我就要在他身边,而且……”姜纨抿唇,撇嘴,“那女子被掳,风言风语又要落在君侯府,我得把她找回来。”
“需要你?净给自己脸上贴金。”正在给坐骑套马鞍的林枭回嘴。
姜纨冷笑一声,把林枭刚安好的一半鞍扔到地上,“我警告你,别跟过来。”
林枭捡起自己的马鞍,拍去灰尘:“怕我抢功?”
姜纨:“我怕你顺势把人害了,那女子只是嫁给大人,不是犯事,拆散可以,可人命关天,我是不会让你胡作非为的。”
林枭一顿,扯了扯嘴角,最后试了下马鞍的牢固性,果断一踩鞍镫,利落坐好,调转马头后瞬间如离弦之箭冲出马厩,姜纨只来得及听到一句:“管好你自己。”
“诶,你回来!”
姜纨挥开马蹄扬起的尘埃,气得不行,赶忙追上去。
两个有志一同地不去想这一趟后可能要加重的惩罚。
不知过去多久,马车停在一处荒凉的院落里,那里破败得只剩尺椽片瓦。
伪装成乡绅富户的车寿掀开车帘子,只轻轻敲击了两下木板,那堆恶心的东西就又消失了。
他先是往车里看了两眼,果然瞧见梓桑见到他后一脸惊惶未定,苍白着脸尽显脆弱。
“下车。”
他跳下马车,从马车底拉出梯子,然后等在了车边。
梓桑在车里狠狠吸了口气,刚才大气都不敢喘,那些虫子害她紧张得手心冒汗。
她本想用身上的各种药粉对付那些虫,可车寿仿佛知道她在想什么。
“它叫五毒蛊,平常无毒,可要是死了,尸体便是剧毒。”
也就是这句话硬控了梓桑一路。
见她迟迟不出去,车寿也不催,似乎对这次的绑架有十足的信心。
他自信的倒挺对,刚才的五毒蛊不仅困住了梓桑,还把车帘和窗子糊住了,本就是路痴的她更难分清这是哪,这也间接导致那鸿图将人跟丢了。
磨磨蹭蹭了好一会,梓桑才露出头来,车寿伸出一只臂膀让她扶着。
梓桑偏不去碰他的手,自己下车。
脚踏实地后,举目四望都是一人高的枯黄杂草,和残破的墙体,风一吹,灌进半数寒气。
车寿看到梓桑冷得哆嗦了一下。
目光落在她单薄的衣服上,他一把握住女子纤细的手腕,往破屋子里拉。
梓桑被拉得踉跄。
车寿这人力气大,手指有力,包合住手腕时,能感受到梓桑的脉搏。
倾听之下,大致将她的身体情况了解了一番。
医蛊不分家,他道:“看来武安君没有将你养好啊,畏寒的毛病还在。”
梓桑没留意他的话,她的视线一直在身后的马车上。
她看到五毒蛊在蚕食马车!
车辕那块都被啃完了!
按这个速度,不出一会什么痕迹都没了。
而且最要紧的是马车后是好几个蒙面人,他们正在处理原来车队的人,数名暗部将士也在劫难逃。
“别看了,一会儿半丝痕迹也不会留下的。”
当着梓桑的面,车寿将锈迹斑斑的门关上,彻底绝了冷风的来路,也将外面血腥的一幕隔绝开来。
而后他抖了抖袖子,抖落一只只会发光的虫子,这破屋子的面貌便展现在两人面前。
一尊身高两米的诡异神像立在眼前,穷凶极恶地目瞪着苍生蝼蚁,被她注视的人只觉落入地狱鬼道,浑身冷飕飕的。
一段很不好的记忆闯进梓桑脑子,她认出了眼前的神像:“罗刹女。”
慈安城那些邪。教头子信奉的天神之一。
代表欲望的魔神,半人半鸟,后来倒是改邪归正了。
只是她的信徒们却没有将这种信仰洗白的意思,甚至将欲望合理化,传扬人欲是要释放的,想什么就做什么,完全无视道德法度。
那鸿图杀起那群神经病的时候,当然不留余地,只是那些人死前却笑呵呵地说他才是罗刹女最有天分的弟子,天性得到如此释放,合该是她在人间的化身,他们要奉他为主。
qnmd。
当时他就觉得自己被骂了。
他代表正义去干傻。逼,竟然被同化成同伙,什么档次跟他相提并论,那鸿图那时都快气死了!
现在回想仍有被侮辱的感觉。
梓桑的脸色自然跟着不好。
“胆子这么小,怎么在那竖子身边生活,怕是要吓死。”
车寿一直未放开梓桑的手,发现她看到神像后心跳加速,还以为她是害怕了。
“往后好好跟在我身边。”
他轻轻一拉,将人带到怀里,顷刻间就闻到了那股日思夜想的药香,满足地深吸了一口气。
从官街到这里,他一直压抑的情绪终于有了可以发泄的时刻。
他的眼球天生黑色占了四分之三,看人时幽深至极,像是要将人吸进万劫不复的深渊,这就不是一双正常人该有的眼睛,没有感情,又诡异。
而动情的这一刻,更让人感觉下一秒就要把人吞噬了。
梓桑拳头使劲挥舞,想逃离这个怀抱。
车寿却只当是情趣,肃着张脸:“小丫头片子乖一点,已经逃过一次了,结果如何你也看到了,那鸿图身边苦日子还过不够吗?”
“你抓我做什么?”梓桑实在挣扎不过,只能卸了力气,指尖微动。
车寿只消轻轻一嗅就闻到某些不同寻常的气味,他知道这是什么,无非是梓桑身上保命的东西。
只是他从前就不怕,如今就更不怕了。
他将人禁锢在怀里,带着她往神像后走,发光的蛊虫在前开道。
“你要带我去哪!”
车寿不说话,只在神像后的墙壁按了几下。
一条暗巷猝不及防地出现。
他压着人往里面去。
黑漆漆的道路被蛊虫照亮,只可惜这暗巷像是一个巨大的蛛网,只消多转几个弯,梓桑就分不清东南西北了。
一直等到半个时辰后,两个人才从暗巷中走出来,一路畅通无阻地停在某个井底,由一早等在上面的人拉上去。
越来越多的人声传来,有嘻嘻闹闹的接客声音,娇媚的‘客官’二字如魔音贯耳,梓桑一下就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了。
只有坊市才有的烟花之地。
她被车寿裹在斗篷里,被迫跟着他的脚步,身边逐渐越来越多人,偶尔瞥见的红灯、美女和嫖。客让她证实了猜想。
兜兜转转一圈,从达官贵人的地界到平民百姓居多的坊市,难怪让人找不到他的踪迹。
只是不知道是坊市里的哪个青楼。
“这到底是哪?”梓桑又一次问他。
车寿一低头就能看到一只小手在拍他,毛茸茸的脑袋在偷偷张望,眼中存着怎么都抹不去的警惕。
怕是第一次来这地方。
如果不是处境不好,其实车寿也不愿意带她来这种腌臜地方,梓桑永远不知道这是哪最好。
“说了你也不懂,不必再问。”他拍了拍鼓起的斗篷。
感受到头顶的力道,梓桑又往这个宿敌斗篷里撒了点药。
她其实也知道这些药伤不了他,否则人早就晕了。
几年过去,不止她在医术上孜孜不倦,车寿在蛊毒上想必也有新的突破。
哎,梓桑叹了口气。
等车寿终于停下来,又从腰间取出一枚绿意盎然的玉,她才被推入一个清新雅致的地界,前边的喧嚣远去,也再听不到男女的淫词秽语。
车寿轻甩斗篷,将闷了许久的人放出来,只是禁锢梓桑的手却不动。
他将人半托半抱着,示意这院子的哑仆开门。
“进去吧,以后这里就是……嘶……”
话未完,熟悉的银针刺穴叫他放了手。
只见梓桑手里不知何时握了针,针扎的方向恰恰是脖颈致命所在。
她的脸上尽是倔强不屈,仿佛前面敞开的屋子里有洪水猛兽。
车寿定定地看着她,黝黑的眸子冷然无情,好似两人下一秒就要真刀真枪你死我活起来,可数秒之后,也不知他怎么想的,淡声提醒:“你的针最好现在就扔了。”
经他提醒,梓桑低头瞟了眼银针,院落里的烛火恰好能让人看清那上面的颜色,连血都没有留下的银针上不知怎么的就黑了起来,且那黑色正在爬满银针,只消一会就到她捏住的部位。
有毒。
梓桑赶紧将银针扔了,震惊地看向车寿。
车寿晓得她这是怕了,安抚道:“别再拿银针对着我就没事了。”
他示意梓桑跟着他:“今夜你是走不出去的,后半夜天寒地冻,不想在外过夜就跟上。”
他率先走进屋子,留梓桑挣扎了几秒。
屋里温床软枕,还有炭火的余温飘出,外面……就如车寿说的寒风愈发凛冽。
梓桑眼一闭,脖一梗,愣是不迈脚。
她是不知道今晚会不会冻得命不保,但她清楚要是进去了,一定清白不保。
可大约不到一分钟,刚进去的人操着面无表情的脸又出来扛她。
梓桑力气小敌不过,最终还是站在屋内,表面镇定自若,实则心如擂鼓,眼角余光都在观察车寿的死动静。
连他反手将门关上,给她倒了茶,示意她过坐到身侧来,都被梓桑怀疑茶里下药了。
她装看不见,步子小小地迈,离桌子远了些。
这屋子大,迈的那几小步可谓是隐秘到极点。
可车寿还是察觉到了,漫不经心地看了会她的小动作后,将茶水一饮而尽,向梓桑逼近。
当高大的身影走过来,影子落在梓桑身上,车寿明知她紧张还是忍不住逗弄:“既然不饮茶,那就直接歇息吧。”
他瞥了眼屏风后面,示意她到床上去。
梓桑悄悄转过头,看到床的刹那两眼一黑。
“这到底是哪。”
她得拖延时间,只要搞清楚这个问题,还能自救一下。
“你掳我究竟有什么目的。”
一个犯上作乱的反王不在今夜找皇帝的麻烦,抓一个臣下的妻子,这合理吗。
车寿那张素来古井无波的脸越怼越近。
“知道这是哪又有什么用,你又逃不掉。”
在他们进来后,门口也早早留了人守着,就为了此时此刻能安稳地和她说说体己话。
“至于目的,你先告诉我,看到我时,可有一丝欢喜?”
不等梓桑回答,他就知道答案。
“大约是没有,”她刚才受惊的模样犹在眼前,车寿盯着梓桑的眼神便有些发沉,得出一个令他不喜的结论。
“你害怕我。”
梓桑倔强地撇开头就是不承认。
手上却紧张地揪起衣摆。
这副弱小的模样把她的反抗都衬得可爱了。
车寿郁闷了一晚上的心情因这动作被安抚了一二,那股久别重逢,乍见欢喜的心情突然明朗了起来。
只可惜破坏气氛的强者在他分神的时候又给他补了一记漫天的药粉。
明知不可为,还执着着。
车寿轻描淡写地挥散药粉,在细雾中描摹女子的身形,边指出她有多不自量力。
“这几年,我虽身陷囹圄,但也有更多的时间去研习蛊术,自问百毒不侵已经不是难事,你不要白费力气了。”
药雾散尽,果然见梓桑更加惶惶的脸色。
车寿说这话不为炫耀,也不为吓她,而是希望梓桑省省力气,听他接下来的话。
他伸手替不小心沾了药粉的小迷糊擦净脸,细腻微凉的触感让人分外眷恋,车寿的手指流连在上面,只觉这张脸,这个人一如往昔,连时光都偏爱她。
他这个早生华发的人都好似跟着回到几年前。
那个风光无限的平江王车寿和刚名噪天下的神医梓桑。
“如果一切都能回到过去该有多好……”
梓桑听到这句低语,纳罕地抬头,她竟然从这句话里听出了诸多遗憾,一般来说像那鸿图和车寿这样的雄主是不会说一些后悔之类的话。
唯有一往无前,配合超绝行动力,才能在乱世争得一席之地。
后悔?
时间不允许的。
不过不排除这几年的关押让车寿复盘了千百次之前的败仗,所以才有想回到过去一说?
车寿捏了捏明显走神的人,梓桑拧眉蹬他。
“我自问未曾苛待你,也一直不明白你为何总要离开我。”
在刑狱的那些无聊日子,他就一直在思索这个问题,实在理不出一二,索性还能出来,今夜不亲口问上一问只怕又该睡不着。
“过去你习医我练蛊,互相借鉴,共同研习的日子不是很好吗,为什么等我要求娶你时,你要百般排斥,在兖州一战的时候还予我一击,害我战败,害我差点被俘。”
本来不想和他说话的梓桑一听他说起这个,柳眉倒竖,气不打一处来,还求娶呢。
哪个普通人求娶送八十一个蛊盅,再唰的一下摘掉人皮面具,然后臭屁地表明自己是南中古国遗留的皇族,要她感恩戴德地收下讨人厌的爬虫。
当然重点也不是求娶这个问题。
“一开始你要不骗我是江湖游医,带**,我会与你交好?”只需听车寿这个名字,瞅见他那张死人脸,她早跑了,哪会跟他聊什么医术。
车寿的不解是那么真切:“骗你是真,可后来我也坦白了,在我看来交友贵在交心,你若是因为身份选择结交我,我还看不上。”
梓桑猝然握紧拳头,你清高,交朋友还玩改名换姓易容变脸那一套。
但这是关键吗,关键是彼此互为死对头,还是争霸世界里和那鸿图敌对很久的霸主啊。
那跟她也是宿敌才是。
如果车寿一开始用真实面目见她,哪还会有后面惺惺相惜后发现宿敌在身边的错愕和背叛感觉。
更别提后来,身份暴露,她要远离他时,这人将她掳到身边想用强,她怎么会不生气。
那囚禁的日日夜夜也让她心力交瘁。
尤其他时不时就要生米煮成熟饭,这谁受得了。
而他都那么逼近了,系统都还是死的,让梓桑清楚地知道车寿对她单纯是**发作。
男号世界的人对她好感度暴涨到某个程度才会让系统单开一个通知栏,这点可以借鉴后面永隆帝那厮。
所以别看车寿口中情真意切,实则哪怕对她好感度不低,其实也不见得比永隆帝的高。
他只是骨子里很霸道,想得到的就去抢而已。
“多说无益,你要怎么样才肯放了我。”
闻言,车寿依旧沉沉地看着她,固执地想要一个解释。
被背刺,转投他人,他都可以原谅,只是要一个理由。
他自问从未对哪个女人那么上心,到头来却落得那样的下场,他心中也想叫屈,扒开这个女人的心看看里面究竟是什么做的。
而且他也下意识地不想将那段情投意合的日子当作是梓桑的虚情假意。
“那你且告诉我,对我下手前可认识那鸿图,是不是他逼着你给我使绊子的。”那天的战机来的实在太巧,现在想想都像是老天给那鸿图开的后门。
认识是认识,只是这认识的程度远超普通人想象,说不得。梓桑见他实在固执,犹豫再三,“我只是想离开。”
为了逃跑,所以下药,刚好男号赶来,增加了她逃跑的几率罢了,又恰好姜纨完美奇袭车寿大军,烧了大部分毒虫,让他的实力大打折扣。
“你是与他做了协议?”车寿不满意梓桑的回答,又以为她为了逃离他和那鸿图做了交易,这才害了他。
“怎么会选他……”他眼中神采明灭不定。
见梓桑久久不言,他心里有些失望,又强打精神问:“现在可后悔,后悔还来得及,只要你留在这,我可从轻发落。”
梓桑:“……你要怎么才肯放我走。”
车寿轻嗤:“真是撞了南墙也不回头,那鸿图哪里好,你二人的风言风语我也知晓一二,他要是爱重你怎么会让你受尽委屈。”
梓桑有口难言,灵机一动后强忍给自己表白的羞耻:“反正也不会同你一起,我生是君侯府的人,死也是!”
脚趾抓地,抠出三室一厅的感觉可算感受到一次了,她深吸一口气打算一鼓作气。
可车寿却像是受到了触动,蓦地用力握紧她的双肩,“不想你如此贞烈。”
语气中有气,也有不甘心。
这份忠贞不是对着他的。
梓桑吃痛地轻声吸气,主打一个嘴硬绝不服软。
车寿看着这样的她长出一口气。
罢了。
慢慢来过。
“是我方才小心眼了,成王败寇你能左右的实在有限。”车寿突然道歉。
他就算不愿意承认也知道后期的虎枭军战无不胜,那鸿图一人更有万夫莫当之力,而他战力损伤也和另一个害他宝贝虫蛊的人有关,从头至尾梓桑只是给他下了点软骨散而已。
就算一开始中招了,上了战场,污血也排了出去,他的力气早就恢复了。
所以,不怪她。
这样想着心里有了一丝安危,车寿不打算再深究这个问题,索性将人拦腰抱起,轻轻放到床上,在人来不及反应时又快速除了帐帷,解了自己的衣物。
白色的里衣一露出来,梓桑瞬间头皮发麻,嗖的一下往床尾跑。
“你想做什么……你别乱来!”
“不是,你,我们不是在吵架吗……”怎么转眼就到床上了。
车寿不是愤愤不平吗,怎么道完歉就把自己说服了。
还不如继续吵呢。
“你别过来——!”
在车寿的大手即将要握住脚踝时,梓桑呼喊:“你要是再进一步,我是不会放过你的!那鸿图也不会!”
车寿将将握住她的脚踝,顿了一下,又不紧不慢地替她除了鞋袜。
嘶,梓桑倒抽一口凉气,想抱住床柱又被拖回来,
炽热的手掌一只贴住微寒的脚,一只锁住腰身,那不容分说的强势模样又让她想起曾经的平江王,还没锒铛入狱的车寿。
车寿和那鸿图的气性其实有三分相似,只是他年长些,身上的爹味比少年意气突出,但总的来说也是霸道的。
所以当时她拒婚后,这厮自然就想霸王硬上弓。
她不是第一次被绑架,浑身清白全靠腰间一根金铁削不断的腰带维系。
那天车寿在她身前就埋头解了一天腰带。
虽然没有解开,但是腰处感觉被骚。扰了许多次。
幸好腰带激起他的胜负欲,否则一旦他想要撕衣服,梓桑也是没办法的。
也正是那心惊胆战的一夜后,她才更要离这个人远远的。
等男号抓到他后,更是格外眷顾他,喜提天级一号房和一溜刑罚。
现在嘛,那种束手无策的感觉又来了。
有帐帷遮着,床上一片漆黑,可车寿还是第一时间发现某人的惊惧,和她死死拽住的腰带。
他一哂,几年过去了,他已非吴下阿蒙,自然不会和一根腰带较劲。
他将人拉入怀里,轻声道:“别怕,今夜我不动你,只是你该休息了,我呢也因为一直策划着今日之事好几夜没合眼,你陪我躺上一夜就好。”
怀里的人吓得都有些发抖,他就一下又一下轻拍她的后背,另一只手又去探梓桑的脉搏。
果然惊吓过度。
“那鸿图可有这样抱你入眠,你也这么怕他吗?”
听不到回答车寿也不恼,他是真的有些累了。
正要阖眼时,怀中人终于有了动静。
经过头脑风暴,不放过一丝解救自己的机会,不惜打感情牌也要逃脱男性气息格外浓郁的怀抱,梓桑屏住呼吸:“其实你也轻慢我是不是?”
车寿想说没有,他最宝贝她了。
“我与……他的是是非非成为他人口中的谈资,在你看来是他让我受尽委屈,那此刻呢,让我难堪、不适的你又算什么?”
车寿有强。暴前科,后又对一个‘已婚人士’动手动脚,所有举动轻而易举就能让一个古代女人名节尽毁。
哪怕这里隐秘至极,不会有人知道今晚的事,可只消今晚被劫走的消息传出,依然会引来许多流言蜚语。
在流言猛于虎的古代,女子不死也会半死不活。
可车寿还是一意孤行将她劫走了。
“其实我也有些许疑惑,”梓桑企图适应黑暗,努力睁大眼,却不想流了两行清泪,她稳住声线继续,“在你们这些当面对我诉说爱意,背地捆扎囚禁样样都来的人眼中,我的清白算什么?”
这些?车寿下意识思索还有谁要同他抢梓桑。
“你们每个人都想留我在身边,重视我的医术,又不承认我的价值,只道床上承欢才是我的归宿,是也不是?”
玛德,老娘这么好嫖吗!
车寿哑然,困意稍退,禁锢着梓桑的手稍微松了些。
“我……”
仔细想来好像是,又不是。
车寿是真切地欣赏过梓桑的。
想要她的心思也是真。
“你所有的不愿意都只是因为还不喜欢我,”斟酌再三,车寿叹息道出无奈,“今夜是我冒犯了。”
他缓缓收回手脚,想安抚地摸摸她的头,却发现佳人早已泪流满面,晶莹的泪水沾湿了他胸前的里衣。
车寿神情一肃,薄唇抿成直线。
“好了,别哭,我暂且不动你,此番救你也是真心实意,你安心待在这就是,余生还长,我们慢慢来过,等终有一日我们两心相许时你会愿意的。”
逼仄的空间中只有梓桑轻呵的一声。
车寿知道她不信,他黑暗中视物的能力不弱,准确探寻到她腰间的位置,一下就抽出了那条他熟悉不已的腰带,捧至梓桑眼前。
“你看,我若真要动你早动了,五毒蛊的啮食能力你也看到了,为了对付你这腰带我可是专门研究了两年之久,今夜不是也没真对你怎么样吗?”
“至于清白,你无需担心,我可随时替你换个身份,无人敢笑话你,你可安心睡下。”
梓桑哪还听得清他说什么,从腰带被抽走的那一刻,浑身血液直冲颅顶,气得想吐血,宿敌猥琐发育到这个地步是她完全没有想到的,更想不到原来五毒蛊是对付她的,好啊,此人贼心不死,她被惦记了这么久,想想就不寒而栗。
有能力强她又不强,表明自己的宽仁,难不成她还要谢他一时不强之情?
什么强盗逻辑。
感恩戴德不存在的。
还换个身份,那是身份的事吗,有问过她愿意抛下过往吗?明明这么武断,却处处都想彰显自己仁慈。
虚伪。
这么一想,还是得赶紧溜,梓桑一骨碌起身,车寿经她这么一番追问,双手的禁锢早就松了。
顺利下了床,她跑到最远的案几处坐下,又打开系统,寻找脱困之法。
车寿则规矩地躺好,见梓桑看也不看腰带,只是跑向远处躲起来,他只好自己把玩起被咬断的腰带,上面有好些看不见的小虫攀着他的手指玩。
另一只手则摩挲着一只从梓桑身上摸出来的哨子。
这哨子与牧园医师佩戴的一样,又听闻梓桑与牧园主人交好,他自然要扣下这东西。
今晚是有惊无险抓到了人,但也不完全安稳了。
他在官街有暗桩,暗桩不动就说明无事发生威胁不到他,那鸿图迟迟没有动静对自己女人的安危也无甚在意,她不知道自己夫人有多大的价值,但难保其他人不会来救人。
会是谁?这当中有梓桑所说的当初来掳走她的人吗?
车寿侧着脑袋看向外面。
熄了灯,月色寂寥,缩在案几上的女子可怜又……可恨?
不,他恨不起来。
拈花惹草又怎么样,他原谅她。
车寿看着她在那里缩着。
半夜时不时睁眼看一下她是否冻晕过去。
这一夜,他睡得不甚安稳,但分外安心。
第36章 第36章 赵卿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