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种桃仙人余书记(1 / 2)

余寻光下乡,啥事儿没干,光和泥巴交流感情去了。他“不务正业”,更方便了程俊卿“问心无愧”地监视,每天雷打不动照常向上汇报。

余寻光的田园生活尤其规律,相同的话车轱辘似的天天说,纪宗海最先不耐烦。他粗暴地对程俊卿下达指示:“等他什么时候愿意从那个穷乡僻壤里出来,有了新动向再说!见了鬼了,哪有人不愿意过好日子的。”

梁渊华这边多稳了一个星期,后来也是听腻了,逮着程俊卿教训了一通。

“你最近做事怎么忽然不知变通?怎么,看到一个比你年轻有为的领导,受打击了,不乐意干了?”

“当然不是。”

“那你的主观能动性去哪里了?你就乐意跟着他,啊,天天泡在泥浆里?人要想得长远,别老盯着面前的一亩三分地。”

梁渊华不明白,程俊卿一个从泥土里钻出来的人,是怎么乐意重新回到泥土里去的。

别说,在这种安稳平静的氛围,程俊卿真乐意跟余寻光在田里浪费时间。

至少在这里他是被尊重的,是能体现出价值的。要知道昨天余寻光还夸他农活干得好,是确实能吃苦的干部呢。

大概是感受到程俊卿的兴致不高,人骂完,梁渊华又开始使出怀柔手段,“俊卿啊,你得为大局考虑。”

“爸,余书记的想法,哪里是我能控制得了的?”程俊卿大概能猜到梁渊华的目的,不外乎是担心余寻光在乡里待久了,和老百姓多说了话,了解过多情况,反噬到官场。要知道,现在的农务长梁鼎盛明面上可是他的人。如果出了事,哪怕是他已经退了休,也要被逮出去担责任。

由此,梁渊华很是迫切地希望余寻光能尽快回到市区。

在城里,在水泥浇筑的政务厅,在大大小小的眼睛的注视下,余寻光翻不起什么浪。

他这么年轻,在沙省又没有根基,最适合他的工作便是成为一桩佛像,被摆在神龛里,平等地注视众生,不言,不语,也不行动。

程俊卿当然不想让余寻光置身于这种难堪的境地。就像他和严子龙说的,他想离开沙省,他巴不得沙省这座危楼垮掉。余寻光是他正在观察的新靠山,他当然想多多地了解他。

他这次一定要看清楚,他再也不要识人不清,自作聪明,反误了自己。

毕竟如今受限于人,程俊卿虽然将梁渊华的话打了回去,却不敢真的不拿出行动。一天,他掐准时间,让余寻光刚好撞见他和梁小絮打视频电话。

为了方便做戏,他特意开了免提。

这段日子程俊卿先是住进了余寻光的公邸,现在又跟着来到了乡里,他已经很久没有跟梁小絮单独相处过了。梁小絮虽然日常没心没肺,但对程俊卿在乎得紧,最近三天两头地在家里闹。

确定余寻光来了,电话那头,梁渊华故意语气严厉地对程俊卿说,“你还要在那边待多久?你太久没有归家,小絮昨天都在哭着问我你是不是不要她了。她人虽然糊涂,记性倒好。你能不能多少给个准话,让她心里也有着落。”

岳父焦急的声音为主,妻子哼唧委屈的声音为辅。

“哥哥,要哥哥……”

程俊卿以优秀的演技,成功扮演出一名被生活和工作挤压得焦头烂额的年轻工作者。

等挂了电话,余寻光出声道:“程秘书的家庭氛围很好。”

程俊卿回头苦笑,“让余书记看笑话了,我太太……”

余寻光没有半分看不起梁小絮的意思,“能看出来,她很喜欢你。”

他又感慨,“我是孤家寡人,无事一身轻,倒忘了你们这种有家庭的。唉,难办难办。”

“自古忠义不能两全……”程俊卿本来想表演一个“舍小家为大家”,借此增强自己在余寻光心中的印象。又怕目的太明,显得做作,便歇了心思,万千手段只化作一句,“等我回去了再好好陪她就好,她不太记得事。”

“但是也会伤心的,”余寻光也不是不通情理的人,“要不我给程秘书放两天假?”

“不。”程俊卿才不乐意回去。

梁渊华有句话没说错,他现在就是跟着余寻光看惯了自由,心野了。

余寻光对他的回答不置可否,又问:“程秘书做秘书,有多久了?”

“时间不长,才三年。”

“其实您也是年轻有为。”

程俊卿笑了笑,“我不过是托了长辈的福。”

他还是第一次在一个人面前这样坦白自己的来历。

好像把话说出去也没那样难。

余寻光给出的态度同样令人舒服,“英雄不问出处嘛。再有,能得到梁老板的赏识,说明程秘书一定有自己的过人之处。”

余书记的话就跟他的为人一样温柔。

或许是觉得程俊卿跟着自己形影不离地上山下乡有些委屈,余寻光细致地说明自己此时内心的想法:“我没别的意思,只是突然间想到了以前认识的几位秘书,还有从一些人那里听到的话。”

程俊卿自然捧哏,“老百姓有时候也是有些真知灼见的。”

“是啊,”余寻光的话里或许意有所指,但他说这话的时候总归是笑着的,便显得没那么有攻击力,“他们说,秘书出身的官员最拿手的就是欺下媚上。对底下人极尽打压,对上头领导笑脸相迎,巴不得摇着尾巴显忠心。当然,我提起这个话不是在指代您,程秘书既然做秘书才三年,肯定没学到这些坏毛病。”

程俊卿也不觉得余寻光是在内涵自己,因为这种情况确实没在他身上发生过。

别的不提,程俊卿至少认为自己至少没有丢了做人的原则。

为了不让话落到地上,程俊卿琢磨了一下余寻光说这句话的意图,“余书记想了解咱们省的秘书部吗?”

余寻光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道:“做秘书挺不容易的,程秘书您说呢?”

程俊卿能怎么回答?只能一笑。

像这类没头没尾,似乎只是有感而发的话题,余寻光后来说了很多。

他往往只是挑起,没有哪一次表达过自己的认可和观点,叫程俊卿完全分析不出他的意图。

他就像是真的在在找话题闲聊。

程俊卿没有把那些话上报,也没记录,具体内容他都记在了心里。

余寻光自从到了沙省,一举一动都被人看在眼里。不仅有上级领导盯着他,底下人也在琢磨着他的动向。得知他下乡,农务长梁鼎盛率先做出反应。

他是在纪宗海撒手不管的第二个星期过来的。

“余书记,您看,您下基层,这觉悟谁有您高啊?”

“我老梁也是有福,能跟您这种体恤民情的好领导学习。”

梁鼎盛是个官场老人了。他本身就是靠不要脸皮的技能爬上来的,如今只是向比他年纪小的新书记低头,算得了什么?

对于他马屁一溜溜地往外冒,余寻光只说了一句,便把他的话头堵住了。

“梁部长,您别是想用这种糖衣炮弹来腐化我吧?”

梁鼎盛做惶恐状,“书记说得哪里话,那哪能呢?”

余寻光便笑着打量他,“那咱们留点力气,多做点事?”

也是把嫌他话多说得足够委婉。

官大一级压死人。余寻光现在发了话,梁鼎盛的嘴皮子哪怕再溜,也不敢擅自使用。他眼瞅着程俊卿在旁边,惴惴不安地趁着的休息时打探消息:“程秘书,余书记这回使的是什么路数呀?”

别说程俊卿不知道,就算他能猜到,也不好说出自己的猜测。

“我也是蒙着呢。”

梁鼎盛指了指上面,“就没人管管?”

管?怎么管?余寻光一没占权,二没下达什么指令,他勤勤恳恳地做着自己的田园绿色小画家,谁都没妨碍,纪宗海和梁渊华能怎么管?

程俊卿道:“机关里也没有谁规定过咱们书记该怎么上班啊。”

梁鼎盛见确实问不出什么,只能暗地里犯嘀咕。

他真没见过余寻光这种官。观看他往年的履历,也不像个会怠政懒政的。

梁鼎盛往余寻光身边凑了一个星期,一个星期后,他琢磨出了一些纪宗海的心理。

着实是,余寻光的一举一动十分反常,但由于他没有触碰到核心利益,所以对他只能观望。

可以说,沙省如今的风平浪静全是伪装,因为有一堆人在等着余寻光主动出招,所以没有人敢擅自翻出什么风浪。

这样看来好像是把自己置于被动状态,可纪宗海他们能怎么办?总不能自己吓自己,连新书记下乡种田的行为都容不下,不由分说地把他弄死吧?

沙省的官场到底要脸。这里是一个有秩序的文明社会,不是土匪窝!

余寻光在乡里种的那个田,不仅让沙省这边的一干人心焦,后来连阎培熙都等不了,先行回了樊城处理工作。

还是那句话,职权内的事,余寻光有些的不能说给谁听。他自己在打什么主意,有时也不方便说出来。

阎培熙一走,余寻光也开始挪窝。他仍旧是去了乡里,只不过这回,他无意间来到了梁鼎盛的老家。

总归,梁鼎盛被吓得面色发白。本来人都走了,又马不蹄停地回来。

他到时,余寻光正在跟村里的老人说话呢。

老人家对余寻光不假辞色,“书记啊,我总归是有些怕你们这些当官的。当官的两个口,好的坏的都被你们说了。”

余寻光也不生气,反而点头,“官字两个口,上面一个口指的是对上逢迎,下面那张口指的是对下欺瞒。我这里也有两张口,一张,是咱们的人民群众吃饭的口,一张是对如今的政策提出建议的口。”

程俊卿在旁边看得实在,余书记现在说的绝对是心里话。

那也没用,老百姓不信呐,偏偏这时候梁鼎盛气喘吁吁地出现了。

“哟,小盛子?”

老人家的一句话,直接把梁鼎盛的满肚子言语堵得说不出来。

余寻光此刻望向他的眼睛里已经充满了探究,“梁部长认知这户人家?”

“当然认识了,”老人家一大把年纪,还学会了抢答,“小盛子可是我看着长大的,他是咱们村里最有出息的娃娃。”

梁鼎盛看见余寻光已经抬头张望着周围的斑驳的土墙,一时间只有苦笑。

从老人家家里出去,才刚下完屋前的土坡,余寻光就忍不住道:“梁部长够廉洁的。”

当了这么大的官,也不想想建设家乡。

到底是廉洁,还是忘本?

梁鼎盛自知今天是绕不过去了,苦哈哈地求饶,“余书记,咱们也是没有办法啊。”

余寻光不答,只是抬眼望着眼前荒了一大片的田地说:“沙省缺少踏实做事的基层干部啊。”

人人都削尖了脑袋想往城里走,让好好的根都烂掉了。

程俊卿听见这句话,没来由地想到:余书记在沙省抬起的第一板斧,或许就是冲着建设基层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