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鼎盛跟在余寻光的身后,亦步亦趋。介于程俊卿在面前,很多话他根本不敢说。
后来是余寻光见他吞吞吐吐,强硬地要求他说。
“我知道你在顾虑什么,你尽管把心放到肚子里。程秘书和别人不一样,他多少能算个有心人。”
程俊卿想,这世上的人终归是夸不得的。余寻光只是用了这么一句话,就钉死了他绝对不会把今天听到的内容流传出去的决心。
梁鼎盛被逼无奈,只能长叹一口气,将压在心里的话说了。
是生是死,凭老天爷决断吧!
在梁鼎盛嘴里,余寻光听到了一个完全和资料上不同的沙省。
这里很富裕,是科技强省,是纳税大省。
但就是这么一个地界,贫困率却能在联邦统计范围内排得上号。
“纪宗海他们糊弄上面的理由,不外乎是什么因为沙省是靠新科技赚钱,这种技术是普通老百姓掌握不了的,所以没办法将资源下放,没办法让老百姓也吃上这口强省的饭。狗屁!只要有钱,干什么不行?他们就是不乐意让钱往下流,他们宁愿看着钱在银行里长菌发霉也不愿意让穷人过上好日子!”
大概是身处家乡的环境,梁鼎盛难得气血上涌,畅所欲言。
“他们看不起穷人啊,余书记。您知道刚才的老叔为什么那样对您,完全是,你可能是近10年第一个下乡的领导了。”他说着说着,又笑,“我估计我老叔以为您是个小官呢。他要是知道您是咱们沙省的三把手,他得吓死。”
这个笑话比起好笑,更显得心酸。余寻光真心询问:“梁部长,农务部部长,好做吗?”
此时的梁鼎盛终于剥开了那身市侩、狗腿的皮,立起来了一个人样。
“难!”他是完全豁出去了,势必要把这些年的愤懑委屈全宣泄出来,“余书记,我老实跟您交代,要在沙省省部做官,就得先丢掉良心。别人都说我是连祖宗都不要的东西,呵,他们哪里知道,我要是认祖宗,我根本就没有能站到这里的机会!而且祖宗不是口头上认的,我也觉得一个姓氏代表不了什么!”
余寻光说:“您心中似清风明月,所见当然开朗。”
梁鼎盛觉得姓氏不算什么,梁渊华却觉得姓氏是他立身的根本。
所以当有这么一个人为了投诚,居然改了和他一样的姓氏,梁渊华的虚荣心得到了异常的满足。
这就是梁鼎盛的官运之路。
梁鼎盛的发言完全没做准备,他现在是自暴自弃,想到什么说什么。他骂梁渊华狗东西,不给底下人活路;骂纪宗海黑心肠,把省里的一把手当成了旧社会的土皇帝,天天为所欲为耀武扬威;他骂法务长曲长河没有一点儿担当,明明是公正公平的化身,日常做事都要先找好替死鬼再行动;他还骂警务长贺叶芳,要不是程俊卿当面,估计也少不了一顿骂。
梁鼎盛最后骂自己“窝囊废”、“蠢货”、“没出息”。他抹着眼泪,哽咽着对余寻光说:“余书记,我不瞒你。我不要脸这么多年,就是想爬上来了,发展建设家乡。咱们脚下这块地您也看到了,多好啊,可偏偏有那等心肠如铁的想让他白白荒废。我实在是没有办法忍受了。今天我跟您交个底。我的任期只有三年,要是到了明年我还不能找到能批下来的款项,我……我估计就要想不开使用职权了。”
一个什么样的官场环境,能够把好好的人逼成这样?
余寻光从梁鼎盛的话语中,窥见了沙省的冰山一角。
或许是受到他畅所欲言的感染,回去后,程俊卿也对余寻光完全展现出了自己最真实的内心世界。
进入官场的十多年,程俊卿为了向上爬,同样是无所不用其极。
“我当然是卑鄙的。”
“可你在跟梁小絮结婚之后,也尽力做到了丈夫的义务。”
余寻光以一种慈悲的表情开导着他,“若是梁渊华有一天官司缠身,你会因此丢下梁小絮不管吗?”
“当然不会。”程俊卿比任何人都明白梁小絮有多无辜。
余寻光点头,对他说出自己的看法,“有野心,肯上进,试图通过努力改变自己的命运,这没什么不好,甚至是人之常情。很多人活着就是为了「利己」,区别在于个人使用的方法和坚守的原则。我们没办法要求所有人高尚,毕竟说出这句话的人就已经是道貌岸然;我们也不能提倡所有人都去自私,毕竟和谐安稳的社会,需要那一份美好。”
余寻光说,他觉得只要不在前进的路上做出损人利己的事,就都是可以理解的。
程俊卿想,如果这是神父说的话,他愿意听。
他把余寻光当成神父,在他面前忏悔。
为他的短浅,卑劣,粗鄙,以及可恨的自卑。
余寻光终于是从乡野间走了出去,就像他本就从乡野中而来。
他回到沙省省务厅,第一次发挥自己的职能组织开会,提出“建设沙省模范特色村”的方案。
很多人看到他的这个企划,尤其是以纪宗海为代表的领导班子都松了口气。
看来,余寻光这次被下放到沙省,就是一场普通的调任。
在图穷匕见之后,众人都放松了因他出身检查部门而一直紧绷的警惕。
既然如此,那就没什么好忌惮的了。
在领导班子举手投票这个项目是否可行的环节,全场二十来个人,居然只有一个坐在角落里名叫“魏杰诗”的人高高伸直了胳膊。
这种场合,梁鼎盛是不敢冒头的,余寻光对于他的低头不语十分理解。
纪宗海综合程俊卿带来的差不了多少的消息,在会议上直接对余寻光露出了丑恶的嘴脸,“余书记,您这是要拿咱们沙省的钱,为您自己的政治生涯铺路啊。”
余寻光面对他的咄咄逼人,居然还能笑出来,“省务长这句话说得太重了吧?您才是一把手。不论我做了什么事,领头功的,不都是您吗?我相信咱们省不论什么大项目,都只有得到您的认同和指导,在您把握主要方向的前提条件下,才能成功运转。”
余书记不仅长得漂亮,说出的话更是漂亮。
连纪宗海都险些被他说服。
眼见他的意志力有松动的迹象,为了得到其他人的认同,余寻光又道:“我相信大家一直在猜测为什么会是我被调任到沙省。其实很简单,问题就出在沙省的底层贫困率上。我还年轻,如果在沙省做不出效果,下一任估计也不会留在这儿。又因为年轻,我当然也不会受到什么牵连。但是……”
他特意拖了个长音,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注视过来后,开口道:“我的做事风格比较温和,我不能保证下一任书记是否也是同样的温和。”
纪宗海阴沉下了脸。
余寻光对他难看的脸色视而不见,继续说:“我提前猜到咱们省可能会有扶贫财政方面的问题,为此我还特意带来了投资方。难道我的这种诚意在诸位看来,还不够吗?”
余寻光表示,他现在只想借沙省的地种桃子。
为了种好桃子,他愿意自己带种子,工具。
并且他还承诺等成熟了,他愿意跟大家一起分享桃子。
余寻光抛出的提案并没有第一次就在会议上讨论出结果,因为这件事真正需要点头的是纪宗海和梁渊华。
加上曲长河,三个老头再一次聚到一起。
曲长河首先开口:“其实我们可能相岔了,这余书记,怕是也不是个清白人。”
梁渊华点头认可,“有些人贪财,有些人贪权,有些人贪名声。就像俊卿说的,这个书记确实有点沽名钓誉。”
纪宗海还是不愿意把自己的钱给出去——他现在是沙省省务长,沙省的钱,就是他的钱。
“难不成真的依了他?”
“他说的话也有几分道理,”因为余寻光愿意“分享”,所以曲长河现在对他印象很好,“他要是没做好,下一任估计会来更棘手的人。再一个,现在余书记摆明有了破绽,有破绽的人,就好拿捏。”
他在这件事上表现出了超高的热情,这完全是因为:“纪老板,你下一任还想留,还想升吧?我也想。可要是不做出点成绩,去哪里升呢?”
现在一个优秀的果农主动自荐,曲长河认为不能放过这个机会。
最终,在曲长河的促成下,余寻光的提案得到通过。
银行的款项很快开始一笔笔地到账,余寻光承诺过的阎家的投资也一起过来。
在项目稳定进行的第一个月之后,余寻光带着阎培熙去拜访了曲长河。
阎培熙想在沙省开一家自己的律师事务所。
没得说,有曲长河打点,一切的文件手续全开绿灯,事务所很快挂牌经营。
项目开始的第二个月,为了方便介入工作,余寻光或许是因为某种不可说的原因,突然将只上门拜访过一次的某地警察局长韩理雄调至身边,由他领着人维护基层建设秩序。
据程俊卿提供的消息,韩理雄进入省务大院时,有带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黑包。等一个小时候他再出来,黑包也不见了。
纪宗海兴趣盎然地令人调来监控,觉得这就是余寻光的把柄。
项目开展的第三个月,余寻光再次离开沙省,前往基层。
往后的一年中,两年间,扶贫项目里全是筛子的账目一打打地送到纪宗海的手里。
纪宗海对这个愿意在田里挽着裤腿,而非在办公室里弄权的书记已经完全失了兴趣——直到沙省扶贫村初见效果时,中央下派监察组到沙省。
那天,是监察组的负责人姚方丘及其团队和沙省政务班底见面的一天。
偏偏在那位姚组长身边站着余寻光。
联想到阎培熙开的那家律所,纪宗海当时就明白,姚方丘不是来查案的,他是直接来宣判的。
余寻光种的桃子,可不止是那十多个贫困村。
他狠狠地摆了所有人一道。
经此一回,沙省的高官几乎全部遭到清算,落马。
旧账重提,梁鼎盛和程俊卿都得到了处分,可介于二者又在中间立功,通报批评后又被通报表扬。
终于拿到了一份实际的资历,程俊卿后来主动要求下放。
他不再受到桎梏。枯涸的心受到甘泉的滋润后长出了新的梦想。他带着梁小絮,打算重新从基层扎根,再稳扎稳打地,一点点的重新向上爬。
他早晚也会种出自己的树,养出自己的花。
梁鼎盛荣归故里,他跪在泥地里,冲全村帮助过他的长辈,冲生养了他的大地,奋力叩头。
沙省的风暴,终于得到完美的解决。
最后临走前,因立功而直接升任为省警务局长的韩理雄前来相送。
他笑着问余寻光:“下一次你会被调去哪儿?”
余寻光摇头,“不清楚,听安排吧。”
韩理雄点头,真心祝福,“总归祝你平平安安,前途无量。”
他又不舍,“还有,没事儿多回来看看。”
焕然一新的沙省,生活着余寻光的很多朋友。
又不是再也不见了,余寻光不愿意将气氛变得伤感,主动打趣,“我要见朋友,也得先去樊城。怎么样,要不要让我跟你哥哥打个招呼?”
说来还得感谢肖斐。要不是他提到弟弟正好在沙省,余寻光的“种桃”之路怕是会有些艰难。
想到那个没怎么见过的大哥,韩理雄嫌弃地压了压嘴角,“再说吧。”
再说吧,往后的时间多得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