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无修是想着尽快离开的,但并没有遂他的心愿。
采办完了之后,远远地,就看到进出镇子的那条路上,设了来往查问的关卡。
县衙的反应速度实在是太快了,海捕文书发下来不到半日,已经有行动了。
薛淮序也注意到了查问的关卡,但没放在心上,只是看了看天色道:“我们现在往回赶,应该刚刚好。”
裴无修把手里的鞭子塞到了薛淮序手上:“阿淮,你先回去,我还有些事。”
“什么事啊,我和你一起……”薛淮序道。
话还没说完,就被裴无修打断了:“一些私事,你先走,不必等我。”
他没给薛淮序再说话的机会,转身就跑了,身影没入到旁边的巷子里。
薛淮序怔在了原地,和拉车的驴大眼瞪小眼看了一会儿,不是他不愿意走,问题是驴车怎么赶啊,只看过没赶过啊。
而且裴无修实在是太奇怪了,有什么事情不能两个人一起办,要单独去的。
想了想,薛淮序把驴车栓到旁边的树上,然后去车马行雇了个车夫,给了石溪村薛家的位置,让他把驴车赶回去。
然后朝着刚才裴无修消失的小巷子找过去了。
这巷子两边都是低矮的民房,似乎是贫民居住的地方,地上低洼不平,到处是横流的脏水。
薛淮序蹙了蹙眉,掩着鼻子穿过去,却听到了前面拐角处的抽抽搭搭隐忍的哭声。
那是个看上去六七岁的小孩,瘦得惊人,冬日的天气,穿一件薄麻布衣服,手指头像是细树枝一样,透着骨头的轮廓,脸上是一片一片的冻疮,在寒风之中瑟瑟发抖,面前摆个破碗。
是个小乞丐。
薛淮序的脚步顿了顿,从怀里的荷包里摸出来一锭银子,走过去放在了他碗里。
如今越王治下,流离失所的人越来越多,去年爹过年回来的时候也说,这两年生意不好做,底层人都难过。
乞丐越来越多,流民也越来越多,薛淮序这次来青牛镇看到的就不少。
可他又能有什么办法?他只是个弱冠少年,改变不了什么,或者说,也没想过要救世救民。
只是眼前见了,总不能等同于没见到,到底是读了圣贤书,见不得这样的场面。
可再仔细想,他又能做什么,所能做的,不过是给两锭银子。
那小乞丐抬起头来,目光灼灼地盯着他,他最终还是叹了口气,放下银子走了。
这条巷子没有分叉,就这么一直往前走,一直往前走,再往前,眼前豁然开朗。
出了巷子,竟然是一条他没来过的街市,此刻正是下午,街道上的人不多,街边的店铺大半也没开门。
有几家开了门的,门前站着穿红戴绿的姑娘,靠在柱子上,懒懒地说着话。
见了薛淮序,一个个分明都眼睛亮了起来,围了上来:“公子,奴家陪您玩玩怎么样啊?”
“公子,我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还能弹琵琶给您听。”
“公子,我酒量最好,喝两盅,好好聊聊天怎么样?”
薛淮序只觉得,自己一下子被脂粉味道牢牢包围住了,那些手往他的衣带和手臂上面拉。
薛淮序一下子就吓住了,他从出生到现在就生活在石溪村里,没去过大地方,也没见过这样的场面。
“不用,不用,我就是路过。”他一边解释着,一边企图从人群之中钻出去。
但这些姑娘见到个衣着光鲜的客人,怎么能让他就这么走了,追着他,围着他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最后薛淮序花了大力气,才从人群之中钻出来,落荒而逃地离开了那条街。
目光往后看的时候,微微叹了口气,他也知道,这些人和那个小乞丐一样,都是不得已,日子难过。
出了这条街之后,薛淮序的脚步就顿住了。
之前是没有分叉,眼前到了一个十字路口,分出去了三条路,他并不知道裴无修去哪儿了。
裴无修到底要干什么?他也不知道。
是为了去刚才那条街?薛淮序不信,他不觉得裴无修是那样的人。
没有别的缘由,就是认定了,裴无修不是那样的人。裙陆㈧嗣8芭捂①碔6
没有了目标,就只能一路打听着往前走了,幸而有几个店家看到了裴无修,给薛淮序指了路。
青牛镇虽然不大,但犄角旮旯错综复杂,最后,薛淮序还是没找到裴无修。
不仅没找到,而且迷路了。
他看着眼前的死胡同,陷入了沉思。
刚刚不是从这儿来的吗?明明记得这里有一条路来着,怎么变成死胡同了?
算了,原路退回去,再看看有没有别的路可以走吧。
薛淮序转身回头,然后脚步就停住了,他进来的那几个巷子口,被几个大汉堵住了。
其中一个大汉,手里拎着个小孩,正是刚才他救济过的小乞丐。
那小乞丐见了他的脸,连忙说道:“奎叔,就是他,就是他给我的银子,我看他荷包里还有好多银子。”
那大汉把他放下来,拍了一下他的脑袋:“边上待着去,离远点,等会儿给你买糖吃。”
“谢谢奎叔。”那小孩很高兴,一溜烟跑到边上的树底下站着去了。
奎叔上前:“小子,听清楚了?我知道你荷包里有银子,把银子交出来给我们,放你走怎么样?”
薛淮序没想到,自己好心居然惹出来这样的事情来。
也是他年纪小,没见过什么江湖险恶,只是善心一动,却给自己招惹了祸患。
奎叔展示了一下壮硕的拳头说道:“小子,乖乖交出来,别逼我动手。”
“是吗?”薛淮序语气扬了扬,却没打算交出去。
哪有侠客见了土匪跪地求饶的啊,他可是有修为在身的修士。
那奎叔也听出来薛淮序的意思是不想交出来了,示意身边人上前:“你们两个,抓住那小子。”
黑衣服的大汉朝着薛淮序过来,迎面就是一拳头,朝着薛淮序的脸而来。
灵力运转,包裹住掌心,薛淮序直接抬手,一掌与这拳头交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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噔噔噔,那黑衣服的大汉往后退了好几步,看着薛淮序惊疑不定:“老大,这小子是练家子。”
他的手还忍不住在微微发抖,指骨有些被碾碎一样的疼,他完全没想到,看起来柔柔弱弱的书生能接住这一拳。
“原来是个修士啊。”那奎叔掰了掰自己的手腕,活动了一下肩膀,“你们都往后退,我来试试他。”
说着,薛淮序感觉到,他周身骤然迸发出来一股灵力波动来。
薛淮序的经验不足,没见过什么修士,判断不出来对面人的修为,但是能感觉到,应该比他强。
不是,按照裴无修的说法,修炼的法门在贵族之间也是绝密,这怎么还有个修士在这儿打家劫舍的?
薛淮序想跑,已经来不及了,奎叔脚下一踏,只觉得地面都嗡的一颤,如同一只猎豹,朝着薛淮序扑了过来。
薛淮序连忙伸手挡住这一拳,却顿时觉得喉头一甜,五脏翻涌。
脚尖在地面上留下长长一道痕迹,后背则重重地砸在了墙面上。
“虽然是个修士,但出手一点章法都没有。”奎叔甩了甩手腕,脸上露出笑容来,“居然给我遇到肥羊了。”
“把修炼的法门交出来,把银子也交出来,我饶你不死。”奎叔一脸的凶狠。
薛淮序眸子微顿,眼睛扫过周围,在寻找可以逃跑的机会。
拖延时间,沉声道:“你没有修炼的法门吗?要我的干什么?”
“你别管那么多,交出来就是。”奎叔冷声,“拖延时间呢?小子?”
一句话说完,没等薛淮序回答,又是脚在地上重重一踏,朝着薛淮序扑了过来。
糟了,薛淮序只觉得自己喉头的甜味还没有咽下去,这一下再挡一下,他的胳膊非断了不可。
可有有什么办法呢?总不能坐以待毙。
就在薛淮序运转灵力,准备拼命一搏的时候。
忽见一团黑影从墙头上翻下来,纵身挡在了他面前,抬脚猛地踢过去。
咔嚓一声,似乎是骨头断裂的声音,那奎叔的胳膊整个横着撅过去,咣的一下,砸在地面上。
薛淮序一怔,看到面前之人,语气一喜:“无修?”
来人正是裴无修,他拉着薛淮序上下看了看,见人还好,松了一口气:“你没事吧?”
“没有。”薛淮序甩了甩胳膊,就是刚才接了一招,现在整个胳膊都在发麻。
那几个守在巷子口的大汉,惊疑不定地互相看了看,也顾不上地上生死不知的老大,转身就要跑。
裴无修面色一凛,脚踏在地面和两边的墙面上,两三个纵身,就拦在了他们面前。
抬手几个手刀落下去,那几个人就全都晕倒在地。
那小孩已经被吓得腿软地坐在地上,一脸惊恐地看着裴无修了。
把这几个人拖进来巷子里,裴无修才看向薛淮序:“阿淮,你先出去。”
“你……”薛淮序心里有种猜测。
裴无修抿了抿唇,最后还是打算不欺骗薛淮序:“他知晓我们修士的身份,不斩草除根,会留下祸患。”
尤其是在这个追捕他的多事之秋,只要修士的身份暴露出去,官府就几乎可以锁定,就是裴无修了。
“阿淮。”他轻轻握住了薛淮序的手,语气安抚,“我会把事情处理好的,你相信我。”
薛淮序的指尖轻轻收紧了,他不知道自己心里的惊涛骇浪该怎么压下去。
生死这种事情,杀人这种事情,他年纪轻轻,没见过,也没想过自己会见到这样的事情。
裴无修的心稍稍沉下去:“阿淮……”
他能看出来薛淮序的犹豫,他知道薛淮序是个好人。
他不想骗薛淮序,但也不知道,薛淮序能不能接受这样的他。
“对不起。”他听到薛淮序轻轻的声音。
“不用和他们说对不起,他们手上都染着人命。”裴无修缓缓说道。
“不是,我是跟你说,对不起。”薛淮序有些慌,看着裴无修道,“我不该为了找你乱跑的。”
“要不是因为我乱跑,也不会引来这些人,要不是因为我乱跑,你也不至于要下这样的手。”
“你与我年纪相仿,却要做这样的事情……”
“我比你大,我本来该挡在你面前的,这样的事情也该我做。”
“但是,对不起,无修,我真的不敢,我真的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