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马交给随从,薛淮序一手拎着包裹,一手拉着裴无修的手,急匆匆往屋子里赶。
薛岩坐在正厅的太师椅上,面沉如水:“禁足不够是不是?大晚上又给我出乱子。”
薛淮序把手里的包裹放在桌上,三两下解开了,然后扑通跪下了:“爹,无修把这套头面拿回来了。”
薛岩眸子微顿,目色落在那副头面上,然而眸子里依旧是严肃的:“也不和大人商量,就擅自做主,出事了怎么办?”
薛淮序能听出来,薛岩没有真的生气,他只是想严厉一些,有些后怕今晚会出危险。
薛淮序道:“这是娘留下来的东西,无论如何,都要拿回来,爹,我心里有数。”
“我长大了,过了年就二十了,我有自己的谋算。”
“罢了。”薛岩叹了口气,然后道,“跪着干什么?起来吧,回去休息。”
薛淮序眸子凝了凝,神色里有几分坚定:“爹,我还有件事要说。”
薛岩略蹙了蹙眉,语气却还平和:“什么事?站起来说。”
薛淮序并没有站起来,而是俯身行了个大礼道:“爹,我不能定亲,我与别人早已私定终身,不能误了人家姑娘。”
“你!”薛岩拍案而起。
烛火摇曳之中,他看到薛淮序的神色,郑重认真,坚定如松。
不知何时,少年的稚气已经退去,他也该是个独当一面的大人了。
“算了。”薛岩松了口,“你有自己喜欢的也好,当年我和你娘就是两情相悦。”
“只是不能委屈了人家姑娘,就算是已经私定终身,也要三媒六聘,该有的一个不能少,这是我薛家的态度。”
薛岩能有如此退步,已经在薛淮序的预料之外了,不过接下来他还得得寸进尺一下。
就算是打,他也挨了,薛淮序心一横,说道:“爹,我和无修已经私定终身,希望爹为我们主持婚事。”
裴无修也跪在了薛淮序的身边,隐隐把薛淮序护在身前。
要是这次又要动家法,他定然不能给薛淮序抱住他的机会,一定牢牢把薛淮序护在怀里。
室内一片寂静,站在薛岩身边的福伯听完了全程,眉毛忍不住跳了跳,他只觉得薛淮序胆子太大了。
薛岩没说话,薛淮序再次一个头重重磕下去:“请爹成全。”
“我这一生无依无靠,亲缘浅薄,从没想过有人会愿意用命护着我。”
“我知晓自己的心意,也知道他爱我之深,此刻说出来,是想让您明白我的想法。”
“除了爹之外,他是我最亲近的人,也是我最想托付的人。”
薛淮序这一路上都在斟酌用词,他知道薛岩的性子,硬着来不行,只能软硬兼施。
他头一句话就在薛岩面前装可怜,从小没爹没娘的孩子,少有动了真心,他希望能获得薛岩的怜爱。
薛岩没说可以也没说不可以,目色幽幽,望着堂下的两个孩子,缓缓道:“你身份不浅,你真想好了?”
薛淮序心里咯噔一下,抬头朝着薛岩望过去,只觉得血脉流淌的速度瞬间加快。
爹他……好像都知道?
薛岩继续说道:“昨日我见过知县大人,他说齐王世子大抵就在青牛镇中,算上年岁,算上出现的时间。”
薛岩的语气顿了一下,继续说道:“还有阿淮手上那串成色上等的珠子,可不是寻常人能拿出来的……”
“我想好了,父亲,我什么都不要,我愿意舍弃我的身份,嫁入薛家。”
“只要和阿淮在一起,我怎么都愿意。”裴无修语气不卑不亢。
“你放弃?”薛岩轻哼了一声,“知县大人知道这消息,越王就不知道吗?”
“你藏得了一时,藏得了一辈子?”
“你身份贵重,藏着的祸患也多。”
“稍不留心就是杀身之祸。”
“到时候越王大兵压境,一寸一寸搜过来,你是能护得住自己,还是护得住阿淮?”
他一句一句,都像是冷硬的坚冰,砸在裴无修和薛淮序的心上。
薛淮序想要替裴无修辩解,却又不知道怎么辩解。
薛岩说的是事实,他只是站在一个父亲,站在一个阅历丰富的人的立场上,表达自己的担忧。
他的担忧不是无的放矢,薛淮序就算是修士,能以一敌百,还能以一敌万吗?
况且按照他们所知,越王拥有的不只是军队,他身边自然有仙门高手护持。
在这些仙门高手面前,裴无修和薛淮序这点修为,根本不够看的。
薛岩站起身来,转身就走:“你们自己想清楚再回答我,别总把终身大事当做是儿戏。”
薛淮序指尖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最后缓缓站起身来。
他伸手到裴无修面前,轻声道:“无修,起来吧。”
也不知这结局是好是坏,薛岩没反对,却也仿佛堵死了他们的路。
裴无修站了起来,没有握薛淮序的手,转身没入黑暗之中。
薛淮序追了两步,最后看着他回了自己房间,缓缓松了口气。
这傻小子,没有转头离开薛家就行,总是能想开的。
今夜,注定是个无眠之夜,薛淮序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最后干脆穿了衣服起来,到书房里点了灯。
福伯远远看见书房亮灯,披了衣服过来看:“阿淮,怎么还不休息?”
“我睡不着,看会儿书。”薛淮序的注意力全都在书本之上,是福伯从未见过的认真。
他看的不是话本子,而是科举要考的圣贤书。
他不是修炼的料子,再努力也无济于事,他决心,读书,科举,入仕。
宰辅在时,能靠着一己之力制衡越王,证明文臣之道也不是不能走。
他要做下一个宰辅,做那只搅弄风云的手,靠着手中的势力,让越王不敢肆意妄为,护住裴无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