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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戾蝴蝶 乌津一 26843 字 3个月前

今天这种情况她不是没经历过,也不是没生气过。

那时候她连十八线都算不上,在剧组等了一天,就为演个出境十秒的跑龙套,只有一句台词的那种。但她依旧认真对待那个角色,揣摩那句台词用怎样的情绪演绎能被人记住,等一天她当然觉得累,但没想过放弃,觉得这是成名的必经之路。

然后就听见了导演说收工的声音。

副导说不需要她那个角色了,那段戏被删了。

她当时才十七岁,心高气傲,处事原则是不服就干,和副导理论了一番,人看了她几眼,说要不你去找导演吧,毕竟是导演让删的。

她真就去了,还真让她见上导演的面了,她问导演是不是得给个交代,辛苦等一天的戏说删就删,报酬一分没有,凭什么。

导演压根没想搭话,指一下她,对旁边人说,给她两百块钱。

就这样,没给她一个正眼,没给她一点尊重。

她脾气说上来就上来了,问他是不是不拿她们这种群演当人。

导演给她眼神了,斜着眼睛看她,说,当的,然后问她,多少钱一晚。

她想起和副导的理论,在此刻才读懂他看她的眼神。

——轻蔑,嘲笑。

——以及,来自性别差异和身份地位高低的凝视。

好恶心。

一切的一切都在告诉她:你的脾气在这个圈里行不通,甚至有些时候,你会为你的个性付出代价。

她付出的代价就是,曾经的一腔孤勇在她落难时成了锤向她的重拳,被包养传闻满天飞的时候,十七岁的她给自己再添一条黑料:金主无数,主动卖身。

*

拍戏的地儿偏远,但到底是通了信号连了网的,组里人多且杂,纪嘉臻在片场受冷落的消息传的挺快也挺远,远到身在A市的闻斯聿当天晚上就知道了。

电话打来的时候是十一点半,纪嘉臻刚收拾完一切准备休息。

“有事?”

闻斯聿难得跟她聊正经,一句“戏拍的怎么样”让她顿了一下,最后回了两个字,“还行。”

“你骗你自己呢。”

她一下没懂他什么意思,皱着眉让他有事说事。

“韦義恺在剧组给你脸色看了?”

纪嘉臻把头发往后撩,知道他在说什么了。

“没,他压根没给我看他脸。”

意思是,都在片场,但她根本没机会见他人。

闻斯聿嗤笑一声,语气说不出的纵容:“刚回去啊,我花那么多钱是让你去当女主角的,不是去看他那张老脸的。”

纪嘉臻乐了,盘腿坐到床上,“和原著作者兼导演硬刚,我疯了吗?我还想在这圈子里混到四十岁再退圈呢。”

这话是以退为进,糊涂人听是觉得她不敢,明白人听是知道她在煽风点火。

闻斯聿是明白人,听出她话里的意思了,她不想把矛头惹到自己身上,想让他去摆平呢,到时候韦義恺的脸色就给到他了,她完全是受益方。

行呗,他能说什么呢,跟她有关的事,他哪件不是心甘情愿地做。

“我疯了,行吗?”

纪嘉臻笑,问他:“你拿什么跟他刚?钱吗?”

“他出轨的照片在我手上,想看吗?”

敢情是有把柄被捉,怕自己立了一辈子的人设毁于一旦啊。

她的回答不出所料:“谁想看他那张老脸。”

电话那边安静了几秒,直觉告诉她闻斯聿憋不出什么正经话。

被她猜对了。

他语气轻佻,声音里是藏不住的笑,说:“那看看我的?”

“……”

纪嘉臻深吸一口气,指甲撞到屏幕上,啪嗒一声,挂了电话。

有病。

又有点热。

*

闻斯聿估计清早上就去骚扰过韦義恺了,今天挺顺,到片场直接拍纪嘉臻的部分。

白日里拍的这两场在片子里必要但不算重要,主要是积攒情绪,为后面做铺垫,天黑以后要拍的那场才是重头。

——纪嘉臻和覃颌的对手戏,情感最爆发也是尺度最大的那段。

风依旧在刮,雪依旧在下,裹挟的沙粒依旧让人烦。天快黑时,纪嘉臻穿上了昨天的那条红裙。

她朝老旧的面包车走时和刚补完妆的覃颌对视上,覃颌对她颔首,带着笑说:“你好,王乔。”

庄延离她们很近,能听见她们的对话,但他没在意,注意力全在监视器上。

直到纪嘉臻回话,声音飘渺,带着哑,那么轻,又那么空旷,她说:“再见,邱山。”

话音落的瞬间,庄延抬头了,他身边的韦義恺也抬头了。

纪嘉臻走到车前回头,故意做乱的麻花辫垂在肩上,没穿外套,看着薄薄一片,裙摆在风中摇曳,她像一朵随时都会凋零的花,纤弱,神情却又倔强,好似一个矛盾体。

是了,这就是王乔。

覃颌那句“你好”是他本人的口吻,纪嘉臻的那句“再见”却是以王乔的身份。

庄延知道,她已经完全进入角色了。

她就该说再见的。

因为,即将要拍的这场戏,就是王乔和邱山的分别。

但他不知道,纪嘉臻的眼睛是看着韦義恺的。

闻斯聿说刚回去,她不能,但不代表她不会,她会反击回去的,用她自己的方式。

韦義恺看不起她觉得她没实力不配演王乔这个角色,那她就在演技上下功夫让他心服口服。

这是二十五岁的,成熟了的,深谙圈子规则了的,纪嘉臻的方式。

人不会一直十七岁,她也不会停留在十七岁的天真的。

对吗?

……

狂风横冲直撞的雪夜,王乔和邱山开始逃亡了。

这场戏是邱山帮王乔杀了施暴者的事情败露,明知再无明日,依旧开着那辆破旧的面包车带王乔私奔,追一个不可能的明天。

平房外,邱山往车上放行李,焦急地对王乔说时间不多了。

王乔始终没有回应,他只得进门去瞧,然后看见她穿着他送她的那条红裙站在房门口,麻花辫因匆忙而扎的凌乱,但依旧漂亮,依旧生动。

她曾说,这条裙子,就是她这辈子穿过的唯一一件婚纱。

此刻她站在那儿,脸颊冻的发红,像她们遇见的那天,她害羞的脸红。

神情带着羞涩,带着紧张,带着对未知的下一秒的忌惮,又带着和他私奔的毫无顾忌。

她眼睛很亮,旁人总说她年纪大了还不嫁人,邱山却觉得,她不该嫁人,她看起来,分明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

王乔颤着声音问他:“上了这辆车,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你确定了吗?”

邱山上前握住她手,用行动告诉她:他只想过和她的以后。

车灯划破黑夜,在积了薄雪的戈壁公路上留下轱辘印,又被落下的雪覆盖,到第二天早晨,再没有车辗过的痕迹。

就像她们的生命。

最后的镜头定格在王乔的侧脸,充满希冀,却又垂眸滚下一滴泪,是她知晓明天生命就会终结,而到最后一刻,她仍未向邱山说出自己利用他的实情。

……

韦義恺看着监视器,没说话,眼睛里的光在颤动,庄延抬头看向棚顶的灯泡。

纹丝不动。

纪嘉臻没擦眼泪,任由它在脸上干涸,她从车上下来,陈鲤立马把外套裹到她身上,对她竖大拇指,她没回应,只是看着韦義恺的方向,朝他走。

韦義恺还在看监视器的画面,她走到他身边,没用纪嘉臻的语气跟他说话,还在王乔这个角色中,说不出是沉浸还是故意,总之是问他:“韦先生,怎么样?”

韦義恺的目光移到她身上,在她脸上定住,凝视片刻,苍哑的声音随着呜咽风声一同传入纪嘉臻耳膜。

“准备下一场。”

她看见庄延朝她点头,她知道韦義恺是什么意思了。

就是说,她演的好。

……

下一场是亲密戏,邱山和王乔,一个带着生离的不舍,一个带着死别的痛苦,在那辆面包车上,进行了此生最后一次的性.爱。

化妆师往纪嘉臻额发和脖子上喷水,营造动情的汗液。覃颌在提重物让自己的肌肉充血。

准备完毕,两人上车。

面包车后排的座位被拆了,周围放了行李杂物,留下的空刚好躺下两个人。

纪嘉臻躺到铺在车里的棉被上,覃颌趴在她上方,他拿她当小姑娘,很照顾她的感受,声音温柔地说:“我可能会有点粗鲁,你感觉到任何不适都可以随时喊停。”

纪嘉臻说好,抬手向车外比了个“ok”。

开拍。

覃颌的唇掠过她鼻尖,微微的胡茬戳她的唇,她抱他腰,终于和他吻上。

他摸她领口,不舍得解开她的裙子,纪嘉臻和他唇贴着唇,情绪跟着情节走,在他吻她眼睛的时候哭出声,眼角的泪流到他拇指上,用力搂着他脖子,一声又一声地喊他名字。

覃颌在她的哭声中逐渐粗暴,亲她脸颊,又吻她腕骨。

纪嘉臻听见裙子被撕裂的声音,眼睛看着车顶昏黄的光,发狠咬上覃颌肩膀,然后又说对不起,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对不起。

覃颌声音很低,手臂搂过她腰,不厌其烦地说了五遍我爱你。

到最后,十指紧扣,重重抵在他脱下的背心上,她终于回了一句我爱你。

……

覃颌在听见那一声“cult”后直起身,把散在一边的外套裹到纪嘉臻身上,他拉着她坐起来,手揉她肩膀,对她说抱歉,说希望他没有弄疼她。

纪嘉臻摇头,没说没事,因为肩膀确实有点疼。

覃颌先一步下车,她接过陈鲤递来的热水,身体暖了以后才穿上外套下车。

脚踩到雪地上,松软的雪被踩后发出“嘎吱”一声。

变故在此刻发生。

*

A市连着下了两天的小雨,天阴沉,气温低,不像初春。

闻斯聿左手绕着一根黑色发绳,是上次纪嘉臻落在他家的。

右手拇指动着,然后悬在屏幕上,聊天框里是一句没发出的话:“能不能来找你。”

话是没发出去,但他拇指一划,又跳到机票购买界面,就差最后一步付款了。

上面突然弹送出一条信息:你关心的@纪嘉臻上了热搜。

他手顿一下,在付款和查看中选了后者。

热搜:纪嘉臻在片场晕倒。

第26章

A市到西北, 飞行时间三个半小时。纪嘉臻拍戏的地点太偏,在市下面的一个县城,直达的航班只能到省会城市的机场, 下机以后还得转高铁再转车, 路上至少得花五个小时。

闻斯聿这一天只在飞机上眯了会儿眼,高铁上忙着联系当地的车, 还忙着看纪嘉臻的动态, 给她打了五通电话都是关机状态, 发的微信也没回过。和她有关的热搜仍是她晕倒这件事, 晕倒的原因和后续情况无人知晓。

提到车是下午两点,他没耽搁, 直接往县城开。

雪断断续续地下了一天一夜, 今天总算停了,路上车来车往,积雪融成水, 因气温低结成薄薄的冰。

闻斯聿挺急,从昨晚到现在, 纪嘉臻半点消息都没有。路面结冰打滑, 前面车开的慢,有堵车的迹象, 道路太窄,左右会车频繁,他没法往前超, 只能堵在那儿。

不断的鸣笛声听的人心烦,他习惯性地把手往中控台伸,摸了一手空,才想起来开的不是自己车, 车里压根没烟。

路太堵,半个小时只往前挪了一公里距离,偏偏天还下起了小雨,车尾红灯变得迷迷蒙蒙,起雾了。

闻斯聿右手握着方向盘,骨节泛白,他垂眼看黑屏的手机,唇线绷的直,静默地看了一分钟,还是拿起手机又拨了一通电话过去。

冰冷女声再度响起:“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他挂电话的动作带了情绪,惯性动作让握着手机的那只手砸上方向盘发出刺耳的喇叭声,手机被扔回去,他喝了两口水想压下心头的那股烦,但精神始终紧绷,眉反而越皱越紧。

四点过的时候天渐渐暗下来,雨还在下,这会儿车已经堵的纹丝不动了,听说是前面的车撞伤了一头牛,其他几头围着不肯走。

闻斯聿闭着眼睛,神情疲倦,脸色不太好,食指在方向盘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节奏很慢。

雨声淅沥,车内寂静,微信提示音毫无征兆地响起,在这样安静的氛围下,听感被放大,闻斯聿的手指顿在空中,一瞬间地睁开眼,看向躺在副驾上的手机。

微信来自,纪嘉臻。

身体比脑子先做出反应,手几乎是下意识地伸过去,刚握上,耳边传来砰的一声,声音不算远,但因车的门窗全都关着,空间密闭,听着很闷,他侧头看向后方,等他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时候已经迟了。

身体感觉到一股巨大地惯性冲击,那种推背感带来的眩晕让他骂了句脏话,胳膊还维持着够手机的姿势,近乎撕裂的痛感从手肘蔓延至全身,下一秒后脑重重撞上座椅,他脑袋完全是发懵状态,剧烈痛感下手仍然紧紧握着手机,甚至试图克服那种钻心的疼和眼神涣散的晕来看屏幕。

想看看,她回的什么。

她有没有事。

*

纪嘉臻醒来的时候闻到刺鼻的消毒水味,她头动一下,缓慢睁眼,视线里一片白,手背胀痛,身体也睡的有点僵。

她抬手,看见手背上的输液贴,紧接着听到陈鲤的声音。

“姐,你醒啦,刚好起来吃点东西。”

纪嘉臻循着声音看过去,这时候才看清楚周围环境,是医院病房。

陈鲤刚从外面回来,手里提着吃的。

纪嘉臻撑着身体坐起来,“我怎么了?”

“没事,医生说是水土不服还有点感冒,再加上低血糖犯了,你这几天又没休息好,就晕倒了睡到现在,你还有没有觉得不舒服的地方?”

她摇头,除了睡久了肩颈和腿有点酸,倒没有其他的不适了。

陈鲤一边给她倒水一边说:“你当时差点吓死我了,从车上下来还没站住脚就突然往旁边倒,我手里拿着东西没来得及扶你,还好覃老师在旁边接住了。”

纪嘉臻问她:“现在几点,我睡了多久?”

“四点了,从昨晚片场晕倒睡到现在,早上还迷迷糊糊地找我要水喝了,你不记得了?”

她完全没印象。

陈鲤把水递她手里,她抿了口,手在枕头边摸了两下,没摸到她想要的东西,桌子上也没看到。

“我手机呢?”

陈鲤才想起来这一茬,从包里掏出手机给她,声音懊恼,“没电关机了,我出门前还想着给你充电呢,转头就忘了。”

她说没事,接过充电宝给手机充上,安静等待开机。

“对了姐,那个……段总看见热搜后给我打电话了,估计是打你的没打通。”

“他说什么了?”

陈鲤把买来的馄饨放她旁边的桌上,替她打开了包装盒,“没说什么,就问我你怎么样,让你醒了给他回个电话。”

纪嘉臻对此反应平淡,因为完全没打算回他。

手机开机后一堆电话和信息弹出来,闻斯聿一个人占了二十条。

他的电话她也没打算回,只在微信回了两个字:没事。

庄延给她留了话,让她好好休息,不用担心拍摄进度,他会和韦義恺商量。

有他这句话在,纪嘉臻出院出的也就不慌不忙。

*

晚上九点,房门被敲响,纪嘉臻以为是陈鲤来找她,没想到开门后看见的是覃颌的脸。

他应该是才从片场收工回来,妆还没卸,粉底液比本人皮肤黑两个色,和她说话的语气总带着不知名的娴熟。

“嘉臻,休息的怎么样?脸色看着比第一天到这儿的时候好。”

纪嘉臻拢了下外套,“晚上好覃老师,我休息的还不错,就是耽误拍摄了,跟您说声不好意思。”

“突发状况谁都不想,不用抱歉,身体最重要。”

她回得很官方:“谢谢覃老师关心。”

覃颌突然向她头顶伸手,纪嘉臻下意识地往旁边斜一下,眉倏然皱起,但他动作没停,她感觉到发顶轻柔的触感,很快又消失。

覃颌的手横到她眼前,手指间是一个小小的羽毛,应该是羽绒服里漏出的绒,不知什么时候弄到了头发上。

纪嘉臻抿唇,“覃老师告诉我一声,我自己来就好。”

覃颌不以为然,笑容不变,“我助理明天去市里帮我带点东西,如果你有需要的,可以告诉我,他一并带回来。”

纪嘉臻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一小步,“感谢覃老师这么照顾我,我没什么需要的,这两天天气不太好,我从医院回来的时候司机说路面结冰了,有点打滑,您助理明天如果开车的话,路上小心。”

“是,听说今天下午去市里的那条路上就有十多辆车追尾了,我会提醒他的。”

纪嘉臻手扶到门把上,赶人的姿态明显,覃颌是聪明人,当然看出来她不想再聊下去。

“那我就不打扰你休息了,明天见。”

“明天见,覃老师。”

啪嗒一声,门关上,纪嘉臻双手插进睡袍口袋,嗤笑一声。

有些人还是在电视上看看就好,接触下来,未必舒服。

覃颌的心思实在太过明显,她一开始还以为他拿她当后辈来照顾,今晚这一出她算是看出来了,他是拿她当女人来接触。

人还站在门口,床上的手机又响了,纪嘉臻走过去,看见“段祁寅”三个字,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才弯腰点接通。

她以为他是来问她身体怎么样的,结果不是,段祁寅开口第一句话是:闻斯聿在你那儿吗?

他语速比平时快,语气听着带点焦急,纪嘉臻觉得莫名其妙。

“不在。”

段祁寅还能说出更莫名其妙的话:“我是认真问的。”

她差点想挂他电话,“你有病吗,我也是认真回的,我在西北拍戏呢,他怎么可能在我这儿。”

段祁寅沉默了两秒,说:“我查到他今早六点的航班飞西北,不是去找你的吗?”

纪嘉臻原本抱着的胳膊放下了,她坐到床上,问他:“你什么意思?”

“我联系不上他。”

她忽然想起四点钟给闻斯聿回的微信,从那时候,到现在,五个小时,他确实没动静。

这么安静,不对劲。

六点的航班九点落地,算上路上的车程,四点就该到这儿了,不可能不联系她的。

她思考的时候眼神随意落在房间的陈设上,从电视,到沙发,再到房间门口。

她想起覃颌刚刚说的话:今天下午,去市里的那条路上十多辆车追尾。

不管是去市里,还是从市里来这儿,都只有一条路。

纪嘉臻蹙眉,电话那边的段祁寅刚想开口,她就给了他两个字:“挂了。”

这条通话记录下面一个就是闻斯聿的未接来电,她拨过去,能打通,没占线,没关机。

要么是他没听见,要么是他不想接,要么是他不能接。

纪嘉臻更偏向后两者,但她无法推测出到底是哪一个,于是挂了电话,给闻斯聿发了条微信。

—“今天不接以后就都别接了。”

微信发完她没急着拨第二通,而是把手机放到床上安静地等,如果是他不想接,那他看见这条微信后一定会回电她,如果是他不能接,那她把电话打爆都没用。

她一条腿屈在床上,手肘抵着大腿,就这么看着手机屏幕,心里数着一秒两秒。

数到四分五十三秒,屏幕亮了。

闻斯聿的来电。

她不带一丝犹豫地接通。

“你在哪儿。”

闻斯聿声音听着和平时没区别,倒是会说谎话,“在家。”

纪嘉臻说行,“那电话挂了,咱俩视个频。”

闻斯聿没说话,她也没真挂电话,就这么僵持着。

她把话说在前头:“闻斯聿,我最讨厌别人骗我,你考虑清楚,要不要说实话。”

那边似乎叹了口气,妥协了,“怎么知道我来了。”

他没直接回答她问题,但也算是承认了他来西北的事实。

纪嘉臻当然也不能说自己是怎么知道的,就忽悠他:“手机有查找功能。”

闻斯聿信了,接着问她为什么晕倒,问她现在还难不难受,她都回了,然后话题绕回最开始的那一句。

——“你在哪儿。”

他还是不说。

她换个方式问他:“今天下午追尾的车里有没有你。”

闻斯聿估计没想到她会知道下午公路上车追尾的事情,一时间哑口无言,但这会儿的沉默就是变相的默认了,纪嘉臻进一步问:“你在医院,是不是?”

“……刚从医院出来。”

他又补充一句:“别来找我。”

纪嘉臻回的话挺出人意料,没反驳他说要来找他,也没关心他有没有受伤,就很突然地问了一句:“你不会撞毁容了吧?”

闻斯聿被她这句问顿住了,半晌才说:“没破相,身体健全。”

“行,你来找我。”

外面太冷,她才不想出去。

他偏不应,让她早点休息,反正就是不想跟她碰面。

纪嘉臻捕捉到他的逃避情绪,也确实被他隐约的避而不谈惹恼了,带着脾气问他:“你来这儿不是为我来的?从飞机到高铁到开车,路上还被追尾了,时间花了精力也耗了,我现在让你来见我,你到底在别扭什么?”

她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必须要他给出一个让她满意的理由,闻斯聿被问没辙了,干脆破罐子破摔跟她摊牌,声音里也有了情绪。

“是,我是为你来的,听说你晕倒前就想来了,我每天都想问你能不能来找你,我没问是因为我没身份没立场来找你。你每次都拿我当消遣,也不想在公开场合跟我扯上关系,我问了你一定会说别来,我不问直接去你一定会生气,我能想到被人问起我俩的关系你会怎么回答,你肯定会说不认识我,炮友的名头都不愿意给我的那种。我有时候觉得咱两是地下恋,完了又觉得好笑,地下恋还有个恋字呢,我他爹的跟你纯单方面。”

纪嘉臻有话想说,但听出来他还没说完,又把话憋回去。

“看见你晕倒的热搜我立马买了最早的航班,给你打电话不接发信息也不回,我怕你有什么事路上一秒都不敢耽搁,油门都恨不得踩到底,结果堵车堵的我彻底没了脾气,我甚至都在考虑要不要把车弃了走路来算了,说不定还快点。我被追尾的那一秒刚好收到你回的微信,自己都有种快死的感觉了还想着看看你有没有事,结果你回的什么?”

她回了两个字:没事。

“我的那么多个电话那么多条微信都不值得你告诉我一句你到底怎么了吗!”

话里话外是生了气了动了怒了,又来跟她掰扯这儿掰扯那儿了。

纪嘉臻清一下嗓,语气平淡地问他:“说完了吗?说完到我说了。”

闻斯聿也挺能犟,故意呛她一句,说“你请”。

“你的那些想法跟我说过吗?我知道你想过那么多东西吗?你一声不吭凭什么要我回应?我拿你当消遣这件事你第一天知道吗?没名分没感情当初不也是你自己接受的吗。我说没事是因为我本来就没事,我怎么知道你跑来西北了,我怎么知道就那么巧,我发微信的时候你刚好被追尾。我回你什么都是我的自由,我想回什么就回什么,我能回你没事我还能让你滚。”

她一口气把这些话说完,语气一改前一句的平淡,态度和闻斯聿的如出一辙,缓了一口气后又继续说。

“我知道了这些以后是不是主动给你打电话了?我是不是关心你了问你在哪儿?我让你来找我你又不愿意来,你去打听打听我这样哄过几个男人,能找出第二个我他爹的跟你姓!”

吼完最后一句话,她深吸一口气平复了心情,对电话那头说:“说完了,扯平了。”

闻斯聿说行,“扯平了。”

紧接着话题一百八十度转弯,纪嘉臻问他今晚住哪儿,这一句问的云淡风轻,好像刚才争吵对峙的不是她两。

“酒店。”

“酒店就我住的这一家,剧组住满了,没房间了。”

闻斯聿从她这句话里嗅出赶人的味道,觉得再聊下去得迎来第二波争吵,于是没好气地回:“我睡车里,明天就走,行吗?”

纪嘉臻说不行,“我床上还能睡个人,你来不来。”

她第一次说这种话,听着确实让人心动,但他骨头挺硬,嘴也硬,斩钉截铁地说不来。

“刚刚那句扯平是狗说的?”

闻斯聿回:“扯平是扯平,现在是尊严问题,我爱你归爱你,给你当狗也是我自己愿意,但我不能一而再再而三的没有底线,我也有男人的尊严。”

“……”

耳边瞬间安静了,纪嘉臻没回话,沉默了好久,几乎能听见听筒里嘶啦的电流音,就在闻斯聿都快怀疑纪嘉臻是不是挂了他电话的时候,她开口了。

她说:“可是我想见你。”

声音轻,话也短,可是闻斯聿怎么听都觉得这像一句娓娓道来的情话,还得饱含真心的那种。

他知道这是在拿话诓他,知道这是她的手段之一,知道她又在演她最擅长的深情戏码来逼他就范,可是他没法拒绝。

她也知道,他不可能拒绝。

所以二十分钟后,闻斯聿到了纪嘉臻的房间门口-

作者有话说:男人的尊严~

第27章

门打开的时候闻斯聿一言不发, 只沉默地看着纪嘉臻,满脸写着疲倦,模样称不上狼狈, 但远没有他平时的那股轻狂劲儿, 气色怏怏,没有明显的伤。

人是被纪嘉臻揪着衣服领子拽进来的, 关门前她特地探头看了眼外面, 闻斯聿说没人看见她才放心地关门。

这里气温比A市低了至少十度, 他穿的却和在A市没区别, 肩身上还带着室外的寒气和雪融后些许的潮湿。

纪嘉臻抱着胳膊在他周身绕了一圈,带着审视的目光看他, “伤哪儿了?”

“胳膊软组织挫伤。”他勉强抬一下右边胳膊, 略带几分隐忍地皱眉,看着确实挺疼。

“就这儿一处?”

闻斯聿闷闷地“嗯”一声,还有那么点委屈意味。

“啪!”

巴掌落下的猝不及防, 力度没到重的地步,但他在外吹了挺久冷风, 脸上皮肤冰冷, 这一下打完先是生疼,接着就感觉到那一片的血液沸腾起来。

他被那一道力打得侧了头, 五六秒钟都没回过神,一方面是没想到她会打他,一方面是想不到她为什么打他。

纪嘉臻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但眼神很生动,带着点怒的。

闻斯聿扯一下嘴角,问她:“让我过来,是为了打我这一下?”

“啪!”

又是一巴掌。

这一下打完是真的觉得火辣辣的疼了。

她打完还拍两下手, 淡然地回:“不是,是两下。”

闻斯聿蓦地笑了,抬手将发尽数往后捋,垂眼凝视纪嘉臻,灯恰好在他头顶,光束直直照下来,眉骨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眼瞳处于暗处,黑漆漆的。

这笑完全是气的,气得不轻偏偏还没辙了的那种,眼睛里写着莫名其妙四个字,但他知道这四个字要是上脸了得再挨一巴掌,所以除了笑只能笑,在心里骂了一百句操。

“我是伤者,你能稍微心疼下我吗?”

纪嘉臻横他一眼,轻笑,“我就是好脸色给你给太多,给的你蹬鼻子上脸了,电话里跟我叫嚣的不是挺起劲吗?继续啊,当着我面把那些话再说一遍,我看是你嘴硬还是脸更硬。”

他没说,但回的话高下立见:嘴硬,因为压根不要脸。

他说:“再加个选项,还有个地方挺硬,你看不看?”

纪嘉臻对他竖中指,“看你大爷。”

她转身想往床边走,手腕忽然被拽住,连带着人也被拽回来,跌入结实的胸膛,额头撞到他下巴,一瞬间的凉让她睫毛轻颤了下,他身上那股湿冷气息和他这个人一样有侵略性,让她没来由地想起剧本里王乔和邱山私奔前夜下的暴雪。

闻斯聿脸埋进她颈窝,冷的她瑟缩一下,他胳膊桎梏在她腰后,手掌按在她侧腰,拥抱的姿势像要把她揉进身体里,紧到她微微踮起脚。

“错了,没想跟你吵架。”

只是太在乎你,用错了方法。

纪嘉臻感受到他平缓的呼吸,温热的鼻息洒在她侧颈,轻柔的。

他受伤的那只胳膊不太能使力,于是垂在身侧,和她的手纠缠,小指勾小指,到最后十指相扣,她握的松,他就忍着痛意收紧五指,想牵的再紧些。

“吵都吵完了就别说这些了,没意思。”

他闷声说:“想让你心疼我一点,忘了你吃软不吃硬。”

但她是软硬都不吃。

“大师给我算过,说心疼男人一辈子发不了财,你别想害我。”

闻斯聿低笑出声,抱着她的胳膊反而越收越紧,妥协一步,问她:“那你原不原谅我?”

纪嘉臻良久没说话,任由他抱着,到最后手绕到他腰后拍两下他背,说:“看你表现。”

闻斯聿仰起脸亲她下巴,叹口气,“做是能做,就是胳膊使不上力,你主动点。”

他说这句话的语气轻描淡写,成功让纪嘉臻推他肩膀然后给了他今晚的第三个巴掌。

“我他爹的没说跟你做。”

说完人坐到床上,踢他小腿,让他滚去洗澡。

*

闻斯聿出来的时候纪嘉臻已经缩在被子里了,她太瘦,躺在那儿被子也只隆起一点弧度。

他掀起被子躺到另一侧,胳膊把人捞过来抱着,身上还带着刚沐浴完的热气,纪嘉臻翻了个身,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侧卧在他怀里,背对着他。

她脚很凉,他主动把小腿送上来给她取暖,她也完全把他当人形取暖器,光贴着还不够,又把双脚挤进他小腿之间,彻底被热量包裹才满意。

纪嘉臻没睡着,白天睡的太久了,这会儿甚至没什么睡意,只是单纯躺着闭目养神。

感受到闻斯聿在她后脖烙下一吻,她痒的缩了下身体,腰也连带着弓起,身体微微往上挪了一下,被闻斯聿按住了,他胳膊横在她腰上,声音像贴在她耳边说出来的一样:“别蹭。”

她往前挪一下,“你先别摸。”

他手掌动一下,她感受到触感,听见他说:“这才是摸。”

闻斯聿这便宜占的未免太顺手,纪嘉臻气的故意压回去,和他亲密无间。

“行,就这么睡觉。”

闻斯聿听出来她声音里没困意,也没拉着她做别的,只是牵着她手,思考话从哪儿说起,任由欲望膨胀。

……

“我不想来,是怕被你看见狼狈样。”

话来的突兀,纪嘉臻睁开了眼睛,呼吸放缓,安静听他说。

“我是怕你有什么事才来的,结果面没见上,自己惹了一身事,说出去挺没面子的。”

他要面子,男人在喜欢的女人面前都要面子。

他从小到大跟闻秦升闹了挺多不可外扬的丑事,被骂被打是常有的,年纪小的时候打不过他,破相挂彩了就跟学校请假,彻底恢复了再回去,所以不管家里打成什么样,外人对这些是一无所知的,他在外面,依然是众星捧月的闻家太子爷。

他不可能让别人看见自己狼狈落魄的模样,更别说对方是纪嘉臻。

人在喜欢的人面前总是自卑的,他和纪嘉臻的这段关系就像放风筝,他是随风飘的风筝,而她是放风筝的人。高兴了,扯着线拉两下,让他知道她还是有在注意他的,不高兴了就任其飞,手柄卡树梢上,反正也不会丢。真到了要散的时候,左不过咔嚓一剪刀,她还是自由自在的她,还有千万只风筝等着她去放,他则是漂泊无归处的那个,永远顺风飞,不会有阻碍,但也不会再见到她一面。

他得在她面前维持好形象,不说成为她心里多独一无二的那一个,至少能和别人有点区别。

她实在太花心了,可是没办法,他就是爱她,只爱她,所以必须包容她的所有风流浪荡,祈祷有一天她能改变,然后回头时,第一眼看到的人,是他。

“数落那些全是气话,但确实不想只跟你当炮友,想把我们之间变成双箭头,不需要你现在就回应我,但至少告诉我,有没有这个可能。”

闻斯聿说这些时下巴卡在她肩膀上,那姿势好像她们就是一对于寒夜依偎的恩爱情侣,耳鬓厮磨诉说情话。

纪嘉臻转身和他面对面,望见他那双夜灯照耀下幽深的眼,五官生的精致,脸型的骨骼走向又硬朗凌厉,和她对视的时候没什么表情,却又无端从他眼尾看出缱绻二字。

——一双深情眼。

她不是涉世未深的小女孩儿,不至于在这样的氛围里迷失方向。

“你这张脸适合去演偶像剧,用情至深的戏能信手拈来。”

闻斯聿摸她耳垂,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捏着,“你是专业演员,各种奖都拿了不少,我是演的还是真的,你看不出来?”

他自知演不了深情戏,因为那些对象都不是纪嘉臻。

纪嘉臻推他手,回了他的前一句话,还是熟悉的四个字:“看你表现。”

她视线滑到他锁骨间的纹身,人往前面挪一下,离他更近,认真凝视着那一片。

闻斯聿沉了下呼吸,把她腰也往前摁,“我忍到现在,你能别勾我吗?”

纪嘉臻懒得理他,支起身体趴到床面上,把他推躺平,让灯把纹身照的更清楚。她一只手肘撑着床,一只撑在他胸口,脸凑近了看,研究这纹身是怎么烙在皮肤上的。

“我听人说纹这儿挺疼,你纹的时候疼不疼?”

闻斯聿搂她腰,睨着她:“关心还是心疼?”

她手指在纹身上戳两下,“想纹。”

纹身这个想法她十六岁就有,当时以为是叛逆期的非主流追求,就放任着没管,没想到二十五岁了还惦记着这回事儿,但现在工作原因,不方便纹。她们这种常年生活在镜头下的人,身体的每一寸都少点自由,尤其是她这种红到一线的,纹完得被人买黑稿说带坏未成年。

“想纹什么样的,回头让人给你设计一个。”

她不假思索地回复,因为这想法在她脑子里构思了不止一天两天了,“我名字。”

她恨不得做个二维码纹身上,手机一扫,出来的就是她的个人简介和拿奖作品,当然美照得放第一个,纹完她见人就让扫码,最好全世界都来瞻仰她的牛掰人生。

这场面她喝多的时候经常梦,但也仅限梦了,真纹出来也太傻缺了。

闻斯聿听她说完笑到咳嗽,说行,改天他去替她纹了,就纹手背上,方便给人扫码。

纪嘉臻彻底来了兴趣,口无遮拦地说起了自己两年前的露水情缘。

“我前年认识了一个日美混血,职业就是纹身师,两条大花臂,做.爱的时候撑在两侧特别性感,我当时差点就脑袋一热让他给我也纹一个了。”

闻斯聿的笑在此刻止住,后牙一瞬间咬紧了,翻了个身,两人位置就这么对调了。

“我说我想听了吗?”

纪嘉臻弓腿挡他一下,打着哈欠说困了想睡觉了,完了眼睛还眯瞪两下,那架势真像困到极点下一秒就要睡着了。

她还伸手关了灯,视线骤然黑暗,闻斯聿想找她算账都没法。

躺了十多分钟,旁边人还真呼吸渐缓像入了梦乡,他越想越气,趴纪嘉臻肩膀边上问她:“明天几点起?”

纪嘉臻将将入睡,抬手往旁边打一下,“九点……你好烦。”

闻斯聿看了眼时间,说好,说明早叫她,让她安心睡。

下一秒被子钻进点风,腿一片凉意,膝窝被架到肩膀上,酥麻的触感蔓延至全身。

她像炎热夏日里,被人舔舐的雪糕,气温过高,融化成一滴一滴。

纪嘉臻手背遮到唇前,试图堵住从喉底溢出的细碎声响,又在半梦半醒间呜呜咽咽地喊他名字。

“闻斯聿……你真的好烦……”

*

雨雪已过,今天终于出了太阳,县城里的雪被清扫了,戈壁上还能看见一片白色。

纪嘉臻睡醒就觉得手酸,在看见闻斯聿一脸餍足相后就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他就是在报复她说的那句话。

赤裸裸的报复。

韦義恺还算有点人性,在见到她时简单问了句身体如何,纪嘉臻只说是低血糖,没提水土不服这一点,不然这老头该觉得她娇气矫情了。

上午的戏拍的还算顺利,是和其他演员的对手戏,没覃颌的戏份,所以他一点过才来片场。

跟他同时间来的还有四辆车,车上人往下搬了一箱又一箱的东西,吆喝着说是纪嘉臻老师请大家的下午茶,一人两份,因为昨天耽误拍摄进度了还让大家担心一场,她心里过意不去。

剧组工作人员全在喊谢谢纪老师,连庄延都来调侃她出手豪横,糖水甜食和暖胃鸡汤全准备了。

纪嘉臻觉得挺懵,拉过陈鲤小声问她什么时候准备的这些。

陈鲤更惊讶,说姐这不是你准备的吗,声音差点让别人听见。

还没聊出个什么,那边又快开拍了,覃颌找她对戏。

怀揣着疑问在心里,纪嘉臻对戏对的心不在焉,覃颌今天也不知怎么的有点不在状态,偏偏要拍的这段还是吻戏,韦義恺对这部分要求很严,反反复复地NG重拍,一场很简单的吻戏硬是拍了近十遍才过,拍完纪嘉臻嘴唇都有些肿。

覃颌来找她说不好意思,毕竟怎么说都是他占到便宜了。

纪嘉臻刻意跟他保持一定的距离,嘴上说着没事,但眼神很防范,拍完去房车里漱了好几遍口,擦的唇周更加红肿。

收工回酒店时纪嘉臻和往常一样上固定的车,陈鲤和她一起坐后排,跟她说下午茶的事儿,纪嘉臻的手机忽然收到一条微信。

——W:抬头。

两个字让她心头一震,她抬头看车前窗,那边是一块儿空地,雾蒙蒙一片,一个人影都没有,她又看左右车窗,都是收拾仪器的工作人员,没有熟悉的身影。

皱眉寻找时,她视线略过后视镜,没太在意,也没注意看,直到眼睛第二次路过那一块镜子,她猛然顿住。

镜中,驾驶座上的人,正在看着她。

戴着口罩,眼睛和她昨晚睡前对视的那双,一模一样。

似笑非笑,很欠的模样。

她寻找的功夫里,陈鲤已经把有关“下午茶是谁送的”的可能性列出一二三了。

纪嘉臻轻拍下她肩膀,随口编了个理由:“我去有个事,先不回酒店了,你要不跟乐乐她们一车先回去。”

陈鲤话被打断,人有点懵,但也只能说好。

几乎是陈鲤下车关上门的一瞬间,车子发动,纪嘉臻紧盯着闻斯聿的背影,思考他是什么时候来片场的。

县城本就小,拍摄地点又在城区边缘,他车速快,车很快就开到无人的荒野,在一片雪还没化完的空地上停下。

闻斯聿从副驾驶下来,拉开后座的门,坐进来时带进了一股寒气,他慢条斯理地摘下口罩,眼睛看她嘴唇,抬手,拇指指腹碾过微微红肿的那一片。

“昨晚才跟你说完,你怎么又亲别人啊,还亲那么多次,你要逼死我吗?”

纪嘉臻想到覃颌那张脸,脾气上头了,翻身跨坐到他腿上,说是和他接吻,实际是又啃又咬,把下午在覃颌和韦義恺那儿受的气全撒他身上,咬的他唇角破了口,最后一巴掌拍到他肩上。

“消气了?”

消个屁的气,这巴掌打到那两人的脸上才算消气。

“你以为我想亲。”

闻斯聿手在她背后上下顺,“他第几次这样?”

纪嘉臻从他腿上下来,跌坐到座椅上,“第一次吧。”

她又补充一句:“不过你昨晚来我房间前他来找过我。”

闻斯聿没问他来找她干嘛,只说知道了,然后拿出了手机。

纪嘉臻看着他侧脸,问他:“这车你怎么弄到的?”

他头也不抬地回:“买通一个司机不难。”

她左腿搭到他膝盖上晃悠两下,“下午茶是不是你准备的?”

他还是没抬头,仍对着手机摆弄,“你吃了没?”

“鸡汤好喝。”

“明天再给你送。”

纪嘉臻嗤笑一声,说他上道,完事又想到另一茬,往他脚踝上轻轻踢了一下,问:“你昨晚弄了几次,我今天手怎么这么酸?”

他掀起眼皮看她:“一次,给你伺候舒服了总得允许我纾解一下吧。”

她歪着头问他:“你不能自己去卫生间吗?”

“你手才有感觉。”

她一瞬间的手痒想扇他巴掌,但更好奇他埋头在手机屏幕上到底在搞什么,于是抱着胳膊靠在座椅上,用膝盖顶他胳膊,“你在干嘛?”

他撂一个眼神给她,手机屏幕在她面前晃两下,唇角勾起:“给他找点麻烦啊。”-

作者有话说:七月顺利女孩儿们[鼓掌]

第28章

闻斯聿说给覃颌找点麻烦, 他也确实这么做了,但覃颌这人出道这么多年还真没什么黑料,唯一能做文章的是他半个月后要上的电影, 能看出来他想拿那电影冲奖, 好巧不巧,那电影和纪嘉臻要上的那部档期撞了, 同一天上映, 免不了腥风血雨。

闻斯聿的意思是给覃颌的冲奖路使点绊子, 保证绊到他, 但不能保证让他摔成什么样,能不能爬得起来得看他自己, 奖还在那儿, 拿不拿得到就看他本事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纪嘉臻正好坐在沙发上看剧本,剧情是邱山被抓的那一段,说不上是同情还是心软, 可能更多是同在一个圈子混,知道拿奖有多不容易。今年是覃颌出道二十周年, 主流奖项他一个没拿过, 次次都是擦边提名,今年是最有望的一年, 她知道这个奖对他来说象征着什么,也知道没拿下这个奖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所以垂眸思索了片刻, 她说:“算了,换个方式,别在这方面为难他了。”

但闻斯聿不这么想,或者说他根本懒得替他想。

“他演技在线, 作品质量也不错,你真以为他是奖运不好导致二十年都没拿到过奖吗?”

纪嘉臻看着他,等他下一句话。

“我说没查到他黑料不是因为他完全没污点,只是那些东西爆出来对他来说不痛不痒,我没必要花时间在那上面。他在这个圈子摸爬滚打二十年,道貌岸然的模样只够骗骗观众。”

“你同情他次次都和奖杯失之交臂,我不同情,我只在乎你是不是受欺负了,然后负责帮你欺负回去。”他接着说。

风渐大,纪嘉臻耳边的发被吹动,闻斯聿抬手关了通风的窗,她撂了剧本朝他勾下手指,他二话不说就过去了,站她背后,双手撑到她两侧的沙发上,被她揽住脖子,接了个安静的吻。

“别让人怀疑到我身上。”

他牵她滑落到肩头的针织外套,回:“放一百个心。”

*

闻斯聿来这儿待这么多天半点不低调,陈鲤是第一个发现不对劲的,从纪嘉臻不让她进房间了到纪嘉臻不跟她坐一车了,接着又发现给纪嘉臻开车的司机怎么瘦了高了看着还年轻了不少,疑惑刚问出口就被纪嘉臻堵回去,说是她个人再给她额外发点工资,想想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给公司那边汇报的时候记得打个草稿。

当然工资那钱是闻斯聿出。

第二个发现的人是庄延。

大概是韦義恺在的缘故,进组这么久,他一直本本分分,跟纪嘉臻的距离保持的刚刚好,所以他来敲门也是纪嘉臻没预料到的。

纪嘉臻以为是陈鲤来给她送卸妆棉,于是门开的毫无戒备,在看清来人是谁的时候她有一瞬间的发懵。

庄延也是懵的。

在看见纪嘉臻身后的沙发上坐着谁的时候。

闻斯聿左手手肘抵着膝盖,右手往杯子里倒酒,好整以暇地往门口看了眼,正好跟庄延对视上。

“嘉臻……他怎么在这儿?”

纪嘉臻眉头皱一下,往旁边侧一下身让他进来。

隔墙有耳,站这儿说话让别人听见,明天她两的名字就得出现在热搜上。

门关上,庄延一双湿漉的眼睛望着她,“我以为你跟他也结束了。”

这个“也”字就挺有意思,闻斯聿坐在那儿,对他的话付之一哂。

纪嘉臻懒得跟他解释,从烟盒里抖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火,问他:“找我有事?”

庄延又看了眼闻斯聿,“你们在一起了,是吗?”

闻斯聿也来了兴致,晃着杯子看向纪嘉臻,好奇她会怎么回答。

“这好像跟庄导没关系。”

庄延喉结滚了滚,话到嘴边又咽回去,意识到自己的确没立场也没资格问这些。

“我这几天给你发的微信你都没回过,今晚来就是想来问问你最近身体怎么样。”

他发的那些她都看见了,不是问她身体怎么样就是问她休息的怎么样,啰嗦且没用,她不想回。

“挺好的,能吃能喝能睡。”

她从医院回来都快一周了,早好了。

庄延又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纪嘉臻没了耐心,对闻斯聿摊开手掌,他看懂了她意思,把桌上的火机扔给她。

咔嚓的点火声和庄延的声音一道响起。

“为什么一夜之后就对我那么冷漠,连见面都不愿意,为什么他能在你身边待这么长时间,你和我在一起的时候说怕被人拍到,可你甚至同意他来剧组陪你,为什么?是不是我哪里做的不好?”

为什么呢。

这是个好问题。

因为他太优柔寡断,做事永远畏手畏脚,长出的羽翼尚不足庇佑自己,更别说来帮她护她。

因为他的话语权太小,连在韦義恺面前都难说几句,更别说在圈内其他真正难搞的人面前了。

因为他追求的东西太过理想,张口就是情啊爱啊,但她要的是利啊益啊,情爱只是她获益的手段,眼下他没了利用价值,她更不可能跟他谈情说爱了。

但人活在世上的每时每刻都在立人设,她不可能把这些话全盘托出,显得她太现实太精明也太算计,还会换来他的更多质问和哀求,太麻烦。

所以纪嘉臻挑了他最难辩驳也最无力反驳的一个。

她呼出一口烟,隔着烟雾和他对视,唇轻启,说的话杀人诛心。

“因为你活不太好。”

……

室内寂静到能听见远山戈壁上雪融化的声音,庄延僵在原地,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答案。

“切。”

是闻斯聿的笑声。

*

拍戏的日子难免枯燥,除了累就是无聊,纪嘉臻属于高能量的那一类人,精力很旺盛。她把工作和生活分得很开,于她而言,在剧组是工作,一旦离开剧组,就是生活了,哪怕是在这样一个偏远的县城住着一个舒适型酒店。

她对生活质量的讲究不在衣食住行上面,更多在玩,玩的开心比较重要,情绪价值得拉满。

闻斯聿很懂她这一套逻辑,也很懂她的兴奋点在哪里,床上会玩是一方面,其他乐子也完全不落。

她拍戏到深夜会肩颈酸痛,他就去学了按摩手艺,再准备好热水等她回来,她泡浴缸里的时候他给她按。

她结束的早他就开车带她出去逛,路线安排的明明白白,不会离城区太远还能玩得尽兴,保证十点前回酒店不耽误她睡觉。

有两次拍夜戏,凌晨四点多才拍完,人挺疲,但精神很亢奋,他在剧组陪她熬,熬到天蒙蒙亮后带她去吃早餐,去的都是不起眼但很好吃的小门店,看得出来花了心思和时间在“找”这回事儿上。

他喜欢跟她一起做这些平淡的事,从清晨面对面的早餐,到深夜和她说的晚安,这让他觉得她是有在接纳他,总有一天他能彻底进入她的生活。

纪嘉臻确实被他这一套又一套.弄的没话说,还从他的种种行为里解读出“贤惠”的意思,觉得机会给他没给错,换成别人,真不一定能做到这地步。

有了对比就有了感悟,有了感悟以后,她就愿意对他说点废话,也愿意听他说点废话。

——一般情况下,她是不爱说也不会听的。

早上五点,狭小的早餐铺里,没空调也没暖气,门窗紧闭,不冷也不大暖和,一整个店面只靠一个小灯泡撑着,灯光照的人脸色惨白。

桌上的羊肉汤冒着热气,老板端来她们点的水煎包,闻斯聿给碟子里倒醋,又加了一小勺辣椒,完事把碟子推到纪嘉臻面前,纪嘉臻轻吹两下勺面,喝口汤,夹一个水煎包往碟子里蘸两下,然后咬一口,动作行云流水,蘸碟也是她喜欢的味。

她做这些的时候闻斯聿就坐对面看着她,脸在升腾的热气里模糊不清,这种市井气息正好协调了他身上的那股冷郁气质。

纪嘉臻吃完一个水煎包后问他:“你怎么把我的喜好掌握的这么清楚?”

“你的各种小习惯都很固定,多注意点就知道了,不难。”

是不难,但段祁寅就不知道,其他人也不知道。

她撂了筷子,把外套拉链往下拉了点,看着他,“陪我在这儿耗了一个月,你觉得值得吗?”

他伸手把她滑下来的一缕发拢到耳后,“现在坐你对面看你吃早饭的不是只有我一个?”

言外之意就是值得,很值得。

“你不是没毕业?不用去学校上课?”

“你觉得我是在乎成绩的人吗?”

她垂眼,用勺子小幅度地搅动着汤,问:“我要是一直这么吊着你,你怎么办?”

闻斯聿往自己那份羊肉汤里加醋,说:“那就一直被你吊着。”

她笑:“牛的。”

他反而认真起来了,望着她说:“纪嘉臻,你很缺安全感你知道吗?”

纪嘉臻手顿了一下,没抬眼,仍然注视着晃动的汤面,但其他感官完全在他身上,安静的听他说话。

“你很喜欢问我类似能在你这儿坚持多久的话,问我为什么爱你,问我爱你爱到什么程度,问我爱你这件事值不值得,每一句我都回答,每一句你都不信,但你还是会一次又一次地来问,来求证,本质上来说你是爱听那些话的。”他牵她手,整个手掌包裹她的,“那就别把我拒之门外,如果你在我这儿都没有安全感,别人那儿就更没有了。”

话挺狂,挺自信,但态度很诚恳,说的也的确在理。

她始终低着头,没跟他对视,知道他眼睛里是什么样的情绪所以不想去看,再次拿起筷子,说:“吃吧。”

闻斯聿看着她鼻尖,眉头皱的弧度连他自己都没察觉。

“你又在逃避。”

“……”

*

从早餐店出来后她们去对面的加油站给车加油,纪嘉臻站在一边,握着一袋豆浆暖手,下半张脸藏在衣领里,眉头被风吹皱,长发在冷风中舞。

闻斯聿从便利店里出来,手里是一盒薄荷糖,嘴里嚼着一粒,走到她面前,把糖递她手上,又把帽子扣她头上挡住汹涌的风,人忽然蹲下去。

纪嘉臻看他发顶,半分钟不到,他又站起来,和她对视,嘴里那颗被嚼碎的糖正好咽下去。她脸往上扬,下巴从衣领里出来,拽他领口,和他旁若无人的接吻,薄荷的凉渡到她口腔,像吃了一嘴冬雪。

——她也不知道鞋带是什么时候散开的,但他就是看见了-

作者有话说:下章5号晚22:00更,准时来,你们懂的,最多一个半小时就会被锁

第29章

三月中, 西北仍未有春的迹象,万物都像被冰雪冻上了,风依旧刺骨, 树依旧萧条。

纪嘉臻戏份杀青的前一周, 《欲.望天使》全国上映。

那天她到晚上八点多才收工,第二天拍夜戏, 所以白天有足够的休息时间。

回酒店洗完澡后闻斯聿看出她不困, 于是问她, 想不想出去玩。

他问的是“想不想”, 但还没等她回复他就已经拿上车钥匙,像是笃定了她会说想。

纪嘉臻也没问他去哪儿玩, 换上衣服就跟他出门, 走到门口时又折回来拿了个东西。

她以为他又在县城里找到了什么好玩的地儿,直到看见电影院的灯在黑夜中闪烁。

完美影城。

“美”字的灯还坏了,只剩下半部分顽强且虚弱地亮着, 一下明一下暗,像在招手。

纪嘉臻觉得这影院该改个名, 别叫完美, 叫完蛋挺合适。

县城发展本就落后,年轻人少, 愿意花钱来这儿看电影的更是寥寥无几,不知道这影院是怎么活到今天的。

闻斯聿什么也没说,但她知道, 看的一定是她今天新上的那部。

她没在他面前提过,甚至这两天她自己都没怎么关注,线上转发宣传都是陈鲤在管。

晚上十一点半,室外气温零下, 开车来的一路上都没看见几家灯火是亮的,电影院更是冷落,除了前台的售票员,就只有她们两了。

纪嘉臻觉得她这帽子口罩戴的挺没必要,前台唯一的那个工作人员一个人干三份活,售票检票卖饮料,这会儿已经困的够呛了,她两刚上来的时候人还撑在桌上打盹儿。

闻斯聿去取票的时候她就在原地插兜站着,看他背影,他手上拿着她的水杯,她没注意他是什么时候往里添了水带出来的,但她晚上确实不喝饮料牛奶那些。

他陪她在剧组待的这一个月倒是把她这些习惯全记下了,挺周到。

影厅不大,这个点也只有她们两来看。闻斯聿坐下后握她手,确定她手心是温热的以后就松开了。

龙标现出,电影开始。

纪嘉臻撑着头看,确实是隔了太长时间,从杀青到上映,足足三年,故事的细节她都有些淡忘了。

片头序幕播了足足三分半钟,正片开始的第一幕,就是她的脸。

特写。

充满野心的眼睛直直地盯着镜头,势在必得的眼神看着每一个望向屏幕的观众,嘴角上扬的弧度里写满了得意,每一个微表情都在彰显人设:坏事做尽的恶人。

这是二十二岁的她。

她是在这个时候坐直的。

人这一生要经历太多成长和太多阶段,不是所有人都能注意到你每个阶段的细微变化,但你自己是能清楚感受到的,哪怕是看去年的照片,都会生出我当时居然长这样的感叹。复出的这几个月,很多声音都在说纪嘉臻的脸怎么跟三年前没区别,有时她自己都快信了,直到这样直观的坐在大荧幕前和二十二岁的自己对视,她才发现,时间没在她身上留下什么,但的的确确带走了什么。

二十二岁的她不知天高地厚,做事不计后果,野心完完全全写在明面上,给自己树了不少敌人,遇事从来都是给段祁寅打电话。

二十五岁的她渐渐学会瞻前顾后,但还是改不掉莽撞的性子,会冲动行事,会意气用事,却也会考虑后果,为自己的行为买单,不再需要段祁寅来给她收拾烂摊。

所以,时间到底带走了什么?

在问题和观影之间,她选择了第二个。

……

全片充斥着“犯罪”二字,纸醉金迷,钱色欲.望,好人有私欲,烂人有真心,尔虞我诈,警匪周旋,真相扑朔迷离,真凶逍遥法外,这种题材本身也是片子难过审的原因之一。

纪嘉臻顶着一张完全能诠释片名的脸,演的是一个处于黑色地带的角色——拐卖人口的帮凶。

为了利益出卖自己的一切,从肉.体,到灵魂,毫无人性。

中间一段情色戏码被删减过一部分后尺度依旧大到惊人,喘息吟叫声响起时纪嘉臻偏头看了眼闻斯聿的表情。

他看的聚精会神,完全没因为屏幕上的主角之一正坐在他身边而出戏,似乎还沉浸在人物表演中,神色不动分毫。

见他看的这么认真,纪嘉臻也就收敛了逗他的心思。

剧情到她被执行死刑的那段时他调整了坐姿,手伸过来牵住她的,放在她的膝盖上。

她垂眼看了五秒钟,没甩开,也没回握。

一直到电影结束,她的眼睛都没离开过屏幕。

影院的人不太靠谱,估计是嫌大半夜还要招待她们两,迫不及待地想赶人走,正片还剩最后一分钟就亮起了灯,闻斯聿倒是半分不受影响,在演职表滚动出来的那一刻才回头看她一眼。

“演挺好。”

“谢夸。”

他笑一下,手指贴上她热红的脸颊。

这电影院哪哪都不行,暖气效果倒挺好。

纪嘉臻挡他手腕,喝一口他递来的水,站起来往外走。

出影院时风迎面吹,比来时更冷,纪嘉臻朝车里钻,等闻斯聿开车。

他把车打响后开了空调,半天没发动车,眼睛看着前方,手肘搭在窗沿,说:“我明天回A市,有事要处理。”

纪嘉臻看着倒车镜里自己隐约的身影,说行,接着问他:“你困不困。”

闻斯聿偏头,看她,没回答,他困和不困都取决于她。

纪嘉臻从口袋里取出来一样东西,捏在两指间给他看:“不困的话,就晚点回酒店。”

所以她出房间又折回去拿的东西是,套。

*

车子飞驰在凌晨的公路,开到有次剧组收工后她们路过的戈壁,向左是隐在黑夜中的连绵山脉,向右是沉睡在寒夜里的城市灯火。

她们就在这两者之间,在无人烟的荒野,在他来这第一天被追尾的车上,做一些抵死缠绵的事。

她说他未免太快,手都还没牵上帐篷就支起来了。

他脱她外套,亲她鼻尖,再亲到耳垂,说:“影厅里听你声音就不行了,在想怎么让你心服口服。”

实践证明他想的挺多,也确实让她服了。

在驾驶座,她坐他腿上,后腰抵着方向盘,接吻接到快缺氧。

在副驾驶,他把座位往后调,腾出足够他跪下的空间,放倒座位,也放倒她。

到后排座,她声音闷在手心里,然后咬在他胳膊上,渐渐染上哭腔。

她这时候才宣泄出情绪,说:“居然没有一部电影留下我二十三岁和二十四岁的样子。”

她对那三年耿耿于怀,惋惜自己被浪费的青春,遗憾自己这三年停滞不前的事业。

闻斯聿吻她眼角的泪,说以后本子都递你手上。

纪嘉臻摇头,不说话。

忽然天边响起一道滚雷,雨水来势汹汹,暴雨拍打在天窗,声音盖过她的。

换成纪嘉臻在上面的时候,头差点撞到车顶,重心不稳,于是手掌控制不住地撑到车窗上,留下一个清晰的掌印,转瞬就被雨水冲刷的模糊不清。

到后面她实在有些脱力,被他搂在怀里喂着喝了两口水,听他在耳边说些sweet talk,再听他说爱,说很爱。

这一个月,她们同处一室,爱说了不少也做了不少,都是他不厌其烦地说,她不甚在意地听,但他依旧坚持,今晚说的尤其多。

不得不说,他给了她一个至死难忘的夜晚。

大概是场景太独特,氛围也太到位,他说的每句爱都得到她的回应,尽管态度依旧敷衍。

“我爱你。”

“嗯。”

“想跟你一辈子的那种爱。”

“好。”

“纪嘉臻,我没在说假话,这辈子除了你就爱不上任何人了。”

“知道了。”

……

车内的动静和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在同一时间停歇。

彼时纪嘉臻靠在闻斯聿怀里,人缩在座椅上,闭着眼睛缓了一阵后给车窗打开一条缝通风,又倾腰往前够中控台的烟。

她从烟盒里抖出一根,闻斯聿朝她伸手,她把那根给他,自己重新拿,然后回头,两根烟头凑到一块儿,她点火,注视着他眼睛。

他抚她侧额,说:“考验也该有个期限,是生是死,你什么时候判决。”

“你想什么时候?”她问他,说话的时候烟雾往外扬。

闻斯聿把外套披到她身上,抬手把车窗玻璃降了一半,“现在,怎么样?”

“好啊。”

她回答的太干脆,闻斯聿都有半分的愣神,掸烟灰的手顿在车窗上,忘了动作。

“你说真的?”

纪嘉臻朝他扬眉,那意思是“当然没跟你开玩笑”。

他也认真了,看着她,等她开口。

她拢一下脸侧的发,说:“我下周就杀青,你回A市忙你的事,忙完也不用过来了。”

闻斯聿点头,说好。

“我杀青完应该是直接飞C市做电影宣传,接着就要飞柏林参加电影节,中途还有广告要拍,没时间回A市。”

他等她后话。

“我找了新房子,离你那儿不远,房子里的东西你看着办,衣服首饰那些我要,帮我打包一下,回头我把新房子的地址发你,你帮我送过来。”她声音顿一下,“或者你要是不愿意的话,我请人去拿也行。其余的留下还是扔掉都随你。”

闻斯聿这会儿听出来不对劲了,搂她腰的胳膊收紧,“什么意思?”

纪嘉臻撂他一眼,“看电影的时候,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时间带走了我的什么?我想了很多,想我这些年遇到的人和经历的事,最后我想通了,与其想我失去的,不如想我得到的,与其说时间带走了我的勇气,不如说,时间给予了我谨慎与小心的能力。”

“所以呢?”

她笑,“好像说的不太清楚,那我直说吧。”

“……”

“我跟你,就到这儿了,听的明白吗?”

闻斯聿喉结滚动,眼神冷了下来,喊她名字,重复先前的问题:“纪嘉臻,你什么意思?”

“不想跟你玩了的意思。我们两,到此结束,断了吧。”

第30章

风顺着半开的车窗往里吹, 车内的气息还没完全散,纪嘉臻现在身体的热甚至还是他造就的。

可她说到此为止。

说断了吧。

“刚跟我做完,就说要跟我结束?”

闻斯聿说话的声音是抖的, 语气里是强装的镇定, 还带着一种“你在逗我吧?”的反问。

但纪嘉臻的表情明摆着是认真的。

他握她手腕,情绪更汹涌, 有怒, 但更多是不解和不甘, “你敢说做的时候你的感觉都是假的, 高潮是演的,吻我的动作也是装的吗?”

纪嘉臻没甩开他的手, 任由他握着, 但他握的确实有点重,让她有点吃痛,所以她故意在他虎口上掸落一截烟灰。

“感觉是真的, 高潮也是真的,我承认你让我很爽, 所以吻你是情到深处自然而然的举动, 可这是做.爱,不是爱情。我吻过的人那么多, 你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排不上号。”

余烬的热没让闻斯聿松手,反倒逼红了他下眼眶。

“你在床上的时候不是说我是你睡过最合拍的一个?不是说我是最有服务意识的一个?现在又说我排不上号, 你到底哪句是真的?”

“床上的话只在床上作数,都是成年人,这个道理需要我教你吗?”

她语气太过轻飘,嘴角还挂着一抹似有若无地笑, 以一种旁观的姿态看待他,好像他此刻的状态跟她毫无关系。

闻斯聿的呼吸加重,鱼钩纹身随着他的呼吸不断起伏,到最后没忍住,冲她吼出来:“我的那么多句爱全他爹的说给狗听了是吗!”

和这句话一块儿宣泄而出的,是他眼尾一滴微小的泪。

悬在下眼睑处,泪珠并不饱满,和下睫毛纠缠在一起,倔强地挂在那儿,被泛红的眼眶衬的愈发透明。

这滴眼泪太过新奇,纪嘉臻的注意力瞬间被扯偏,她伸手,拇指贴上去,眼泪就沾上她指腹,汇成了世界上最小的湖。

她见过很多男人的泪水,惺惺作态的,佯装无辜的,都没有这滴来的真情实意。

“哭什么?不是你要我做审判的吗,说的那么好听,我以为,是生是死你都能接受呢,这么玩不起干什么?”

闻斯聿偏头,沉一口气,把哽在喉间的情绪咽回去,安静呼吸着,视线里是她抚他眼角的那只手,还是没忍住,看向她,哑着声音说:“纪嘉臻,没你这样的,你把话说清楚。”

纪嘉臻和他对视,一个眼里是怨,一个眼里是笑。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在我身边待的够久,已经很了解我了?”

他沉默地看着她。

“记不记得你说我很缺安全感的那套理论?”

早餐店里他说的那套。

—“你很缺安全感你知道吗?”

—“你很喜欢问我类似能在你这儿坚持多久的话,问我为什么爱你,问我爱你爱到什么程度,问我爱你这件事值不值得,每一句我都回答,每一句你都不信,但你还是会一次又一次地来问,来求证,本质上来说你是爱听那些话的。”

—“那就别把我拒之门外,如果你在我这儿都没有安全感,别人那儿就更没有了。”

她说:“你有一句话说对了,只有那一句。我是很爱听那些话,但我爱听是因为我想看看,男人嘴里到底能说出多少句天花乱坠的爱。”

时间给予她谨慎小心的能力,而她用这种能力来分辨身边源源不断、心怀鬼胎的男人。

谁的爱是糖衣炮弹,谁的爱是心口如一,她都知道。

“安全感这种东西是没法从外界获取的,我蒸蒸日上的事业和我赚到的钱是我的底气,那才是我安全感的来源,这两样东西我都有,所以我缺的不是安全感。”她顿一下,说:“是信任感。”

闻斯聿在她说完“信任感”三个字后皱起眉,凝视她。

“你说你能给我安全感,可你自己都没意识到,比起你能给我安全感这件事,你更引以为傲的,是你比别人更能给我安全感,你的重点在于对比而来的优越感而不是爱我这回事上。”

她摸他眉骨,像摆弄一个玩具,“你潜意识里,把我当成衬托你自以为是的深情的背景板。真的爱我,就别那么吝啬,学着和他们一起爱我,而不是对比出个高低。如果世界是个玻璃瓶,那你应该期望我得到溢出瓶口的爱,一边跪在地上祈祷全世界都来爱我,一边跪在我脚边感谢我给你一个和世界竞争的机会。但你知道的,我怎么会为你放弃世界呢?我会死的。”

冷风往里灌,闻斯聿感受到她指尖的凉,说:“所以你不信任我。”

纪嘉臻摇头,“我是不信任男人这个群体,撒谎和欺骗是你们的天性。温柔儒雅的男人,清冷禁欲的男人,开朗阳光的男人,听话懂事的男人……修饰词再多样,后缀始终没变,都是男人,都擅长伪装。我为什么要花时间去赌一个不靠谱的男人是不是真心爱我呢?或者说,我不在乎你们是不是真心爱我,你们的真心除了感动自己,对我来说,屁用没有。”

闻斯聿想抓她手,但她先一步收回,他扑了个空,但他没放弃,又循着她收回的轨迹去握,总之就是要牵上。

“你这套逻辑挺矛盾,不愿意花时间去赌,但允许我在你身边待了五个月,不在乎是不是真心,但又不纯粹地跟我玩。记得你最开始的态度吗?你说对我有点兴趣,又不立刻睡我,为什么呢?你从一开始就没有一视同仁。你说同一个男人不睡第二次,自己数数,跟我做了多少次?是你在纵容我,是你让我以为我在你这是特殊的一个,你的标准在我身上一变再变,再为我变一次又怎么样?别忘了,那晚在天台,是你来招的我。”

纪嘉臻呵笑一声,“你是特殊的一个——是最有钱,最有利用价值,最能满足我需要的那个。现在人我睡了,钱我花了,剧本我拿到了,戏我也拍完了,你,可以滚了。”

闻斯聿喊她名字:“纪嘉臻,你会后悔今天推开我的。”

他说这话的模样有种跟她较量的意思,但她为什么要跟他较量呢。

“我后悔的速度跟不上我遗忘的速度,你就祈祷,下次见面,我不会问一句你是谁。”

人脑的存储空间有限,还有太多男人等着她玩,她不可能记住那么多人,新人要进来,旧人就得出去。

他得给其他人腾位。

*

纪嘉臻再回到A市已经是四月底了,她行程太多,从剧组杀青后又去忙电影宣传,忙广告拍摄,又去国外参加了个电影节,还差点被一富二代堵在柏林回不来。

富二代属于巨富的那种,人帅,大方,也挺逗,但玩的太花,炮友无数,所以即使他猛追了一周纪嘉臻也没多看他一眼。

这一个月里唯一一件糟心事应该就是电影口碑的问题。

《欲.望天使》上映一个月,评价两极分化严重,争议点主要在纪嘉臻身上。喜欢她的人多,看她不爽的人也多,有人说她突破很大,人物的疯感拿捏的很好,演技一如既往地细腻有巧思,有人说她演的烂,还是别转型了,一整部电影里就属她最出戏。

对家也看出她想靠这部电影杀回一线,于是黑稿攒了劲的发,但影响不大,电影该拿的奖一个没落,是从电影节上满载而归的。

不过电影获奖再多,好评也轮不到她,她在意的是七月初的“优秀女演员奖”能不能落入她囊中。

在此之前,她还有一件事要做。

段祁寅看见纪嘉臻的来电时唇角是上扬的,最近令他心情愉悦的事情有太多,纪嘉臻和闻斯聿终于断了的消息应该排在第一个。

他从前嫉妒闻斯聿天生就有让纪嘉臻侧目的本钱,眼看他跑去西北在她身边待了足足一个月,那种噬心的妒欲愈发浓烈。

但还好,还好他可怜的弟弟没能让纪嘉臻浪子回头,他和其他人一样被纪嘉臻玩弄于股掌之中。

这是一件让人高兴的事情。

他接纪嘉臻电话的时候声音都透着轻松,问她找他什么事。

她回:“我找你妈。”

“?”

段祁寅声音梗住,一时没分清她是真找他妈还是在骂他。

“我想请你妈吃个饭,不知道她愿不愿意赏脸。”

这话挺客气,但她随后补充一句:“不愿意的话你去搞定,我必须跟她吃上这顿饭。”

“你找她做什么?”

她不介意告诉他,但眼下,她想暂时保密。

“不放心的话,你可以一起来啊。”

段祁寅当然不放心,段澜手段狠,纪嘉臻脾气暴,让她们两独处,绝对会有一个人吃亏,偏偏两人都是不能吃亏的主,所以他真的一块儿去了。

纪嘉臻也是越来越狐狸,说是她请段澜吃顿饭,实际上餐厅是他定的,单也是他买的,她人甚至来的还比她们晚。

段澜当然不满,脸色挺难看,但又想知道纪嘉臻在搞什么名堂,也就没说什么话。

纪嘉臻不急着切入正题,落座后笑盈盈地看向段澜,问她:“段女士,好久不见,看了我的新电影吗?”

段澜捉摸不透她这句话的用意,但有点不爽她这种毫无礼节的态度,于是故意呛回去:“电影没看,有关你的热搜倒是看了不少。”

说她爱买热搜呢。

纪嘉臻不在意,笑着回:“有机会可以看看,你小儿子说我演的挺好。”

段澜心中警铃大作,拿着茶盏的手滞在空中,一记眼神横过来,刀子一样。

“他最近怎么样?胳膊恢复完全了吧。他来找我的时候差点出车祸,这事儿你知道吗,挺惊险的,把我吓坏了。”

看段澜的表情是不知道闻斯聿被追尾受伤的事,她胸口起伏的弧度明显有变化,还剜了段祁寅一眼。段祁寅倒是完全知情,就是全瞒着她了。

她问:“你跟他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没在一起啊,他说他爱我爱的不行,这辈子除了我不会再爱别人了,你说,男人的这种话怎么能信呢。我让他滚的那天他情绪挺低落,还差点哭出来了,毕竟是你儿子,看在你的面子上我就没怎么说重话了,一个多月了,他应该走出来了吧。”

陶瓷茶盏落在木质桌面上的声音脆响,段澜面色冷硬。

“你想做什么。”

纪嘉臻手肘撑上桌面,托着下巴看她:“应该是我问你,听了这些话,你想做什么?”

“……”

“这次想用什么方式逼我退圈?”

她忽然惊讶一声:“不过你小儿子应该不会坐视不管吧,他好像比你大儿子重情义有人性点,而且,他应该不太怕你吧,毕竟他叫你一声…干妈。我不想耽误他,但我退圈的这三年的确落下太多东西了,迫不得已的时候,必须得找个人帮我,而他又恰好愿意,一颗赤诚的心脏摆在我面前,我不能视而不见。”

这是铤而走险的一步,她在赌。

赌闻斯聿在段澜心里处于一个相对重要的地位,赌段澜会为了他再次对她出手,就像三年前为了段祁寅一样。

也赌她在闻斯聿心里的重要程度,赌他说的爱是真的爱,毕竟她不确定段澜吃不吃威胁这套,万一她比她想象中心狠,那她就是重蹈覆辙。

段澜看着她绵里藏刀的眼睛,清嗓道:“直说吧,你想要什么,跟我说这些无非是想威胁我,看来我这儿有你想要的东西。”

跟聪明人讲话就是这么轻松。

纪嘉臻勾唇,“上次见面,我说想要你诚心诚意地向我道歉,我现在不想要了,你的道歉弥补不了你对我造成的创伤,但你的人脉能弥补我过去三年落下的事业,我只要一个人。”

段祁寅的人脉再多,说到底都是从他妈手里接过来的,且多数都是商界大佬,对她的事业没帮助。段澜是实打实地在圈里混过的人,二十多年前就当上VANAGUE(奢侈品牌)中国区经理了,她那儿,有她想要的人。

“你想要谁。”

“方惟。”

段澜眉头皱起,没想到会从她口中听到这个名字。

这是一个,许久不被提起的名字。

方惟。

孟绪的经纪人-

作者有话说:19章已解锁,部分内容有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