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30(1 / 2)

第24章 第二十四章“晚辈愿意娶二小姐。”……

冰凉的池水霎时将薛瑛淹没,刺骨的寒意从四面八方袭来,身上的夹袄一下子成了厚重的累赘,压得薛瑛透不过气,疯狂地拖拽着她向下沉。

薛瑛惊恐地挣扎着,冰冷的池水呛入鼻腔和喉咙,窒息感和濒死的恐惧让她眼前发黑,只剩下本能的扑腾。

“救……救命、救命!”

水花再次溅起。

岸边的人毫不犹豫地跳了下来,程明簌在侧身避开的时候才发现掉下去的是薛瑛,刹那间他便明白,薛瑛这是又动了杀人灭口的心思。

她还是那么笨,程明簌只想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只是看到她快被池水淹没时,又本能地跟着跳了下去。

冰冷的池水同样将他包裹,衣衫湿透后如砖头一样沉重,程明簌一把拉住水中正缓缓下沉的身影,她像一只濒死的蝶,徒劳地挥动着越来越无力的手臂。

薛瑛在极度的惊恐和冰冷中,感觉到有人拉住自己,立刻用尽全身的力气,如同八爪鱼般死死抱住程明簌的腰身。

薛瑛分不清脸上的是池水还是她的眼泪,她不要死呜呜。

程明簌被她抱得几乎喘不过气,冰冷的湿衣紧贴在一起,他眉头紧锁,一手用力环住她的腰,将乱动的她紧紧按在怀里固定住,另一只手奋力去够岸边的围栏。

池水冰冷,两人湿透的身体紧紧相贴,几乎密不可分,薛瑛冻得身子都僵了,眼皮沉沉垂下,呼吸很轻。

看到薛瑛落水的采薇吓得肝胆俱裂,连忙跑到暖阁里去喊人,只一会儿的功夫,岸上就已围满了闻讯赶来的宾客与仆役。

“表妹!”徐星涯惊道,冲上去就要抱薛瑛,一旁的徐夫人察觉到他的意图,死死拉住他的手臂。

侯夫人瞧见水里的女儿,险些晕过去,被几个嬷嬷架住。

武宁侯倒还算镇定,赶忙喊道:“快!快拉他们上来!快!”

在众人的惊呼与手忙脚乱的帮助下,程明簌终于拖着薛瑛爬上了岸。两人浑身湿透,程明簌脱力地伏在*冰冷的石地上,不停地呛咳出水。

他半跪在地,胸腔剧烈起伏,湿透的布袍紧贴着精瘦的胸膛。而薛瑛,则像只受惊过度的小鹿,哪怕已经上了岸,还死死地蜷缩在他怀里,双手紧紧搂着他的脖子,海棠红的袄子湿透后颜色更深,紧贴着她玲珑的身体轮廓。

程明簌想要将她推开,奈何薛瑛吓坏了,如抓着救命稻草那般死死抱住他,推都推不开。

岸上的宾客都呆住了,面面相觑,几瞬后侯夫人才反应过来,赶忙扯下肩上的披风将薛瑛包裹住。

暖意袭来,薛瑛回过神,睁开迷蒙的眼睛,发现四周都是人,她正坐在一人怀中,胳膊还搂着人家的脖子。

薛瑛定定看去,当与程明簌对上视线时,她整个人都呆滞了。

为什么是他,为什么是他,为什么是程明簌!

众目睽睽之下!

完了,全都完了,还不如现在就去死!

“啊啊啊啊……”

薛瑛嘴唇哆嗦,惨叫一声,晕了过去。

徐星涯被徐夫人紧紧拉住,徐夫人用尽全身力气拖着他,不让他上去接近薛瑛。

她浑身湿透,还和另一个陌生男子这般亲密地抱着,哪能再让徐星涯接触她,徐夫人现在心里只庆幸,还好前几日同老夫人提起那件事的时候,被老夫人拒绝了。

要不然,薛瑛与徐星涯定下亲事,今日又闹出这样的变故,徐家的脸还要不要了,这样的媳妇还娶不娶了?

武宁侯涨红着脸,指挥粗使婆子将女儿从少年怀中拖出来,“赶紧将二小姐送回房中。”

婆子背起晕倒的薛瑛,一群人乌泱泱地逃离。

宾客们窃声交谈,程明簌喉咙里呛了水,咳得眼角通红。

武宁侯道:“将程小郎君也扶起来,去换身干净的衣服。”

两个小厮将地上的程明簌架起,匆匆离开。

窃窃私语如潮水般蔓延开。

“那位公子是谁?”

“可怜二小姐的名节,这下可怎么办?”

薛瑛落水被陌生男子救起,彼此身体紧紧接触,所有人都看见了。

不少士子露出惋惜又怨憎的神情,只恨救人的不是自己。

一场生辰宴匆匆结束,武宁侯知道,今日出了这样的事情,若只是在自家便好,警告所有仆人,总能将事情捂在侯府中,可今日有那么多的宾客在场,这嘴是怎么都不可能捂住的。

侯府的颜面,女儿的名节全都岌岌可危。

怎么办。

他焦急地在房中来回踱步,一声接一声地叹气。

侯夫人坐在一旁抹眼泪,身后站着徐夫人,徐夫人也是愁眉苦脸,还要低声安慰她。

“你别难过了,今日之事,原也是个意外。”

“可是宾客都瞧见了。”侯夫人哽咽道:“我们瑛瑛的名节都毁了,说也说不清,如今怎么办,她身子骨本就弱,又落水受了惊吓,我就是可怜我儿要受这么大的罪。”

徐夫人叹气,“哎,好端端地怎么会落水。”

采薇被侯爷夫人唤到前厅,她低着头,小声地复述自己看到的画面。

她当然不能说,小姐是害人不成,反自己落了水,只能道:“姑娘原本是想去偏房换身干净衣裳的,没想到雪天路滑,一时不慎失足落水。”

采薇咬了咬舌尖,让自己冷静下来,“恰巧、恰巧程郎君在亭子里吹风,见姑娘落水,便急忙跳下去救人……”

武宁侯难得发了脾气,“既然雪天路滑,为什么还要从池边走,你是她身边的侍女,怎么不照顾好主子。”

采薇跪下来磕头,“奴婢该死。”

“好了。”侯夫人是个心善的,“你朝一个奴婢发什么脾气呢,她又能怎么办。”

武宁侯倒也不是真的想随便迁怒仆人,他就是心里郁闷。

“瑛娘怎么样了?”

他只好询问女儿的状况,她刚被救上岸便又晕了过去,像是受了极大的惊吓。

“二小姐肺里呛了水,虽然已经吐干净了,但身体还是很虚弱,毕竟寒冬腊月,落入冰水中,就是铁打的汉子都撑不住,怕是要病好一阵子了。”

大夫低声回答,侯夫人一听便哭了。

这孩子,从小身体就差,接二连三地生病,受了太多罪。

武宁侯脸色阴沉,在太师椅上坐不住,没多久又站了起来,“那个孩子呢?”

他问的是救人的少年。

“暂无大碍,只是有些发热,已经服了药。”

武宁侯的脸色稍微好看一点,只是没多久又沉了下来。

外面不知道要传出什么样的话,女儿的身子被陌生男子碰了,虽然没有发生别的什么,可是那么多的宾客都瞧见了,还能当做没事人一样糊弄过去吗?

武宁侯来回踱步,最终颓然坐下,屋中陷入寂静,许久,他才声音沙哑地说:“事已至此,瑛娘名节已毁……若想保全她性命和侯府最后一点颜面,只有一个法子……”

侯夫人抬头,眼中含泪,嘴唇颤抖:“你是说……让瑛瑛嫁给那个……程子猗?”

她本能地抗拒,女儿怎么能嫁给一个没有家世,没有背景的书生。

这时,老夫人院里的婆子过来请安,这样大的事情是瞒不住她老人家的,几个人各擦擦泪,收了脾气,武宁侯上前问道:“母亲是有什么吩咐吗?”

婆子神情严肃,“老夫人遣奴婢过来同侯爷与夫人说一句,这事就由她老人家做主,将二姑娘许配给那个程郎君。”

老夫人知道他们两个犹豫不决,爱女心切,下不了决心,就由她做主将事情定下。

武宁侯面色犹豫,看向一旁的妻子。

侯夫人想到薛瑛未来可能面临的指指点点,便咬着唇闭上双眼,眼泪滑落,哽咽一声,没说什么,算是默认。

身后扶着她肩膀的徐夫人适时开口,“虽然委屈了瑛娘,但这确实是眼下唯一的法子了。其实那少年郎瞧着很是清俊出众,日后说不定大有作为,他又救了瑛娘的命,想来……也是、也是一段缘分,总好过瑛娘日后……”

她没继续说下去,但大家都心知肚明,薛瑛要么嫁人,要么自尽,或是绞了头发去庙里当姑子。

侯府夫妇爱女心切,哪里舍得让薛瑛去吃苦,只有嫁人一个法子。

武宁侯站了起来,问外面的仆人,“程小郎君醒了吗?”

“回侯爷,已经醒了。”

武宁侯“嗯”一声,让下人带他过去。

程明簌肺里呛了水,大冬天还来了这么一遭,头脑发热,四肢无力,灌了几大碗姜汤才好受一些。

他被安置在侯府的偏院里,醒来后,程明簌询问下人薛瑛的情况,下人不敢回答。

他们个个脸色沉重,好好的生辰宴就这么毁了,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全府上下都是一脸愁容。

门外忽地响起通传,说是侯爷来了。

程明簌抬起头,房门被推开,武宁侯跨过门槛走进,他试图摆出往日温和的神情来面对程明簌,但是一想到不久前发生的事情,嘴角抽动了一下,笑得僵硬难看。

武宁侯象征性地关心了几句,“身体怎么样了,可有哪里不适?”

程明簌摇头,“晚辈并无大碍。”

两个人对坐一会儿,武宁侯终于还是开门见山地道:“程小郎君,今日之事你也清楚。众目睽睽之下,你与小女肌肤相亲,名节大损。为保全小女性命与彼此间的颜面,本侯……欲将小女许配于你,你意下如何?”

程明簌眸光顿住,好一会儿都说不出话。

发什么疯,他怎么能娶薛瑛。

这件事情的发展已经完全超出程明簌的预期,话本默许薛瑛使那些害人的手段,无非就是想让宾客看看,她如何恶毒狠辣,就像前世那样,她使尽手段害人,遭人厌恶。

程明簌不想如话本的愿,所以才跳下河救人,他原本是想,待救人上岸就走,叫薛瑛身边那个丫鬟把她家小姐带走,谁知宾客来得那么快。

是啊,他忘了,话本既然想薛瑛遭人厌恶,想修复越来越偏离的剧情,自然会让宾客来得巧,撞见他落水,薛瑛在岸上幸灾乐祸的画面,只是程明簌躲避及时,落水的反成了薛瑛。

他若不救人,根本就不会有后续的事情,可是程明簌自己也说不明白,看到薛瑛落水,他来不及思考,本能地跟着跳下,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拉住她了。

见他不说话,武宁侯有些生气,“程子猗,本侯与你说话,你有没有在听?”

程明簌回过神,抿了抿唇,装出诚惶诚恐的模样,“侯爷,晚辈惶恐,二小姐金枝玉叶,晚辈一介布衣,身无长物,岂敢高攀,今日之事,实乃情急之下救人心切,绝无半分亵渎之意,若因此连累二小姐清誉,晚辈……晚辈愿立刻离开京城,永不再出现。”

武宁侯一听,更加恼怒,他重拍桌案,瞪着眼睛,“离开?你一走了之容易,我女儿怎么办?侯府的脸面怎么办?你要逼死她吗?”

程明簌哑然,片刻后低声道:“二小姐知道这件事吗?”

武宁侯不语,薛瑛受了惊吓,到现在都昏迷不醒。

他道:“她还不知道,等她醒来,本侯自会将这件事情告诉她。”

他知道,薛瑛性子娇气高傲,瞧不上等闲之辈,若今日碰上的是个没出息的护卫家丁,薛瑛怕是想死的心都有了,可好在,救人的是程明簌,以往武宁侯与侯夫人对他赞赏有加,这孩子毕竟在侯府暂住过半个月,武宁侯还算是对他满意。

家世清白,虽是个穷举子,可他学问好,品性也佳,日后好好扶持一番,不愁将来没出息。

就是委屈了瑛娘,此番下嫁,实在是无奈之举。

程明簌低着头,沉默许久,武宁侯一次又一次地施压,与薛瑛成亲,注定日后要常住侯府,未知的事情太多了,不知道身份会不会有朝一日以一种意外的方式被发现。

程明簌沉着脸,心中郁结,险些将手边的碗掀翻,他最终吐了吐气,点头,“好,晚辈愿意娶二小姐。”

武宁侯终于松了一口气。

他不怕少年拒绝,他有的是叫程明簌答应的手段,不管怎样,都得保住女儿的命。

“你放心。”武宁侯沉声说:“你做了我们薛家的女婿,便也算是我的半个儿子,侯府自会倾力扶持你。”

程明簌无心应付,“晚辈感激不尽。”

武宁侯让下人好好照顾他,将屋中的炭火烧旺些,这个态度,无非就是告诉下人,以后程小郎君就是姑爷了,要敬重他。

下人们垂首应下。

宴席结束后,徐夫人押着徐星涯回了徐家,薛瑛还没有醒来,徐星涯想去看她,徐夫人却让人将院子围住。

“阿娘,你这是做什么,先前你拦着我不让我去救表妹,如今我连看她都不行吗?”

“不行!”

徐夫人语重心长,“你不能再去找她了,瑛娘要嫁人了。”

徐星涯愣住,“嫁谁?”

只一瞬他反应过来,还能嫁谁,只有那个救了她的书生。

徐星涯神色凶厉,咬牙切齿地道:“为什么?凭什么!”

“表妹落水,是那书生救了她,可那又如何?难道碰了一下就要以身相许?这算什么道理!你们凭什么如此草率,断送表妹一生!”

徐星涯恶狠狠道:“她原本就是要嫁我的,我娶她就是了!”

“不行!”

徐夫人怒道:“你怎么娶她,宴席上那么多的宾客都看见了,纵然没发生什么,可是他们抱在一起,瑛娘不嫁他,要么死,要么就是去庙里做姑子。”

“我不在乎,我就是要娶她,她只能做我的妻子。”

他抛下一句,转身就要推门出去。

徐夫人怒极,狠狠扇了他一巴掌,骂道:“我看你是疯了,你最好死了那条心,你将徐家置于何地,你要我以后如何面对族中的人。”

徐家水深,这些年,徐夫人早就精疲力尽,薛瑛失了名声,若徐星涯还娶她,以后外人该怎么看待他们大房。

可是她的儿子就和着了魔的疯狗一样,不管不顾地往外冲,徐夫人咬了咬牙,喊道:“来人,将二郎关起来,锁在屋中,不准他再出来!”

几个体型健壮的家丁一把按住徐星涯,不顾他的挣扎,将他拖回屋中,房门“嘭”地合上,从外锁起,就连窗户都被封死。

徐夫人站在门前,抹着泪,“二郎,不是娘要关着你,实在是没办法,你当还是从前吗?你得为徐家的名声考虑,你这些天就在屋中,哪都别去,待瑛娘的亲事定下来,我再放你出来。”

徐星涯像头困兽一样在屋中打转,他拉不开门,窗户也被钉死,恼恨地举起椅子,猛地向房门砸去,椅腿顿时四分五裂。

去他大爷的名声,他根本不在乎什么名声,薛瑛就是不可以嫁给别人!

生辰宴已经过去两日,薛瑛才悠悠转醒,屋中漆黑一片,采薇跪在榻边低低地哭泣。

“采……”

她一开口,声音沙哑粗粝,采薇赶紧抹了把眼角,扑上前,“姑娘,您终于醒了!”

薛瑛嗓子难受,浑身都没有力气,她已经烧了两日,整个人仿佛死了一遭。

她试图抬手,却发现浑身酸软无力,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意,薛瑛烧得神志不清,茫然地道:“我……我怎么了?”

“姑娘您失足落水了。”

采薇连忙端来茶盏,小心翼翼地想要喂她喝下几口。

“落……水,落水!”

薛瑛喃喃念叨一句,神识渐渐回笼,突然瞪大眼睛。

昏迷前的记忆涌入脑海,她害人不成,自己反而跌落水池,程明簌也跟着跳下来,接着宾客们从暖阁里冲出,所有人,所有人都目睹了他们衣衫尽湿紧紧相贴的画面。

薛瑛顿时呼吸不过来,急促地喘气,眼睛充血通红。

“姑娘!姑娘您别吓我!”

采薇看着薛瑛眼神涣散、浑身颤抖的模样,吓得魂飞魄散。

就在这时,帘子被轻轻打起,侯夫人红肿着眼睛走了进来,身后跟着端着药碗的嬷嬷。看到女儿醒来,侯夫人欣喜道:“瑛瑛!”

她快步走到床边,想握住女儿的手,却被薛瑛一把反握住。

“阿娘……阿娘,他、他……所有人都看见了!是不是?所有人?”

侯夫人心如刀绞,眼泪也簌簌落下:“瑛瑛,娘知道你委屈!可、可事已至此……”

“什么叫‘事已至此’?”薛瑛尖叫,“阿娘,你们是不是要把我送去寺庙做尼姑?还是……还是让我一根白绫……”

她说不下去了,整个人抖如筛糠。

“不是,瑛瑛!爹娘怎么舍得。”

侯夫人泣不成声,“爹娘给你找了条活路……”

薛瑛身体一僵,茫然地抬起泪眼。

侯夫人深吸一口气,艰难地开口:“瑛瑛,那日的事情众目睽睽,无法挽回。为保全你的性命和侯府颜面……你爹他、他已做主,将你许配给……给救你的程郎君了。”

第25章 第二十五章新婚之夜都是要做那种事的……

薛瑛呆滞地坐在榻上,思索着母亲的话,她怎么一个字都听不懂,等她反应过来,声音尖锐地叫着:“我不要嫁他,凭什么……我不要!”

“瑛瑛!”

侯夫人抱住她,“事情已经这样了,这是眼下唯一的法子。”

薛瑛发了疯一般地道:“我不能嫁给他,我不要,我……”

她不能嫁给程明簌,她恨不得杀了他,薛瑛郁结攻心,一定是程明簌故意的,他就是要羞辱她,折辱她,这比杀了她还要狠毒。

薛瑛满是绝望,侯夫人看着她的样子,心里也跟着难受,只能揽着她落泪。

武宁侯匆匆为二人定下亲事,怕外面的人乱说,还特意将事实编排成薛瑛与程明簌早就情投意合,程明簌才学出众,武宁侯也有意招其为婿,只是未曾声张,本来也打算在薛瑛的生辰宴后公之于众,没想到会突然发生落水的事情,不过他们本就两情相悦,成婚也是迟早的事情,这更说明是天定姻缘!

话传到薛瑛面前,她不仅被迫要和仇敌成亲,甚至在外人眼里,他们还是两情相悦,早就互定终身,薛瑛气得连上吊的力气都没有了。

武宁侯怕再多生事端,将婚事定在开春后,左右不过只剩一个月。

事情匆忙,薛府只能赶紧筹备婚礼,侯夫人重金聘最出名的绣房一个月内将婚服赶制出来,以免耽误吉时。

薛瑛日日呆坐房中,她已经可以预料到自己未来的惨样了。

嫁给宿敌为妻,侍奉丈夫,看他脸色,为他打理后院,还要为他纳妾生子。

死吧,现在就死吧。

薛瑛从榻上跳了下来,拿起桌上的剪子就要往胸口扎。

她紧闭双眼,死咬着唇,下不去手。

端着药进来的采薇看到这一幕,手里的东西啪地摔在地上。

“姑娘!”

她惊慌失措地扑过来,一把夺下剪子,“姑娘,您不能做傻事啊!”

赶来的侯夫人哭得满脸都是泪,将坐在地上的薛瑛搂进怀里,“瑛瑛……我可怜的儿啊。”

她安慰道:“那程子猗,娘瞧着,样貌英俊,为人也踏实,他……他家世是差了一些,可是不是还有爹娘吗?哪里能苦了你,有爹娘给你做靠山,他不敢欺负你。”

薛瑛无声地坐着,他们哪里能懂她的苦呢。

她们怕薛瑛再做出傻事,将屋里所有可能用来自尽的东西全都收走了,就连桌椅的四角都包了厚厚的软布。

再怎么不愿,日子也一天天地过去,这一个月,程明簌经常被叫出去,绣坊的人要过来给他制作婚服,武宁侯敲打过他几次,别想跑路,娶了薛瑛,就得住在侯府,他就是侯府的上门女婿,无论如何,都不能让薛瑛受委屈。

明年会试,必须考出个名堂来,将来得有出息,要没本事,侯府也不会继续扶持他。

程明簌还能说什么,只能点头称是。

那边隔几日就传来二小姐寻死觅活的消息,程明簌知道她是不可能死的,她哪里舍得让自己去死呢,无非是眼看婚期在即一个劲地闹,不想嫁给他而已。

开了春,距离婚期还有几天,薛瑛终于消停了。

绣坊送来婚服,侯夫人捧着,哄她试一试。

薛瑛兴致寥寥,起身,像个人偶一样,任她们装饰打扮她。

她本就生得娇艳,穿着凤冠霞帔时,宛若珠玉堆砌而成,绚丽夺目。

侯夫人忍不住道:“我的瑛瑛就是这么漂亮。”

她们围着她夸赞,想哄她开心,可是薛瑛一点也笑不出来。

待脱了婚服,薛瑛就坐在窗边发呆。

半夜,紧闭的窗户被敲响,见没人应答,竟越敲越急,薛瑛被吵得烦了,只好下去打开。

一身狼狈的徐星涯站在窗外,一把握住她的手。

“表妹……”

他憔悴许多,眼下乌青,下颌消瘦。

徐星涯被关了快一个月,屋里都快被打砸烂了,他越疯,父母越觉得不能放他出去,徐星涯只好老实下来,装了几天安分,徐夫人以为他想通了,再加上,不日就是薛瑛婚期,料他也不能做出什么,这才叫人开门。

一瞬间,徐星涯便冲了出去,谁都拦不住。

看到他出现在窗外,薛瑛很是诧异,“你怎么来了?”

“我带你走。”徐星涯紧紧握住她的手,“瑛娘,我们私奔。”

去哪儿都好,他护着她,永远不分开。

薛瑛一听,“你有病?”

徐星涯握着她的手紧了紧,“表妹……”

薛瑛想要挣开,“我干嘛要和你私奔,你当我蠢吗?”

私奔这种事情,名不正言不顺,成天过逃亡的日子,吃糠咽菜,朝不保夕,她脑子有问题才会私奔。

徐星涯怔愣住,“你不是不愿意嫁给他吗?”

“我是不愿意,可我也不想过逃亡的日子,你又没什么本事,我和你私奔,我岂不是要吃苦?”

既无功名傍身,又不像她兄长一样可靠,徐星涯不就是仗着出身好,爹爹是大官才能当他的纨绔吗?没了徐家二郎的身份,他还能干嘛,薛瑛才不会做出和他私奔的蠢事。

她一把挣脱开徐星涯的手,“你快点走!”

徐星涯快气疯了,第一次直呼她的大名,“薛瑛。”

薛瑛被他吓了一跳,“你干嘛?”

徐星涯盯着她的眼睛,目光阴恻恻的。

“你真将我当狗耍,呼之即来,挥之即去。”徐星涯脸色阴沉地道。

他不是不知道她利用他去书院里接近齐韫,也不是不知道,她也利用他去勾搭那些世家公子。

徐星涯从小便明白,他的小表妹三心二意,嘴里没一句真心,要用他的时候,他就是好表哥,用不着的时候,就嫌他是赶不走的狗皮膏药,一根多余的贱骨头。

徐星涯有些凶,薛瑛声音弱弱地道:“我又没说错……你本来就没出息,还要我和你私奔吃苦,难道你就不是自私?你不过是喜欢我的美貌,可我跟着你逃远了,我过不上千金大小姐的日子,成了黄脸婆,你还会喜欢我吗?”

徐星涯说:“你怎样我都喜欢。”

薛瑛嘀咕道:“好话谁都会说,况且……我又不喜欢你。”

徐星涯心口空了一片,盯着她明艳的脸,却越看越觉得堵心。

“你走。”薛瑛狠下心,嘭地关上窗,“别再来了,别害得我名声变得更差。”

这次徐星涯没有阻拦,薛瑛等了一会儿,外面都没有动静,她悄悄将窗户打开一条缝,外面已经没人了。

薛瑛又将窗户合上,坐在屋中发呆。

最后几日过去,再不情愿,到了婚期那天,薛瑛还是被拖了起来。

妆娘为她梳妆打扮,丫鬟们忙不迭往她身上套衣服,侯夫人站在一旁,捏着帕子想哭,但想到今日是个喜庆的日子,只能忍着泪,握着梳子为薛瑛梳发。

天未亮时便要起来梳妆,渐渐的,外面响起敲锣打鼓的声音,丫鬟说,姑爷过来接二小姐去前厅拜堂了。

薛瑛听到姑爷两个字便觉得天都要塌下来了。

婆子将团扇塞进她手中,几个丫鬟扶着薛瑛出门。

她脸上布着淡妆,眉目如画,额前贴一朵牡丹花钿,面若桃花,顾盼生辉,鬓边珠翠摇曳,映得满堂流彩照人。

今日的宾客,比年前生辰宴上的还要多,不少人都是来看热闹的,薛二小姐落水被救的事情传遍京城,以前,大家都在猜想,这一朵明艳的牡丹花最终会花落谁家,以她的身份,要么嫁皇室,要么嫁达官显贵,总之不会是普通人。

谁曾想薛瑛的亲事会定得那么突然,毫无预兆,新郎官还是一个平平无奇,没有人认识的普通士子。

薛瑛从前的小姐妹们都有些替她不甘心,可出了卧房,看到站在廊下一身喜服的新郎官,又不免感叹,若每天早上醒来一睁眼能看到的是这样一张脸,家世差一些,穷一些,倒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程明簌嘴角牵着,笑意却不达眼底,周围的热闹喧嚣好像都与他无关,明明自己是这场婚礼的主人公,程明簌竟然站在薛瑛的卧房前开始发呆。

什么时候能和离?

他垂着眸子盘算,一年,两年?

正想着,房门打开了,一身喜服的薛瑛握着扇子走了出来。

看不清她的脸,只能隐隐瞧见一点下颌,大红的喜色衬得她更白了,玉一样。

宾客们翘首看着,只恨那扇将薛二小姐的脸遮得严严实实,看不见这张芙蓉面。

程明簌依规矩向她伸出手,薛瑛很不情愿,杵在台阶上,不肯动。

程明簌干巴巴地站了一会儿,反应过来千金大小姐这是什么意思,不免失笑,无奈地往前一步,弓着腰,摆出低她一头的姿态,伸出手,请她下来。

薛瑛这才肯让他牵住她。

一行人哄闹着去了前厅,新人拜高堂,拜天地,席间诸位宾客各怀心思,有的可惜薛二小姐花容月貌,要下嫁给一个名不见转的士子,有的则觉得他们郎才女貌,天生一对,更多的是看戏,觉得二人婚姻定然不长久,迟早要闹掰。

薛瑛的脾气在京中是出了名的娇作,美貌一等一,脾气却极差,不知道这位新郎官受不受得了她的磋磨。

拜完堂,喝完合卺酒,薛瑛被下人带到后院,程明簌留在前厅见客。

席上,徐星涯一直死死的瞪着他,程明簌敬酒敬到他们那一桌时,别人都是恭喜的姿态,只有徐星涯,咬着牙对他说:“贱人,不过使了些腌臜的手段,别以为自己能飞上枝头变凤凰,你最好以后出门注意着点,小心让我表妹年纪轻轻就守寡了。”

程明簌面上波澜不惊,“哦”一声,“好的。”

徐星涯嘴角抽了抽,像是一拳头打在棉花上一样烦闷,想杀了他的心都有了。

前厅的喧嚣声传到后院,薛瑛烦躁地将手里的扇子扔开,开始吃床榻上洒着的花生枣子。

嬷嬷见状,焦急地劝说,“姑娘,这样不合规矩,要等新郎来了才能……”

薛瑛吐掉嘴里的壳,“这是我家,我管他规矩不规矩。”

嬷嬷抿上唇,无话可说。

她就这样坐在榻上将枣子吃完,等了许久都没有等到程明簌过来,身上还穿着嫁衣,脑子里已经在思考未来守寡的事情。

新婚夜就让对方死会不会不太吉利,显得她克夫,要不过一段时间?让程明簌死得悄无声息,她装模作样哭一哭,等他下葬了就找新人。

正想着,卧房门前传来说话声,门前守着的婆子扬声道:“姑爷来了。”

薛瑛立刻坐正了。

等了片刻,“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

烛火幽幽,她抬起头,与走进来的程明簌对视。

门打开时,微凉的风飘了进来,烛火斜斜一抖。少年的身形如新抽的翠竹,绛罗婚袍松垮系着,程明簌倚着门,好整以暇地看着坐在榻边的薛瑛。

她紧张得腿都在发抖,见到他打心里里害怕与厌烦,可是此刻他站在门前,嘴角噙着淡淡的微笑,这婚服是绣房特地量体裁制的,很合他的身形,革带束着的窄腰劲瘦如刃,程明簌生得肩宽腿长,抱臂而立时眼睛里满是漫不经心,嘴角似笑非笑,一张漂亮的脸若冷月浮空,薛瑛紧握着扇子的手竟然慢慢松开几许。

平心而论,程明簌长得是极好看的,布衣也难掩的姿色,他还那么年轻,清俊得让人嫉妒。

可是薛瑛讨厌他,哪怕他长得再怎么貌若潘安,她也喜欢不起来。

房中的下人都退下去了,只剩他们二人,程明簌一步步向她靠近,薛瑛身体渐渐绷紧,牙齿打颤,在他快走到面前时,薛瑛忽然抬起头,怒目而视,“我告诉你,你别以为我嫁给你后就能任你欺凌,士可杀不可辱,你想羞辱我绝不可能!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死给你看!”

她凶神恶煞,程明簌这时才看清了她的模样,昏黄的烛火中,她妖冶明丽的脸哪怕做凶恶的表情也毫无杀伤力,婚服下的手发着抖,衣摆都跟着轻晃。

程明簌忽然笑了一声,这笑声很轻,落在薛瑛耳朵里简直就是嘲讽羞辱。

她叫道:“与其将来和你做这劳什子夫妻,不如现在就死了,叫你背负个逼死新婚妻子的骂名,我活不了,你也别想好过。”

“嗯。”

薛瑛脸色一僵,“嗯”什么,他竟然敢“嗯”?

程明簌忽然将妆台上用来剪青丝的剪刀递给她,“动手。”

他站在榻边,垂眸望向她。

薛瑛呼吸一紧,颤着手将剪刀举起,对准自己,皱着一张脸。

好一会儿她还是没下得去手,将剪刀丢开,“我怕血。”

程明簌又将屋中的纱幔扯下来,拧成一条绳子,挂到房梁上,示意她过去。

薛瑛不可置信,这人竟然真的铁了心要她去死,他竟然都不劝阻她!

她喉咙上下吞咽,说:“我不要,都说上吊死的人,舌头会吐出来,脸色发青,我就是死,我也要做个漂亮的鬼。”

程明簌简直要笑出声,他点点头,好像很赞同她的话,接着从腰间掏出一个药瓶递给她。

薛瑛呆呆道:“什么东西?”

程明簌那双好看的眼睛锁着她的视线,认真解释:“毒药,可以让人毫无痛苦地死去,就和睡着了一样,漂亮鬼,快吃吧。”

薛瑛整个人都吓惨了,她不敢相信程明簌居然随身带着这个,这不就意味着,他早就计划好了要弄死她吗?

她整个人抖得同雨打梨花似的,惨白着一张脸,双手紧紧抓住自己的裙摆,快将自*己的唇咬出血。

眼眶里雾蒙蒙的,好像下一刻就会有泪落下来,平日里乌圆明亮的瞳孔失了光彩,只剩惊惧。

薛瑛抿紧唇,落魄的样子好不可怜。

程明簌终于大发慈悲不再逗她,拿着药瓶,弯腰掰开她紧握的手指,往她的掌心倒了两粒东西。

薛瑛心如死灰,眼角噙着泪,大难临头,只剩绝望,她低头,却发现手中并不是毒药,而是两粒圆滚滚的花生米。

她呆住,喉咙里哽了一下。

一旁的程明簌自顾自地和衣躺下,他今夜喝了酒,头有些疼,没力气再和她玩闹了。

薛瑛坐在床沿,好半晌才慢吞吞地躺了下来,背对着程明簌,将自己缩成一团,脸贴着枕头,手攥紧胸前的衣服,无声地哭。

今夜没见到他前,她还能壮胆思考以后的事,可当程明簌真的出现在眼前,薛瑛又开始害怕,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发抖。

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京中有许多达官贵人,外面瞧着风光,实际就是个衣冠禽兽,薛瑛经常听到有人回家虐待妻妾,不将妻妾当人看,因为她们已经是他后院的女人,只要不死,好像再怎么受委屈那也是天经地义。

妻,本来就要将夫视为天的。

薛瑛几乎已经可以预料自己未来的下场,比前世还要惨,程明簌有丈夫这个身份做掩饰,一定会千倍万倍地折辱她。

前途未卜,她都不敢哭出声,只能偷偷地给自己抹眼泪。

许久,身后传来一声叹息。

程明簌转了过来,看着她蜷缩的背影,轻声道:“哭什么?”

薛瑛本来还能忍住的,可是听到他的声音,她的肩膀颤得更厉害,泪打湿了一片枕面,她哽着嗓音,这个时候还知道不能丢面子,嘴硬地道:“我没哭。”

程明簌坐了起来,她分明在哭,寂静的夜里,她的呜咽那么明显。

他伸手,将她背对着他的身体掰过来。

薛瑛躺在榻间,夜色中泪眼朦胧,闪烁着微光,被他箍着肩膀,只能与他对视。

新婚夫妻的洞房夜里都要做那种事的,他刚刚还能忍住,现在对着她就要兽性毕露,薛瑛攥着自己的衣襟,觉得自己真是命苦,眼泪落得更多。

“不准哭。”

他板着脸,沉声道。

她声音一顿,还有没有天理了,哭都不让人哭,新婚第一夜就开始作践她。

程明簌盯着她的眼睛,也是无可奈何,他也不想和薛瑛成亲,可是事情都已经变成这样,只能既来之则安之,左右不过是假成婚,他会想办法和离的。

“大小姐。”他这样叫她,语气里满是无奈,“可不可以不哭了。”

她瓮声瓮气地说:“你管我哭不哭,我就是要哭。”

她偏要哭,眼泪越多越好,最好能淹死他,她明日就要守寡。

程明簌沉了脸,“你再哭……”

他思索着该怎么威胁她,“再哭就打断你的腿,让你天天只能瘫在床上哭,哭个够。”

第26章 第二十六章“你们圆房了没有?”……

他语气严肃,眼神幽暗,薛瑛眸光一颤,眼睫上挂着泪珠,惊恐地看着他,喉咙里的嘤咛声也停住了。

她瑟瑟发抖,肩膀被他紧紧按住,铁铐一般,前世的记忆一下子涌入脑海。

程明簌一直很讨厌她,厌恶这个占了他身份的贼,对她从来没有好脸色,薛瑛不喜欢读书,也学不会那些深奥的东西,可是程明簌与她完全相反,他博学广闻,一点就通。

有他做对比,显得薛瑛更加蠢笨,武宁侯有心缓和二人的关系,让程明簌教她读书,她不愿意学,程明簌也是这样阴沉沉地看着她,握着她的手,压着她在桌案上一笔一划地写字。

“好好学,不要偷懒。”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白乐天的《井底引银瓶》怎么背的?”

薛瑛肩膀瑟缩,“……为君一日恩,误妾百年身……寄言痴小人家女,慎勿将身轻许人。”

她眼尾湿红落魄,声音发抖。

假千金的身份暴露后,薛瑛的地位一落千丈,再不是名门贵女,前阵子,她勾引一名官员的儿子,想让他娶她,她美貌无双,虽然背着丑名,但那公子仍想娶她。

然而事成前却被程明簌发现了,这事落了个空,他将一本诗集丢在她面前,要她日日背,读给他听。

她不愿,他就握着她的手,一遍遍地写。

薛瑛怕他,怕他同爹娘告状,又让她更惹人生厌。

听她磕磕绊绊地背完,程明簌冷笑,“你那位好郎君不过是贪图你的美貌,贪色之人,你指望他一辈子真情待你?小心落得个和诗中女子一样的下场。”

诗中女子与心上人私奔,连个像样的名分都没有,没几年心上人厌弃了她,自己也无家可归。

对男人而言,这不过是一段风月佳话,对女子而言却会断送她一生的幸福。

程明簌嘲笑她竟然会看上这种货色,眼光真差。

薛瑛敢怒不敢言,羞愤欲死。

眼下,他也是一样的表情,不准她哭,不然就打断她的腿。

薛瑛怕极了,别人这么说她会只会认为对方在装腔作势,但程明簌这么说,薛瑛却觉得他是真的干得出来这样的事。

她眼尾的泪珠欲坠不坠,“你不能这样,新婚夜你就想欺负我。”

装都不装了,以后还不知道要怎么折磨她。

她脸白得胭脂都遮不住,霞红的妆被泪水晕染开。

不过她再怎么害怕,倒没有再像刚刚那样如开了闸般地哭,弄得整个枕面都是湿漉漉的。

程明簌松开手,看了她两眼,突然下床,过了一会儿,他手里拿着一张沾湿的帕子,坐在床边,他手伸过来的时候,薛瑛别开头,程明簌对她没什么耐心,捏着她的下巴,让她面朝着自己,弯腰给她擦脏兮兮的脸。

薛瑛动都不敢动,她眼睛都有点肿了,攥着衣襟的手用力到发白,她从来没见过像他这么冷血无情的人,一点也不知道怜香惜玉,不知道温柔地对她。

脸上刚擦干净,她就又委屈地想哭,眼尾刚有泪水要滴下来,程明簌便伸手抹去,叹气道:“你哪来那么多的水能流。”

薛瑛将他推开,背过身去。

她简直对他无话可说,薛瑛其实很少哭的,因为不用眼泪都可以达成自己的目的,这可是她的杀手锏,从小到大,不管是家人,还是同窗,朋友,见了她的眼泪都没有不依她的。

只有程明簌不一样,他对她的眼泪无动于衷,看穿她就是装模作样,根本不是真的要哭,就是喜欢拿眼泪逼迫别人服她的软。

程明簌不吃这一套。

两个人背对背,各占了床榻的一半,薛瑛缩在角落,离他远远的,她心里还很怨愤,只是一大早起来梳妆打扮,又走了一日的仪式,刚刚哭了那么久,她已经累了,此刻挨着枕头,没多久眼皮子就打架,睡得很沉。

程明簌睁着眼睛,盯着角落里喜烛上微弱的火苗,思绪凝重。

他没有睡意,根本不习惯旁边有个人,听到另一个人的呼吸声只觉得戒备。

下一步该怎么办,如果一切都改变不了,还像上辈子一样,程明簌就一刀先把自己杀了,大不了从头来过。

烛火在他的瞳孔里幽幽跳动着,程明簌神色阴冷,唯一的变故就是薛瑛,虽然到现在还不知道为什么她也会记得从前的事,不过她那么笨,记不记得也无所谓了,影响不到他什么,若他死了,这一世大概也不再存在,话本会重启下一个轮回。

下一世……下一世,干脆一把火把侯府烧了算了。

他心里想着事情,窗台的滴漏一声一声地响着,忽然,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腰上。

程明簌思绪被打断,皱了皱眉,头都没回,一把将腰上的手甩了回去。

没多久,那条手臂又软趴趴地伸了过来。

程明簌偏过头。

这大小姐睡相怎么那么差!

她心可真大,先前还在哭,躲他躲得像瘟神,连一片衣角都不愿碰到,睡熟后又毫无顾忌地朝他滚来,手臂环抱住他的腰。

薛瑛的烦恼就是来得快,去得也快,到点了就得吃饭,睡觉。

她睡得很沉,脸上的妆容都擦干净了,露出瓷白的脸,一边的面颊被枕头压得微微鼓起,纤长的睫毛随着呼吸的起伏而颤抖。

程明簌冷着脸,拨开她,她的手臂软得好像一捏就断,袖口盈着甜香,程明簌愣了愣,不敢继续用力,后背贴着的躯体触感馥软,他缓缓地转过身,收着力将她推回角落,再往她怀里塞了个枕头,薛瑛有东西抱着,就不再缠着他。

新婚夜就这么过去,天不亮,程明簌就醒了,其实他根本没睡多久,眼睛睁开时瞳仁里满是血丝。

因为和衣睡了一夜,起来时婚服皱巴巴的,他独自去屏风后换了套常服,丫鬟听到动静,进来要侍奉,程明簌冷冷道:“不用。”

小丫鬟有些局促,低着头出去了。

姑爷为人冷淡,不需要别人伺候。

程明簌洗漱完,坐在窗边看书,等了一会儿,薛瑛都没有要起来的意思,外头有嬷嬷准备进来为她梳妆,已经日上三竿,他站起身,走到榻边,开口道:“薛瑛,起来。”

声音没什么起伏,一点也不亲昵,听着不像喊妻子,像喊牢犯。

榻上的人一动不动,脸埋在被子里,长发如绸缎般铺在枕头上,睡得昏天黑地。

他便又喊了几声。

薛瑛何时早起过,她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成亲,只觉得耳边的声音烦躁得很,薅起手边的枕头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砸了过去,“吵死了!滚!”

说完,翻了个身,面朝着墙壁继续睡。

程明簌:“……”

廊下候命的奴婢们下巴一个个低得能戳到胸口,看来二小姐与姑爷果然是郎无情妾无意,谁都不满意这婚事,新婚夜过完一早就开始吵架。

程明簌将地上的枕头捡起,转身出门。

按照规矩,新婚第二日清晨,新妇都要给公婆敬茶,不过程明簌没有父母,他又算是入赘,应当由他为武宁侯与侯夫人敬茶。

一大早,夫妻俩就已经在院中等着了,武宁侯有些紧张地搓了搓衣摆,时不时抬头往门口看去。

“来了来了!”

这时屋外响起下人的声音,两人立刻正襟危坐,侯夫人低头理了理衣襟,摆出笑容。

然而,跟着下人进来的,却只有程明簌一人,他穿着雪青色的长袍,束了发,走到二人面前,跪下来行礼,敬茶。

武宁侯嘴角动了动,“瑛娘呢?”

程明簌想了想还是给薛瑛留点面子,“二小姐昨日辛劳一日,又饿了许久肚子,昨夜叫小厨房下了一碗馄饨,吃完就睡了,她身体不好,需要多休息。”

武宁侯听懂了,言下之意,不就是还在睡吗?

他脸色沉了下来,有些不悦,“没规矩。”

侯夫人上来打圆场,先接了程明簌的茶,喝了一口,叫他起身。

少年站在一旁,垂着眸光,神色乖顺,安安静静的。

虽然明知他是为了救人,但侯夫人还是有些迁怒他,害得薛瑛下嫁,不过事已至此,也没什么气不气的了。

不谈这些,她还是很喜欢程明簌的,在永兴寺刚碰见时,便觉得和这个少年有缘。

“你既与瑛瑛成亲,与她便是夫妻,不必如此恭敬地唤她‘二小姐’。”侯夫人说道:“我这个女儿,性子是娇纵了些,但是本性不坏的。”

程明簌低声道:“我知道,二小姐她……”

顿了顿,改口说:“阿瑛自然是很好的。”

“嗯,好。”侯夫人笑了笑,又叮嘱了他一些事情,程明簌给两位行了个礼,躬身告退。

刚成婚这几日,他可以不用去国子监,程明簌就坐在院子里看书,等快过了晌午,薛瑛才终于起床。

她还有点懵,醒来后歪歪扭扭坐了一会儿,睁开眼,看到满屋的红色,才想起自己昨日竟然成婚了。

薛瑛立刻清醒过来,低头去看身上的衣服,婚服一夜未脱,皱得不像话,衣襟散开些许,但还算严实,她松了一口气。

薛瑛抬手掀开床帐,看到程明簌坐在窗边,他正低着头看书,身姿端正如松。

听到身后的动静,他回头看了她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

薛瑛呼吸一滞,好在他什么也没说,又转回头去。

她不太习惯屋子里还有另一个人,都不好作威作福了,薛瑛趿拉着绣鞋下床,采薇端着脸盆进来为她梳洗。

程明簌握着书页的手指无意识摩挲了两下,回头去看妆台前的薛瑛。

她乖乖坐着,任由侍女为她穿衣梳发,自己决计不肯动一下,漱口水都要端到面前来。

娇气极了,水烫一下凉一些她都会皱起一张脸,若梳头的时候多掉一根头发,薛瑛便会心疼得叹气。

程明簌算是切身实地地见识了侯府的二小姐有多么骄奢淫逸,洗脸的帕子都得用真丝的,且用过一次就丢,只喝朝露烧开的水,衣裙上不能出现一丝疙瘩,不然她金贵的身体就会被磨红。

程明簌眼睁睁地看着她梳头梳了一个时辰,又在镜子前臭美了好一会儿。

薛瑛盯着铜镜里的脸,梳起披发,挽了妇人簪,鬓边斜插着簪花,实在貌美。

哎,她感叹一声,我怎么就生得这么好看呢。

感叹完,从镜子里瞥见坐在窗边的程明簌,气不打一处来,如此貌美的她就这么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

待她梳妆完才想到去见爹娘,侯夫人看到她,一把将她拉到面前,从上到下打量。

薛瑛面色红润,还如以前一样娇艳。

侯夫人忍不住问她,“昨个儿夜里还好吗?”

她不太懂母亲在问什么。

侯夫人只好道:“你们圆房了没有?”

薛瑛摇头,夜里她累得睡了,程明簌也就在榻边背对着她躺了一夜。

侯夫人抿了抿唇,眉头轻皱。

薛瑛扯扯嘴角,突然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她这么貌美,那些男人一个个见了都眼睛放光,不过程明簌好像对她一点兴趣也没有,昨夜两人独处,如果不是因为只有一张床,程明簌大概不会和她躺在一起,更别论行周公之事。

侯夫人迟疑地道:“是他不愿意碰你吗?”

这婚事的确是强加于他头上的,可是他们瑛瑛也不差,外面有的是人等着娶,他有什么不情愿的?

一旁的薛瑛不知道为什么笑了,突然幸灾乐祸地道:“阿娘,我知道,因为他不行。”

程明簌不举!所以昨天才和衣躺了一夜,难怪他脾气那么阴晴不定,怕就是因为不能人道,才内心扭曲!

她就像抓住程明簌的把柄一样得意,眉飞色舞。

侯夫人瞪她一眼,“胡说,哪有你这样编排自己夫君的!”

这傻孩子,若丈夫不行,苦得不还是她自己吗?她还高兴起来。

薛瑛撇撇嘴,收敛了笑意,小声反驳:“他才不是我夫君呢。”

侯夫人无奈,“你已经成婚了。”

“成婚了还可以和离呀。”薛瑛在心里悄悄说:还可以丧夫呢。

“夫妻之间,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侯夫人叮嘱她,“你收收小姐脾气,对人家好一点,若他日后高中,自然有你的福享。”

薛瑛才不屑于享程明簌的福。

侯夫人只能叹气,知道她根本没有将自己转换到妻子的身份上去。

也罢,他们都还年轻,才十七岁,不着急。

晚膳大家是一起吃的,薛瑛坐得离程明簌远远的,饭桌上一句话也没和他说过。

吃完饭得回屋休息,毕竟刚成亲,现在就搬去书房也不好,程明簌只能回到他和薛瑛的新房。

他一进去,薛瑛就不自在,于是程明簌在外间坐着看了一个多时辰的书才起身去里间。

薛瑛已经洗漱好了,穿着薄薄的单衣,坐在妆台前梳头发。

听到开门声,薛瑛警惕地往后看了看。

她攥着自己的衣襟,有些后悔,刚刚沐浴完,应该叫采薇给她多穿几件衣服,最好打几个死结。

少女穿着贴身的衣裳,薄衣透光,掩不住的曲线。

程明簌的视线从她脸上划过后便挪开了,他脱下外袍,挂在架子上,然后去柜子里捧了一套新的被褥出来。

薛瑛不明所以地看着他,程明簌将被褥铺在榻前的地平上,整理好后躺下来睡觉。

薛瑛坐了一会儿,放下梳子,起身走到榻边,问道:“你为什么睡在地上?”

程明簌眼皮子都不抬地道:“你我被迫成婚,分开睡也好。”

薛瑛“哦”一声,从他身上跨过去,爬到床上。

也不知道她是不是故意的,上去的时候在他身上狠狠踩了一脚。

程明簌半直起身,阴森森盯着她。

薛瑛低下头,弱弱地道:“对不起嘛,我没有看见。”

她难得这么乖,声音也软,眼睫轻颤,好像真的很抱歉。

程明簌能说什么,躺回去。

薛瑛见他没有发作,扬了扬嘴角,在他背后做鬼脸,再得意洋洋地缩进被子里。

其实她就是故意的,甚至用了很大的力踩他,泄愤。

她都道歉了,要是程明簌还和她计较,就说明他小肚鸡肠,一点也没有君子风度。

原先薛瑛屋里的只是张普通的床榻,但老夫人疼爱孙女,薛瑛成婚后,便将自己院里那套精致名贵的拨步床给了薛瑛。

床很大,在上面睡四五个人都不成问题,薛瑛在上面翻来翻去,躺在地平上的程明簌被她吵得睡不着。

他终于忍无可忍地开口问道:“为什么还不睡?”

薛瑛当然不敢说,她是发现了他不能人道的小秘密,兴奋得睡不着。

她转过头,屋里只点了盏小灯,昏暗中,薛瑛看到榻边地平上属于程明簌的轮廓,轻声道:“喂,你刚刚说我们两个是被迫成婚?”

她连叫他的名字都不愿意,更别说夫君这样的称呼,程明簌“嗯”一声。

薛瑛觉得奇怪,对她而言才是被迫,对程明簌来说不是正和他意吗?不是他使计娶她,狭恩图报,逼她下嫁吗?

程明簌低声道:“我不想娶你,只是众目睽睽之下,你我名节绑定,不娶不行。”

薛瑛一听就怒了,坐起来,这人什么意思,倒好像娶她是迫不得已,话里话外都很嫌弃她。

她冷哼一声,叫道:“你以为我很想嫁你吗?”

薛瑛气死了,有些恼怒,谁能娶她不是祖坟冒青烟,八辈子修来的福气,到他这儿,倒成无奈了。

“既然如此。”她直言道:“我以后做什么你也别管我。”

“反正我们是假夫妻。”薛瑛说:“我就不等你死……不等和离了,我明日就去找新欢。”

程明簌身体都没动一下,“随便。”

她爱怎么样怎么样,哪怕这拨步床上真躺了四五个男人,也跟他没有关系。

薛瑛用力地翻身,背对他,生了大半夜的闷气,后悔刚刚没多踩几脚,后半夜她才慢慢睡着。

接下来的几日,她依旧每日睡到日上三竿,醒来时,地平上的被褥都已经被收起来了,程明簌都不在。

采薇告诉她,姑爷每日天不亮就会起来去国子监读书。

薛瑛“切”一声,穿上绣鞋,叫侍女为她换了衣服,梳好头发便出门去。

她如今已是妇人,头发挽了起来,露出纤长的脖颈,那样温婉的发髻在嚣张跋扈的薛瑛头上都没有压得下去她的刁蛮,她整个人看上去更像是高傲的孔雀了。

这是薛二小姐成婚后第一次出门,路上总有人偷偷打量她。

薛瑛一出侯府就撞见徐星涯,他好像特意守着她一样,一双眼睛牢牢地黏在她身上。

薛瑛走到哪儿他跟到哪儿,她出了门就是花钱,买衣服买首饰买书,几个侍女手里装不下了,薛瑛只好不情不愿地让徐星涯帮她拎一拎。

他自然是不会拒绝的,两条手臂上挂满了,徐星涯心里面还在生她的气,可是他就是一身软骨头,就是贱得慌,瞧见她还是屁颠屁颠跟过去,薛瑛就知道他没骨气,还不是舔着个脸非要过来给她拎东西。

薛瑛买完衣服,想去挑两个话本看,徐星涯跟着她进了书肆,只是他嘴上还是忍不住阴阳怪气道:“怎么,你的好夫君都不陪你出来逛?还以为你嫁了个什么如意郎君,看来也不过如此嘛,新婚才几天,就把你一个人晾着,真可怜。”

徐星涯冷笑,“我看你就算不和我私奔,也没有过得有多好,怎么,有没有后悔的意愿?”

薛瑛一听,怒了,她哪里能忍受被人这么讥讽,她是不喜欢程明簌,与他成亲也是被形势所逼迫,但是怎能由着别人拿这件事情来挖苦她。

“你胡说什么?”薛瑛睨了他一眼,“你没听人说过,我与我夫君两情相悦,成了婚后自然也是琴瑟和鸣,恩爱不已,他夜夜都要抱着我睡觉,每日早上起来还要亲我一口,我夫君为人上进,读书刻苦用功,今日一大早天不亮就去读书了,哪像你,成日吊儿郎当的,我夫君以后可是有大作为的人,谁和你一样没用。”

她昂着下巴,嫌弃地看着徐星涯。

徐星涯脸都黑了,死死地瞪着她。

琴瑟和鸣,恩爱不已,夜夜都要抱着她睡觉,早上起来还要亲她一口!

他咬牙切齿,拳头握得咯咯响,贱人贱人,狐狸精!

薛瑛见他吃瘪,哼一声,扭过头去,打算问掌柜话本都在哪里。

岂料她一回头便对上程明簌的目光,他正和几个同窗过来买书,远远看见薛二小姐大摇大摆地领着一群人进店,旁边还有她那个见人就咬的表哥,两个人不知道起了什么争执,竟站在架子旁吵了起来。

她的话清清楚楚地传到了这里。

程明簌听到后半部分,手里拿着的书“啪嗒”掉在地上。

不是,他什么时候和她琴瑟和鸣,恩爱不已,什么时候夜夜抱着她睡觉,什么时候早上亲过她?

第27章 第二十七章“求你了。”

薛瑛好面子,她向来是想到什么便说什么,从小别人都是顺着她的,薛瑛绝不能接受自己在任何方面低别人一等,包括婚姻。

她信口胡诌,将自己与程明簌描述得十分恩爱,那些话说完,薛瑛自己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不过没关系,反正这只是在外面的胡话,谁知道她和程明簌实际上在家里是什么样。

如果她没有说完后发现程明簌就在身后的话。

薛瑛:“……”

这不是要她死吗?!

程明簌看着站在几步远外的薛瑛,她白皙的脸颊迅速飞起一抹霞红,神情窘迫,眼神躲闪,一开口便语无伦次,“你你你……你怎么在这里?”

程明簌回神,将掉在地上的书捡起,他身旁的同窗先替他回答:“马上就是会试了,我们来买几本书。”

“噢噢噢。”

薛瑛抠抠手,头皮发麻,怎么这么倒霉呀,回回做糗事都能被程明簌撞见,他要是听到了她方才说的那些鬼话,肯定会嘲笑她的。

程明簌拿着书,一步步走过去,停在薛瑛面前,距离近得可以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墨香和书卷气。

他垂眸看着薛瑛几乎要埋进胸口的脑袋,平静地问:“你怎么来了?”

“我也要买书!”薛瑛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抬起头反驳,声音带着点虚张声势的尖锐,“难道就只有你会看书嘛!”

程明簌的目光越过她羞愤通红的侧脸,落在她身后。几个侍女手里都抱着锦盒,而她身侧的徐星涯,更像个人形货架,两手抓满了东西,恨不得嘴里也叼一个,他的脸色阴沉得如暴雨前的天幕,乌云低垂,尤其当程明簌出现后,那眼神简直像淬了毒的刀子,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

程明簌仿佛没感受到那杀人的视线,极其自然地伸出手,想要拿走他手里的东西“表兄,辛苦了。”

徐星涯攥紧了手指,指节泛白,死死拽着不松,怒目而视。他就像恶犬遇到想要抢骨头的另一条狗那般,视线犹如实质,好似能将面前的程明簌戳个洞。

僵持片刻后,程明簌嘴角勾起一个满是嘲讽的弧度,手上加了力道,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刻意为之的温和:“表兄,多谢你帮忙。不过,我妻子的东西,还是我来拿吧。”

“妻子”二字,他咬得清晰又刻意。

徐星涯的呼吸一瞬间急促了起来,额角突突地跳,眼睛又瞪大几许,怒意几乎从双目里溢出。

两个人的气质大相径庭,徐星涯剑眉星目,锐利锋芒毫不收敛,神色凶狠,而对面的程明簌却冷冷淡淡的,并不去回应他那可笑的敌意。

东西到手,程明簌仿佛无事发生,侧身看向依旧处于极度窘迫中的薛瑛,“还要买什么?”

薛瑛脑袋嗡嗡作响,嘟囔了一句:“想看话本……”

她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程明簌没说什么,转身走向后面一排排的书架。他的身影在其间穿梭,很快又走了回来,手里多了两本装帧精美的册子,与自己要买的东西放在一起。

书肆掌柜闻到噼里啪啦的火药味,但是他无意卷入这些贵人们的纷争中,老老实实拿出算盘,将几本书与笔墨纸砚的价钱算好,告诉面前的少年。

付完钱,程明簌一手拎着薛瑛的杂物,一手拎着自己的书袋,对还干巴巴杵在原地,脸上红晕未消的薛瑛道:“走吧。”

薛瑛像只受惊的兔子,低着头,亦步亦趋地跟着他走出书肆。街边停着侯府的马车,她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了上去,只想赶紧逃离这个让她丢脸的地方,结果手忙脚乱,一下子踩空,险些从踏板上滑了下来。

一只手臂从身后托了她的腰身一把,薛瑛这才站稳。

刚坐下,帘子一掀,程明簌也进来了,狭小的空间瞬间充满了他的气息。

薛瑛身体绷紧,警惕地瞪着他:“你上来干嘛?你怎么不去国子监?”

程明簌将东西放好,好整以暇地靠着车壁,目光落在她依旧泛红的面庞上,慢悠悠地开口:“我走了,你刚刚说的那些话,不就都露馅了?”

薛瑛倒吸一口凉气。

他果然都听到了!一字不落!

程明簌看着她,说话时带着一种戏谑的语调,学着她刚才的口吻:“丈夫抛下妻子,让妻子一个人孤零零地回家……”他的目光在她瞬间又涨红的脸上扫过,似笑非笑地补充,“看着就不像‘恩爱’的样子吧?”

薛瑛身上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捂着耳朵,“啊啊啊啊你闭嘴!”

她整张脸红透,谁知道随口说的话会被正主听到,丢死人了。

看着她羞愤欲绝、几乎要七窍冒烟的样子,程明簌弯着眼,胸腔里发出了一声极轻、极短促的笑声,这笑声像羽毛一样搔刮着薛瑛脆弱的耳畔。

他越笑,薛瑛越窘迫,她放下捂着耳朵的手,朝坐在对面笑盈盈的程明簌发脾气,“你还笑,你以为我很想说那些鬼话吗,还不是都因为你,如果不嫁给你,我根本不会被人嘲笑。”

虽然有许多话,旁人不敢当着薛瑛的面讲,但是或多或少都是能传到薛瑛耳朵里的,她以前那么无法无天,谁都瞧不上,都以为要嫁天潢贵胄,谁知道最后嫁了个名不见转的书生。

那些看不惯她的人,肯定都要笑掉大牙了。

“你若有出息,他们就不会笑话我了。”

薛瑛越想越委屈,越觉得自己命苦。

孤零零死在外面,和嫁给程明簌这两个结局,说不出哪个更苦一点。

不过还好,她吸了吸鼻子,她不管程明簌的事,他也不在乎她是否红杏出墙,等她找到新欢,就把他踹了,到时候随便他认不认亲,她都已经有了新的靠山。

他失笑,“你还真是会翻脸无情,我不救你,你等着淹死吗?薛姑娘真会倒打一耙。”

“我又没让你救我。”薛瑛撇开头,她知道自己就是无理取闹,偷鸡不成蚀把米,害人终害己,可她就是这样的性子,从来不会承认自己的错误,只会在别人身上找原因。

“你只是气,救你的不是个大人物。”程明簌挑眉问道:“你是不是想找个有出息的书生嫁给他?好做你的靠山?可是你又不想对方太过强势,最好门第没那么高,好让你能拿捏?”

她像只花蝴蝶一样到处撩拨,弄得程明簌回去上课时,被许多*同窗针对,怎么办,他们好几个都收到过薛二小姐的“青睐”,自然对程明簌充满敌意。

薛瑛一听,脸色惊恐,她的计划怎么都被他看出来了!?

程明簌凝视着她,薛瑛的脸上藏不住心事,害怕就是害怕,得意就是得意。

有点小聪明,但不多。

“你要知道靠人不如靠己。”程明簌突然说道:“你总是指望别人能帮你,指望别人做你的依靠,未出嫁时依靠侯府,出嫁后依靠夫家,可你有没有想过,若有一日,侯府荣光不在,你的夫君宠妾灭妻,不再对你予给予求,你该怎么办?这世道,生身父母,亲兄弟都不一定值得完全托付,你以为另一个人能永远庇护你吗?”

“胡说!”薛瑛猛地站起,头“咚”地一声撞到马车顶壁,疼得泪花都出来了,她一边红着眼睛一边反驳,“我爹娘对我很好的,而且、而且我以后一定会嫁个对我百依百顺的夫君。”

“是吗?”程明簌表情淡然,“对你好,就是无条件地纵着你,不教你任何谋生的手段,不教你计谋胆略,这叫好吗?你靠美貌吸引来的人,贪图的只是你的美色,等你年老色衰,他还会喜欢你吗?”

薛瑛咬着唇,被他的话堵得说不出来。

侯府夫妇确实将她娇纵得无法无天,可是没有教过她任何生存之道,遇到坏人该怎么办,后宅的纷争如何处理,程明簌一直觉得,这不过是一种虚假的爱护。

就像对待宠物那样,只要她吃好喝好,能为他们带来开心,别的什么都不重要,从未想过,没了他们,她一个人还有什么生存的办法。

第一次有人对薛瑛说这样的话,面对他一连串的发问,她呆呆地看着他,一向跋扈的她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程明簌掀开边上的帘子,往外看了一眼喧闹的人群,远远地,瞧见徐星涯垂头丧气,站在路边,遥望着马车的方向。

程明簌讥笑一声,放下帘子,“徐星涯喜欢你?”

薛瑛头顶被撞到的地方火辣辣地疼,都没有人哄她,如果徐星涯在,肯定已经弯着腰帮她揉脑袋,心疼得快跟她一起掉眼泪了。

而她的正牌夫君程明簌无动于衷,坐在那儿连屁股都不带挪的。

薛瑛摸了摸自己的头,哽咽地道:“嗯……他一直就想娶我。早知道……成婚前他让我和他私奔,我就答应了。”

至少徐星涯是真心喜欢她,婚后也会疼她,不会像程明簌这样对她冷嘲热讽,只知道和她作对。

岂料她说完,程明簌嗤笑一声,好像更加不屑了,“私奔?如果他真的为你考虑,就会凭自己的本事求娶你,而不是拉着你私奔,你觉得私奔的名声,与落水被男人救,哪个会好一点?好像都一样烂吧?今日他心疼你陪他受苦,明日就嫌弃你离经叛道,不安分。既然知道你已经成亲,还非要跟着你,你猜外人这么想?你要是真私奔了,无名无分,没有侯府这个倚仗,你的后半生只能依附于他虚无缥缈的‘爱’上,你觉得他会永远爱你吗?”

薛瑛急着辩解,“怎么不会,他那么喜欢我,从小到大只听我的话!我让他做什么就做什么!”

程明簌冷冷道:“忽悠你的时候,自然什么好话都可以说得出口。”

薛瑛这下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这个人怎么这样,说出来的话每一句都是那么的恶毒。

她将自己缩到马车的角落,低垂着头,没有哭,但是眼尾殷红,看上去很可怜。

等到了侯府,薛瑛闷着头出去,那背影看上去失魂落魄的,像是被他说伤心了。

他本来想拉她的,只是她一个劲地钻出去,头又撞到车厢外的栏杆,疼得哭出声。

这下是真的委屈得不得了,连自己买的那些成堆的东西都不要了,红着眼睛跑回自己的院子。

晚膳的时候,侯夫人看不见女儿,担忧地问:“瑛瑛呢?”

程明簌说:“她今日在外玩了一日,有些累,就先回去休息了。”

侯夫人还是担心,“累也要吃饭呀。”

她叫嬷嬷将桌上平日薛瑛爱吃的那些饭菜用小碟子装起来,准备给薛瑛送过去。

程明簌站起来,说:“我来吧,我正好要回去。”

侯夫人颔首,“行,那你一会儿带给瑛瑛,让她吃完再休息。”

“嗯。”

程明簌提着食盒回到他和薛瑛的院子,采薇守在门前,看到他,低声道:“姑爷。”

他问道:“薛瑛呢?”

采薇说:“在屋里。”

她抿了抿唇,“姑娘说了不许别人进去。”

程明簌好似听不见一样,推开门,无视采薇有些愤怒的眼神。

榻上窝着个纤瘦的身影,听到开门声,薛瑛有些生气地道:“不是说了,不许让人进来,出去。”

她说完,脚步声却还是朝自己靠近了,薛瑛“噌”地坐起,看到是程明簌,她心里更气,不想说话。

“吃饭。”

程明簌将食盒放在桌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