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30(2 / 2)

薛瑛扭过头,“不吃。”

“不吃会饿。”

“我不饿!”

“咕噜噜……”

肚子叫的声音在夜晚很突兀,屋里静默几瞬,薛瑛恼恨地推了一把程明簌。

他就是个瘟神,他一在她就倒霉,总是有丢人的事情发生在她身上。

“吃饭。”

程明簌又说了一遍,这次将食盒打开,碗筷都摆好。

薛瑛不理他。

程明簌看着她气鼓鼓的侧脸,无奈叹气,“求你了,大小姐,吃饭吧。”

薛瑛这才慢慢地挪了回来,拿起筷子。

她吃饭的时候很文雅,小口小口的,细嚼慢咽,不怎么吃荤食,只吃菜,偶尔夹一块肉都要嚼好久

程明簌见状,忍不住问道:“怎么不吃肉?”

薛瑛小声地道:“会胖。”

“可是你吃得很少。”程明簌见她要放下筷子,对她说:“继续吃。”

“我饱了。”薛瑛皱了皱眉,将碗推开,“我今日买了许多新裙子,我不想过几日都穿不起来。”

程明簌皱眉,“你平日也只吃这么多?”

薛瑛点点头。

方才打开食盒时,程明簌发现里面只有一些素菜,份量也少得可怜,她居然说自己饱了,可是就这几口都没吃完。

可见平日就是这样,侯夫人也早就习以为常。

“难怪你身体差。”程明簌忽地道。

薛瑛没听清他在说什么,抬头。

“饭不好好吃,出行都是马车,一步路都不肯走。”他毫不客气地道:“所以你才会动不动就生病。”

薛瑛今日一点也不想理他,“要你管。”

她心里还在伤心呢,因为他在马车里说的那些话,头上撞到的地方还在疼,但是他一点也不关心她。

说不定心里在幸灾乐祸,笑话她。

薛瑛有些闷闷不乐,吃完饭便躺在榻上,只留一个背影对着他,大概是怕他又继续说一些讨人厌的话,这次直接掀起被子将自己蒙起来,只露出一个头。

程明簌坐在窗边看书,隔一会儿便回头看一眼,发现榻上的被子卷还是一动不动,薛瑛面朝着墙壁,偶尔肩膀抽动,像是在哭。

哭竟然都没有哭出声,怕是又像新婚夜那样,自己偷偷抹眼泪。

他将书合上,过了一会儿,忽然起身,慢吞吞地去洗漱,然后慢吞吞地解了束发,脱下外袍,在地平上铺好被褥。

程明簌躺下来,也背对着薛瑛,闭上眼,许久,他又睁开,盯着黑漆漆房屋中虚无的一点。

“那个……我回来时说的那些话。”程明簌斟酌着开口,“我也没有骂你什么的意思。”

“我只是觉得,你应该慎重一些,不能随便相信别人,承诺这种东西,说出口的时候就不值钱了。”

程明簌心想,他今日在马车上对她讲的那些……是不是语气太重了?可是他也没说什么难听的话啊,至于生气成这样?

程明簌眉心紧拧着,好吧,对于一个从小被娇养在锦绣堆里、从未直面过现实残酷的大小姐来说,可能他说的那些东西确实有一些让人难以接受。

“我……不是看轻你。我就是告诉你,依赖别人,不如自己立起来。”程明簌顿了顿,“我也没说你蠢或者笨,其实……你还挺聪明的,知道维护自己的面子,知道不能和徐星涯私奔。”

“男人的话不能尽信,没有谁会永远护着你,做你的依靠,世间变数太多,你得靠自己。”

他说完,屏息凝神,等待着薛瑛的回应,既没有愤怒的反驳,也没有焦急的狡辩。

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沉寂。

程明簌坐了起来。

真的有这么伤心吗?一句话都不说了?以前不是都很能言善道,强词夺理吗?

他犹豫片刻,终究还是忍不住,极其缓慢地转过身,从地铺上坐了起来,将床边的蜡烛点上。

视野里亮起来,然而,预料中伤心欲绝的画面并没有出现。

薛瑛侧躺着,睡得很香,呼吸均匀绵长,手里松松地攥着一本话本,书页被她用手指压着,停在某一页,她的脸上都被压出了几道墨痕。

这哪里是伤心欲绝,分明是看话本看得睡着了,什么哭得肩膀抽动,只是在翻页而已。

程明簌这个人冷血无情,八百年才有一点的愧疚一下子烟消云散,他重新躺下来睡,闭上眼,到了半夜,想想还是气不过,又站起来,一把将薛瑛攥在手里的话本抽出,踢到床底下。

第二日清晨,薛瑛睡醒了,侍女们进来为她洗漱,薛瑛打算吃早膳的时候将昨夜里没看完的话本拿出来继续欣赏,结果翻了几遍床榻都没翻到。

“采薇!”

她立刻大叫道:“我床上的话本呢,就我这几日看的那个。”

采薇愣道:“没瞧见啊……丫鬟们整理床榻的时候也没看见有什么书。”

“怎么会呢。”薛瑛有些着急,“我放枕边的。”

这可是绝本,市面上很难淘到的。

薛瑛买它可是花了大价钱,她都没舍得一天就看完。

丫鬟将已经整理好的床榻又翻了一遍,都没看见薛瑛的话本。

薛瑛又气又急,忍不住道:“都怪程明簌。”

遇事不决,反正都骂他就对了。

“对了,昨日不是还买了两本吗?”

她忽然想起来,在书肆里,她说要看话本,程明簌去挑了两本,一起找掌柜付的钱。

采薇想起来,“是是是,奴婢看见姑爷今早走之前将那两本书放在柜子里了,还叮嘱奴婢,要是姑娘醒了要看书,就拿出来给您。”

她说完就去找,采薇没读过书,不认识字,等递到薛瑛面前,她接过一看,《孙子兵法》,《战国策》。

薛瑛:“……”

这是什么意思,变相骂她笨,叫她好好看些长脑子的书吗?

轮得着他说教了,薛瑛咬牙切齿,一把将两本书扔出去。

*

再过几日就是惊蛰,西北的战事打得如火如荼,最近才有稍微缓和的迹象。

“这些都是朝廷的信件。”

副将捧着一堆插着翎羽的信,朝廷没什么要紧事,无非就是催促边境的战事快点结束,然而仗哪里是说能打完就能打完的。

“万寿节就要到了。”李副将将信都放在薛徵面前,“我们要的军需怕是没戏了。”

驻军想要一批物资,去信几次,朝廷都没有回应,也是,若将钱全都用在这些事上,国库空了,陛下的万寿节还怎么办?

前阵子忙得脚不着地,关内关外许多驿站都关了,通信不如往日及时。

一对乱七八糟的家书被搁置在一旁,李副将今日才想起来,“对了,大帅,这封信好像是给你的,先前夹在这堆纸里遗漏了。”

薛徵伸手接过,他一只手臂缠着绷带,动都不能动,还是李副将帮他将信拆开的。

只低头看了一眼,薛徵的脸色就变了。

李副将以为是出了什么时,神情也变得严肃,“怎么了,大帅?”

薛徵目光凝在泛黄的信纸上,它似乎已经送来许久,只是被小兵遗落,眼下才送到薛徵面前。

是他留在京师的亲信写的,临走前,薛徵叮嘱他,要是二小姐有任何事都要立即给他写信。

但是薛徵没有看到,等他拆开时,已经过去一个月。

李副将背紧绷着,已经做好了立刻出战的准备。

许久,薛徵才缓缓放下信纸,喃喃道:“我妹妹嫁人了。”

第28章 第二十八章“坏人。”

李副将一听愣住了,大帅的妹妹,就那个花似的二小姐?

那真是个瓷器一般娇柔脆弱的姑娘,薛徵刚去军营的时候,李副将见过她一次。

那时她才十岁,薛徵即将随军出征的时候,队伍行到城门外,路边站着个小丫头,漂亮得像是年画娃娃,一张脸哭得通红,被嬷嬷牵着,身形纤细孱弱,好像一阵风就能刮跑,连哭声都很小,只有队伍路过时,她才大声叫了句“哥哥”。

嗓音哽咽,虽然叫得大声,但被马蹄踏过的动静覆盖,没有人注意到,薛徵也不知道是怎么听见的,策马上前,到当时的主帅面前请罪,离开队伍去哄妹妹。

十七岁的薛徵风华正茂,刚刚考中进士,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满京城有女儿的达官贵人都等着榜下捉婿,武宁侯府的门槛都快被踏破了,他却在风头最盛的时候,辞了在翰林院的官,转头去了军营。

这般离经叛道,属实将所有人吓了一跳,武宁侯为此还气病了,却没有撼动他的决心。

薛徵一向有主见,决定好的事情,谁都改变不了。

大军不会等人,薛徵停下来的时候,队伍继续行进,他驱马到路边,翻身下来,薛瑛抬头看着他,眼尾红通通的,满脸都是泪,“哥哥,你可不可以不走……”

“别哭啊。”薛徵弯腰给她擦眼泪,“又不是不回来了。”

他一开口,薛瑛哭得更凶,整张脸都花了,胸口一颤一颤,薛徵一边给她顺背,一边看着她从怀里掏出个平安符,挂在他的腰上。

一旁的嬷嬷说:“二小姐昨日去求的。”

她说话的时候都有些不忍,“奴婢们准备了人抬轿子,二小姐不愿意坐。”

薛瑛是自己爬上山去庙里求的平安符,她一向体弱,走几步就喘,要人背,只有这次,花了一整日,从早到晚,爬到山上给即将出征的兄长求平安,一句累都没喊过。

今日她的腿都疼得走不了路了,连上马车都是让嬷嬷背上去的。

素来镇定的薛徵竟然红了眼眶,将那符叠好,压在衣襟下,妥帖放置在心口的位置,轻声道:“我贴身带着,心里便会一直记着,家里有妹妹在等我,一定要平安回去。”

薛瑛点点头,看着他重新牵起马儿,薛徵勒了勒缰绳,回头看她。

妹妹仰着脸,下意识跟着他的马走了几步。

他开口,语调柔和:“快回去吧,路口风大。”

薛瑛不想让他担心,一步三回头,坐上马车,趴在窗口看着他骑马远去。

李副将记得,回到军营,薛徵就因为随军途中离队挨了三十军棍。

原来已经七年过去,那个娇娇的小丫头已经长成大姑娘,嫁人了。

握着信的薛徵失神许久,没想到自己离家两个月能发生这么多的事情。

信上说,二小姐落水被外男所救,若只是在家中也罢,偏偏当日府上都是宾客,太多人看见,二小姐名声受损,要么削发为尼,要么嫁人,武宁侯没有办法,这才为她与救人的男子定下婚事。

而那个外男,不是别人,正是他的亲弟弟,程明簌。

薛徵呆坐在帐子里,怎么都没想到事情竟然会变成这样,他才只是离家两个月而已。

偏偏他现在还不能走开,若能立刻回京,他现在就要拉着两人签了和离书。

这不是胡闹吗?名声哪有那么重要,这样不明不白地成亲,对两个人都是折磨。

更何况,他们之间还有换子一事纠葛,根本不是彼此的良配。

薛徵蹙着眉,神情凝重,只怪自己误了时辰,若第一时间看到这封信,他定要连夜派人回去阻止这亲事。

若他们二人彼此无意,这婚姻与枷锁没有区别,不能因为所谓的名誉,而做出如此断送一生的草率决定,这样是害了两个人。

李副将不知其中利害,只一个劲地贺喜,“恭喜大帅,恭喜二小姐寻到如意郎君,不是是哪家公子这么有福气,能娶到二小姐那样的天姿国色?”

他奉承完,没见他的顶头长官露出笑容,反而因为这几句话,脸色变得更加阴沉了。

完了,马屁拍错了,咋滴啦,薛小侯爷的妹妹是嫁和尚了还是嫁太监了,脸色这么差。

薛徵沉着脸,“你先出去。”

李副将预事不妙,怕继续留在帅帐里惹人嫌弃,赶紧退下。

薛徵面前摊着新的信纸,他拿起笔,迅速写下几行字,望父母收到信后,立刻安排两人和离,切勿误人一生,外头的风言风语,自有他来解决,不必担忧。

阿瑛名声受损不要紧,他会打胜仗,用军功为她换一个称心如意的好亲事,不怕别人说三道四。

*

过几日就是惊蛰了,这两日,侯夫人叫下人将府中各个院子的被褥衣物全都捧出来晾晒,拍一拍除秽迎新。

程明簌回到家时,几个嬷嬷刚将院落打扫干净,小径上的石子几乎都能反光,偏偏院中的空地上扔着两本书,显眼得很,一本《孙子兵法》,一本《战国策》,丢在那么明显的位置,打扫时不至于看不到,明显就是有人特意叮嘱,摆在这儿给他看的。

他今日看书看得有些晚,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侯府的主子们都已经吃完饭,推开门的时候,薛瑛正坐在妆台前梳头发。

她卸了发髻,丝绸般光滑乌黑的长发散落在背后,程明簌走过去,停在她身后,问道:“我给你的书,你看了吗?”

薛瑛只顾着往自己头发上擦香膏,随口说道:“没有啊。”

程明簌在一旁的小榻上坐下,“为什么不看?”

薛瑛侧对着他,目光注视面前的铜镜,她的妆台上摆满了东西,发簪珠钗装了好几盒子,那些颜色各异的胭脂堆了许多,也不知道她用不用得过来。

从刚刚进来开始,他就闻到一股淡淡的香气,坐到她身边时,那股香味愈加浓厚,随着她抬手梳头的动作,盈盈在屋中散开。

“不想看。”薛瑛咕哝:“我不喜欢看这些书,我看不懂。”

“怎么就看不懂了。”程明簌不能理解,这是什么很难的书吗?

“侯府不教你读书识字?”

他见她只顾着臭美,上手将铜镜掰过来,她只能扭头回答他的问题。

“教啊。”薛瑛有些不悦,又将镜子挪回来对着自己,给头发抹完香膏,用梳子梳一梳,再往脸上涂东西,“可是我又不需要学这些,我爹娘说了,学了没用,况且,我又不要打仗,我干嘛要学兵法。”

程明簌皱着眉看她捣鼓,妆台上摆着不少香膏香油,她平日笨手笨脚的,这个时候倒灵敏起来了,一个接一个,井井有条,竟然没有手忙脚乱。

“不是说只有上战场的人才要看这样的书。”程明簌解释,“多读书能明智,你会学到很多东西,增长谋略,就比如。”

他身子向后,靠坐在软垫上,看着她道:“如果我是你,‘程子猗’这个人根本不可能活着长到十七岁。”

薛瑛登时吓得要跳起来,她僵硬地转过头看向他,神色惊恐。

程明簌手搭在扶手上,微微歪着头,漫不经心地看着她。

她脸颊边的香膏还没有完全抹开,湿哒哒地黏着,少女肌肤雪白,细腻光滑,像是一只涂了白釉的薄胎瓷。

薛瑛吓死了,以为他是在警告她,他一直记恨着她雇杀手杀他的事情,只是隐而不发,迟早要找她报复回来。

她呆呆地坐着,不敢乱动,程明簌几不可察地笑了一下,站起身去洗漱。

过一会儿,程明簌洗完脸,将两本书放在她面前,“我给捡回来了,记得看。”

薛瑛不满地撇了撇嘴,嘟囔,“我不想看……你这个人怎么这样,昨日你问我时,我明明说的是我想看话本,不是这些。”

说到这个,她想起自己那不翼而飞的绝版藏物,联想到程明簌的阴毒,忍不住问道:“你是不是把我的话本藏起来了?”

“哪个?”

“就是我放在枕头边的。”

程明簌面色不改,脸不红心不跳地说:“不知道,没看见。”

薛瑛盯着他的脸瞧,程明簌神色坦然,她看他,他便也直视她的目光,无所谓的模样。

薛瑛有些犹豫,莫非真的与他无关,是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薛瑛慢慢地梳着头发,有些苦恼,“我先前花了好多钱买的,现在外面已经买不到了,我都没有看完。”

程明簌眉梢轻抬,“你喜欢看这些?”

“是呀。”

闻言,他一边的嘴角翘了翘,“难怪。”

薛瑛不知道什么意思,“难怪什么?”

“难怪薛姑娘如此冰雪聪明。”

看这些东西,都把脑子看坏了。

程明簌笑一声,将桌上的蔷薇油拿起来闻了闻,她哪来那么多的瓶瓶罐罐捣鼓。

薛瑛觉得他并不是夸她,而是在讽刺,夸她聪明的潜在话就是说她笨。

她想想不服气,但是又不敢直接和程明簌对着呛,弱弱地道:“你肯定在骂我,你哪有那么好心夸我。”

“夸你还不乐意。”

程明簌放下蔷薇油,走到已经铺好的被褥上躺下,“真说你笨你又哭,到时候眼泪从榻上流下来淹了我的褥子,我都没法睡。”

薛瑛对他无话可说,这人的嘴就像在茅房里泡过一样,没有一句好话,一开口就让人想揍他。

她生气地盒上妆奁,“嘭”地一声,借此发泄不满。

上床的时候,薛瑛忍不住在程明簌身上又踩了一脚。

不等他看过来,她便已经摆出可怜的神态,低垂着眉目,又乖又软,“对不起,我又没看见,下次会注意的。”

程明簌面无表情,“呵呵”笑两声,他已经看透她,每次她装乖巧,就是为了掩盖刚刚做的坏事,让别人不好意思再继续指责她,而横眉怒目时,大概只是虚张声势。

夜半的时候,已经熟睡的程明簌被薛瑛喊醒,她趴在床边,小声道:“程明簌,我想喝水。”

“那你喝啊。”

他最近准备会试,从早学到晚,精疲力尽,连眼皮子都不想抬起。

薛瑛愁眉苦脸,“我留的灯灭了,屋里好黑,我不敢。”

薛瑛胆小,平日睡觉卧房里总要留一小盏灯。都是半夜了,她又不好意思大叫,让外面的丫鬟过来伺候她。

程明簌睁开眼,屋里果然很黑,隐隐可以看见她趴在床边的身影轮廓。

要不是没有办法,她才不会找他,入了春,天干物燥,她嗓子干得疼。

见他不动,薛瑛脸上挂不住,“算了,我不喝了。”

她翻身想要躺回去,地平上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程明簌坐起身,摸黑将被夜风吹灭的油灯重新点上,倒了杯水,捧到床边,递给薛瑛。

屋子里重新亮了起来,薛瑛看到程明簌走过来,他脸色不太好,眼皮沉沉的,将杯子递给她后便躺下来继续睡了。

薛瑛坐在榻上,捧着杯子小口抿着,悄悄地观察躺在地铺上的程明簌。

其实他长得挺好看的。

薛瑛再不情愿,也忽略不了这个事实,程明簌睡着后看着没平日那么凶神恶煞,倒真像个只有十七岁的少年,窗外的月光透进来洒在地平上,他的脸比月光还要雪白,鼻梁高挺,像座小山丘,唇瓣有些薄,话本里说,薄唇的男人都是负心汉。

意识到自己居然在欣赏程明簌的美色时,薛瑛忽然一个激灵,身上瞬间冒出一片片的鸡皮疙瘩。

“咦惹。”

她抖了抖肩膀,将杯子放在床边,钻回被窝里。

有了第一次,下一次薛瑛开口使唤程明簌时便容易许多。

她经常半夜将程明簌叫醒。

“程明簌,我想喝水了。”

“程明簌,程子猗,我有点冷,你可不可以过去将炭火拨旺点。”

“程子猗,我饿了。”

程明簌忍无可忍,“晚膳让你多吃你不肯,半夜吃个屁,躺下去睡。”

薛瑛叫道:“你凶什么凶啊!”

她气恼地翻过身,背对着他,呜呜地哽咽,“我怎么这么命苦,不仅没有嫁个会疼我的好夫君,日后还要一辈子遭人作践,还不如死了算了……”

程明簌长叹一声后起身,拉开门,对外面守夜的丫鬟说:“小厨房灶台熄了吗?”

丫鬟唯唯诺诺,“还没有。”

“叫人给二小姐煮碗粥。”

屋里传来薛瑛的声音,“不要,我想吃荠菜小馄饨。”

程明簌皱眉,“你还挑起来了?”

薛瑛羞答答地道:“我喜欢吃,这个月份的荠菜最好吃了。”

程明簌沉默须臾,闭上眼,缓缓吐息,再睁开,“给二小姐下碗荠菜馄饨,快点送过来。”

“是,姑爷。”

小丫鬟不敢久待,赶紧跑了。

听到门外的动静,薛瑛抬起手,擦了擦脸上并不存在的眼泪,乖乖坐起来等吃。

她发现了,其实程明簌许多时候都只是嘴巴不饶人,好像并没有想真的将她怎么样的意思。

好吧,其实如果他不害她的话,薛瑛也是可以勉为其难地不那么盼着他英年早逝的。

惊蛰一到,国子监进入封闭。

到了平日睡觉的时候,程明簌都没有回来,薛瑛第一次遣采薇去打听打听他的动向。

过了一会儿,采薇回来告诉她,“会试在即,姑爷最近不能回来了,他已同侯爷还有夫人说过。”

“哦……”

薛瑛没料到还有这样的事,听到他要好一段时间不回来,薛瑛兴奋得饭都多吃了小半碗,夜里不用穿厚厚的衣裳睡觉,终于换回她单薄的纱衣,像死了丈夫一样那么高兴,给头发抹香膏的时候甚至开心得哼起歌。

薛瑛体虚,所以屋里一直点着炭火,但她又容易口干,到了夜里,薛瑛像前几日那样,随口使唤,“程子猗,我想喝水。”

旁边好半晌都没有动静,薛瑛转过头,发现榻边的地平上空荡荡的,并没有铺被褥,她这才想起来,采薇说,程明簌要住在国子监准备考试,最近都不会回来了。

薛瑛还有点不习惯,坐了一会儿,才自己起身去倒水。

会试在即,京城中都是进京赶考的书生,客栈中都快住不下。

程明簌捧着书,从东廊堂走出,两名同窗跟在他身侧,几人正在探讨功课,其中一人突然吸了吸鼻子,说道:“好香啊。”

他凑近程明簌闻了闻,“子猗,你身上的衣袍熏的是什么香,好好闻。”

程明簌说:“没有,我不熏香。”

“诶?那你身上是什么味道,闻着很是清甜宜人。”

程明簌停了下来,撩起自己的衣袖闻了闻,淡淡的蔷薇香气萦绕在鼻尖。

他愣了愣,慢慢意识到,这是薛瑛喜欢用的蔷薇油的味道。

她沐浴的时候会将这些东西滴到水中,还会用香膏抹头发,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是香的,夜里睡觉的时候,她纤长的头发从床边垂下,有的时候会在程明簌手边荡漾。

久而久之,程明簌身上也渐渐沾染了属于她的香气。

他放下衣袖,淡淡说道:“春暖花开,估计是沾了什么花的香气吧。”

转眼到了会试,贡院附近戒备森严,举子们凭着自己的号牌入院考试,为期九日,严禁离开号舍。

侯府很紧张,侯夫人甚至拉着薛瑛,给要给程明簌送些吃的。

国子监规矩森严,只有每月朔望日才允许家人探望。

侯夫人来之前特意叮嘱过厨房,做得丰盛些,多备些干粮。

薛瑛瞧了一眼,嘀嘀咕咕,“整得同断头饭似的。”

侯夫人“啧”一声,重重拍了一下她的手,“你这孩子,怎么老是胡说八道,这叫送考,吃饱了才能好好考试,况且,在贡院考试那几天,朝廷又不提供伙食,举子得自己准备干粮,你作为妻子,应当提前为自己的丈夫备好这些。”

她就像薛徵当年科考一样紧张,事无巨细地准备,生怕出了什么差错。

薛瑛站在一旁不由心想,不管程明簌有没有认亲,母亲对他的事情还真是都那么的上心啊。

她捂着被打疼的手哼哼唧唧,不乐意下马车,懒得走路,最后还是侯府的仆*人将吃食送给程明簌的。

程明簌将食盒接过,远远地朝站在马车前的妇人颔首致意,风掀起帘子一角,露出薛瑛的半个身影。

会试开始,贡院附近都有重兵把守,任何人都不能靠近。

九天一过,程明簌回到侯府,薛瑛一见到他就捏紧了鼻子,嫌弃地说:“你好臭啊,你别进我屋子!”

程明簌没有力气理她,累得说不出话,考试的几日都蜗居在那小小的号舍中,吃不好睡不好,也洗不了澡。

他直奔净房,下人已经烧好热水了,一旁的小桌子上摆了许多瓶子,似乎都是香膏之类的东西,程明簌拿起一只,往水里倒了一些。

洗完澡他就回屋睡觉,在地上铺好被褥,来不及和薛瑛说一句话,躺下就开始睡。

薛瑛嫌弃地爬上榻,越过程明簌时,闻到他身上有一股很香的气息,她好奇地俯身,嗅了嗅,发现是她常用的蔷薇油的味道,他身上现在和她是一样的香气。

“坏人。”

薛瑛小声地骂了一句,竟敢偷用她的东西。

会试过后还要准备殿试,程明簌只回来休息了一日又走了。

没多久,考试的结果张贴在贡院外,一大早侯府的下人便挤到最前面张望,而后将好消息回来报给主子。

“姑爷榜上第二十七名!”小厮扬声高喊,“表少爷第四十一名!”

听到这消息,徐夫人喜极而泣,攥着帕子的手握得紧紧的,侯夫人与她互相恭维,连一向稳重的武宁侯都忍不住哈哈大笑,“双喜临门,双喜临门!”

只有薛瑛不开心,“好没用,居然不是第一。”

武宁侯笑着看她,觉得她天真,“傻丫头,这你就不懂了,凡是会试能取中的,就已经是万里挑一的栋梁之材。”

薛瑛寡淡地“哦”了一声,还是觉得不够有排面。

她忍不住问方才报喜讯的小厮,“那谁是第一呀?”

小厮想了想,方才只顾着看姑爷和表少爷的名字,倒没有刻意去注意榜首是谁,只匆匆扫了一眼,“好像是叫齐……齐韫?”

第29章 第二十九章“你可不可以牵着我?”……

已是深夜,贡院正厅仍旧亮着灯,几名考官正准备将明日要呈给皇帝过目的卷子装匣入册。

这是从前朝便传下来的规矩,会试前十名的答卷应进呈御览,如今人选已定,按照惯例,明日清早就该将卷子送进宫了,虽然皇帝不一定会看,只是走个流程,但底下的人还得按照规矩办事。

“哎。”

其中一名考官想了想还是忍不住说:“这张疵卷当真可惜啊。”

他指着面前的一张考卷说道。

大家都凑过来看,只一眼就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前几日大家就已经为此争论过,只因书写者破题绝妙,观点鞭辟入里,文采上乘,是这一批考生里的佼佼者,排名本应位列前茅。

只不过很可惜,这张考卷上偏偏滴了几点墨渍,卷面有污,只能降等录取。

“总好过落卷。”

最后还是主考官敲定了排次,将其降到二十多名。

榜单已经张贴了出去,很快各个举子便知道自己的排名,取中的人皆大欢喜,如在梦中,落榜者垂头丧气,更甚者坐在街头大哭。

几家欢喜几家愁,武宁侯倒想在自家门口放两个炮仗,不过还是觉得太放肆了些,等殿试过后才庆祝也不迟,只叫厨房多做几个菜,一家人聚一聚。

“若是阿徵在就好了。”

侯夫人吃饭的时候叹了一声气,薛徵去年年底匆匆出征,之后战事繁忙,连家书都很少有,他身上伤太多,仗着年轻,总不将自己的身体当一回事,老了也是一身毛病。

薛瑛嫁得匆忙,侯府给薛徵写了信知会,只是薛徵无令不得回京,连妹妹的喜酒都喝不了。

家里一热闹,侯夫人就容易惦记起关外的薛徵。

武宁侯知道她想念儿子,只好安慰,“为将者,保疆卫国是责任,明日寄封信告诉阿徵这件事,想来他也会开心瑛娘寻了门好亲事。”

先前,一家人还在愁,薛瑛这小姐脾气,无法忍受自己下嫁,他们也不愿,总觉得委屈了薛瑛,不过幸好,程明簌考取功名,有了一官半职,他们侯府也总算出了一口气。

程明簌正好要回来取几本书,武宁侯便叫他吃完饭,明日再回去,吃饭的时候,坐在不远处的薛瑛一直心不在焉,低垂着脑袋,拿着筷子戳碗里的饭菜,侯夫人给她夹菜她也吃不下,坐了没多久便说自己吃饱了。

程明簌心里在走神,面上还要装认真地听武宁侯叮嘱各种各样的东西,等他唠叨完,他便放下筷子,先一步离开。

一推开门,本来想阴阳薛瑛两句,又不肯好好吃饭,是打算修仙吗?

谁知看到她坐在床边吸鼻子,人倒没有哭,就是看起来可怜巴巴的。

“你怎么了?”

程明簌走上前,“家里人都这么高兴,怎么就你哭丧个脸?”

“你懂个屁。”薛瑛难得说一句粗话,听着不觉得污耳,反而娇娇的,一点杀伤力也没有。

她心里的懊悔情绪已经难以言喻了。

“你说,罪臣之子,也能参加科举吗?”

薛瑛突然冷不丁地问了一句,她不太懂这些,但是许多律法不都要连坐?如果父亲犯过罪,还要蹲大狱,儿子竟然不会被连累吗?还是徐星涯在骗他?

程明簌不知道她为什么会突然问起这个问题,“得看他爹犯的什么罪了,若只是办事不力,贪财失德,倒不会牵连子孙。”

“你问这个做什么?”程明簌俯下身,手撑着膝盖,与她平视,探究地观察薛瑛的表情。

她看上去好像伤心极了,听了他说的话,那股伤心更加浓厚。

程明簌眼睛眯了眯,盘算着可能让她问起这话的缘由,过了会儿,他开口道:“你认识齐含章?”

薛瑛眼皮子跳了跳,“不、不认识。”

她视线躲闪,程明簌干嘛突然俯身,还一直盯着她的眼睛。

嗯。

程明簌从她嘴里套话不费一丝工夫,看来是认识了。

不仅认识,可能还关系不一般。

程明簌对齐韫此人没什么印象,知道是这次的会试榜第一,同窗们曾经谈起过他。

齐韫的父亲只是举人,才学一般,能力更是平庸,先帝年间在兰阳县任知县一职,在任期间河道决口,淹没大量农田村庄,死伤数百人。齐父虽带官兵竭力抢险,但因前任知县留下的堤坝基础不牢,加上连日暴雨,终酿成大灾,齐父也因办事不力被下狱。

虽然说他也挺冤的,不过既然为一方父母官,有时候,庸碌也是一种罪。

这种公罪不会牵连子孙,所以齐韫才可以继续参加科考。

“原来不认识吗?”程明簌轻笑一声,他站了起来,垂首,嘴角凝着笑,状似随口闲谈,“说起来,我还与那位齐郎君见过一面,不过没说得上话,当真芝兰玉树,先生说,他才华横溢,等到殿试时,状元应当也非他莫属了,哎,前程似锦,官途坦荡,真叫人羡慕,倘若有幸能结识就好了。”

其实他根本就没有见过那个齐韫,也不感兴趣,程明簌甚至都没听过这个名字,前世,与他同年考中进士的举子中,并没有叫齐韫的人。

大概这一世改变了许多东西,命轨与从前有了偏离,许多人的命运都已经不同了。

程明簌脸上露出可惜的表情,薛瑛一听什么,前程似锦,官途坦荡,还能考状元,脸色比之前更难看了,嘴唇嗫嚅,伤心之情溢于言表。

怎么会这样,若早知齐韫这么厉害,她就不躲着他了,也不将话说得那么狠心。

长得好,有学问,能当大官,让她长面子,她先前想嫁的就是这种人,如果不是因为徐星涯吓唬她,说齐韫是罪臣之子,想借侯府的东风让自己平步青云,薛瑛就不会翻脸不认人了。

都怪徐星涯,想了想,又觉得程明簌也不是好人,都怪他们。

薛瑛越想越委屈,翻身躺在榻上,将脸埋进枕头里,“呜呜……”

程明簌问道:“怎么了?”

她不理他,他越问,她越伤心,用被子将自己包成一个蚕蛹。

“好端端地你哭什么?”

她的情绪一向来得这么快,让人捉摸不透,程明簌问了几句她都没有回应,他便凑到榻边,伸手去拉被子。

“你别管我了。”薛瑛闷闷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可怜兮兮地说:“我好难过,我要自己呆一会儿呜呜。”

“你先出来。”程明簌继续拉被子,她把自己包得很紧,拉都拉不动,“出来说。”

“你不懂。”薛瑛难过死了,眼泪滚滚而落,肠子都要悔青。

程明簌:“你跟我说说,说不定我就懂了。”

薛瑛根本不理他,哭得都要喘不过气。

好后悔好后悔。

好日子飞走了。

怕她在里面把自己闷死了,程明簌手上用了点力,薛瑛的头露了出来,她脸颊被闷得发红,几缕乌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和腮边,长睫被泪水打湿,唇上精心涂抹的胭脂早已晕染开,在白皙的肌肤上拖曳出几道暧昧的嫣红水痕,平添了几分脆弱又狼狈的艳丽。

察觉到被子被掀开,自己狼狈的样子被程明簌瞧见了,她回头,脸上露出慌乱与羞恼的神色,瞪了他一眼,想要重新将自己埋起来。

程明簌紧紧拉着被子,语气不容置喙,“不准躲,要哭出来哭,在里面闷死了算谁的。”

薛瑛本来就伤心,偏偏自己还摊上这样一个冷血无情的夫君,越发觉得自己命苦。

程明簌将榻上的锦被捧了起来,先丢到一旁的小榻上去。

回来时手上多了一杯水,递给她,“喝口水,润润嗓子再哭。省得哭哑了,明日你爹娘还以为我怎么欺负你了。”

薛瑛抽抽搭搭地抬起泪眼,看了看那杯水,又看了看程明簌没什么表情,但线条冷硬的脸,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伸出手,捧起杯子,小口小口地啜饮起来。

程明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等她喝得差不多了,才慢悠悠地开口,一针见血:“怎么,哭成这样,是喜欢那个齐韫?”

他早已看穿前因后果。他的这位好夫人,在被迫嫁给他之前,显然也没闲着,四处物色着能配得上她的如意郎君,结果却因为担心齐韫罪臣之子的身份牵连到她,把眼看着要飞黄腾达的状元郎当碍事的石头一样踢开了。

这样的人说不定有好几个,薛瑛在外面欠了一屁股风流债,估计她自己都算不过来。

眼下齐韫高中,风光无限,她便开始悔不当初,跑到他面前哭天抢地。

薛瑛捧着杯子,吸一吸鼻子,思考他的话,喜欢吗?好像也没有,她就是有些不甘心到嘴的鸭子飞了。

“我的状元夫人……呜呜……我的诰命……没了……都飞了……”

她可惜自己错失如意郎君,阴沟里翻船,嫁给程明簌这个没用的男人,还总是受他威胁恐吓。

属于她的荣华富贵从眼前飘走了。

程明簌听了便笑,“你怎么就能笃定,人家就一定想娶你?”

“他肯定想!”薛瑛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立刻抬头反驳,红肿的眼睛里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笃定,“见过我的人都喜欢我,都想娶我!”

这是她从小被众星捧月养出来的认知,根深蒂固,她那样好看,无论走到哪儿,身旁的人对她都是移不开目光的。

程明簌问:“哦,喜欢你什么?”

薛瑛不假思索地回答,“喜欢我好看。”

程明簌又笑了。

他的笑容里带着讽刺,薛瑛的气势也跟着弱了,其实她也不确定齐韫喜不喜欢她,他好像从来没有承认过,先前薛瑛总是跑到松源山找他,齐韫一直都是冷冰冰的态度。

他好像并不是很期盼她的到来,不像其他人那样,见到她后,都要千方百计,想尽办法去讨她的欢心。

薛瑛也有些犹豫,因为齐韫从来没有答应过要娶她。

可能只是她自己在自作多情。

想到这儿,薛瑛心里更难受了。

如果不是因为嫁给程明簌,她原本还有机会的,薛瑛抬起头,红着眼睛瞪向程明簌,恼怒道:“都怪你。”

程明簌失笑,“又怪起我来了?”

“对。”她抽出随身带着的丝帕,给自己擦了擦脸,“都怪你没用,考不了第一,我自从遇到你,我就一直倒霉,没过过安生日子,你也不能给我挣脸面,让我出去都抬不起头。”

虽然……虽然每次她和小姐妹们一起玩,她们都说,她夫君长得很好看,比京中那些世家勋贵门户的公子都要好看,清清冷冷的,赏心悦目。

薛瑛一点也没感觉,程明簌其人,徒有其表,也就脸值点钱。

她还是喜欢聪明有用的男人。

“那还真是不好意思了。”程明簌躺在铺好的被褥上,无所谓地道:“占了你们侯府金龟婿的位子。”

薛瑛狠狠将手上的帕子团成团,气恼地丢向他,“你烦死了!反正……”

她哼了一声,“反正你我迟早也是要和离的,到时候,我还是可以找如意郎君,当状元夫人。”

那帕子不偏不倚地落在他脸上,扑面而来的都是她唇上的口脂香,柔软的布料如同少女馥软的脸颊,残留的温度与香气瞬间将程明簌包围,他伸手将帕子取下,冷笑,“下次春闱是三年后,你想做状元夫人,最起码得再等三年,还是说你想嫁给齐韫?怕是有点难,他这样的人抢手得很,有的人是人想招他做东床快婿,怕是轮不到二姑娘你。”

“程子猗,我杀了你!”

薛瑛快被他气疯了,将手边的枕头一个个向他砸去。

“我今日就要和你同归于尽!”

她从榻上翻下来,伸手去掐程明簌的脖子,他竟然躲都不躲,好像深知她根本没有胆量杀人一样,薛瑛确实不敢,她连雇杀手取程明簌性命都做了许久的噩梦,事后还要抄经书烧纸钱才能稍微安眠一些,更别提自己动手。

双手环住他的脖颈,薛瑛恶狠狠地掐他,程明簌就做出喘不过气的模样,“咳咳……”

她立刻慌乱松手,澄明的杏眼瞪大几分,瞳光颤动,害怕地道:“我、我还没有用力……”

那模样看着吓坏了,薛瑛赶忙俯身去检查他有没有事,纤长细腻的手指在他脖子上摸来摸去,抹了香膏的头发扫过程明簌的脸,痒得他下意识伸手抓住。

薛瑛吃痛,看向他,对上程明簌笑意浅浅的眼睛。

他很少这么笑,在薛瑛眼里,他一直都是阴沉沉的,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总是喜欢吓她。

此刻他的脸近在咫尺,近到薛瑛突然发现程明簌的鼻尖原来有一颗痣。

他的皮肤很好,薛瑛鲜少见到有像他这般玉白的人,少年脸颊轮廓分明,眉眼是恰到好处的精致,既不显凶狠,又不会秀气过头,鼻尖一点小痣并不让人觉得是这张脸上的瑕疵,反而是画龙点睛。

她只顾着观察程明簌的脸,手还环着他的脖子,男子的喉结顶着她的掌心,有些热,薛瑛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

程明簌的脸突然冷了下来,眸子里淡淡的笑意霎时褪去,他双手撑起身体,然后像提萝卜那样,将坐在身上的薛瑛提起丢到一边。

还好地上铺着被褥,薛瑛摔在上面,疼倒是不疼,但她娇气惯了,立刻怒道:“程子猗,你有病啊!”

程明簌没有理她,推开门就走了,一夜都没回来,第二天院里的丫鬟告诉她,姑爷半夜就回国子监了,没在府中住。

薛瑛气得牙痒痒,恨不得去庙里上香,求他出门摔个狗吃屎。

殿试在张榜后几日,一般会试取中者,只要不在御前失仪,那便不会被黜落,所以程明簌去之前,武宁侯叮嘱他到了宫里注意不要乱看乱走,只要别冲撞圣驾,犯避讳,那就不用担心。

程明簌点点头,与其他贡士一起被领进宫。

这次,他终于看到传说中的“会元”。

齐韫,齐含章。

一看到此人的脸,程明簌便想起来他是谁,这并不是两人第一次见面,原来在婚前,程明簌就见过齐韫。

薛瑛在书肆里躲着的男人,就是齐韫。

程明簌打量那人的时候,齐韫也往他所在的方向看来。

两道视线相交,都是面无表情的一张脸。

只对视一眼,便各自挪开目光。

殿试很顺利,程明簌只需要按部就班地交卷,回答皇帝的提问就行,期间有几名贡士因为看到天子太紧张,说错话,被当庭黜落,也有人质疑齐韫的身份,不过皇帝惜才,依旧钦点了他为这一年的状元。

程明簌因为会试卷面脏污,只排到个二甲十七,与他一开始设想得差不多。

他不想太冒头,枪打出头鸟,第一往往遭人惦记,说不定还会被逼着走前世的剧情。

依照规定,殿试过后,皇帝将为新科进士设下赐恩宴,因时节正春,因此又叫春宴。

恰巧,皇帝的诞辰也是春日,于是万寿节那日,皇宫设下盛宴,除了新科士子外,其他达官贵人,命妇都需要进宫。

因着母亲身份的缘故,所以薛瑛自小便经常入宫,不过成婚后她就没去过了,这次皇后点名要她同新婚夫君一同过去,薛瑛提前几日就在挑衣服,万寿节那日盛装打扮,就是得和程明簌一起进宫,她不愿意,一看到他就想到前些时候,他突然将她丢在被褥上,当时不疼,可后来薛瑛才发现自己的膝盖青了一块,她现在心里还在生他的气。

程明簌也没怎么与她说话,和婚前差不多的阴冷态度,两个人进宫坐一辆马车,一个看书,一个看话本,彼此相顾无言。

到了宫门前得下来走路,再贵重的千金大小姐也得步行。

宫门前来来往往都是人,官员、命妇,新科士子,薛瑛大多认识,也有许多她不认识的。

她怕别人看出她与程明簌不合,笑话她嫁得不好,和新婚夫君感情也一般,心里纵万般不情愿,但还是走到程明簌旁,犹豫好久才开口,“程子猗。”

程明簌目视前方,“嗯”一声,语调冷淡。

薛瑛扭扭捏捏好一阵子,才难以启齿地道:“你可不可以牵着我?”

程明簌脚步停住,侧目看向她,那疑惑的眼神好像在问她抽什么疯。

薛瑛在心里骂了他好几句,小声道:“你牵着我,别人就会觉得我们很恩爱,我不想被笑话。”

她才成婚不久,今日宫里还那么多人,若看到她与新婚夫君隔得远远的,一定会揣测他们的关系,说她遭夫君厌弃,侯府倒贴贵女。

程明簌无语凝噎,扭过头,继续向前走。

薛瑛快气哭了。

她怎么就嫁了这么个人,下半辈子完了!

“牵不牵了?”

走上前好几步的程明簌停下,他的手伸出来好一会儿了也没见她过来,一回头才发现她又在生闷气。

薛瑛垂丧的头抬起,赶忙跑上前,一把抓住他,她的手有些凉,轻轻松松就可以包裹住,程明簌反握住她的手,两个人顺着人群往举办宫宴的地方走去。

一边走,薛瑛一边提醒,“你一会儿在人前,不可以叫我的名字。”

程明簌:“不叫你名字叫什么?”

“叫‘夫人’呀!”

她嫌他笨,“我们得装得像一些,这样别人才会觉得我们很恩爱,懂不懂?”

程明簌好像被她逗笑了,“那你叫我什么?”

“夫君。”

她嗓音温软,程明簌握着她的手不由自主地紧了紧。

薛瑛被他牵着,余光瞥到有人在打量着他们,于是她靠得离程明簌更近些,显得两个人很亲密,蜜里调油,“我叫你‘夫君’,你也别忘了该叫我什么,不要露馅。”

程明簌点头:“知道了,夫人。”

月台下已经等着许多人,命妇们个个珠光宝气,低声说话,年轻的士子聚集在一起,谈笑风生。

程明簌牵着薛瑛刚走近,就有人过来恭迎。

从进了宫门后,两人的手便是一直紧紧握着的,看来传闻是真,这对意外成婚的小夫妻感情甚笃,郎才女貌,倒像是天命良缘。

程明簌的几位同年上前与他打招呼,大家都是同一科的进士,以后几十年少不了要在官场上打交道,得处好关系。

几人看到程明簌身旁的少女,明丽得让周身一切事物都黯然失色,程明簌紧紧牵着她,好像生怕妻子会被拐跑。

一名士子打趣,“二位感情真好。”

程明簌笑了笑,“是啊。”

皇帝还没来,几人站在殿前闲谈,薛瑛对他们交谈之事没有兴趣,便转着目光看向四周。

她本只是随便看看,谁知道,会与一人对上目光,那人看着她,目光深沉。

薛瑛霎时愣住,接着他向她走来。

身旁正在说话的几名士子见有人走近,停下交谈,纷纷行礼,“齐评事。”

一甲传胪完便会直接授官,齐韫现任大理寺评事。

他点头示意,而后看向一旁的二人,目光落在他们紧紧牵着的手上。

第30章 第三十章“我马上就和离啦!”……

许久不曾见她了,上次看到她时,她还没有嫁人,如今已经梳起妇人的发髻,长发盘起,露出纤长白腻的脖颈。

齐韫看着交握的手,微微有些失神。

她与夫君的感情很好,如此依赖与亲近身旁的人。

那日将修好的玉镯送到侯府,小厮拿着东西去而复返时对他说的话还历历在耳。

“我们两个没有可能,你家世不好,别来找我了。”

齐韫一点也不意外她会说出这样的话,从外人口中,不难得知薛二小姐娇生惯养,吃不了一点苦,难为她那时为了到山上找他,每日都要走一段山路。

齐韫对自己说,他并不会喜欢上这样的女子。

从一开始就知道她口中的真心不过是哄骗人的玩笑话,算不得数。

先生一直说,娶妻当娶贤,要喜欢一个知书达礼,心如明镜的女子。

薛瑛不是,甚至完全相反,娇气又刁蛮。

明知她嘴里没有一句实话,还是会忍不住关心她,明知她已嫁人为妻,还是不由自主地朝她看去。

自恶的情绪在心底升起,浓烟一般,迅速将整个心腔包裹。

“程郎君。”

齐韫开口,声音平淡,“我读过你前几日的文章,见解独特,让我感悟颇深,今早特地手抄一份,盼今日能有幸与你探讨一二。”

程明簌笑着道:“齐大人谬赞,我表字‘子猗’,大人如是唤我便可,我亦瞻仰大人文采许久,若能对谈几回,是子猗之幸。”

他们一来一回地客套,薛瑛站在旁边真是坐立难安。

她掀起眼皮,偷偷打量面前的齐韫。

他身形挺拔如松竹,宽大的公服穿在身上也不显半分突兀,反而极衬他清正不折的气质,不同于程明簌尚且年轻青涩的模样,齐韫更为稳重,如一座沉默温雅的山,谈吐徐徐不急,已有几分为官者的气势与威严。

薛瑛一看到他,就想将与程明簌牵着的手抽回来,奈何她刚动,程明簌就似乎察觉到她的意图,用了些力,握得更紧了,薛瑛怎么都抽不动,气愤地借着袖子的遮掩狠狠掐了他一把。

程明簌面色不改,眉头都不带皱一下的,继续笑着与身旁的人交谈。

这时,远处传来太监高扬的声音,“陛下驾到……”

众人全都停止交谈,齐刷刷地跪下来,向皇帝磕头行礼。

就连这种时候,程明簌都没有松开薛瑛的手,带着她跪了下来。

皇帝让平身时,薛瑛扭头看向程明簌,做出凶狠的表情警告他,再回头,发现齐韫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薛瑛一惊,收敛了表情,低下头,又变得温柔小意。

不求他还喜欢她,只求别记恨。

都考上状元了,可不能那么小心眼,她是骗了他,可是她又没做别的什么。

殿中丝竹悦耳,男女分席,薛瑛与母亲坐在别处,她只顾着低头吃东西,一边吃,一边听周围人的对话。

“前些时日传胪后进士游街,我远远在阁楼上看了几眼,新科状元郎风华正茂,仙兰之姿,听说还未曾婚配。”

“三娘不是还没定亲?”

侯夫人笑着看向谢翰林的妻子,她家有四个女儿,前两个都已许人家,四姑娘还太小,三姑娘正好,待字闺中。

谢夫人含笑,谢三娘红着脸低下头。

状元郎的确如清风明月,姿容俊逸,才华出众,家中也简单,只一母亲,与一年幼的弟弟,还有妹妹。

族中并无其他妯娌亲戚,想来嫁过去后要操心的事情也不多,更何况他才二十一岁,实在年轻,可以预料到未来前程如何锦绣坦荡,是个极好的郎婿人选。

薛瑛从她们口中不难听出,如今不少家中有女儿的达官贵人都在去齐家探口风,听说齐韫父亲的坟墓重新修缮过,已经摘掉了生前的罪名,那么所谓罪臣之子的污点便不复存在了。

弄得薛瑛也忍不住蠢蠢欲动,反正她也是要和离的呀,要是齐韫喜欢她,等一等她,等她将程明簌踹走了,他不就可以娶她了?

薛瑛眼前一亮,可见她还是有机会当状元夫人的,于是一直拧着的眉心松开,吃饭时神情都轻快许多。

宫宴时间很长,吃饱后,薛瑛看歌舞看得犯困,于是小声对一旁的侯夫人说道:“阿娘,我有点困,我想出去走走。”

侯夫人拍拍她的手,“去吧,别去太久,就在附近走一走,一会儿就回来。”

她乖乖点头,起身从座位上离开。

万寿节这样的日子,阖宫上下都在为皇帝庆生,程明簌不喜欢这样的场面,坐了一会儿,无所事事地去打量坐在远处的薛瑛。

少女不是很老实,左看右看,皇帝为座下臣子赐酒,宫女为薛瑛倒了一杯,她表面惶恐,毕恭毕敬地接下,结果喝了一口,大概是觉得难喝,趁大家不注意,偷偷借着袖子遮掩,倒地上去了。

倒完怕别人发现,做贼似的左右张望,发现没有人注意到她,便重新挺直身板。

程明簌的角度正好能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忍不住笑了一声。

“子猗,你笑什么?”

同窗见状问道。

程明簌嘴角落下,神情又变得冷淡,“没什么。”

过了会儿,薛瑛不知道同侯夫人说了一句什么,一个人从殿中离开,程明簌看着她,本来没管,坐了须臾又跟着站起来。

薛瑛那么蠢,皇宫禁地规矩森严,别冲撞了谁,还得连累他这个名义上的丈夫。

暖阁中炭火烧得太旺,丝竹声若天外来音,嗡鸣不止,引人发困。

薛瑛站在楼台前吹风,宫里御厨做的点心很好吃,她刚才多吃了几口,得出来消消食。

薛瑛不是很喜欢进宫,虽然母亲是公主,但侯夫人过去还在宫里时并不受宠,嫁给武宁侯时,武宁侯也只是一个普通的官员,并无爵位在身,皇后没有子嗣,现在的太子,是皇后从别的妃子那里抱来的,很久以前,薛瑛在宫里拜见皇后,被太监带去了太子的宫中。

太子像以前一样唤她瑛瑛妹妹,拉着她的手,薛瑛直觉不太好,想躲开,又被太子死死拉住,最后是她大叫,太子身边的人怕将事情闹大,才让人将薛瑛送出去。

那个时候,薛瑛只有十二岁。

她没敢告诉侯夫人这件事,回去后做了许久的噩梦,之后就不太喜欢进宫了。

薛瑛虽然懂得东西不多,但也知道,许多人喜欢她,除了贪图她的美貌外,也有因为侯府势力的缘故,她没有父兄那么聪明,平日敢在外作威作福,但是碰上皇后与太子,她就不敢乱说话了。

这几年,皇室大兴土木,宫殿已经修缮过许多次,比从前更为金碧辉煌,薛瑛对如今的宫室很陌生,她没敢走太远,怕自己一会儿回不去。

“瑛瑛妹妹。”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呼唤,薛瑛肩膀一跳,回头,穿着蟒袍的太子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薛瑛连忙转过身行礼。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太子走近几分,笑容温和。

薛瑛头皮发麻,此人年长后,比从前更善伪装了,瞧着倒很有储君风范,但是薛瑛依旧不喜欢被他打量,浑身都难受得很,太子没有像以前一样对她动手动脚,毕竟今日还是宫宴,有那么多的人在,但是看着她的眼神又是掩饰不住的贪婪。

薛瑛比小时候更好看了,面若皎月,腰细得好似一手就*能拢过来,作妇人打扮时显得人温婉端庄了一些,与从前是不一样的韵味。

“孤政务繁忙,瑛瑛妹妹嫁人,孤还没有来得及道喜。”

“不、不要紧。”

“你的新婚夫君对你如何?”太子步步紧逼,一句接一句地问,欣赏薛瑛像小鹿一样有些惊慌失措的眼眸。

“夫君对我很好……”薛瑛硬着头皮回答,“我要回殿中了,殿下告辞。”

“先别走啊。”

太子身边的侍从往前一步挡住她的去路。

“瑛瑛妹妹,你我多年不见,怎么才说几句就要走,孤又不是什么洪水猛兽。”

薛瑛绞紧手帕,抿了抿唇,心里痛骂太子这个贱人,不要脸的东西,早知道不出来了,怎么这么倒霉,能遇到这狗东西。

她胡乱地应答着,观察四周动静,打算趁他们不注意冲出去。

“太子殿下。”

这时,不远处有人开口,太子转过身,发现说话的是今年那位新科状元郎,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先是行了个礼,不卑不亢,状似无意地提起六皇子请西洋乐为陛下祝寿,陛下新奇不已,多有称赞。

太子凝神一听,才发现远远从殿里传来的乐声好像真的与平时不一样,他眉头皱了皱,带着人离开。

六皇子是宠妃的儿子,一向与太子不和,他自然不愿看到六皇子在这么多人面前出风头。

太子一走,薛瑛立刻松了一口气,忍不住抬起手,抚了抚胸口。

手刚抬起,忽然想起旁边站着的是谁,又尴尬地放下了。

她现在还摸不透齐韫的意思,要是他一开口就是讥讽埋怨的话,薛瑛就不打他主意了。

她也是要面子的,才不吃回头草。

结果等了许久,都没有等到齐韫开口,她抬起头,忍不住瞄了他一眼,对上齐韫平淡的目光,薛瑛嘴巴动了动,觉得他估计没有好话,还是别自讨没趣得好,正打算先一步离开时,齐韫却忽地道:“你下次不管去哪儿,都要带着人,皇宫也不安全。”

薛瑛诧异地抬起头。

齐韫看着她,眸子里看不出什么情绪,她应当是想出来透透气,所以一个人从宫殿中出来,身边没有别人跟着。

“我就是出来走走,想着一会儿就回去了。”

薛瑛小声地道。

她垂着脑袋,不敢与他对视,薛瑛今日穿了一身月白素罗裙,领口微露一抹水绿抹胸,若小荷初露,腰间束着的柳黄丝绦在夜风里微微飘荡着,衣摆摇曳,行动间泄出几缕幽香,雪白的肌肤在月光下好似能融进凝脂中,这般素雅的打扮,衬得她眉眼清润如水,似乎连晚风都格外眷恋她袖间的栀子清气,在她身旁萦绕着。

两个人相对而立,沉默良久,这沉默同酷刑似的,薛瑛越来越觉得难堪,他这般不冷不淡的态度,捉摸不透,还不如吵架呢,薛瑛吵架很擅长,但别人一句话不说她就来气。

她干巴巴地道:“那我回去了。”

薛瑛闷头就要绕过他离开。

“你嫁给他开心吗?”

将从他身侧经过时,齐韫低声问道。

薛瑛脚下停住,回头,齐韫直视她,“他是你喜欢的那种人,嫁给他你如愿吗?”

齐韫脸上没什么表情,眉眼清冷,语气里也没有挖讽的意思。

薛瑛犹豫一会儿,斟酌着道:“没有……我、我与夫君是被迫成婚的。我生辰那日意外落水,是他救了我,毕竟男女授受不亲,他救我之事被别人看见,我要么嫁他,要么去死。”

齐韫的目光好像动了动,他又不说话了,薛瑛快要急死,双手团紧,后背发汗。

“那他对你好吗?”

“嗯?”

薛瑛疑惑地看着他,一时不解他怎么这么问。

几步远外的齐韫长身玉立,他如今虽然授官,但品级还不算太高,低阶官员的朝服为绿色,齐韫穿着这样的官袍,再加上他肩背挺直,束发一丝不苟,站在那里更像是一节青竹,郁郁苍苍,清正端明。

见她茫然,齐韫垂在身侧的手紧了几分,又问了一遍,“他对你好吗?”

还未曾进殿时,齐韫便远远看见她与她那位夫君牵了一路的手,两个人靠得很近,关系亲密,就连向陛下行礼都没有松开。

虽是被迫成婚,但二人感情似乎很好,外面也传言说,早在婚前,他们便已两情相悦。

“唔……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

薛瑛神情为难,程明簌暂时还没有将她怎么样,但谁说得准日后。

她小心翼翼观察着齐韫的神色,“我不喜欢我夫君的,他也不喜欢我,可是既然成婚,那也只能装装样子,总好过被人笑话,哎,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我也不乐意的。”

说罢还做出苦恼的样子,“我们正打算要和离呢!”

“是吗?”

齐韫喃喃了一句。

“嗯嗯!”

薛瑛忙不迭点头,怕他夜里看不清,加重力道,点头点得脖子都要扭了。

“我那个时候,我说的那些话。”薛瑛软了嗓音,“你可不可以别往心里去,其实……其实我没想说那些的,我就是、我就是……都怪徐星涯吓唬我,我后来回去想过,你哪有他说的那么坏,你明明很好啊。”

“刚才在宴席上,那些夫人小姐都在夸你,猜你之后会娶谁家的姑娘。”薛瑛忸怩作态,露出伤心的神情,“不管是谁,真羡慕她,能和你在一起。”

齐韫默不作声地看着她,她不知道,其实她装得并不好,她团紧的手指出卖了她的紧张,她每一次抬起眼皮偷看他的表情的动作,齐韫都尽收眼底。

知道她又在说谎,又在装腔作势,嘴里没有一句真言,这样的话,她不知道对多少人说过,也许她的那位新婚夫君也听过同样的话。

为什么总是控制不住自己的目光向她看去,为什么会在发现她一个人离开时忍不住起身跟上,明明最不喜欢这样谎话连篇的人,不是已经看透她的虚伪了吗?怎么连揭穿都做不到呢。

“薛姑娘。”

这是他第一次叫她,“状元,我考了,大官,我也会努力。”

“什么?”

薛瑛一下子呆住,没听懂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她怔愣地看向他,齐韫袖中的手握得很紧,可是他并没有躲开她的视线,他的话语也很轻,轻得似乎一阵风就能吹走。

齐韫望着她的眼睛,“所以你当初说的话,还作数吗?”

当初说的话?

“我想招你为婿,你入赘我们薛家,保你衣食无忧,就是你得好好读书,当上大官。”

薛瑛傻了,“我我我……”

齐韫静静地等她回答。

“可是我已经嫁人了……”

她将丝绦团成几圈,神色纠结。

“你不喜欢,那便和离。”

薛瑛眼睛睁大,她还有些没反应过来,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应对齐韫这突然的一遭。

这这这这是什么意思?

他是不是想让她和离嫁给他?

薛瑛脸上是掩盖不住的惊讶,慢慢地反应过来,开始欣喜。

齐韫果然还喜欢她!

她的诰命还有戏!

她眉开眼笑,“离、和离……马上就啊——”

话还没说完,不知谁按住她的肩膀,薛瑛一下就被人拉到身后。

“齐大人。”

程明簌牵着嘴角,皮笑肉不笑,“您的手未免伸得太宽了吧,怎么还管起别人家的家务事了呢?”

“程子猗?”

薛瑛看到来人是谁,“你怎么来了?”

“怕你跑丢。”程明簌侧过头,斜了她一眼,“你以为现在是在侯府吗?到处乱跑。”

薛瑛梗着脖子反驳,“我没有乱跑,我知道回去怎么走……”

程明簌冷声道:“跟我走,你离开宴席太久,旁人已经问起你了。”

“啊?”

薛瑛想了想,自己好像出来是有一会儿了,母亲怕是都有些担心她。

她跟着程明簌往宫殿的方向走去,才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小跑回齐韫面前,神情羞涩,说话也支支吾吾,“那个……那个,你等我一阵子好不好?我马上就和离啦。”

齐韫垂着眼眸,低低“嗯”一声。

薛瑛面露喜色,开心地拉着程明簌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