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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劝架救火

在谢崚的记忆中,她的父亲慕容徽向来是端庄得体的,无论何时,都能保持翩翩有礼的风度。哪怕是缠绵病榻之时,也能维持基本的体面。

她还是头一次看见慕容徽失态,如玉的面庞破裂,面若阎罗,表情冷得有些吓人,被他摔到地上的酒盏破裂,葡萄酒洒落,一屋酒香。

金玉砸下地板的声音在殿中扩散开来,慕容徽霍然起身,转头看向谢鸢。

那一刻,所有人都看见了他眼中的震怒。

谢崚心里一咯噔,终于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连忙去抓慕容徽的袖子,“爹……”

慕容徽振袖,掠过谢崚,走到谢鸢面前,“噗通”一声跪了下去,流淌的酒水晕湿衣摆,鎏金的绣花被水洇湿,散发出暗光。

他眸光清冽,一闪而逝,下一刻,他朝谢鸢三叩头。

玉骨清姿,声音明朗,“公主尚且年幼,如今订婚尚且太早,还请陛下三思,撤回旨意。”

谢鸢端坐在高位,四周夜明珠的光落在她的裙裾上,金色的流苏耳坠明光流动,目光淡然,似乎对慕容徽的请求毫不在意。

虽然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是谢崚随母姓谢,首先是楚国公主,楚国天子之女,其次才是慕容徽的女儿,她的婚事最终还是要由谢鸢决断,慕容徽的意见,无关紧要。

谢鸢凝视着他,缓缓开口道:“皇后,你逾矩了。”

慕容徽没有退让,而是再次深深磕到地上,宾客们安静了下来,唯有额头撞击地板的声音,四周都能听见。

“求陛下,收回成命。”

谢崚其实并不知晓为何谢鸢会突然之间会给自己和苏蘅止赐婚,她虽然说喜欢苏蘅止,却也是像喜欢孟君齐,那种朋友之间的相互喜欢。

虽然她有着成年人的记忆,但是身体上是个小孩,她也没将自己当成是成年人,何况苏蘅止年纪也小。

她怎么可能对一个小屁孩动心?

谢崚拉了下谢鸢的衣袖,小声道:“娘,我只是把阿止哥哥当朋友。”

谢鸢目光落在谢崚身上。

小丫头声音也是小心翼翼的,整个人拘束着,有些生怯,突兀地插进二人的交谈之中,似乎生怕说错了什么,惹她生气。

谢鸢摸了摸她的脸,脸上浮出一丝微笑,“阿崚乖。”

“相信娘亲,娘亲是为了你谋虑。”

事实上,谢崚对婚约其实并没有太大的异议。

她向来看得很开,知道自己身为公主,婚姻之事不能由自己做主。

她娘替她下聘,很有可能是出于政治考量。

她受楚国百姓之养,享一世荣华富贵,她娘这些年对她的疼宠只多不少,别说是订婚,就算是等她真的长大了,要她和谁成婚,她也不会有怨言。

只是谢崚不忍心看着慕容徽替她如此求情,立在原地,左右为难。

谢崚见劝不动谢鸢,于是又转向慕容徽,着急地道:“爹爹,你起来,不要跪了。”

慕容徽没有动,他清瘦的身形在烛火下挺拔如松,灯下黑影在拉长。

乌发金眸,下颌如锋,长袍宛如鱼尾,在地上逶迤。

他在用一种无声的姿态和谢鸢对峙。

四周的宾客一个个面面相觑,不敢说话。

他们不知道谢鸢为何突然赐婚,也不知慕容徽为何会反对,只不过这一切并不是他们能干涉的。

帝后之间的较量让附近的气压低到了极点,烛火都黯淡,宾客们一个个低下头,只能尽可能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看着谢崚焦急的神色,苏蘅止正想要起身,似乎想要做些什么,被苏令安按了回去。

苏令安冲他摇了摇头。

就在这时候,谢鸢的目光朝他扫了过来。

苏令安心头一颤,双眼闭了闭。

他上前一步,打破了这一份缄默,“微臣,叩谢陛下隆恩。”

这一谢恩,婚约就算是已经成了。

宾客中不知是谁先起身,遥遥朝谢鸢一拜,“恭贺陛下,恭贺公主,恭贺郎君。”

此声一出,带动千层波澜,“恭贺陛下,恭贺公主,恭贺郎君。”

谢鸢站起身来,曲裾裙边宛如彩蝶,广袖落满烛光,神色有些恍然,“此事就这样决定了,朕有些乏了,这席散了罢。”

她朝谢崚伸出莹白的手,“阿崚,跟娘来。”

谢鸢想要带着她离开。

她却摇摇头,“等等爹爹。”

谢鸢表示理解,摸了摸她的脑袋,“那好,娘先回去了。”

慕容徽依然保持下跪的姿态,谢崚第一时间来到慕容徽的身边,将他拉起来,烛火昏暗,凑近了看,她才发现他脸色煞白,额头上赫然一道淤青。

她心一惊,“爹爹……”

……

宴席终结于一场赐婚,宾客各自散去,对宴席中的帝后冲突保持缄默不语,在夜色中乘马车各自归家。

这个夜晚,注定是个难眠之夜。

苏令安和林夫人乘夜来到苏蘅止的院子里,替苏蘅止打点行囊。

事实上,在做出让苏蘅止入京的决定时,苏令安就开始让人替苏蘅止收拾行装,四季衣物,他平日爱看的书,还有九连环,全部都收拾好了,只待明日装车。

今夜他过来,主要想要和苏蘅止说说话。

明日一别,父子分隔千里,不知今后何时再能相见。

“为什么?”

苏蘅止坐在床上,清秀眉头微微皱起,露出疑惑的神色,“陛下为何会给我赐婚?”

苏令安替孩子脱去外袍,“你小子,走大运了。”

“那可是会稽公主,当初陛下登基不久,各地叛乱不休,说来也是神奇,那个孩子出生的那日,平定扬州与益州牧归降的消息就传入京中,南朝归于一统,这可是实打实的祥瑞之象,果然,在那孩子抓阄礼上,她一把抓住了十三州地图。”

苏令安如讲故事般娓娓道来,“自汉人南渡,天下四分五裂,公主抓中地图,便是一统天下之兆,陛下大喜,在扬州中挑了个富庶的会稽郡封给公主,向全天下昭告对公主的重视。”

“她是陛下长女,也是陛下唯一的女儿,陛下自公主之后无所出,如果没有什么意外,等陛下百年,会稽公主,就是楚国未来的帝君。”

哪怕谢崚只是个公主,身为她的母亲的谢鸢都能够以女子之身登基,几乎为她扫清了这个障碍。

就算谢鸢要立她为储君,也没人敢说她半句不是。

若是这桩婚事能够一直持续下去,那苏蘅止今后可不仅仅是驸马都尉那么简单。

苏蘅止心中一动,可他还是不解。

“所以呢?”

苏蘅止又问:“还没有回答我,为什么陛下要给我和她赐婚?和你跟我说这些有什么关系吗?”

苏蘅止不相信谢鸢会因为他救过谢崚,就愿意让自己的女儿与他强行凑对。

若说是因为谢崚喜欢,也不尽然。

谢崚都明明白白地说清楚了,她对苏蘅止的喜欢,是朋友之情,他们俩还没有认识多久,相交不深。

赐婚不是小事,谢鸢是从底层爬上来的一国之君,她这么做肯

定是有她的用意。

苏蘅止自知自己对谢鸢了解还不够,猜不透谢鸢的意思。

但是苏令安可是只老狐狸了。

苏令安俯下身来,和苏蘅止对视,深深地叹了口气。

他取下苏蘅止头上的发带,替他将头发打散下来,“为质是威慑,赐婚则是恩赏。”

“陛下,恩威并施。”

他这么点拨,苏蘅止立刻就明白了。

之前苏令安想要送苏蘅止入宫,就是因为谢鸢不放心他。

毕竟,苏令安二次易主的行径着实不算太光彩,所有人都能想到,既然他都能毫无顾忌地背刺他的前两个主人,当然也可以三次易主,转头投奔别人。

徐州牧的位置,又太过重要了。

由于苏令安滑跪得特别丝滑顺溜,以至于谢鸢没理由将苏令安从这个位子上撸下来,奈何不了他,只能曲折救国,派大司马王伦镇守下邳,一边监视着他。

后荆州刘季谋逆,荆州动乱,王伦被派去平乱,谢鸢对苏令安的不放心到了顶峰。

这种不放心不仅仅源于他的反复无常,更源于他的第一段婚姻——他曾经是前朝的驸马,与前朝公主更育有一子。

而前朝,亡于谢鸢之手。

站在谢鸢的角度想,同为边疆长官,苏令安挟前朝血脉,谋逆的可能性比刘季更大。

只有将这一滴血脉送入京中,才能彻底打消谢鸢的疑虑,同时有整个徐州撑腰,苏蘅止未来的日子也过得不差。

然而,对待不信任的臣子,只要威慑就够了。

恩威并施,显而易见,谢鸢想要重用苏令安。

苏蘅止若为公主驸马,身为岳家,苏氏定会为谢氏效犬马之劳。

想必这些天谢鸢看到了苏令安的政绩,想要提拔一二。

她后面应该还有事情需要交给苏令安办,提前赐婚,为了拉拢人心。

苏蘅止说道:“看来不是我走了大运,是你的运势来了,我只是跟着沾光的那个。”

“也不尽然,”苏令安说道,“陛下只有一个女儿,光凭这个,陛下可不舍得将她女儿推出来,这桩婚事,陛下很有可能有别的考量。”

他抬眼看着苏蘅止,“如果不是你,陛下不可能赐婚。”

苏蘅止是前朝公主之子,他体内流着前朝的血脉。

谢鸢登上皇位的手段不算光彩,得位不正,改朝换代十年后,南朝守旧派仍然尊虞为正统,以虞人自称,将谢鸢视为“窃国者”,这是她永远也无法洗脱的烙印,她的下一代也一样。

若是她的女儿能够和前朝的皇室结合,再生儿育女,延续三代,子孙中便也有了虞国皇族的血脉,看谁还敢骂谢氏是反贼?

苏令安不知道谢鸢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筹谋这桩婚事的,但她必然是经过深思熟虑。

为她的女儿计谋,为谢氏后代子孙着想。

“福兮祸之所依,”虽然接了赐婚,苏令安却高兴不起来,好看的眉头紧皱,摸了摸苏蘅止的脑袋,再次长叹一声,“也不知道这桩婚事,是福还是祸。”

“罢了,走一步是一步。”

这时候,在一边检查行囊的林夫人发话道:“检查好了,郎君的衣物都打包齐全,没有什么缺的。”

苏令安拍了拍衣裳起身,“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

苏蘅止歇得早,但是谢鸢等人居住的客房那边灯火却始终明亮。

侍从拿出金疮药,缓缓敷在慕容徽的额头上。他今日叩头的时候用力太猛,把脑袋都磕出淤青了。

雪白的皮肤上中,那一块青紫汇合的瘀血格外显眼。

谢崚忧心忡忡地握住慕容徽的手。

等侍从敷好了药,她开口问道:“爹爹,你没事吧?”

慕容徽想要对她笑一笑,缓解她的担心的情绪,可是努力许久,只是强行扯出了一个极其难看的笑容,“爹爹不痛。”

谢崚其实指的不是他的伤,而是他的脸色。

依然是有些吓人。

她双手收拢,慕容徽的手宛如粗粝的枝条,落在掌心之中,硌人得慌。

即便到了盛夏,他的手依然冷得渗人,谢崚用自己的两个手掌捂住他的手,希望能让她爹的手暖和起来。

“爹爹,”谢崚心情复杂,劝他道:“其实没关系的,那个婚约,我可以接受。”

“你可千万别和娘亲吵架了,免得气坏了身子。”

“你年纪还小,不知道婚姻之于一个人来说有多重要。”

慕容徽垂眸凝视着她,她倒是坦然,似乎并不知道所谓婚约究竟意味着什么,人生大事,反倒像儿戏一般看待。

“和喜爱的人成婚,琴瑟和鸣,一世安乐,和不合适的在一起,相看两厌,你这一生都不会快乐。”他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和缓些,“你都不知道苏蘅止是个什么样的人,你就说你可以接受?”

谢崚趴在他的膝盖上,玩弄着他的衣袖。

静默了片刻,她安慰慕容徽道:“阿止哥哥人挺好的,娘亲都说了,阿止哥哥秉性纯良,她总不会害了我。而且,他还救过我。”

“戏文里说,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

她的声音清脆,充满了童稚与天真。

“报答救命之恩的方式有很多种,权势,金银财帛,我们又不是给不起,为何偏偏要选这种离奇的方式?将你们捆绑在一起,让你们都失去婚嫁的自由?这算什么报答?”

“若非他对你有救命之恩,我就……”

慕容徽冷笑一声,若非订婚之人是苏蘅止,若非苏蘅止救了谢崚,那这个人就不必活了。

谢鸢就是算中了这一点,料到他顾及谢崚的情绪,不会对苏蘅止动手。

兴许是情绪上头,慕容徽又抑制不住咳嗽起来,谢崚连忙爬上胡床,替他拍了拍背,“爹爹,你别再气了,真的没关系的。”

慕容徽握住谢崚的手,转身和她对视,“阿崚你听着,婚姻嫁娶,关乎你下半辈子,切不可轻视。”

“爹爹绝不容许,你的婚事被拿出来当成交易的筹码。”

……

当夜,等谢崚歇下之后,慕容徽就径直来到了谢鸢的屋中。

谢鸢也没有睡,披着一件轻薄的绸衣,跪坐在食案边上。窗户打开,院子外是落了一地的槐花,悠悠的香气和泥土的腥香随着晚风袭来。

她的桌上早早泡好了一壶安神茶,似乎特地在等候某人的到来。

见了慕容徽,她不紧不慢地替他倒了杯茶,推到他的面前,“喝杯茶吧。”

“撤了婚约。”

慕容徽不想和她周旋,开门见山说道,“阿崚才几岁,现在还没到选择夫婿的年纪。”

闻言谢鸢笑笑,“你都说了,阿崚现在还小,将来会和谁成婚尚且没有定论,只是订婚而已,夫君何必太过焦急。”

“苏家那郎君,朕看着的确是个好孩子,这几天朕看着,他们也算是志趣相投,不妨让他先进宫,和阿崚培养感情,将来没准真能成为阿崚的良婿,岂不是两全其美。”

“若是不合适,将来再撤去婚约,也一样可以,何必拘泥于此刻。”

慕容徽不为所动,只是直直地盯着谢鸢,“她的婚事,只能由她自己做主。”

不是说苏蘅止不好,只是两人年纪尚小,年少时容易玩在一块,长大后性格是否相合谁也不知道。

若是没有这婚约,谢崚以后可以有更多的选择机会。

一旦有了这婚约,谢崚的身上就多了一重枷锁,这份婚约持续一日,她便要带着枷锁活一天。

虽然婚约可以解除,谢崚最终成婚的人也不一定是苏蘅止,但慕容徽不想让她年纪轻轻就被婚约束缚,因此约束自己的真心。

见慕容徽坚持,谢鸢也不拐弯抹角和他打太极了,抿了一口茶,坦诚道:“她是楚国的公主,她的婚事,从来都不可以自己做主。”

简言之,即便没有现在的订婚,将来等她成年之后,谢鸢也一样要给她指一位夫婿。

身为公主,感情之事,从来不能随心所欲,就好像谢鸢一样,连婚嫁

,也是为拱卫楚国江山而下的一粒棋。

她们本就不是常人,这个枷锁,是她们命中注定需要戴上的。

“你就是这样对待自己女儿的?”慕容徽冷声问道。

他的喉咙嘶哑,血腥味翻涌而上。

“慕容徽,你没资格跟朕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

谢鸢抬起头,不再温声细语,“你以为你喊着要撤销婚约,说要给阿崚自由,就能够表示你有多爱阿崚吗?”

“只不过是因为她的婚事没有给你带来好处,你的慈父心泛滥,来逼迫我。”

谢鸢说道,“若是她的婚事能给你带来好处,恐怕你现在摆出来的,又是另外一副嘴脸!”

谢鸢重重将茶杯按在桌上,大半茶水被震得溢了出来,剩余的清茶倒映着谢鸢微怒的面容,烛火将她的面容映照得忽明忽暗。

这些年来,他们疼爱谢崚,无论他们对对方有多厌恶,都不影响他们对谢崚的疼宠。

因为谢崚是他们的女儿,因为谢崚是他们的骨血,她夹杂在他们二人之间,她是无辜的。

但是无论是谢鸢还是慕容徽,对谢崚的爱重,永远都重不过江山和亲族。

“那阿崚的婚约能给你好处?”

慕容徽面容清冷,声音沙哑却依然气势凌人,“让阿崚与一州牧之子订婚,能给你带来什么好处,能帮你谢鸢一统天下,光复中原吗?”

“不过是替你拉拢一个苏令安,顺便借他儿子苏蘅止的血脉,给你谢氏洗掉逆贼之称,博一个‘正统’的头衔。”

“为了这点蝇头小利,你就要利用她的婚事?”

他欺身上前,“啪”一声,支撑窗户的木杆弹落,窗户合并,白花花窗花上两人的剪影愈发靠拢。

慕容徽挑起谢鸢的下巴,凝视着她无双的容貌,拇指擦过她的唇脂,指尖宛如寒冰,在双唇间肆掠,“若是拉拢,陛下何不自己献身,直接和苏令安订婚该多好呀,若是要皇后之位,臣侍大可让贤,有如此美貌,他自会为你肝脑涂地。”

谢鸢被迫仰起头,火光下他的容貌惊人。

“若是为了苏蘅止那点的血脉,那陛下大可不必白费功夫,你当初废太子篡权谋逆的时候,你可一点儿也不在乎自己是不是‘乱臣贼子’。 ”

“换做我,就仅凭这两点好处,我还不至于让阿崚受累。谢鸢,是你无能,才要牺牲女儿的婚事!”

慕容徽的指腹一直划到谢鸢的耳前,堪堪停在耳垂边,珐琅耳坠叮当作响。

等在她的脸上抹干唇脂,慕容徽推开谢鸢。

谢鸢跌坐在地,这才反应过来他做了什么。

脸色愈发泛红,红蔻丹十指收拢,耳垂都快要滴血,眼底阴云密布,恨意要溢出来了,恨不得要将慕容徽开膛破肚,生啖其肉。

“啪”一声,广袖带动急风,谢鸢一巴掌扇在他的的脸上。

“滚!”

下一刻,屋内传来一阵瓷片的碎响,谢鸢不顾一切推倒茶案,指着门外,冲慕容徽怒吼,“慕容徽,你现在就给我滚出去!”

……

这一夜谢崚睡得十分不安稳。

夜里起了风,降了一场小雨,不知是哪扇窗没有关拢,被风吹得啪啪作响,噪音吵得谢崚难以入眠。

好不容易睡着了,又做了一个噩梦。

在她的梦里,慕容徽和谢鸢再次因为她的婚事打了起来。

刚刚开始,只是单纯的吵架,你一句我一句,你来我往,气势上谁都不输对方。

吵着吵着,他们开始互殴,互相扇巴掌。

谢崚在一边跳脚劝架,他们似乎感受不到谢崚的存在,怎么也不听。

到发展到最后,他们开始拿着大砍刀互砍,谢崚心惊肉跳,见不得这血腥的一幕,在他们砍到对方的瞬间惊醒过来,捂住胸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起身一看屋外,还是一片漆黑。

夏天天亮得早,现在连三更天也不到。

此刻雨已经停了,虫鸣的声音也全都消失殆尽,万籁俱寂,然后她就开始失眠睡不着。

在床上辗转反侧,换了好几种睡姿,就是睡不着,直到第二天天明被侍女叫醒。

这天一早,他们就要准备启程回京了。

和来时走水路不同,这次他们全程走陆路,徐州军队一直护送他们离开徐州境内,然后再由扬州的兵接应,将她们一路护送回到建康城。

谢崚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从床上醒来,规规矩矩地坐在梳妆台前,任由侍女们为她梳发。

谢崚晕车的毛病谁都知道,现在大热天坐车赶路可能会更严重。

所以侍女都不敢为她梳髻,只是绑了两条麻花辫,发带都不敢系太紧,连更换的衣裙都是最柔软的棉质,让她能够尽可能在车上能够舒服些。

慕容徽和谢鸢比她起得还早,一大早就到了府外张罗车队。

见到这两人的时候,谢崚发现,夜里睡不着的可不止她一人。

她爹和她娘似乎也没有睡好。

前者眼窝深陷,脸色苍白,毫无血气,一如既往病美人的模样。

后者也好不到哪里去,眼里布满了红色血丝,眼尾还是红的。他们一家三口放在一起对比,谢崚挂着两只熊猫眼,已经称得上是状态良好了。

她爹体弱多病可以理解,但是谢鸢这副模样倒是稀奇。

谢崚不知道也不敢问。

看见谢崚走来,二人的目光转了过来,谢崚露出笑脸,朝二人打招呼道:“爹爹晨安,娘亲晨安!”

谢鸢和慕容徽向她笑了笑,“阿崚晨安。”

但二人的目光短暂交汇后,瞬间冷了下去,转过头,互相不想看到彼此,连上的马车都不是同一辆。

谢崚心中暗叫一声糟糕,这两人才因为段夫人的事吵架,关系好不容易缓和一些,又碰上这出。

谢崚头疼得厉害,觉得自己要为这两人操碎了心。

侍女还在为谢崚整理马车,她的马车要比她爹她娘的都要宽敞,上面铺上柔软的枕头和毯子,方便谢崚一上车就可以睡,睡着了就不晕车了。

忽然后头传来一阵喧哗声,谢崚循声望去,苏蘅止在苏令安和林夫人的簇拥下走了出来。

他也要随着车队一起回京。

苏蘅止从台阶上下来,也看到了还没上车的谢崚,动作稍稍一凝。

晨光落在他的脸上,清秀的面容隽丽动人。

放在往常,谢崚高低得跟她的阿止哥哥打个招呼,但是因为昨天那婚约,两个人就算是未婚夫妻了,再次见面,未免有些尴尬,目光相对,不住唏嘘。

谢崚想了想,还是主动和他挥了挥手,“阿止哥哥晨安。”

清脆悦耳的声音,将两人拉回了朋友的关系。

以后总还是要相处的,说不准还得过一辈子呢,总不好把关系闹那么僵。

苏蘅止遥遥朝着谢崚的方向颔首致意,“殿下晨安。”

两小孩的目光宛如蜻蜓点水般交接,谢崚看到了赶来的苏令安和林夫人,知道他们一家人还有话说,于是先上了马车,留下空间让他们可以聚一聚。

……

这次跟随苏蘅止去京城的还有两个侍从,他们都是从小照看苏蘅止长大的。

一人名叫陆离,是苏令安拨给苏蘅止的暗卫,负责保护苏蘅止的安全。

另一人名叫青舟,负责贴身照顾苏蘅止。

二人都是二十出头。

苏蘅止以未来驸马都尉的身份进京,自然是要居住在宫中,侍从也不能带太多,这两个是他自己人。

其余的照顾他生活起居,宫中今后还会有安排。

林夫人其实是当初虞国公主身边的陪嫁女官,公主与苏令安和离后,苏令安娶了林夫人进门,就是为了方便照顾苏蘅止。

她虽然不是苏蘅止的亲生母亲,但苏蘅止是她故主之子,她又无所出,多年来她视苏蘅止如亲生骨肉,兢兢业业照看六年之久。

想到就要分离,林夫人不住伤怀,潸然泪下,趴在车窗前叮嘱道:“郎君此行珍重,平日多加餐饭,天冷记得添衣,夏天也不要贪凉吃冰。”

苏蘅止闻言颔首,

“夫人放心,蘅止知道该如何照顾自己,何况有青州跟在孩儿身边,孩儿不懂的会问青舟。”

“夫人在下邳也要多多保重身体。”

林夫人悲不能自胜,再也说不出话了,退到后面去抹眼泪。

苏令安便上前来,虽然该说的已经说过了,但作为即将要送孩子远行的父亲,他还是一再叮嘱,“到了宫中,切记谨慎守礼,皇宫不比下邳,能够容你放肆。”

“不该做的不要做,不该说的不要说,尤其记得,不要惹公主殿下生气,若遇到什么事,记得给你爹我来信。”

苏蘅止点着头,模样格外乖巧。

“爹,放心吧,怎么做我知道的。”

临近启程,府里的乳娘拿来一个食盒,跌跌撞撞往外跑,“赶上了赶上了,小郎君,这是刚刚厨房新鲜出炉的点心,还有郎君爱吃的糖葫芦,让人赶紧去早市买了,都放在里边了,郎君拿着路上吃。”

乳娘将食盒递进马车之中,絮絮叨叨着,“以后去了京中,就不能吃到府上的点心了。”

乳娘一句无心之言,听到这话的苏蘅止垂下头,不再说话。

苏令安的声音亦是沙哑了,转过头去,“爹回去了,官衙里还有些事情等着爹处理。”

苏蘅止“嗯”了一声,“那你走吧。”

虽然这么说,但是一个站在原地,迟迟没有离开,另一个久久不愿意放下车帘。

苏蘅止刚出生,他的母亲就被迫抛下他,苏令安将苏蘅止从一个小婴儿拉扯到这么大,头一次送他出远门,说不伤怀是假的。

时辰到了,谢鸢下令启程,浩浩荡荡的车队驶过清晨空荡荡的长街。

青石板砖缝隙长出的野草被车轱辘的风微微带动,几片叶子从树上掉落,飘到街巷一角。

……

或许是因为没有休息好,上车后谢崚很快靠在软枕中睡着了。

等她一觉睡醒,已经到了晌午,太阳当头,火辣辣炙烤大地,谢鸢决定先休息,等晚上再赶路。

落脚的地方在官道旁的驿官,休息过后谢崚的精神气好了很多,用完午膳后,她悄悄溜出了房间。

她的房间在三楼,而谢鸢和慕容徽住在二楼的客房,她小心翼翼地走下楼梯,心里盘算着该怎么样让这两人和好。

谢崚先从谢鸢的房门前路过,踮起脚尖往里头张望。

谢鸢的书案上,永远都是堆积如山的公文。

哪怕是短途歇脚,她还在批阅着公务。

谢崚从门口探出一个小脑袋,还没开口,谢鸢就已经觉察到了她的存在,“阿崚进来吧。”

谢崚连忙跑到谢鸢身边,“娘亲。”

谢崚微仰着头,模样颇为乖巧。

“我来帮你磨墨吧。”她跪坐在桌案一脚,替她磨着墨。

谢鸢蘸着墨,在纸上书写,莹白的手腕回转,纸上留下一行漂亮的行书。

谢鸢当然知道谢崚来这里是为了找自己做什么,她的一双眼睛滴溜溜的,似乎在寻找开口的契机。

果然,谢鸢刚放下笔,谢崚就说道:“娘亲,你能不能去哄一哄爹爹呀。”

谢鸢转过头来,垂眸凝视着她,眼中是温和的笑意,“为什么呀?”

无论如何,婚约已成定局。

慕容徽无论如何反抗,也是无济于事。

慕容徽现在和谢鸢就是在怄气。

僵持不下,谁也不愿意低头。

之所以先让谢鸢去哄,是因为慕容徽的性情不及谢鸢八面玲珑,他这个人倔犟得很,要他先低头比杀了他还难,所以谢崚只能从她娘这里先下手。

最重要的是,这桩婚约受益的是谢鸢。

谢崚思索一下,说道:“爹爹只是觉得我年纪太小,不想要我太早成婚,也不希望我的婚约被利用,他是为了我好,是出于一个父亲的角度替我考虑。”

“他没有错,他只是太关心、太在乎我了,所以昨夜听到娘亲赐婚,情急之中,才会失态忤逆娘亲的意愿,阿娘,你去哄哄他,你去跟他服个软,没准他气消了,就能理解你了。”

“阿崚不想你们继续吵下去了。”

“你爹没有错,那你觉得娘亲错了吗?”

谢鸢抬手触摸她眼下的肌肤,“你是否也觉得,阿娘不应该在没有征求你的同意,就为你赐婚?”

谢崚摇了摇头。

谢鸢笑了,“阿崚不必哄娘亲,娘想要听你说真心话。”

“没有,”谢崚端正坐姿,说道,“阿崚说的就是真心话。”

“娘亲首先是楚国的天子,然后才是我的母亲,阿崚知道,娘为我赐婚,肯定是为大楚考量,所以我从来没有觉得娘亲做错什么。”

她认真地将自己的想法说完,然后道:“阿娘教过我的,世上从来没有什么非黑即白的道理,你以楚国天子的身份为我赐婚,爹爹作为一个父亲为我拦下婚事。”

“在我看来,这桩婚事也不是完全的坏事。阿崚是真心觉得,娘亲没有做错。”

她平静地迎向谢鸢,金色的眼眸在阳光下忽闪忽闪,裙裾交叠,一丝不苟。

听得谢鸢心头一软,将她揽进怀中,深深地抱着她。

谢崚从她的怀中冒出个头来,继续道,“所以我理解娘亲,希望娘亲也能理解爹爹,你就去哄哄他吧。”

“他那个身体你又不是不知道,要是真的把自己气病了,可就不好了。”

谢鸢垂着眼眸,摸了摸她的脑袋,“阿崚,这事还是要你爹自己想开才行。”

“娘说的话,不管用。”

谢崚的心一沉。

意思就是,她娘不愿意哄。

完了,她娘这还不是一般的气。

……

在谢鸢那里碰壁,谢崚转头就走进隔壁房间找慕容徽。

窗户边的帘子已经放下来了,遮挡住阳光,屋内显得有些昏昏沉沉的。

慕容徽刚喝完药,此刻似乎正准备午睡。

穿着一身白色长袍,披着宽大的袖衫,长发散在地上。

“和你娘说了什么,现在才过来。”

驿馆也就这么大,谢鸢和慕容徽两人的房间就紧靠着,谢崚去找谢鸢,慕容徽肯定会知道。

他似乎笃定谢崚会过来找她似的,特地在这里等候。

谢崚扫了一眼桌上的空药碗,“爹爹你又喝药了,你身体哪里不舒服了?”

“没事。”慕容徽掩唇咳了两声,“安神的汤药罢了。”

“过来,告诉爹爹,是不是因为婚约的事,去找你娘了?”

谢崚来到他的身前,“爹爹,我是为了你。”

谢崚没办法说服谢鸢,也就只能来撬慕容徽的墙角。

“你之前放走段夫人,已经把娘亲惹恼了,你现在又和娘亲置气,等回宫后,她还不知道该怎么罚你。”

谢崚摇了摇他的手臂,“爹爹,你去和娘亲服个软好不好?阿娘向来很好说话的,只要你愿意服软,她肯定不会和你计较昨天的事的,没准娘亲心软,连带着之前段夫人的事也一笔勾销。”

“当我求求你了。”

她的大眼睛闪烁泪光,恳切地哀求道。

慕容徽凝视她片刻,想到昨夜谢鸢恼羞成怒的模样,心想这倒未必。

他对谢崚道:“要我让步,绝无可能。”

第24章 吵架从没输过

谢崚提着裙子跑上楼。

她真的是服了这俩活爹,她辛辛苦苦劝了半天,怎么就没一个愿意听她讲话的呢?

要不是知晓小说剧情,担心他们闹掰,她才懒得管他们。

爱和好不和好!

谢崚受不了这鸟气!

谢崚气呼呼回到了三楼,她径直跑过长廊,但是刚上前去,忽然像是意识到什么似的,她鬼使神差地退了回来,她发现苏蘅止的房门虚掩着。

也不知道是谁安排,将他们俩个小孩安排在隔壁的房间里。

侍从们都守在走廊外面,没有进来。

谢崚在屋门外徘徊,也不知道苏蘅止吃了没有,想着要不要进去问问他。

正犹豫间,

忽然听见了一声极轻的吸气声。

谢崚的脚步挪不动了。

她疑惑地凑到木门边上,想要敲敲门,没想到这木门质量非常不好,她手背才碰到木门,“吱呀”一声,门就这样水灵灵地滑开了。

谢崚:……她不是故意不敲门就推开门的。

就在这时候,背对着谢崚的苏蘅止听到了动静,也转过身来。

他眼睛和鼻子红红的,脸上挂着晶莹的泪痕,双眸氤氲水雾,眼睫毛上挂着水珠,在看见谢崚那刻,轻微一颤,水珠掉落下来,晕湿衣襟。

一副梨花带雨的模样。

谢崚看愣了。

苏蘅止这是……哭了?

谢崚一直觉得,苏蘅止是个随和的人。

在她和苏蘅止认识的这几天之中,苏蘅止的情绪从来都是淡淡的,慢条斯理,从来不会有太过过激的情绪波动。

乍一看见他流泪,谢崚有些不知所措。

像是撞见了什么天大的事。

她当即就想假装什么都没看见,掉头就想走,却听苏蘅止喊她道:“殿下。”

谢崚闭了闭眼。

这是想逃也没办法逃,谢崚硬着头皮走进房中。

反正都被看到了,所以也没什么好遮掩的,苏蘅止拿起手帕将眼角的泪花抹去。

谢崚垂眸盯着他的眼睛看。

不得不说,苏蘅止这副表情,还真是我见犹怜,发丝耷拉在他的双肩上,额头一点红朱砂。

说到底还是个孩子,任凭再怎么早慧成熟,与父母分离,独自离家千里,总还是会伤心的。

谢崚能够理解他的感受。

她低头一看,注意到他身边放得满满当当的食盒。

食盒的盖子打开,里面摆放的点心一览无余。

他似乎很喜欢甜食,点心几乎都是甜口的,里面还放着他喜欢吃的冰糖葫芦。

谢崚问道:“这是你家里给你准备的吗?”

苏蘅止道:“对,太多了,我一个人吃不完,夏天放太久了会坏掉,殿下有没有什么想要的可以先拿,待会我让人分食了。”

食盒中的点心各式各样,格外精巧。

谢崚才用完午膳,现在还不饿。

她想了想,拿出手帕,随手挑了几块卖相好看的点心,放在帕子上包起来,“就这几块吧,够了。”

她包好了点心,再转头看向苏蘅止,发觉他还在垂着眼眉,秀丽的眉头微微皱起。

虽然已经不哭了,但谢崚明白,他心里还在难受。

谢崚想了想,绕到他身后,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安慰着他,小声道:“其实,建康城也挺好的。”

苏蘅止抬头。

她继续说道:“皇宫里有花园,春日桃花灿烂,夏日乘舟采莲,秋日金菊盛放,到了冬天还有红梅点点,四时之景,各有不同。”

她努力思考着建康城有什么好玩的,“还有太学,你以后也要进太学学习的,虽然学业繁重了一些,天天都要考试,但是太学里有小竹林,里面还有好多狸猫出没,下课以后,我们还可以一起去喂猫。”

苏蘅止抬起头,睁着一双大眼睛望着她。

他杏眼圆润,眸珠是如墨般浓稠的黑色,睫羽长长的,一瞬不瞬,貌似听得非常认真。

谢崚想了想,又继续说道:“建康城要比下邳大很多,扬州比较太平,往常建康城不会设宵禁,到了中秋元夕,还有有花灯会、水灯会,四季之间,还有春蒐、夏苗、秋狝、冬狩的习俗,我娘每年都选定一个时节,带着文武百官去城外围猎,可热闹可好玩了,上一年我娘他们还猎到了一只猛虎!”

苏蘅止眨了下眼睛,“那殿下去过吗?”

“花灯会,还有围猎?”

“……”

谢崚哑了一下。

是的花灯会、水灯会,还有四季的畋猎,谢崚一次都没有去过。

她大多数时候都在皇宫中生活,因为年纪小,不能随意出宫,每年灯会,她一次也没去过。

至于谢鸢外出畋猎的时候,从来都是将她丟在宫里,交给宫女照顾。

这些都是她从别人口中听见的,说出来哄苏蘅止开心。

她轻轻咳了两声,“虽然我没去过,但是去年我娘说了,今年年末,我就满六岁了,明年春蒐,就会带上我一起去,到时候我们一起去。”

就在这时候,她听见了一声很轻的笑声。

她看见苏蘅止的唇边浮出一丝微笑,很浅的笑容,衬得他容貌愈发清朗。

苏蘅止懒懒地倚在书案边,说道:“那建康城有冰糖葫芦吗?”

谢崚连忙道:“有,肯定有。”

“要是你喜欢吃,回去让御厨学着给你做,一定做的和下邳的一模一样。”

苏蘅止道:“那就好了。”

“有冰糖葫芦就好了。”

谢崚愣了愣,一串冰糖葫芦就行了,那他还真好哄呀!

见他情绪有所好转,谢崚松了口气。

脑子转回来后,她又发现了一件事:“对了,你为什么笑呀,刚刚是不是在笑我了?”

“没有呀。”

苏蘅止笑容收敛,一脸真诚。

这人扮起无辜来,比谢崚还要入木三分。

谢崚总觉得他在骗自己。

她戳了戳他额头,“算了,我今天不跟你计较。”

嘲笑就嘲笑吧,反正能让他开心点就好了。

……

接下来几天里,一行人都是白天休息,夜晚赶路。

人多也不怕遇见土匪野兽。

谢鸢和慕容徽还是那个老样子。

即便两个人就住老近,但处理公务的处理公务,养病的养病,一天到头关起门来,就是不碰头。

哪怕见了面,也是针锋相对,没句好话。

谁都不愿意服软。

任凭谢崚磨破了嘴皮子,他们就是毫不动摇。

“我爹常说,大人吵架小孩子别管,那是陛下和君后他们两人之间的事,殿下没必要过度操心。”

苏蘅止也劝道:“顺其自然吧。”

谢崚心想,他们两人的关系好坏,可是关乎她未来的生死存亡。

要是他们俩闹掰了,她也就完了。

她怎么能顺其自然看这两人吵下去?

但她实在是累了。

暂且歇了下来。

路途遥远,中途还下了两场大雨,没法赶路,大概半个月后,他们抵达扬州,又跋涉数日,终于回到了建康。

扬州刺史、尚书令谢芸携文武百官出城,迎接谢鸢归京。

文武百官并不知晓谢鸢为何会突然带着皇后和小公主出访徐州。

谢鸢对外的消息是,荆州叛乱后,谢鸢不放心徐州牧,于是携夫君与女儿微服私访。

之所以没有提前告知,打的就是一个措手不及。

访问期间,谢鸢发觉徐州牧治理有方,谢鸢大加赞赏,并给公主与州牧之子赐婚,以示君恩浩荡。

……

回到建康城后,慕容徽和谢鸢两人之间的关系总算是有所缓和。

在迎接他们的大臣面前,双手紧握,似乎一如既往恩爱无双。

毕竟那一纸盟约还在,他们在文武百官面前总不能闹得太僵。

只不过谢崚心里清楚,他们的事还没完。

毕竟有些东西是骗不了人的,谢鸢一回来就将自己关在宣室殿中,处理堆积的政务。

以政务繁忙为借口,她顺理成章没有来到清辉殿,连十五也没来,帝后同宿的惯例都被打破了。

哪怕她偶尔想念谢崚,也是派人来清辉殿接谢崚过去,避开和孩子的父亲相见。

谢崚自小陪在谢鸢身边看她处理政务,能够分辨出她什么时候是真的忙,什么时候是装的。

从谢鸢书案上的文书厚度推断,谢鸢其实也并不是特别忙。她外出期间,政务有谢芸替她打理,实在难以决断的,也会快马加鞭,送到谢鸢面前,她当即就批复了。

这些天真正重要

的事情就是让徐州增兵,往常徐州的军队都是由王伦照管,而这次,这个任务落到了苏令安头上。实际上很快就处理完了。

谢鸢就是单纯不想和慕容徽见面。

谢崚陪在谢鸢身边,也是每天小心翼翼的,生怕谁错什么话令二人关系恶化。

她不知道谢鸢和慕容徽床榻上的交易,还替谢鸢记着一笔账——慕容徽放走段夫人,她回宫后要严惩慕容徽。

她又替慕容徽提心吊胆,生怕谢鸢气昏了头,借这件事做文章。

一连几日过去,谢鸢只顾着冷落慕容徽,其余待遇一律如常,并没有实质性的惩罚。

谢崚还以为是她娘贵人多忘事,忘记了这茬。当然也不会主动提起,就让这件事默默过去。

……

回到京城约莫四五天后,谢崚想起自己好像忘记了些什么。

被拐回来的周墨……经历了赐婚之后,谢崚差点要把这个倒霉蛋忘在脑后了。

幸好侍卫严格按照谢崚的吩咐办事,将周墨打包,一起运回了京城。

现如今,周墨拿着那一纸调令,去太医署挂职。

谢崚去看他的时候,周墨像见了鬼一样,拔腿就想跑。

“站住,跑什么跑,本公主有那么可怕吗?”

周墨只好转身,恭恭敬敬地行礼,“微臣拜见殿下。”

御医院门前有着一块篱笆小院,青竹编织的篱笆上挂着太医们晾晒的药材。

谢崚坐在篱笆前,玩弄着一块灵芝,问道:“头还疼吗?”

周墨摸了摸后脑勺,苏蘅止的力气刚刚好能够让他昏倒,并不会给他带来太严重的伤害,这些天他自己斟酌着用药,已经好很多了。

他苦笑道:“已经不疼了,真是难为殿下,忙里抽空来关心我。”

谢崚听出了他话里的讽刺,连忙道:“别这样嘛周大夫!”

“太医院也挺好的嘛,我让他们给你分配的都是闲职,你平日也不会特别忙,拿着一样的官饷银钱,只要偶尔给我爹看诊就好了,你治不好我也不怪你,这样的日子不也挺潇洒自在的吗?”

除了被限制不准离开皇宫以外,一切都挺好的。

周墨喉口一哽,他就是为了躲着慕容徽。

慕容徽让他三缄其口,不准说出他的真实病况,谢崚又偏偏让他给她爹看诊。

周墨简直要被这两父女缠得没办法。

“小公主,你不懂。”周墨摇了摇头,“微臣有难言之隐,真的不适合在京城待下去,还请小公主高抬贵手,放微臣离开。”

谢崚将灵芝当话筒,递到他嘴边,“有什么难言之隐吗,不如跟我说一下,看看我能不能为你解决?本公主罩着你,别怕,说!”

“公主殿下,我说了你也不会懂的。”

周墨依然长叹。

谢崚往他身边凑了凑,金色的大眼睛闪烁,“我不懂什么?你不说我怎么会懂?”

周墨是有苦也说不出。

又是长叹一声,“放过我吧,小殿下……”

求求这俩父女放了他吧!

……

谢鸢和慕容徽的冷战一直持续到了八月,盛夏酷暑,天热得跟火炉一样,这两人之间的寒冰没有丝毫溶解。

然而,令谢崚闹心的还不只是她不省心的爹娘。

八月,太学里发生了两件不大不小的事情。

第一件事,太学即将迎来了夏季的考试。

谢崚旷课数日,刚回太学学习,听学监宣布要大考的消息,整个人差点没眼前一黑,昏死过去。

心想她娘怎么没在徐州多待两天,等他们考完了再接她回来,这样子她也不用面对这幺蛾子考试了。

她求爷爷告奶奶,一把鼻涕一把泪,借来孟君齐的笔记挑灯复习,对付文学课,另外她的弱势武学也不能落下。

背完书还得练习骑马射箭,恨不得把自己掰开两半来用,勤勤恳恳熬了几天,总算把这次考试糊弄过去了。

功夫不负有心人,放榜时,她的排名又升了几名。

由倒数第三升到了倒数第十。

虽然还是不尽人意,但好歹有些进步。

谢崚对自己的要求已经降低了许多,有进步就满足了。

每天进步一小步,积少成多,那就是一大步了。

至于那第二件事,就是自从大考过后,苏蘅止便正式进入太学当中学习。

苏蘅止抵达京城后,便居住在宫中。

谢鸢将西边的秋棠殿赐给他居住,派遣女官和内侍官照顾他的饮食起居。

不过谢崚的日子并没有因为苏蘅止的到来而发生什么改变。

苏蘅止在太学里就好像一个边缘的透明人,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由于他是新来的,连个同桌都没有。睡觉老师也不管他。

许是天性淡然,他并不在意这些。

他也很少和别的同窗说话,散学时,小崽子们三五成群,叽叽喳喳凑在一起,他第一时间收拾书箱回宫。

谢崚不去找他的时候,他也很少来找谢崚。

他们两人隔三差五碰面寒暄也不过三五句话,就是普通朋友,说到底苏蘅止和她相识不久,谢崚往日更多时候还是和孟君齐待在一起的时间久一些。

刚开始,谢崚并没有觉得两人这种相处方式有什么不妥,两人虽然不及在徐州亲密,但来往也不算少,她也没有冷待他。

直到这天箭术课——

太学学生讲究一个文武兼修,不仅要在学堂内学习四书五经,还得去校场练武。

射乃君子六艺之一,乃必修之课。

艳阳高照,学生们老早就换上了轻便的骑装,在听学监们讲授完技巧之后,各自散开练习,对着靶子练习准头。

学生们年纪小,力气不够,学监让他们从轻弓学起。

弓箭乃杀器,而且因为担心他们把控不稳,所以他们用来练习的木箭都是被削去头的,还包上了两层软布,伤不了人。

但是箭术老师们可能没有想到,这群小兔崽子居然会拿这木箭来戏弄同学。

苏蘅止刚刚拉开弓瞄准红靶心,忽然之间后脑一痛,他转身一看,一支木箭掉落在他脚边。

他环顾一周,四周的同学们都在认真练箭,一时间竟找不出这支木箭的主人。

苏蘅止脾气和他爹一样好,估摸着是谁射箭时不小心,打到了他后脑,没有在意,正准备继续练箭,又有一支箭从身侧袭来,直直打在他的太阳穴上。

“嘶……”

虽然箭头被削平,但是冲击力还是挺强的,打到后脑还好,但太阳穴更为脆弱,剧痛难忍。

罪魁祸首终于出现在他的面前。

那是几个锦衣华服的贵公子,为首的那个比苏蘅止稍稍大一些,双手叉腰。

一看就是来者不善。

苏蘅止愣了愣,反应过来就是这几人戏弄的他,“不好意思,我得罪你们了吗?”

钟昀华指着他就骂道:“江北来的小伧父,我忍你很久了!”

他掀起袖子,“徐州什么乡下地方,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样子,身上一股穷酸味,竟然也配和我们同窗就读,本公子警告你,赶紧滚出太学,不然别怪本公子不客气。”

苏蘅止听他把话说完,问道:“你们谁呀?”

钟昀华仰着脑袋,眼睛里全都是对他的鄙夷,“记住了,本公子出身吴郡钟氏,爷爷官至太尉,父亲乃中书监,乃钟昀华是也!”

“若论地位,不是你这种三流家族能够比拟的!”

周围的人见了,默默地散开,生怕牵连到自己。

太学的这些学生一个比一个会看人下菜碟,钟家乃江南豪族,祖辈自前朝起就在朝廷担任官职,有着“四世三公”的美称,根基深厚,不是一般人能惹的。

钟昀华是钟家嫡孙,跟在他身后那几个,不是他钟家的堂兄弟,就是一些趋炎附势的世家子。

在人高马大的钟昀华面前,苏蘅止清瘦的身形显得羸弱不堪。

苏蘅止依然仰着头,用平静的目光和他对峙,不卑不亢地道:“是陛下下旨,允我入太学学习,你若是不满,大可去面呈陛下,将我撵出太学。”

“何必在这里跟我说这些话呢?”

“我看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钟昀华被彻底激怒,揪起苏蘅止的衣裳,就要动手。

忽然身后传来一声怒喝,“住手!”

与此同时,钟昀华感觉自己的头发被人拽着向后倾倒,谢崚抓起随手捡来的石头,重重砸在他的额头上。

“啊——”

顷刻间,杀猪般的尖叫声响起,钟昀华再也顾不上苏蘅止,捂着头痛苦的蹲了下去。

虽然谢崚只是个孩子,但尽全力打人,不是一般疼。

肉眼可见地,他的额头上肿了一块青紫色的大包。

可惜的是,谢崚捡的这块石头太过圆润,没能在他额头上划开道口子。

身后的小跟班上前来,从地上扶起他,钟昀华更是一脸怒火地盯着谢崚,似乎要将人生吞活剥。

跟在谢崚身后的孟君齐喊道:“看什么看?”

她的声音让钟昀华身后几人身躯一震,他们都是些欺软怕硬之流,他们也就只敢借着钟昀华的威势,欺负一个举目无亲的苏蘅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