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此刻面对着的,一位是天子之女,另一个是京城顶级的贵族女郎,无一人敢动。
哆哆嗦嗦地道:“公、公主殿下,孟女郎……”
谢崚丢开石头,连忙跑向苏蘅止,“没事吧?”
苏蘅止衣领被抓出的褶子还在,太阳穴处的皮肤有点红有点红包,他拍平了衣皱,“还好。”
谢崚转头看向钟昀华,一脸怒容。
自汉人渡江以来,世家贵族也分三六九等。
南方本地豪族歧视北方逃来的世家,先渡江的贵族排挤后渡江的贵族,以一江水分隔,居住在江南的家族看不上江北的人家,“伧”这个字,便是江南人对江北人的蔑称。
这几个自诩高高在上的贵族子弟,向来目中无人,以身世自傲,以前就爱欺负些门第低的同学,没想到这次居然让他们欺负到苏蘅止头上去了。
苏蘅止独来独往,他练习射箭的这个位置也挺偏僻的,是老师看不见的盲角。
要不是谢崚临时起意来找他,今天会发生什么,谁都不知道。
“钟昀华,你给本宫听着,苏大人镇守边疆,安抚流民,驱逐匈奴,呕心沥血,你有什么资格瞧不起他的孩子!”
谢崚张口就道:“不想和他同窗就读,那行呀,我跟母皇禀告一声,让你滚回家去,正好遂了你的心意!”
钟昀华不敢明着和谢崚作对,眼眸一压,说道:“殿下,你可别忘了,徐州苏令安,可是个名副其实的三姓家奴!”
听到这话,谢崚能够感觉到,他袖子下的手紧了一下,可他的目光依然波澜不惊。
谢崚总算是明白了,他之前为何不在意自己说的那一句三姓家奴。
大概是因为自他小时候起,就源源不断有人在他面前提起。
谢崚不过是道听途说随口一提,那些真正的恶意宛如利剑,可怕且伤人。
他不是不在意,只是堵不住他人之口,无能无力,逐渐麻木,到最后倒不如自我调侃,都是无可奈何。
谢崚握紧苏蘅止的手,小小的身子拦在他的身前,“三姓家奴又如何,不比你爹那个酒囊饭袋要好,你爹磕五石散都快把自己磕死了吧?”
你先骂爹,那我就骂你爹,只攻击不防御,主打就是一个魔法对轰,绝不饶人。
论吵架,谢崚从来没有输过。
“本宫记得你爹去年大冬天的磕药出现幻觉脱衣在大街上裸奔,差点冻死,到天亮才被家奴们发现拖回家去!说出来不要令人笑话!”
谢鸢的暗桩遍布天下,这些年谢崚在宣室殿耳濡目染,间接对这些世家秘闻了如指掌。
“还有你爷爷,你以为他那太尉的位置是怎么来的?还不是花了三万两金在哀帝那里买来的,账簿至今还存在尚书房,现在还能翻出来,四世三公,不过是花钱买回来了,还好意思拿出来炫耀!”
这些世家贵族,看起来衣冠楚楚,实际上内部乱得像被猫抓了毛线团一样,根本就理不清。
谢崚小嘴巴一开就停不下来,“你还以你父亲以你爷爷为荣?你觉得你家那个天生痴傻的姑姑是怎么来的,还不是你奶奶和你爹两个人私通乱x……”
见谢崚说嗨了完全要刹不住车,再往下的话可就不适合说出口,孟君齐连忙喊了一声“阿崚”,示意她赶紧停下来。
谢崚冷哼一声,才满不情愿地闭上了嘴。
再看眼前的钟昀华,他的脸色已经红成了猪肝色,打又不敢打,骂又骂不过,怒目圆睁,气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而他身后的几个跟班听得目瞪口呆,简直不敢置信,再一看身后的钟昀华,恨不得赶紧撕掉自己的耳朵。
就在这时候,似乎有人通知了学监这里发生的事情,学监们急匆匆往这边赶来。
谢崚最后撂下了一句话,“你们都给我听好了,苏蘅止是本公主的未婚夫,你们要是谁敢动他一根手指头,本公主见一次打一次!”
她的声音不算大,却掷地有声,没有人敢怀疑她说的是假话。
苏蘅止看着眼前的女孩,她其实比他稍矮,梳上双丫发髻,才和他一样高。
绣花襦裙,气势凌人。
她本就是天家贵女,这锦绣皇宫和帝王宠爱的浇灌,养出她一身骄横脾气。
这还是他头一次正视谢崚。
自从那夜赐婚起,谢崚和他似乎达成了某种默契,从来不在对方面前提及婚约。
这桩婚约是谢鸢与徐州的交易,从来都没有问过他们本人的意见,他们都还没有接受这个身份,即便有了婚约,他们依然以朋友相待。
这还是谢崚第一次公然在众人面前称呼苏蘅止为自己的未婚夫。
谢崚坐在小竹林的台阶上,说道:“抱歉,是我忽视你了。”
“他们就是看我和你不亲近,才敢那样对你。”
钟昀华不敢招惹谢崚,他今天敢找苏蘅止麻烦,大概是看谢崚与苏蘅止来往不多,以为谢崚不重视苏蘅止,不会为苏蘅止出头。
苏蘅止站在竹林前,清风满袖,他的发带与竹叶一同摇动,“没关系的,殿下。”
“我不像我爹,就算殿下没来,我也会用自己的方式反击。”
谢崚道:“你说的不会是去找母皇告状吧?”
“不是。”苏蘅止轻描淡写地道,“要是殿下没来的话,我大概会把他打一顿吧。”
谢崚惊讶地道:“你打得过人家吗?”
但是刚问出口,她就意识到,这人当时可是抡起花盆就能把一个成年人砸晕的人,于是转而问道:“你之前习过武?”
“打架打多了,也算是习过武吧。”
要是他出手,钟昀华就不只是头上磕个包这么简单了。
苏蘅止说道,“殿下今天将他砸成那个样子,陛下和君后会责怪殿下吗?”
“怕什么,”谢崚说道,“我就不信,他主动找茬,还敢去告状不成!”
不过谢崚显然还是没预料到,天底下居然有如此不要脸的人。
……
当天,中书监钟涛入宫来求见谢鸢,一把鼻涕一把泪,哭诉自己儿子被谢崚打成重伤。
钟昀华是一点也不敢提自己主动惹事,将全部责任都推到谢崚身上,说和谢崚在箭术课上起了些争执,谢崚一时气急,拿着石头把他的头给砸破了。
“陛下呀,孩子之间起争执是很正常的事,可是君子动口不动手,公主殿下怎么能狠心对同学下此毒手呢?”
“公主殿下身体尊贵,我儿不敢还手,只能回家和我哭诉,我儿还是头一次受这么重的伤,看得微臣心疼得紧!他才七岁,要是破相了怎么办!”
“陛下,我儿虽然再三叮嘱,要微臣不要和公主殿下计较,但是可怜天下父母心,微臣怎么能放任自己的孩子受委屈不管呢?今天就算是豁出去这张老脸,也要向陛下讨一个公道啊!”
……
谢崚没想到,回宫后,谢鸢和慕容徽的第一次相见,会是出现在这样的情境下。
仪仗队排成两排,宫女们提着灯在前引路,慕容徽拉着谢崚的手,在夜色朦朦中抵达宣室殿。
明月推开门,让两人进去。
谢崚刚迈过门槛,就听见这样的一番发言。
钟涛一边说着委屈,一边垂泪,他身侧的钟昀华也一样,哭得稀里哗啦。
谢崚要被这一大一小两个绿茶给气死,张口就想把她今天骂人的那段话重新说一遍,被慕容徽拉住。
慕容徽抬眼,对上谢鸢,“究竟是怎么回事?”
谢鸢着一身常服,长发以一木簪挽起。
她斜靠在书案前,揉着太阳穴,似是被哭声吵得烦躁,见到谢崚到来,掀了一下眼皮,“阿崚,你告诉娘亲,为什么要打伤同学?”
谢鸢虽对谢崚纵容,但在这种场合下,却不会包庇。
无缘无故伤害同学,确实不对。
“阿崚是个讲道理的人,”慕容徽按住谢崚的肩膀,“陛下,臣侍相信,阿崚今日做出此举,应该是有所隐情。”
他低头道:“阿崚,你尽管说,爹娘为你做主。”
谢崚终于忍不住了,甩开慕容徽的手,指着钟昀华,“明明你是先挑起矛盾的,钟昀华,是你先找阿止哥哥麻烦,是你嫌弃他出身江北,想要逼他退学,我要是不砸你,你就要动手打阿止哥哥了,我没找你麻烦算好了!你还好意思恶人先告状!”
说到这里,慕容徽和谢鸢对上了目光。
冷战归冷战,夫妻的默契还是在的。
谢崚从来不是主动招惹是非之人。
谢崚这么一说,他们大致上就已经摸清了事情来龙去脉。
世家贵族相互排挤,这群世家子弟有样学样,捧高踩低,欺负弱小。
谢崚替苏蘅止出头,情急之下,砸破了钟昀华的头。
谢鸢的目光扫过钟家父子,“公主说的对吗?”
钟涛哭了起来,“陛下,我儿年少,怎么可能会做这种无礼之事!还望公主殿下不要罔顾黑白颠倒是非!”
钟昀华也跟着他爹的节奏开始哭,“陛下,在场的同学皆可为我作证,绝无此事,只是我和公主殿下有冲突,和苏蘅止完全无关!不信,陛下大可问问我的几个同学!”
说着,他把自己那群小跟班的名字念了出来。
谢崚的拳头又痒了,恨不得上去给他又揍一顿,慕容徽眼疾手快拽住她后衣领,谢崚开口便道:“无耻,你怎么不把孟君齐和苏蘅止叫过来作证!”
“谁不知道孟女郎和你关系交好,苏蘅止又是你未婚夫,他们肯定向着你!”
“那你找的那几个人证还不都是你的走狗,只听你的话!”
慕容徽轻咳两声,示意谢崚说话用词礼貌一点。
正是怒火上头之时,谢崚把牙齿磨得咯吱响,哪还能听得下去。
就在这时候,明月走上前来,“陛下,学监来了。”
谢鸢道:“让他进来。”
学监慌里慌张地走入殿中,扫了一眼左边哭哭啼啼的钟昀华和右边咬牙切齿的谢崚,朝谢鸢跪下行礼。
谢鸢道:“不必偏袒谁,将你的所见所闻说出来就好了。今天校场究竟发生了什么,公主为什么会砸伤中书监公子。”
学监犹豫着,其实他当时赶到现场的时候,只看见谢崚和倒在地上的钟昀华,对事情的来龙去脉也不甚了解。
他如实告知谢鸢,“陛下,微臣实在是不清楚,当时微臣赶到现场,只看见钟家郎君倒地不起,苏郎君、孟家女郎,还有公主殿下都在场,当时治伤要紧,微臣只能先行送公子回府,其余的……”
“行了。”没等他说完,谢鸢就不耐烦地打断。挥手让他下去,顺手革了他的职。
连孩子都看不好,没用的东西。
这下好了,也不知道该找谁当人证,谢鸢却不慌不忙得坐直了身子,问明月道:“尚书令来了吗?”
明月道:“快了。”
就在这时候,门口传来一声通传,“尚书令与公子到——”
众人往屏风后望去,只见紫衣男子牵着个俊俏的郎君走进屋中,恭恭敬敬地朝谢鸢等人行礼。
正是谢芸和谢灵则。
谢鸢说道:“谢家郎君也是你们的同窗,他应该和你们谁都不交好,让他来做证人,总该公平了吧?”
原来谢鸢早就让人去了谢府,要谢芸带谢灵则入宫觐见。
“……”
谢崚见到谢灵则那刻,完全说不出话来了。
她的亲娘呀,虽然谢灵则和他们谁都不交好,但不意味着不交恶呀!
想到上次自己才得罪过他,谢崚真害怕他公报私仇,借机算账。
她下意识往后一缩,慕容徽察觉到她的紧张,垂眸看着她。
而对面钟家父子对谢鸢的安排一时也挑不出什么毛病来。
谢鸢见两边不吵了,谢鸢对谢灵则道:“灵则,你当时看到了什么?”
谢灵则目不斜视,一如既往冷清,雅正得抬手行礼道:“陛下,殿下的确砸伤了中书监家的公子,微臣亲眼所言。”
此言一出,谢崚猛地抬起头来,心情紧张到了极点。
谢鸢眯了眯眼睛。
只听谢灵则又道:“殿下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中书监家公子带着几位同学对苏蘅止同学出言不逊,他蔑称苏同学为‘江北伧父’,说他不配与自己同窗就读,想要武力胁迫苏同学退学。”
“此事被公主殿下撞见,殿下砸伤他,是为了保护苏同学,若是她不这样做,那么受伤的,就是苏同学了。”
他的话声音明朗,有条不紊。
事情发生的时候,谢灵则就在苏蘅止身边。
见钟昀华闹事,他即刻去找学监来调解,可以说除了中间谢崚骂钟昀华的那段,他几乎看到了事情的全过程。
听到这话,谢崚松了口气。
幸好,幸好谢灵则没有为难她。
谢鸢缓缓抬头,看向钟家父子,“谢郎君说的,你们可有异议?”
钟涛似乎还想挣扎一下,然而钟昀华到底年纪小,看到谎言戳穿,害怕的瑟瑟发抖。
钟涛咬咬牙,一巴掌扇在自己儿子的脸上。
“混账东西,我是怎么叫你的,仁义道德你全丟哪去了?”钟涛怒骂道,“你骗我也就算了,居然还敢在陛下面前胡说八道,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谢鸢摇了摇头,这种对台戏,她见的多了。
“既然钟家郎君自视甚高,不愿意其他同学同窗就读,那么好办,”谢鸢开口道,“以后钟郎君也不必来太学了。”
“至于伤害同窗,禁足三月,派礼官每日教习礼仪,钟家郎君好好学学,该如何善待他人。”
谢鸢刚说完,钟昀华当即就哭了起来。
他向来在太学里呼风唤雨,逍遥惯了,这突然让他自己禁足三个月,还要学习礼节,他怎么受得了呀。
钟涛松了口气,幸好没有牵连到自己,连声谢恩,带着儿子离开了。
这时候,完成任务的谢灵则拱手辞别,和亲爹一起退下了。
大殿之中瞬间安静了下来。
冰鉴上漂着白气,在酷暑中带来丝丝凉意。
谢崚在原地发愣片刻后,总算意识到了,屋内只剩下他们一家三口。
谢鸢抿了一口茶水,朝谢崚招手,“阿崚没吓到吧?”
谢崚正想走向谢鸢,却发现慕容徽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气氛莫名其妙有点尴尬。
谢崚踟蹰着道,“娘,我还好。”
谢鸢似乎还想说些什么,慕容徽却道:“陛下政务繁忙,臣侍与阿崚就不打搅陛下,先行告退了。”
谢鸢显然有些猝不及防,片刻后回过神来,意识到他在说什么,冷笑道:“好,既然如此,那夫君就先退下吧。”
慕容徽拱手,拉着谢崚的手,离开大殿。
谢崚:……你们两个多说两句话会死吗?——
作者有话说:两天日万,明天我努努力
第25章 遇刺
回到清辉殿,谢崚对慕容徽的表现十分不满,追着她爹问:“爹爹,你就不能和娘亲多待一会吗,你们都多久没见过面了!”
慕容徽喝着茶,“阿崚,她利用你的婚事拉拢徐州,让我如何咽的下这口气。”
很多事情他都可以妥协,可是这件事和谢崚有关,他实在没有办法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
有一次,就有两次。
谢凌这次利用的是谢崚的婚事,那下次呢,下次还不知道她该怎么对待谢崚。
谢崚道:“阿崚不在乎什么婚约不婚约的,阿崚只是不想要你们闹得那么僵。”
“不说这些了。”
慕容徽揉了揉她的脸,轻轻带过这个话题,“今天的事,你做的不错。”
虽然慕容徽因为婚约不喜欢苏蘅止,但是对谢崚此举还是赞赏的。
他也素来看不起南朝世家互相排挤的那一套,连小孩子都有样学样,仗势欺人,同样都是龟缩南方苟且偷生的世家,谁还比谁高贵。
“难不成我还有错!”
谈到今天的事,谢崚的气又上来了,双手抱胸,理直气壮地道,“姓钟的仗着自己出身江南世家,欺凌同学,他今天敢欺负阿止哥哥,改天他就敢踩在我头上。”
“我都后悔今天砸他的石头捡小了,没把他砸死!”
慕容徽碰了碰她的鼻子,“你呀,戾气太重了。”
虽然怎么说,但他语气中并不带任何苛责。
比起仁义礼智信,慕容徽更希望自己的女儿生出棱角,有自己的想法,不做人人可欺的软包子。
他又问:“你和尚书令的儿子谢灵则可曾有过什么过节?”
谢崚心里打鼓,“爹爹,你为什么问这个。”
“你见了他,眼神都不一样了。”
“啊,这个嘛,”谢崚脑子极速旋转,糊弄道,“这两次考试,他连续考了第一,这是……钦佩的眼神。他是我的同学,我怎么可能和他有过节呢,哈哈……”
谢灵则连续两次考试都得了第一名,孟君齐差点没哭死。谢崚试图用干笑蒙混过关。
慕容徽敲了敲她的脑袋,“胡说八道。”
她的表情出卖了她,看这样子,肯定是心里有鬼。
见谢崚不愿意说,他估摸着她应该是干了什么坏事,不敢告诉自己,于是没有再问下去。
谢崚见缝插针,又把话绕了回来,“那你要和娘亲吵到什么时候才愿意和好?”
距离他们从徐州回来,已经快接近一个月了。
这一个月他们也就只见了这一次,好不容易的见面还被慕容徽这一句话给搅浑了。
“你们是夫妻,总不能像现在这样一直闹下去吧。”
她拉着慕容徽的袖子,撒娇道,“和好嘛和好嘛,你们不要吵了不要吵了!”
慕容徽哑了一下,谢崚立刻露出期待的眼神。
可是她等了很久,都没有等到他的回答。
或许连慕容徽自己也不知道,这次冷战,还要僵持多久。
“爹爹累了。”
慕容徽揉了揉她的头,说道,“夜深了,阿崚回去休息吧。”
……
谢崚在慕容徽这里再次碰壁,将钟昀华逐出太学的喜悦全无。
失落地走出院子时,冷不丁撞上一个修长的身影。谢崚抬头,少年着一身黑衣,风度翩翩。
“阿絮?”谢崚问道,“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贺兰絮道:“今日刚到,殿下。”
院子里草木繁茂,虫鸣声此起彼伏。槐花盛开,浅白的花瓣落了满地,空气中浮动着浅淡的幽香。
谢崚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贺兰絮。
早在徐州的时候,慕容徽就派贺兰絮外出办事,直到今天才赶回宫中。
“这个是奴婢在北边带回来给殿下的,算是给殿下赔罪礼。”
贺兰絮弯下腰,将一个木匣子送到谢崚手中,诚挚地道:“奴婢一直还欠殿下一声道歉,之前一直没时间和殿下赔礼道歉。”
“上次的事,奴婢对不住殿下。”
谢崚打开木匣子,是一支漂亮的牡丹珠花,珠花用红宝石雕刻,放在月光下仔细观摩,宝石闪烁着漂亮的流光,一看就是价值不菲。
谢崚没想到,过去了这么久,她还能听见贺兰絮的道歉。
贺兰絮对不住她的,是他坑骗带谢崚出宫的事。
说到底,那是慕容徽和谢鸢的博弈,贺兰絮只是听命行事,谢崚并不怪他。
“没事,”谢崚走下台阶,“这件事我没放在心上。”
她晃了晃手中的珠花,微笑道:“不过,这个我就笑纳了。”
谢崚喜欢亮晶晶的东西,平日衣裳饰品全都要镶上漂亮的珠宝,这支珠花正好长在她的爱好上。
谢崚往东边偏殿走去,却发现贺兰絮依然跟在自己身后,谢崚转过头,“你不去找爹爹吗?”
只见他站在原地:“奴婢听闻了陛下赐婚,总觉得,有些话需要和殿下说清楚。”
“殿下,你知道君后为何在你的婚事上不愿意让步吗?”
谢崚顺着问了下去,“为何?”
贺兰絮跟在她的身后,“君后的同母弟妹有三人,大公主、四公子和七公子,这个殿下应该是知道的。”
谢崚迟疑了一下,“我知道,姑姑、四叔和七叔,不过姑姑已经不在了。”
鲜卑大汗慕容昭妻妾成群,孩子不计其数。而慕容徽的母亲贺兰夫人所生的孩子一共也就只有四人,鲜卑的大公子、大公主、四公子和七公子,慕容徽为最长,其次便是大公主。
只不过大公主很多年前就去世了,现在慕容徽也就剩下两个弟弟了。
“那殿下知道,我们的大公主是怎么死的吗?”贺兰絮问道。
“因病…猝亡?”
谢崚对这位姑姑的印象并不算太深刻,只是依稀记得她身体不好,出嫁之后不久,就因病逝世了。
发生这件事的时候谢崚还很小,谢崚还不记事,只是后来听人提起。
贺兰絮摇摇头,跟谢崚说出了真相,“殿下有所不知,所谓病亡,不过是对外的口径,大公主向来是夫人的掌珠,夫人将公主捧在掌心,如珠似宝地养到了十五岁。”
“当初我们的大汗要拉拢拓跋鲜卑部,将大公主嫁给了拓跋部的首领拓跋雄,可不想刚刚嫁过去不久,两部就因为争夺水源起了冲突,拓跋雄一刀杀了公主,挖出公主的内脏喂狼,据公主的侍女说,公主死状凄惨,死后还要被野狼分尸,连一块肉也不剩,大汗后来和拓跋部修复关系,对外只能宣称公主病逝。”
意识到贺兰絮在说什么后,谢崚心中惊颤,“喂……狼?”
见谢崚脸色变白,贺兰絮知道她吓到了。
俯身摸了摸她的额头,继续说道:“大公主逝世的消息传回来时,夫人哭得几度昏厥过去,连带着君后也有了心结。”
“那时候你年纪还小,君后曾经和我说,等你长大,一定不能让你联姻,他希望你能够自由地和心上人相恋,可是现如今,你还那么小就被赐婚,君后却无力阻止,你让君后如何能释怀。”
谢崚努力让自己心情平复下来,“可是…可是我娘不会让我嫁出去的,我也不会重蹈姑姑的覆辙。”
谢崚是谢鸢唯一的孩子,不可能出嫁。
连谢鸢为她订婚时,说的也是“聘婿”,而非嫁女。
所以,只能是苏蘅止嫁给她。
她绝对不会经历她姑姑那样的事,而且,她相信苏家人没有那个胆量这般对待她。
贺兰絮说道:“殿下,就算苏家那位郎君不是拓跋雄那般凶狠残暴之人,但你看看君后和陛下,因为联姻而凑在一起的人,他们会快乐吗?”
谢崚仰着头。
贺兰絮道:“君后从鲜卑嫁到楚国多年,你有看过他有几次真心笑过,在龙城的时候,他是我们的世子,论文,他四书五经样
样精通,和南朝世家公子不相上下;论武,他的箭术和骑术是我们这一辈男儿中最厉害的,无人能望其项背,他受伤之前,是我们的战神,带领精骑兵闯入敌营取对方主将首级,全身而退,与匈奴人的交锋中,战无不胜。”
“可是到了楚国以后,他被迫困在深宫之中,除了养病,教导殿下读书念字,还能做什么,不过是成为折翼的雀鸟,供人赏玩,你说,他会快乐吗?”
谢崚呼吸一滞。
风将槐花瓣吹落,掉在她的裙摆边上。
他语重心长地道:“这些年君后和陛下相敬如宾,陛下对君后体贴周全。”
“可你以为陛下真的喜欢君后吗?陛下对君后好,不过是因为需要我鲜卑和南朝联手抵御匈奴,所以她才会对君后好,实际上她和南朝世家一样,根本就看不起君后,觉得君后出身北境蛮荒,血脉低劣。”
“如果她真的尊重君后,陛下赐婚之前,为什么不征询过他的意见,陛下有真正将君后当成殿下的父亲吗?”
贺兰絮道:“殿下可以不在乎这个婚约,可是你不能让君后也随你,不在乎这婚事。”
“因为君后,都是为了你好。”
谢崚张了张口,喉咙却似乎被什么东西噎住了,愈发心乱如麻。
她虽然早就知道了她娘和她爹只是合作关系,彼此之间都将对方当成是工具,但是当她真真正正从身边人口中听到这些话的时候,感受和从书上知晓完全不一样。
因为她能够切切实实地感觉到,她爹娘之间存在的难以消融的矛盾。
她居然明白了,她爹的难过不仅仅是因为她的婚事,而是因为她娘完全将他当成了一个玩物、一个摆设,完全不在乎他的感受。
难过的更是他从曾经叱咤风云的人,沦落到现在这个模样。甚至无法干涉自己女儿的人生大事,甚至连提前知晓赐婚的资格都没有。
谢崚忽然明白在原书中,慕容徽谋反的时候,会那么义无反顾,当他逃回故乡的时候,会毫不留念。
她脑海中又再次回响起谢鸢说过的那句“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谢崚感觉到了深深的无力。
她垂下双手,连那串牡丹珠花都变得黯淡下来。
她大概明白贺兰絮的意思了。
“我知道了,我不会为难爹爹了。”
谢崚吸了吸鼻子。
晚风拂面,带着她的叹息远去。
她可以预料到原书中的那个既定的那个剧情,正在悄无声息地到来。
即便她改变了大多数的剧情,但是有些东西,是无论剧情怎么变动,都没办法更改的。
譬如,她爹娘之间这种脆弱的和谐。
譬如,立场的不同,让他们永远无法退让。
随着时间的发展,矛盾只会越来越多,积攒到分裂的临界点。
还有他们一家三口的命运。
谢崚这一夜,又失眠了。
今后几天,她几乎再也没有在他们二人面前提出让他们和好的请求。
这两人倔起来,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谢崚都不再期许他们能和好,只要一直保持这个状态,感情不要进一步恶化已经是万事大吉。
可她没想到,就在她彻底放弃劝架的不久之后,事情出现了转机。
……
燥热的八月在鸡飞狗跳中度过,刚刚进入九月,天气就变得凉爽多了。
九月初五是个良辰吉日。
天气晴朗,阳光不燥。
宜乔迁,宜嫁取,诸事皆宜,百无禁忌。
江南余家家主、尚书左仆射之子迎娶司农卿的妹妹,这场贵族婚姻办得极其盛大,满京皆知。
两家都是有头有脸的世家,请帖发遍京城了,就连天子,也携皇后驾临观礼。
也就是这一天,谢鸢在余府遇刺。
……
得知消息的时候,谢崚还在太学。
其实谢鸢想带着她一起赴宴,早晨让礼官送来礼服,为她梳妆打扮,被她拒绝了。
虽然已经入了秋,但是余热未散,谢崚不想往人多的地方挤,吸高浓度二氧化碳。
婚礼流程复杂繁琐,折腾起来没完没了,她随谢鸢赴宴,最早也得到晚上才能回宫,谢崚懒得凑这个热闹,宁愿来上课。
她来到学堂后发现,很多座位都空了出来,只剩下零星几个同学,大部分人都告假,去婚宴观礼了。
学生剩不到一半,夫子讲课都没了心情,说话都是稀稀拉拉。
下面的学生开小差的开小差,睡觉的睡觉。
坐在角落的苏蘅止调整了几个姿势,还是睡得不舒服,迷迷瞪瞪睁开眼睛,他思索片刻,直接将书箱从窗户扔了出去,爬窗逃课回秋棠殿补觉去了。
谢崚一脸震惊,老天爷,还能这么操作?
讲课的老夫子眼皮子疯跳,深深叹了口气,干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谢崚收回了目光,戳了戳孟君齐的肩膀,“君齐,说起来今天是你姑姑出阁,你为什么不去观礼?”
孟君齐执笔写字,隽秀的面容一丝不苟,说道:“不想去。”
“那女人从我娘进门起,就天天连同我祖母欺负我娘,之前还发脾气打我弟弟和妹妹,冤枉我偷她的东西,我才不想去看她出嫁。”
“……”
孟君齐家里的情况,谢崚是知道的。
简言之,就是小姑子和嫂子斗,婆婆和儿媳妇斗,整合起来能另开一本宅斗小说。
“姐姐,好歹做做门面工作,你姑姑出嫁你都不去观礼,到时候丟的可是你孟家的脸面,别人背地里还不知道怎么说你呢。”
谢崚劝道。
孟家是百年世家,江南世家之首,孟家齐是家主长女,未来家族的继承人。
她要是连这场合都不在场,肯定会遭人议论的。
“他们爱怎么说怎么说。”孟君齐冷哼道,“就算我在家,我也不想去看她出嫁!”
“那个坏女人,我讨厌死她了,希望她以后在婆家遇见十个小姑子。”
真是恶毒的诅咒啊……
谢崚闭上嘴巴,不再劝说。
谢崚托腮,咬着笔头。
她没有逃课的勇气,老老实实熬到了下课,谢崚发觉,在剩余的同学中,还有一个人,也没有请假去观礼。
……
谢灵则将书合上,整整齐齐收进书箱之中,抱着书刚离开学堂,衣角带风。
上完早课再去赴宴,还能赶得上,谢芸派马车在宫门外接他,他要抓紧时间。
忽然间,他听见身后有人喊他。
“谢同学留步!”
转身望去,女孩抱着参差不齐的书本跌跌撞撞跑了过来。
她梳着双丫发髻,明眸皓齿,掠过竹林,来到他的面前。
跑得有些累了,她低声喘着气,额头上是一抹薄汗,她抬手随意用袖子擦去。
自从那天谢灵则为她作证,她就想找机会和谢灵则好好谈谈,只不过一直都没能找到机会和他单独见面。
她仰着头,看着比她高一些的清秀郎君,说道:“上次的事情……”
谢灵则看了一眼她怀中抱着的没有叠整齐的书,眉头皱了一下。
“多谢你不计前嫌,愿意为我作证。”
他目光宁静冷淡,声音也沁着寒意,自带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
“为你作证,是陛下吩咐,不必言谢。”
“呃……”
谢崚手指划着圈圈,几次欲言又止,还是鼓起勇气道,“其实上次……我说你性格孤僻,是我不对,我不该背后语人是非,是我错了。”
“对不起。”
谢灵则目光波澜不动,没有因为谢崚的道谢和道歉有着任何情绪起伏,面无表情地道:“殿下如果实在觉得难以启齿,那也不必和我道歉。”
谢崚惊愕抬头,“你什么意思?”
“殿下若是诚心想道歉,不会拖延到现在才说,是
因为你觉得我替你作证,心里过意不去。”
谢灵则说道,“我已经说了,是陛下让我出面作证,这是我份内之事,我当日所言证词皆是事实,也没有袒护殿下,殿下如果并非诚心,我也不需要这份道歉。”
谢崚被噎了一下。
除了她爹娘,还是头一次有人敢用这样的语气对谢崚说话。
“你怎么能这么说话,”谢崚跳脚,“本公主当然是诚心实意和你道歉的,你不要得理不饶人!”
谢灵则垂眸看着她,“殿下要说的,就是这两件事吗?”
“如果没有别的话,我还有事,先告辞了。”
“唉,你……”
谢崚还没来得及开口,他就已经转身离开,谢崚一个人愣在竹林里。
回过神来的谢崚:……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啊!
她总算明白谢灵则为什么没有朋友,他这个性子,可不只是单纯的孤僻那么简单,还稀奇古怪,谁会喜欢和这样的人相处。
谢崚心想,谢芸怎么就生了个这样的儿子!
就在这时候,小河急匆匆地过来,“殿下,殿下!”
她喊得很急切,一路跑来,好几次险些踩到裙摆。
谢崚仰着头,“喊我干什么?”
小河左右看了一眼,附在她耳边,低语,“不好了殿下,快随奴婢去宣室殿,陛下出事了。”
谢崚的心跳一滞。
“什么?”
……
一个时辰前,谢鸢和慕容徽抵达余府。
世家贵族通过联姻结成同盟,是很常见的事情。
余家和孟家这桩婚姻很早就定下了,两家同属于江南的本土豪族,弈世交好,来往紧密。
孟家家底雄厚,家主为自己的妹妹准备了一车队的嫁妆,浩浩荡荡驶过长街,气场十足,来往的路人见了,无不羡慕。
嫁妆中有两个镶金的大箱子,需要两匹马才拉得动,据说里面装着数不胜数的奇珍异宝。
没有人知道,里面的珍宝早就被掏空,藏着的,是埋伏好的黑衣刺客。
谢鸢和慕容徽分别从马车上下来,蟒袍锦带,意气风发。
“夫君今天居然愿意陪朕外出赴宴,”谢鸢朝他伸出手,压低声音说道,“朕还以为,夫君不想见到朕。”
慕容徽熟练地揽住她,“臣侍向来公私分明,尽臣子本分,陪陛下出席臣子婚礼,是应该的。”
听他这么说,谢鸢心口来了一股无名怒火,手下暗自用力,狠狠掐了他一把。
慕容徽面不改色。
就在这时候,余家家主笑容满面地道:“陛下驾临,寒舍蓬荜生辉,还请陛下快往上座!”
谢鸢移开了手,慕容徽凝视着自己的手腕,上面一片通红。
婚宴现场热热闹闹的,敲锣打鼓,鞭炮齐鸣,宾客的脸上都挂着笑意,说着恭喜的话。
府内的侍女们进进出出,忙得火热朝天,接待来宾。
就在这时候,不知是谁说了一句,“新娘子到!”
众人往门口涌去,争先恐后去看那位孟家嫁来的新娘子。
“你不去看?”谢鸢问道。
“陛下自己去吧,臣侍见到新娘子,只怕会不由得想到,今后阿崚出嫁时的光景。”
谢鸢知道他还在因为婚事和她赌气,“爱看不看!”
她起身往外走去,走到一半发现长裙被慕容徽拌了一下,她抬手就是狠狠一拽,慕容徽险些被她掀翻。
抬眼望去,她眯着眼睛,狡黠地看着他,好似一只狐狸,得逞地冲他笑。
顽童。
慕容徽嘴唇翕动,不动声色地朝她比了个口型,暗暗讽刺。
谢鸢当做没看到,自顾自理好衣裳。
……
门外花轿落下,孟朝曦身着红色嫁衣,手握鎏金却扇,在喜娘的牵引下,缓缓落轿。
孟朝曦算是下嫁,余家郎君身姿挺拔,朝她伸出一只手,紧紧握住,带着她往屋内走去。
新娘子嫁衣上织金的花纹是合欢花图案,新娘子妆容精致,羞怯地低着头,迈过余家的门槛。
门前放着一个火盆。
周围人起哄道:“跨火盆,跨火盆!”
喜娘高声唱和,“新娘子跨火盆喽!”
孟朝曦抿着红唇,朝前走去。
绣鞋轻轻踮起,抬脚迈过火盆,周围一阵欢呼喝彩声,夹杂着鞭炮噼里啪啦,压下了刀刃出鞘的声音。
屋内的慕容徽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放下手中的茶杯,朝外奔去。
抬进府中的嫁妆箱子霍然打开,提刀的黑衣人接连跳了出来,迅速锁定谢鸢的位置,朝这边冲了过来。
谢鸢站在人群中,直到身后人群躁动起来,她才明白出事了。
局势顷刻间乱成一团,火盆被踢翻,新娘子被吓得花容失色,嫁衣凌乱,往一边躲去。
侍卫都守在远处,人群太过凌乱,他们根本来不及赶到谢鸢身边。
谢鸢听见耳边响起嗡嗡剑鸣,猛地回头望去,放大的瞳孔中倒映着明晃晃的刀刃,就要砍在她的脖颈上。
就在这时候,一颗石子隔空袭来,弹飞刀刃。
“谢鸢!”
谢鸢朝声音发出的地方望去,隔着慌乱的人群,她看见慕容徽站在台阶上,衣摆翻飞,他朝谢鸢的方向掷出刚从刺客手中夺过的刀。
刀刃掠过她头顶,带动岚风击碎她头顶金冠,长发散落,风中如柳絮般狂舞。
刀口削去她身后刺客的头颅,鲜血溅到谢鸢脸上。
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慕容徽已经抓住了她的手腕,冲她喊道:“走!”
谢鸢一愣,慕容徽拽着她突围。
谢鸢很早之前就见识过慕容徽杀人的模样,年少的慕容徽,孤刀迎击敌军,以一己之力退敌三百,刀下血流成河,而他却毫发无损。
在他们成婚的多年里,谢鸢只见过他握过两次兵器。
第一次,执弓,为救女儿。
第二次,执刀,为了救她。
这一刻,她宛如所有英雄救美戏本子里的女主,彷徨地被慕容徽护在怀中。
他长刀染血,在侍卫还没有反应过来的间隙之中连杀数人,无人能近他身。
鲜血溅在他的身上,他毫不在意,宛如杀神。
侍卫总算赶来,加入混战之中,局势瞬间明朗起来。
多年不曾握刀,短短片刻的交战,慕容徽很快力竭,见刺客被制服,他稍稍松懈。
因此,他并没有注意到,有一个身着锦衣华服,混迹在宾客中的男子形迹可疑,正悄悄靠近两人。
谢鸢刚站定,猛地意识到不对劲。
“小心!”谢鸢抬手推开慕容徽,那把原先扎向慕容徽心脏的刀偏离方向,刺进谢鸢的肩胛骨。
慕容徽也回过神来,眼底写满了震惊与不可置信,极为短暂的错愕后挥刀劈开刺客的头颅,下手前所未有的狠戾。
那人倒地身亡,可他已经得逞。
谢鸢觉得肩膀麻麻的,像是被什么堵上了,特别难受,抬手想到拔出刀刃,却被慕容徽怒喝,“别动,你是不是傻!”
“你想失血过多而死吗?”慕容徽按住她的手腕,双目赤红,这人怎么一点常识都没有?
谢鸢被他喝得愣住了,眯了眯眼睛,似乎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定定地看着慕容徽,“你还怕我死吗?”
两人之间静默片刻,侍从立刻将两人圈在中间,以风卷残云的速度收拾掉剩下的刺客。
周围的宾客零零散散地躲在角落,余家家主也顾不上儿子娶儿媳妇,跌跌撞撞想要上前来询问谢鸢的情况。
谢鸢的情况不太乐观。
因为就在她逞嘴快和慕容徽说完那句话后,陡然呕出一口黑血。
她下意识捂嘴,鲜血顺着她的指缝,淌过她白皙的手腕。
“不好!”
慕容徽第一时间反应过来,拦腰将她抱起,“回宫!”
他的手微微颤抖,刀上有毒。
……
“公主殿下,公主殿下,不能进去!”
谢崚虽然腿短,跑起来飞一样快。
小河提着裙子跟在后边,完全跟不上谢崚的脚步。
谢崚三步作两步迈上台阶,未等宫女通报,推开门就跑进屋里。
浓郁的血腥味扑鼻而来,谢崚强行忍下想吐的恶心,推开围在床前的众人,飞扑来到床前。
床上的谢鸢脸色苍白,脸上的血已经擦干净了,但是衣裳上全是血迹。
谢崚晕血的毛病又犯了,被这一身血晃得眼前发黑,却依然抓住谢鸢染血的手,“娘亲,你别死……”
她的眼泪如雨,流
淌下来,滚落在谢鸢冰冷的掌心,如热浪一般,快要将她烫伤。
谢鸢抬手,努力摸摸她的额头,气息虚弱。
“阿崚,你出去,别看。”
她强忍着剧痛,露出微笑,“娘没事,你晕血,不该到这里来。”
即便到了这种地步,她还记挂着谢崚晕血。
谢崚哭着摇头,“不要,我就要和娘亲在一起,我就要陪着娘亲,我不走,我不走!”
听见谢崚尖锐的哭声,立在床头的慕容徽才仿佛如梦初醒。
他脊背还在发寒,身后被汗湿了一片。
慕容徽垂眸,看向哭泣的孩子,开口道:“阿崚,现在不是你胡闹的时候。”
他的声音严肃,和平日的呵斥完全不一样。
谢崚愣了下,察觉周围的气氛凝重得有些可怕。
她抬起头来,环顾一周,才发觉殿中居然有这么多人。
除却侍立的太医,聚在殿中的,有尚书令谢芸,中书监钟涛,司农卿……朝廷的高官基本上都在这里了。
她越过这群人朝屏风后看去。
负责起草奏章的中书舍人跪坐在书案前,提笔正准备写着什么,谢崚不由得愣住了。
谢鸢究竟想要做什么?
谢鸢温柔地安抚道:“没事的,阿崚,娘亲待会会叫你,娘亲只是有些事,需要和几位大人们说。”
“殿下,快走,你不能在这里待了。”
谢崚还没有反应过来,明月就上前来,抱起谢崚走出门外。
没了谢崚的打搅,宣室安静无声。
谢鸢伤势凶险,身为天子,她回宫后需要做的,最重要的事,就是为今后可能发生的所有事做准备,稳住朝廷。
包括……最坏的可能。
谢鸢深深吸了一口气,强打精神,一字一句地念道:“拟旨,若朕出事,立朕女会稽公主谢崚为东宫,授青圭金册,以承大统,延续国祚。命尚书令、扬州刺史谢芸辅佐,代公主理政,直至公主年满二十。”
她抬眼,深深地看了一眼慕容徽。
“皇后慕容徽,赐……”
说到这句话的时候,她的神情恍惚了一下。
屋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两人之间。
所有人都紧张起来,慕容徽不是汉人,若是谢鸢出事,谢崚继位,他就是未来女帝的父亲,幼帝年少,他完全可以插手楚国朝政。
这种事情,绝对不能发生。
慕容徽迎向她的目光,等待着她接下来的话。
他知道她想要说什么。
谢鸢的眸光闪了一下,交杂着多种复杂的情绪。
“鸩酒”二字卡在喉咙里,终究没舍得说出口,谢鸢摇头道:“罢了。”
谢芸急喝:“陛下!”
谢鸢没有因此改变旨意。
阿崚若是失去母亲的同时也没了父亲,她该多么难过,她的手重重垂落,目光涣散。
“不好了,陛下昏过去了!”
……
屏风后传来太医的低语,他们说谢鸢的伤不算严重,但是这毒难解,他们没有人能找到解法。
只能通过针灸压制,暂时拖延毒性蔓延,但也拖延不了多长时间。
慕容徽跪坐在谢鸢的床前,看着昏睡不醒的谢鸢。魔怔了一样,脑子里不断回放着谢鸢昏迷前的那个眼神。
她在想什么?
按照常理,谢鸢若是死了,合该拉着他一起下地狱才对。
可她为什么没有这么做?
……
谢崚蹲在宣室殿前的白玉台阶上。
她已经哭了一个下午,眼泪已经干涸了。
她拼命安慰自己,没事的,谢鸢不可能有事的。
她是书中的女主,有气运庇护,这本书本来就是女主视角的权谋文,谢鸢的气运比慕容徽还要强。
哪怕在原书中毁容重伤,她也是最长寿的,活到了楚国一统天下的那天。
她怎么可能会死?
可是太医的窃窃私语和谢鸢苍白的脸色浮现在她面前,她心脏震颤不已。
她真的害怕她出事。
她擦了擦眼泪,忽然间,她感觉有人拉住她的手,她抬头一看,发现正是苏蘅止。
苏蘅止补觉醒来的时候,感觉整个天都塌了。
谢鸢遇刺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所有人都在为谢鸢着急的时候,他想到的却是谢崚。
她肯定不好受。
不知道为什么,苏蘅止觉得,他应该在这时候陪在谢崚身边。
谢崚嗫嚅道:“阿止哥哥……”
慕容徽让小河带她先回宫,她不愿意,死活都要在宣室殿守着,等待殿内的消息,小河劝了几次,都没劝动她,只好随她去了。
宫内宫外乱成一团,也没有人顾得上她。
她的头发乱糟糟的,珠花歪歪斜斜,眼睛红红的,像只白色的小兔子,惊惶又无助。
“殿下。”
苏蘅止拿出手帕,替她擦干净眼泪,然后扶正了她头上的珠钗,“太医刚刚说了,这毒还能压制三日,若是在这期间找到了解药,陛下就有救了。”
他托着谢崚的脸,“陛下是天命之人,你要相信,她吉人自有天相。”
谢崚吸了吸鼻子,一双眼眸清亮而坚毅,“对,娘亲吉人自有天相。”
她是天命之人,她是女主,她不会有事。
忽然间,谢崚脑子灵光一闪,想到了什么,站起身来,拽着苏蘅止的手就往太医署跑。
“我知道啦,我知道谁能救我娘!”
……
太医署总共有三十二位太医,今天谢鸢出事,无论是轮值或者休假的太医,全部都被召进宣室殿,斟酌救治谢鸢。
这里只剩下一个人——周墨。
由于是谢崚走后门塞进来的,周墨虽然在太医署挂职,却还不算是真正的太医。
所以这次谢鸢遇刺,唯有他被留在太医署看门,没有进宣室殿为女帝看诊的资格。
周墨吃住都在太医署,住处就在太医署后面的一个小院子里,这里本是宫中内侍官的居所,他来了以后,就腾出来一间空房间让他居住。
谢崚和苏蘅止抵达太医署的时候,他刚刚替一位小宫女包扎好伤口。
这名宫女是厨房的粗使宫女,做饭的时候被热油烫伤,她在这皇宫中算得上是底层人,一般来说,太医是不可能为她这种人医治的,何况今日太医署的太医今天几乎全去了谢鸢处,为谢鸢医治,她也只是来碰碰运气,用银钱换点药。
误打误撞,还能碰到周墨,周墨人向来不错,不仅耐心替她敷好药,还给她开了几天的药方,叮嘱她这几日的忌口。甚至都没有收她的银钱。
宫女离开前,连声道谢。
她走后,谢崚就带着苏蘅止进来了,周墨没想到谢崚会在此时来找他,惊讶道:“殿下,蘅郎君,你怎么来了?”
这两个祖宗怎么又来找他了。
周墨有种不祥的预感,果然,下一刻谢崚便道:“周大夫,快跟我去宣室殿,那几个庸医都没用,只有你能治好我娘!”
周墨吓得后退两步,“小殿下,你不要太看得起我,这三十几个太医都去了宣室殿,为什么你偏偏觉得我能够治好陛下?”
谢崚说道:“不,你和别人不一样。”
他是小说作者指名道姓描写的杏林高手,他肯定和别人不一样。
要是他都没办法治好谢鸢,那谢鸢才真正没救了。
苏蘅止立在谢崚后面,“周大夫,您还是往宣室殿请一趟吧。”
“不然,我们就只能用别的方法请你过去了。”
听到这话,周墨觉得自己的后颈还有点疼。
周墨没有办法,他要是不去,只怕这俩小孩又想重复一次之前在徐州的操作。
他收拾好医箱,“行行行,我去,我去还不行!”——
作者有话说:明天的更新调整一下
调到晚上九点吧
实
在是日万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