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迫嫁疯骨 贻珠 34828 字 5个月前

第41章 新人笑沈照山的……表妹?

崔韫枝几乎是逃也似的回到节度使府,踏入自己居住的院落时,才觉得那攥在袖中的纸团几乎要灼穿她的皮肉。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跳出来。

“禾生,”她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尽量维持着平静,“我有些乏了,想独自歇息片刻。你在外间守着,莫让任何人打扰。”

禾生担忧地看着她苍白的脸色,乖巧地应下:“是,少夫人,奴婢就在外头。”

门扉轻轻合拢,隔绝了外界的声响。崔韫枝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急促地喘息了几口,才踉跄着扑向屋内取暖用的炭盆。盆中炭火已烧得半透,红中泛白,余温尚炽。

她颤抖着手,将袖中那个已经被汗浸湿的纸团掏了出来。黏糊糊的一团贴在掌心,那三个字仿佛带着无形的力量,刺得她眼睛生疼。

她不敢再看,猛地蹲下身,将纸团狠狠投入炭盆之中。

微弱的火苗舔舐上纸张的一角,迅速蔓延开,炭烟袅袅升起,带着一股焦糊的气味。

崔韫枝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跳跃的火光,仿佛要将那可怕的指令连同自己心中翻涌的惊涛骇浪一同焚毁。

烧掉它。

烧掉这催命的符咒。

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可就在纸团即将被火焰吞噬,化作一小片蜷曲的黑灰时,院外骤然响起一阵喧哗。

马蹄声、人语声、脚步声混杂在一起,打破了府邸平日的肃穆沉静,显得格外突兀。

崔韫枝的心猛地一沉,几乎要跳出喉咙。

她下意识地用火钳慌乱地拨弄了一下炭盆,试图将未燃尽的纸片彻底压灭,但动作太过仓促,反而让一小片带着焦黑字迹的残纸飘飞出来,落在盆边。

少女赶忙将那片还带着滚烫热意的纸片捡起,复又仍回火盆中。

窗外喧哗声仍在,却不是冲着她这边的。

崔韫枝松下一口气的同时,心中疑惑更甚。

什么人?

“禾生!禾生!”她扬声唤道,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惊惶。

外间的禾生立刻推门进来:“少夫人?”

“外面何事喧哗?”崔韫枝强作镇定,但脸色依旧难看,指尖冰凉。

禾生也一脸茫然:“奴婢不知,听着像是前头门厅那边传来的动静,似乎……似乎有人进府了,动静不小。”

崔韫枝心中疑惑万分。

是谁?沈照山?他若回来,绝不会是这般阵仗。难道是……送信之人的同伙?或是……其他变故?

她想起那纸团上的“客栈东厢房见”,难道对方见自己没去,竟直接找上门来?这念头让她遍体生寒。

“扶我出去看看。”崔韫枝站起身,只觉得双腿有些发软。她必须知道发生了什么。

禾生连忙上前搀扶住她。主仆二人走出院落,沿着回廊,小心翼翼地朝前院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刚转过一道月洞门,便看到前庭灯火通明。赵昱正站在庭中,他身边站着两个人,身后还有几名亲卫和提着箱笼的仆役。

为首的是一位约莫四五十岁的男子。

他身材高大,穿着深青色锦袍,外罩玄色大氅,虽未着甲胄,但腰背挺直如松,面容方正,眼神锐利如鹰隼,下颌线条刚硬,眉宇间沉淀着久居上位的威严和一股沙场磨砺出的凛冽之气。

中年男人负手而立,正与赵昱说着什么,神色间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审视与淡淡的倨傲。

赵昱的不卑不亢,他微微侧目,回应着那男子的话,姿态是示好的,却不显谄媚。

而吸引崔韫枝目光的,是站在男子身侧的那个少女。

少女约莫十六七岁年纪,穿着一身水红色绣缠枝莲的袄裙,外面披着雪白的狐裘斗篷,衬得一张小脸莹白如玉。

乌发如云,梳着精巧的垂鬟分肖髻,簪着几支小巧的珠花。她的容貌极其清丽,初绽芙蕖似的,眉目如画,尤其一双眼睛,清澈明亮,眼波流转间带着未经世事的纯真与娇憨。

她安静地站在那里,好奇地打量着节度使府的庭院,嘴角噙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微笑,一看便知是金尊玉贵、被娇养呵护长大的闺秀。

崔韫枝的心猛地一揪。这样的人物,怎会突然出现在戒备森严的节度使府?

她站在回廊的阴影里,远远看着,努力揣测着那男子的身份。是朝廷派来的大员?还是沈照山军中哪位德高望重的长辈?可赵昱的态度又透着一丝古怪的熟稔。

就在这时,仿佛心有所感,那水红衣裙的少女忽然转过头来,目光精准地投向崔韫枝所在的回廊方向。

四目相对。

崔韫枝清晰地看到那少女眼中一闪而过的惊艳与愣怔。

少女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那是一种纯粹的、对美好事物的欣赏,仿佛骤然看到了一幅绝美的画作。

但这份惊艳仅仅持续了一瞬,少女很快便收回了目光,长长的睫毛垂下,恢复了之前的安静温婉,仿佛刚才那一眼只是错觉。

然而,崔韫枝却感到一股莫名的寒意。那少女收回

目光的速度太快,快得几乎有些刻意。她下意识地握紧了禾生的手,指甲几乎掐进禾生的皮肉。

禾生吃痛,却不敢出声,只是低声道:“少夫人,您的手好凉……咱们……”

“禾生,”崔韫枝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去,悄悄跟着他们,听听赵昱怎么安置的,打听一下……那是什么人。小心些,别让人发现。”

禾生感受到崔韫枝的紧张,用力点点头:“少夫人放心,奴婢省得。”

她松开崔韫枝的手,像只灵巧的猫儿,借着廊柱和庭中树木的阴影,悄无声息地缀在那群人的侧后方,远远跟着他们朝府邸更深处的客院方向走去。

崔韫枝独自留在原地,背靠着冰冷的廊柱,只觉得秋夜的寒意丝丝缕缕钻入骨血。

她望着那群人消失在灯火阑珊处的背影,尤其是那抹水红色的娇俏身影,心中翻涌着强烈的不安。

那个男人是谁?那个如清水芙蓉般的少女又是谁?他们为何能如此堂而皇之地入府,而赵昱的态度……如此耐人寻味?

她想起炭盆里那未燃尽的纸片,想起袖中仿佛还残留着的冰冷触感。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这看似平静的节度使府,暗流似乎越来越汹涌了。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禾生才脚步匆匆地跑了回来,脸上带着打探到消息的急切,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少夫人!”她跑到崔韫枝面前,微微喘着气,压低声音道,“奴婢听清楚了!赵大人领着那位老爷和小姐去了西跨院的‘听松苑’,那是最好的客院了!赵大人对那位老爷十分恭敬,称呼他……称呼他‘舅老爷’!”

舅老爷?崔韫枝心头一震。

禾生喘了口气,继续道:“那位小姐……赵大人称她为‘表小姐’。听赵大人安排的意思,舅老爷是来燕州办事的,但表小姐身子弱,需要静养些时日,所以……所以……”禾生偷眼看了看崔韫枝的脸色,声音更低了些,“所以表小姐要暂时借住在咱们府上!”

表妹?!

这两个字如同冰冷的铁锤,狠狠砸在崔韫枝的心上。她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连指尖都冻得麻木了。

沈照山的……表妹?

一个如此年轻、美貌、气质清贵、一看便是精心教养长大的姑娘,要在沈照山的府邸里……借住?

况且她是知晓沈照山一部分家里事的,他哪儿来这个一个娇俏可人的中原表妹?

崔韫枝扶着廊柱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她想起那少女看向自己时,那惊艳之后迅速收敛、归于平静的眼神。那不是单纯的欣赏,那是一种不动声色的打量,一种潜在的……衡量。

她想起沈照山那声掷地有声的“内子”,想起他掌心灼人的温度,想起他说“这里以后就是你的家”时,自己心头那片刻荒谬的悸动。

而此刻,一个身份明确、家世匹配、宛如娇花照水的“表妹”,就这样猝不及防地闯了进来。

炭盆里未尽的余烬仿佛重新燃起,烧灼着她的心。袖中那冰冷的纸团触感,与眼前这“表妹”带来的无形压力交织在一起,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这节度使府,从来就不是她的家。

这里,是沈照山的府邸。他可以给她一个“内子”的名头,也可以随时接纳一位需要“静养”的、门当户对的表妹。

而她自己呢?一个被掳来的、身份尴尬的亡国公主,一个袖中还藏着“杀了他”密令的囚徒。

崔韫枝望着西跨院方向那片被灯火映亮的天空,只觉得深秋的夜风从未如此刺骨。

*

夜色渐浓,节度使府华灯初上。

崔韫枝心绪不宁地坐在妆台前,指尖无意识地绞着帕子。

炭盆里那点未烧尽的残纸已被她慌乱间彻底拨弄掩埋,但“杀了他”三个字却如同烙印,深深刻在心底。而西跨院那位不期而至的“表小姐”,更如一块巨石投入心湖,激起千层不安的涟漪。

就在这时,禾生脚步匆匆地进来,脸上带着一丝诧异:“少夫人,赵大人派人来传话,说晚膳备好了,请……请您也过去花厅一同用膳。”

崔韫枝猛地抬头:“我也去?”

这太不寻常了。沈照山很少在府中开宴,通常只与赵昱等心腹议事时才会用得到花厅;或者是到她这里来,两人用些清淡的东西,也不会大排席面。

她从未被正式邀请出席过这样的场合,尤其是在有外客的情况下。

“是,来人是这么说的。”禾生点头确认。

崔韫枝的心跳又不受控制地快了起来。

是沈照山的意思?还是那位“舅老爷”的要求?她直觉这顿饭绝不会轻松。

深吸一口气,压下纷乱的思绪,她起身让禾生简单整理了一下发髻和衣裙,便由禾生扶着,怀着忐忑走向灯火通明的花厅。

花厅内,气氛与她想象中截然不同。没有军帐中的肃杀,亦非寻常家宴的随意,倒透着一股微妙的、彼此试探的平和。

更让她诧异的是主位空悬。

那地方撤了椅子,放上了一副绣得精致的四美屏风。

沈照山坐在主位右侧,姿态是罕见的放松,甚至……带着一丝崔韫枝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近乎温和的笑意。

他正与坐在他对面主位左侧的那位威严中年男子交谈着。

那中年男子——周承嗣,便是禾生口中的“舅老爷”。

他换了一身深紫色常服,气度更显雍容,少了些白日的战场锐气,多了几分久居上位的深沉。他端着茶盏,听着沈照山说话,偶尔颔首,目光深邃难测。

赵昱则侍立在一旁,神情恭敬而谨慎。

崔韫枝的出现,让厅内短暂地安静了一瞬。沈照山和周承嗣的目光同时投向她。

“来了?”沈照山开口,声音低沉依旧,却少了平日命令式的冷硬,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打量,“坐吧。”

他示意的是他下首紧挨着他的位置。崔韫枝依言坐下,只觉得那几道目光如同实质,让她如坐针毡。

周承嗣的目光只是在她身上淡淡一扫,带着一种估量的意味,便收了回去,仿佛她不过是一件无足轻重的摆设。

男人转向她,破天荒地问了一句:“近日在府中可还习惯?没再受惊吧?”

崔韫枝心中早已掀起惊波。

沈照山向来是个做得多说得少的主儿,他一般里若是关心她,直接会安置好了东西弄回节度使府里来,哪儿会像今儿……

跟做戏给谁看一般。

她垂下眼睫,刚要答一句“无事”,侍立在她身后的禾生却心直口快地抢了话头,带着几分担忧:“回少主,少夫人近来身子有些不适,深秋了,夜里总有些咳嗽,奴婢瞧着都心疼。”

崔韫枝心中一紧,暗恼禾生多嘴。

沈照山闻言,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目光再次落在崔韫枝略显苍白的脸上。他没有多问,只转头对侍立一旁的婢女吩咐道:“去取件厚实些的斗篷来。”

很快,一件崭新的、内里衬着柔软银鼠皮的月白色锦缎斗篷被呈了上来。

沈照山示意婢女递给崔韫枝,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势:“若觉得不适,披上。实在撑不住,让禾生先陪你回去歇着也无妨。”

这突如其来的、带着强制意味的关怀,让崔韫枝更加无所适从。

她下意识地接过那件触手温软的斗篷,指尖与他递来的手在斗篷边缘轻轻一触。他的指尖带着练武之人的粗糙和微凉,那瞬间的接触却仿佛带着细微的电流,让她心头一颤,慌忙避开。

“……不必,我还好。”她低声拒绝,将斗篷放在膝上,并未披上,手指却无意识地攥紧了那柔软的皮毛。这关怀,是真,还是在外人面前做的一场戏?

晚膳行进得颇有“趣味”。

菜肴精致,酒香醇厚。

周承嗣谈吐不凡,对燕州风物、北地军情乃至朝廷动向似乎都颇有见地。

崔韫枝这才从他

们的只言片语中,隐隐拼凑出这位“舅老爷”的真实身份——竟是如今占据河东、河北二道,拥兵自重,连朝廷都要忌惮三分的实权人物!难怪沈照山对他如此礼遇,甚至撤了主位。

酒过三巡,坐在周承嗣下首、一直安静用膳,宛如一朵清水芙蓉的周知意款款起身。她端起自己面前小巧的玉杯,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婉笑意,莲步轻移。

但她竟没有走向沈照山,而是径直来到了崔韫枝面前。

满桌的目光瞬间聚焦。

周知意微微屈膝,姿态优雅,声音清甜悦耳:“这位想必就是柔贞殿下了吧?知意见过殿下。今日初入府邸,惊扰殿下清静,特敬薄酒一杯,聊表歉意,还望殿下勿怪。”

她知道自己的身份?

外头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景况?

大陈又如何了?

崔韫枝脑海中一霎流转过许多念头,但只是很快地飞逝,一切又重新汇集于眼前之人身上。

周知意举着酒杯,清澈的眸子含着笑意,耐心地等待着。

崔韫枝只觉得那杯中的酒液如同毒药。

这是燕州最烈的鞑子酒。

她不能失态,更不能在沈照山和周承嗣面前露出破绽。她强迫自己抬起手,指尖颤抖着去接那杯酒,准备咬牙饮下。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杯壁的刹那,一只骨节分明、带着薄茧的大手更快地伸了过来。

沈照山不知何时已站起身,一步便跨到了崔韫枝身侧。

他动作自然无比,直接覆上了崔韫枝微凉的手背,将她欲抬的手轻轻按下,另一只手则稳稳地从周知意手中接过了那杯酒。

崔韫枝微微一愣。

他手掌的温度和不容抗拒的力量透过手背传来,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和绝对的掌控。

两人的手隔着空气和那微凉的杯壁,在众目睽睽之下短暂地交叠了一瞬。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指腹的粗糙,以及那沉稳有力的脉搏跳动。一股难以言喻的暧昧与心悸瞬间冲散了方才的冰冷恐惧,让她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热意,连耳根都烧了起来。

“她近来身子不适,染了风寒,不宜饮酒。”沈照山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响彻在安静的厅堂里。

他的目光掠过周知意,并无责备,却有一种深沉的、属于上位者的威压,“这杯酒,我替她喝了。”

说罢,他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动作干脆利落,喉结滚动间,透着一股凛冽。

周知意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婉,仿佛对沈照山的阻拦毫不意外,也毫无芥蒂。

她眼中甚至飞快地掠过一丝了然和……

极淡的兴味?

姑娘落落大方地又斟满一杯,对着沈照山举杯:“表哥怜香惜玉,是柔贞殿下之福。那知意便敬表哥一杯,感谢表哥与赵大人今日的盛情款待。”

沈照山与她碰杯,再次饮尽。

她喝了这两杯烈酒,竟然毫无不适。

周知意这才盈盈一礼,退回自己的座位,姿态从容优雅,仿佛刚才那场小小的插曲从未发生。

然而,席间的气氛却微妙地沉凝了几分。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饮酒的周承嗣放下酒杯,低沉浑厚的声音带着几分感慨,打破了短暂的沉寂:“照山啊,看着你,倒让我想起些陈年旧事。”

他目光悠远,仿佛陷入了回忆,语气带着一种过来人的唏嘘。

“当年老夫年轻气盛时,也曾沉迷声色,为一爱妾所惑,险些误了大事。”

他这话一出,花厅内的气氛便瞬间凝滞了。

沈照山未语,只转着手中那酒杯,微微挑眉。

“那女子容颜娇美,性情也算温顺,可惜……出身太低,眼界太窄,只知争宠献媚,不懂进退分寸。”

他顿了顿,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崔韫枝,继续道,“后来幡然醒悟,才明白,真正的贤内助,需得是门当户对、能助夫婿稳固根基、光耀门楣的结发妻子。我娶了你舅母后,方才明白何为‘家有贤妻,夫不遭横祸’。”

他抿了口酒,语气平淡,却字字如锤:“至于那些爱妾美婢……不过一时消遣,图个新鲜快活罢了。玩物终究是玩物,容颜易老,情爱易逝。唯有能并肩而立、共享荣华的结发之妻,才是男人真正的归处和依靠。

“所以老头子我这些年,爱妾换了许多个,妻子却始终只能是你舅母一人呐。”

这番话,看似在讲自己的过往,讲给沈照山听,但每一个字都如同淬了毒的冰针,精准地刺向坐在男人身旁的崔韫枝。

出身太低……眼界太窄……玩物……消遣……图个新鲜快活……

这些词句,与沈照山曾经在昆戈王帐里那句刻骨的羞辱——“不也得在床|上求着我□?”——交织在一起,在她脑中不断回旋。

周承嗣是在借旧喻今,是在赤裸裸地警告她:无论沈照山此刻对她表现出何种情意,她崔韫枝,一个被掳来的俘虏,身份尴尬,无依无靠,充其量不过是沈照山一时兴起的“玩物”和“消遣”。

而能站在他身边,与他共享荣华的“结发之妻”,注定是周知意这样家世显赫、对他前途大有裨益的贵女。

崔韫枝只觉得一股腥甜涌上喉头,眼前阵阵发黑。她死死攥着膝上的斗篷,指甲几乎要嵌进柔软的皮毛里,才勉强支撑着自己没有当场失态。

她感到自己像一件被放在烛火下、供人品评估价的货物,所有的尊严和隐秘的期待,都在周承嗣这轻描淡写的“故事”中被碾得粉碎。

她偷偷抬眼看向沈照山。

沈照山正垂眸把玩着手中的空酒杯,侧脸线条冷硬,看不出任何情绪。他既没有反驳周承嗣的话,也没有出言安抚她。仿佛默认了这番“过来人”的“金玉良言”。

崔韫枝心下一沉。

其实什么都没有变过。

第42章 风尘宴她的肩带被挑|落了。

崔韫枝指甲深深陷进膝上那件月白斗篷里,留下深深的凹痕。

她几乎要被周承嗣的话鼓动。

可心底隐隐觉得,不对……不该是这样。

为什么?

自从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以后,她就像一件物品一样,无时无刻不被人以审视、赤|裸的目光打量?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几乎要将她溺毙时,沈照山低沉的声音响了起来,带着一种奇特的、近乎慵懒的意味,却字字清晰,敲在每个人的耳膜上。

“舅父这番旧事,倒是警醒。”

他放下把玩许久的空酒杯,指腹在光滑的杯沿缓缓摩挲,目光并未看崔韫枝,而是投向厅外沉沉的夜色。

月亮泛着朦胧的光。

“不过,”他话锋一转,灰蓝色的眼眸终于转向周承嗣,那眼底深处,却无半分笑意,只有一片沉静的、不容置疑的锐利,“我沈照山行事,向来只凭心意。是珍宝,还是瓦砾,是并肩之人,还是掌中玩物,我自己说了算。”

“舅父的‘旧事’,照山权当故事听了。”

他语气平淡,甚至称得上客气,但其中蕴含的强硬与回护之意,却如同出鞘的利刃,瞬间劈开了周承嗣话语营造的黏稠氛围。

周承嗣端着酒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眼中精光一闪,随即化为更深的笑意,仿佛长辈对晚辈的桀骜不驯感到无奈又纵容:“哈哈,好!年轻人自有年轻人的章法,是舅父多嘴了。来,喝酒!”他率先举杯,将话题带过。

宴席重新流动起来,推杯换盏,崔韫子看着沈照山一杯又一杯的烈酒下肚,有些急了。

这周承嗣分明是刻意为难灌酒!

“沈照山!你伤还没好全,别喝了……”崔韫枝伸手,轻轻捏住了男人跟前的酒杯。

男人转头,兴许是没料到她此举,带着诧异微微一愣,而后竟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好,那不喝

了。”

周承嗣在对面微微眯起了眼。

酒过几巡,他状似不经意地提起:“说起来,近来大陈朝局似乎也有些动荡不安啊。听闻南边又有流寇作乱,宗室那边……似乎也不太安分,有几个不安生的,频频起事啊。”

他说话时,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崔韫枝的方向,威严而冷厉,一点一点将自己的不善之意传达。

这些词如同落入油锅的水滴,噼里啪啦炸开来。

她握着筷子的手猛地一抖,银箸磕碰在碗碟边缘,发出一声清脆的微响。

数月以来,崔韫枝都像一只被剪断了线的风筝,困在这北地的牢笼里,连故土的消息都只能从敌人轻描淡写的言语中捕捉只鳞片爪。

而这只鳞片爪,都沉痛地陷入泥泞中去。

巨大的悲恸和无力感攫住了她,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就在这时,一只带着薄茧、温热干燥的大手,在桌下悄然覆上了她放在膝上、冰凉且微微颤抖的手背。

是沈照山。

他并没有转头看她,依旧神色如常地与周承嗣说着铁矿开采的事情,仿佛那只在桌下安抚她的手不是他的。

但那掌心传来的稳定力量和不容置疑的掌控感,却像一道无形的屏障,瞬间隔绝了周承嗣言语带来的冰冷侵蚀。

他轻轻捏了捏她的手,力道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

崔韫枝心头剧震,强忍着鼻尖的酸涩,强迫自己垂下眼睫,死死盯着面前的碗碟,不敢再看任何人。

“舅父消息倒是灵通。”沈照山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将话题强硬地拉回,“不过南边的事,自有南边的朝廷操心,我们还是先谈眼下要紧的事儿吧。”

他再次将话题牢牢钉死在军务和利益上,不再给周承嗣任何旁敲侧击、刺激崔韫枝的机会。

周承嗣眼中掠过一丝了然和更深沉的算计,呵呵一笑,顺势接过了话头:“不错,这才是正事!来,为此行,再饮一杯!”

剩下的宴席,便在一种表面觥筹交错、内里暗流涌动的氛围中度过。

周知意自始至终安静地坐在父亲下首,如同一个精致完美的摆设。她仪态端庄,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偶尔为父亲和沈照山布菜添酒,动作优雅娴熟,却全程没有再说过一句话。

美丽而冰冷。

宴席终于散去。

崔韫枝几乎是虚脱般地被禾生搀扶着回到自己的院落。一进房门,她便无力地靠在门框上,只觉得浑身力气都被抽干了。

沈照山随后也走了进来。他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眼神却清明依旧,甚至比平日更显深沉。

室内烛火摇曳,气氛沉默得有些压抑。

崔韫枝心乱如麻。周承嗣的话、周知意的存在、大陈的消息、沈照山那意味不明的维护……无数念头在她脑中翻腾。她想问,想问大陈到底如何了,想问周家父女到底为何而来,更想问沈照山那句“珍宝还是瓦砾,我自己说了算”究竟有几分真心,几分是场面话?

可她不敢开口。

她算什么呢?一个亡国公主,一个俘虏,一个被对方亲口羞辱过的“玩物”。她有什么资格过问他的事情?又有什么立场去质疑他“舅父”的安排?

她默默地走到妆台前坐下,背对着他,开始拆卸发髻上的珠钗,动作僵硬万分。

沈照山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看着她单薄而紧绷的背影。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浓重的、压抑的、混合着悲伤、愤怒和茫然的情绪。宴席上她失色的脸,桌下冰凉颤抖的手,都历历在目。

他习惯了她的顺从,她的安静,甚至是她偶尔带着小刺的倔强。但此刻这种沉默的、仿佛将自己完全封闭起来的疏离,却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烦躁和……隐隐的憋闷。

为什么?为什么不说话?为什么不问?

她明明那么在意那个周知意,明明被周承嗣的话刺得那么痛。

他等了片刻,见她始终没有回头,也没有任何开口的意思,那股莫名的烦躁终于冲破了界限。

“崔韫枝。”他低沉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和不悦,“你看起来很不高兴。”

这句近乎质问的话,像是一根导火索,瞬间点燃了崔韫枝心中积压了整晚、乃至更久的委屈、愤怒和自厌。

她猛地转过身,一双美眸因为压抑的情绪而显得异常明亮,甚至带着点点的水光,直直地瞪向沈照山,唇角勾起一抹极其讽刺、极其尖锐的弧度:

“不高兴?”她声音不大,却字字带着冰棱般的冷意和自嘲,“我一个养在你身边的‘玩物’,有什么可高兴的?又有什么资格不高兴?”

“玩物”两个字,被她咬得极重,如同淬毒的针,狠狠扎向沈照山,也扎向她自己。这是周承嗣的话,更是他沈照山自己曾经亲手刻在她心上的烙印。

沈照山瞳孔骤然一缩。

那句在昆戈王帐里,被他当作羞辱和征服快感的刻薄话语,此刻被她用如此尖锐、如此自伤的方式抛回来。

他再一次觉得有些不对。

这不应该,他怎么能因为崔韫枝一句话、一个眼神,就开始……

心中隐隐有些后悔。

崔韫枝却是没心思揣摩他现下这些心绪,她满脑子都是今儿宴席上那叫人生厌的父女俩。

于是将满梳妆台的珠花往前一推,丁零当啷响成一片,没好气道:“你怎么不去找你那天仙似的表妹去?和我呆着,白白生气。”

听罢这话,沈照山原本纷乱的心绪被拉了回来。

那珠花没有放稳当,随着崔韫枝幅度不小的动作,噼里啪啦掉在了地上。

她在……吃醋?

这个认知像一簇野火,瞬间燎原,烧尽了他心头那点因她尖锐话语而起的刺痛和懊恼,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带着强烈占有欲的愉悦。

他看着她因愤怒而微微泛红的脸颊,那双含着水光和倔强的眼睛,只觉得比任何时候都要鲜活动人。

“殿下?”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声音低沉沙哑,却没了刚才的不悦,反而带上了一种奇异的、近乎愉悦的磁性。

他忽然大步上前,在崔韫枝惊愕的目光中,伸手一把扣住了她的腰肢,稍一用力,便将她整个人从绣墩上带了起来,旋身一按——

崔韫枝只觉天旋地转,惊呼声还卡在喉咙里,人已经跌坐在了沈照山坚实有力的大腿上。

他温热的气息瞬间将她包围,带着酒意和强烈的男性侵略感。他的手臂如同铁箍,牢牢圈着她的腰,让她动弹不得。

“沈照山!你放开我!”崔韫枝又惊又怒,挣扎起来。

“别动。”男人低沉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带着不容抗拒的命令,却奇异地少了往日的冰冷。一只大手抬起,带着薄茧的指腹有些粗粝地擦过她因愤怒而微微湿润的眼角,拭去那点将落未落的泪珠。

动作算不上温柔,却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近乎哄慰的意味。

“你是不是吃醋了?”他低头,额头几乎抵着她的额发,灰蓝色的眼眸紧紧锁住她惊惶失措的瞳孔,声音低沉而清晰。

崔韫枝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和话语弄得完全懵了,挣扎也忘了,只能怔怔地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感受着他身上传来的灼热体温和不容置疑的力道。

“我……”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所有的委屈、愤怒、自厌,在他这近乎霸道的拥抱和直白的反问下,竟一时堵在了胸口,化作一片茫然的空白。

沈照山看着她茫然无措、眼角微红的模样,心中那股因她吃醋而起的愉悦感更甚。他收紧了环在她腰间的手臂,让她更紧地贴在自己怀里,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

“周知意只是客人,”他贴着她的耳廓,低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强调,“住几天就走。”

他没有解释更多,也没有承诺什么。

崔韫枝的心跳如擂鼓,脸颊烫得吓人。她想推开他,想继续质问,想维持自己那点可怜的尊严,但身体却在他强势的怀抱和那

带着酒气的灼热气息中,一点点软了下来。

她僵硬地靠在他怀里,感受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透过衣料传来,与自己狂乱的心跳交织在一起。

烛火噼啪作响,将两人相拥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得长长的,纠|缠不清。沈照山低下头,目光落在她微微颤|抖的、色|泽|诱|人的唇|瓣上,喉|结|滚|动了一下,气息不自觉地靠近。

崔韫枝瞪大了眼睛。

她知道她该拒绝的,可是今天周知意那娇若菡萏的模样,今天周承嗣关于大陈的那几句妄言,让她脑子的清醒化作了浆糊。

这不对。

可是崔韫枝如何也推不开眼前人。

一滴泪水落下的时候,崔韫枝感觉自己锁骨一阵冰凉湿濡,袅袅漾漾的,周遭的光影都泛作涟漪。

她的肩带被挑|落了。

*

清晨的光线透过窗棂,温柔地洒在崔韫枝的眼睑上。她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眼。

意识回笼的瞬间,昨夜那些缠|绵、令人面|红|耳|赤的画面便争先恐后地涌上脑海。

她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身体,立刻感觉到浑身骨头像是被拆开重组过一般酸软无力,尤其是□□之处,更是传来一阵清晰的□□|不|适感。

少女脸颊蓦地飞起两片红云,连耳根都烫得厉害。

身边的位置早已空了,只余下被褥间凹陷的痕迹和一丝若有似无的、属于沈照山的冷冽气息。

她拥着锦被坐起身,目光有些茫然地扫过略显凌乱的床榻,最终落在不远处的圆桌上。

桌上竟整齐地摆着几样还冒着热气的清粥小菜,旁边放着一只小巧的食盒。而在食盒旁边,一张折叠起来的素笺异常显眼。

崔韫枝忍着身体的不适下床,走到桌边,迟疑地拿起那张纸。

展开,上面是四个龙飞凤舞、力透纸背的大字:

酉时回来。

字如其人,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却又破天荒地交代了他的行踪。

崔韫枝捏着那张薄薄的纸,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遒劲的笔锋,心头涌上一股极其复杂的滋味。

这人……竟然学会报备了?

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不可察的甜意,悄然在心湖深处漾开一圈涟漪。

但很快,崔韫枝的嘴角就缓缓落下了。

她一面因为他偶尔流露的保护和笨拙的“报备”而心旌摇曳,忍不住想要靠近那点稀薄的温暖;一面又因为横亘在两人之间那沉重的家国仇恨和他曾经施加的屈辱而筑起高墙,逼迫自己远离。

这种撕裂般的矛盾让她胸口发闷。

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许久,最终,不知出于一种什么样的心思,将那张字条小心翼翼地重新折好,走到床边,打开床头一个平日里放些小首饰的隐秘暗格,将它妥帖地放了进去,仿佛收藏起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

做完这一切,她才坐到桌边,拿起勺子,食不知味地搅动着那碗温热的粥。身体的不适和心头的纷乱让她没什么胃口,只勉强喝了几口。

想到那张未燃尽的纸条和可能的“东厢房”之约,她心中警铃再次响起。不行,必须出去看看风声。她正欲起身唤禾生进来伺候梳洗,外间却传来禾生刻意压低却难掩紧张的通禀声:

“少夫人……表、表小姐来了,说要见您。”

崔韫枝动作一顿,心头猛地一沉。

周知意?她来做什么?

“请她进来吧。”崔韫枝脸色未变,坐回了原位。

门被推开,周知意依旧穿着得体的浅蓝色衣裙,脸上挂着那副无懈可击的温婉笑容,款款走了进来。她目光在房内快速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崔韫枝身上。

“柔贞殿下安好。”周知意微微屈膝行礼,姿态无可挑剔。

“表小姐不必多礼,请坐。”崔韫枝示意禾生看茶。

周知意依言坐下,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崔韫枝的脸颊和脖颈。当她的视线触及崔韫枝雪白颈侧那几处无法完全被衣领遮掩的、暧昧的红痕时,她脸上的笑容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眼底深处飞快掠过一丝阴霾,随即又被更深的温婉笑意掩盖。

“殿下昨夜睡得可好?这燕州秋深露重,比不得我们河东气候温润,殿下千万要保重身子才是。”周知意端起茶杯,声音清甜,语气关切得如同亲姐妹。

崔韫枝淡淡应道:“尚可,有劳表小姐挂心。”

周知意抿了一口茶,放下茶杯,笑容不变,话锋却悄然转向:“殿下初来北地,想必许多事情都还不习惯吧?表哥他……平日里军务缠身,又忙着许多大事,难免有顾不周全的地方。殿下若是觉得府里闷了,或是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告诉知意便是。”

她顿了顿,看着崔韫枝,眼神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同情”和“理解”,声音放得更柔,却字字如刀:“只是……殿下身份特殊,如今又客居在此,一言一行都需格外谨慎些才好。”

“毕竟表哥他……志向远大,肩负着昆戈和燕州无数军民的身家性命。若是因为一些不必要的……牵绊,惹来闲言碎语,或是让表哥分心旁骛,影响了一干关乎北地存亡的要务,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她每句话都带着笑,语气温温柔柔,仿佛在为崔韫枝考虑,但话里话外却清晰地传递着一个意思。

啊,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女。

崔韫枝一直沉默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周知意看着她这副“逆来顺受”的样子,脸上笑意更甚,只当她是被戳中了痛处,无力反驳。她正准备再好心地“提点”几句,比如“殿下不如安心在后院修养,少抛头露面”之类的话。

就在她红唇微启,下一个字即将吐出的刹那——

一直沉默的崔韫枝突然动了。

她猛地站起身,在周知意惊愕的目光中,毫不犹豫地抄起自己面前那杯滚烫的茶水,手腕一扬,连茶带盏,狠狠地朝着周知意脚前的地面摔去。

“啪嚓——!”

一声清脆刺耳的碎裂声骤然炸响。

精致的瓷盏瞬间四分五裂,滚烫的茶水混着茶叶四处飞溅,有几滴滚烫的水珠甚至溅到了周知意华贵的绣鞋鞋面上。

“啊——!”周知意猝不及防,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花容失色,惊叫一声,连连后退几步,惊恐地看着脚下狼藉的碎片和冒着热气的茶水,又惊又怒地抬头看向崔韫枝。

崔韫枝站在原地,身姿挺直,方才那副沉默顺从的模样荡然无存。

“表小姐的好意,我心领了。”崔韫枝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压迫感,完全不同于平日的温软,“只是,我的去留,我的言行,是安分守己还是抛头露面,该由谁操心,该由谁决定——还轮不到一个刚来一天的‘客人’指手画脚。”

“沈照山觉得我是拖累自会处置,觉得不是……你又算什么东西替他妄下论断?”

她目光扫过周知意惊魂未定的脸:“至于我会不会成为谁的‘拖累’或‘牵绊’……表小姐,”她微微勾起唇角,露出一抹极其讽刺的笑意,“与其操心这些,不如先管好你自己。”

周知意被这连珠炮般的反击噎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漂亮的脸蛋都带上了几分愠怒。

她显然没料到这个看起来柔柔弱弱的陈朝公主,骨子里竟藏着如此锋利的爪牙。

只是周知意只失态了一瞬,很快又变成了方才进来时那笑意盈盈的模样,仿佛刚才话中藏锋的人不是她。

“殿下何故生气?臣女不过是随口胡说一二,想来是讨人嫌了……”她还欲说什么,崔韫枝忽然微微扬起了下巴。

“姑娘若无事,便出去吧。”

她毫不客气地下达了逐客令,姿态强硬又不容置疑。

周知意微微眯了眯眼,脸色更加难看,她纤细的手指划过崔韫枝桌子上那绣着荷花纹的桌布,忽然笑了一下。

这一笑,笑得崔韫枝心中有些觉得怪异。

只是周知

意没再说什么,向她别过,远远走了。

直到周知意的脚步声消失在回廊尽头,崔韫枝挺直的脊背才微微松懈下来,身体晃了晃,扶住了桌沿。

刚才那番争吵,几乎耗尽了她积攒的力气。

禾生赶紧上前扶住她,又是担忧又是解气:“少夫人!您没事吧?吓死奴婢了!”

崔韫枝摇摇头,脸色依旧有些苍白,心思万分不宁。她看着地上那摊狼藉的茶水碎片,轻声道:“收拾了吧。”

*

燕州城外的鹰愁涧半山腰。

巨大的矿脉轮廓已在初冬的阳光下显露峥嵘,工匠和士兵们正在紧张地勘测、规划。

沈照山一身利落的劲装,外罩玄色大氅,站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俯瞰着下方热火朝天的景象,听着身边赵昱的汇报。

再过些日子,天气冷得太过头,一切便都不大方便了。

“……矿脉走向清晰,储量惊人,初步估算,若能顺利开采冶炼,足以武装十万精兵……”赵昱正说着,一个亲卫匆匆从山下奔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赵昱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古怪,像是想笑又拼命忍住,表情扭曲。

沈照山敏锐地察觉:“何事?”

赵昱清了清嗓子,努力板着脸,但嘴角还是忍不住疯狂上扬:“回少主……府里传来消息……表小姐……呃,周表小姐,刚才去了少夫人院里。”

沈照山眉头一蹙,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她做了什么?”他周身的气息都沉凝了几分。

赵昱赶紧道:“据报……表小姐言语间似乎……嗯,有些不太妥当。然后……”他顿了顿,将语言在嘴里组织了一番,“然后少夫人她……突然起身,把自己面前那杯滚烫的茶,连茶带盏,直接摔碎在了表小姐脚前的地上,茶水溅了表小姐一鞋面!”

“噗——”旁边正在喝水的栗簌没忍住,一口水喷了出来。

沈照山也愣住了。

赵昱忍着笑,继续绘声绘色地描述:“少夫人当时……气势可足了!直接指着表小姐说,‘我的去留言行,轮不到你一个刚来一天的客人指手画脚!沈照山觉得我是拖累自会处置,觉得不是……你又算什么东西替他妄下论断?!’然后就直接让禾生送客了!表小姐气得脸都青了。”

沈照山听着赵昱的描述,脑海中勾勒出那副画面,原本冷峻的眉眼先是愕然,随即唇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越扬越高,最终化作一声低沉而愉悦的轻笑。

想象着崔韫枝那平日里温顺的小兔子突然炸毛、言辞锋利如刀的样子……

“呵……”沈照山抬手,指腹轻轻摩挲着下颌,眼底的笑意深不见底,带着一种发现了稀世珍宝般的兴味盎然,“倒是我……小瞧她了。”

第43章 雨霖铃杀了他……为了大陈……

周知意的离去并没有给崔韫枝带来太多的松快。

她站在洒满日光的窗台前,想让自己高兴一点儿,可是一闭眼、一静下来,心中眼前便都是沈照山、大陈、父皇母后以及……

那张字条。

沈照山酉时方归,此刻尚早。心中的不安如同藤蔓疯长,几乎要将她勒得喘不过气。

不能再等了,必须去探个究竟。

“禾生,”崔韫枝站起身,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随我出去一趟。”

禾生有些埋怨周知意。

少夫人今晨起来分明瞧着还挺高兴的,她一来一去,人就又郁郁寡欢的样子。

真讨厌。

但她看着自家主子苍白的脸色和眼底深藏的忧惧,什么也没多问,只是立刻应道:“是,少夫人。”

主仆二人换了素净不起眼的常服,未带任何随从,悄然从侧门出了戒备森严的节度使府。

二人方出去有两刻的时辰,天空不知何时就布满了铅灰色的云层,空气沉闷而潮湿。

刚走出府邸所在的长街,踏上通往临河客栈的坊市,细密的雨丝便悄无声息地飘落下来,起初如牛毛,渐渐沥沥有声,在青石板路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雨幕中的市井,却呈现出一种别样的匆忙与鲜活。

小贩们手忙脚乱地收起摊子上的货物;一个妇人叉着腰,对着自家汉子急切地吆喝:“死鬼!还愣着干啥?快!快把晒场上的谷子收起来!淋湿了看老娘不扒了你的皮!”

那汉子被吼得缩了缩脖子,连忙扛起箩筐冲向不远处的晒场;顽皮的孩童在屋檐下嬉笑着伸出小手接雨水,又被大人拽回屋里;一个佝偻着背的老翁,推着吱呀作响的独轮车,车上盖着破旧的油布,在雨中慢悠悠前行。

这鲜活的人间烟火气,带着雨水的气息扑面而来。

崔韫撑着禾生递来的油纸伞,深吸了一口气,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她看着眼前为生计奔忙的芸芸众生,看着他们在细雨中的喜怒哀乐,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

这些人的悲欢,与庙堂之上的倾轧、关外铁蹄的铮鸣、节度使府中的暗涌,仿佛隔着两个世界。

她曾经是高高在上的公主,如今却连这些为了一口饭、为了一捧干谷而奔忙的普通人都不如。至少,他们知道自己为何而活。

禾生在一旁小心地搀扶着她,留意着脚下的水洼。她看着雨中的街景,似乎也被勾起了什么,小声地开口,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向往:“少夫人,您看,下雨天也挺好呢。奴婢小时候……最盼着下雨了。”

崔韫枝侧目看她。

禾生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追忆的光彩:“那时候家里穷,一年到头也吃不上几回肉。有一年……好像是中元节前后吧?下了好大的雨,巷口那个大户人家的管事嫌腌腊肉被雨水淋湿了边角,怕主家嫌弃,就丢了出来不要了。

“奴婢的娘……冒着雨捡了回来。虽然只有小小一块,还被雨水泡得发白,可娘把它切成薄片,和着捡来的野菜煮了一大锅汤……”她咂了咂嘴,仿佛还能回味起那滋味,“那汤可真香啊!热乎乎的,带着咸肉味儿,一家人围着破瓦罐,吃得可暖和了!奴婢觉得,那是世上最好吃的东西了!”

她说着,脸上是纯粹的、毫不作伪的幸福笑容,仿佛那段食不果腹、捡拾残羹的苦日子,因着那一碗咸肉野菜汤,便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光。

崔韫枝静静地听着,心中百感交集,如同被滚油煎过。

她看着禾生脸上那简单的快乐,再想想自己锦衣玉食的过往和如今看似安稳实则如履薄冰的处境,只觉得一股巨大的酸涩堵在喉头。

崔韫枝想,自己以后一定会让禾生每天都吃上肉。

“是啊……”崔韫枝的声音有些发涩,轻轻拍了拍禾生的手背,“那一定……很好。”

主仆二人踩着湿漉漉的青石板,终于再次来到了临河客栈。雨水敲打着客栈的屋檐和窗棂,发出噼啪的声响,大堂内比往日显得安静许多,只有零星的茶客低声交谈。

崔韫枝没有像上次那样上二楼雅座。她目光扫过大堂,径直走向柜台。

“掌柜的,”她声音平静,“要一间临河的东厢房。听说那边景致好,可以看雨。”

掌柜的抬眼看了看这位气质不凡、戴着面纱却衣着素净的小娘子,又瞥见她身后同样清秀的丫鬟,虽有些诧异她不去二楼雅座却要厢房,但生意上门没有不做的道理,立刻堆起笑容:“好嘞!东厢房正好空着!景致是顶好的!小的这就带您过去!”

东厢房位于客栈后院,相对僻静。推开雕花木门,一股淡淡的木质气息混合着雨水的清

冽扑面而来。

房间不大,布置得还算雅致,推开临河的窗棂,果然可见烟雨蒙蒙中的河道,雨丝如线,落入河中,漾开圈圈涟漪。

崔韫枝让禾生在房中等候,自己则走到窗边,静静地看着窗外的雨景。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着,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

雨渐渐小了。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窗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一个穿着客栈伙计短褐、肩上搭着白巾的身影,出现在窗外的廊檐下。

崔韫枝心中巨震!

正是上次那个塞给她纸条的小厮。

他低着头,手里拿着一块抹布,状似随意地擦拭着廊柱上的雨水痕迹,目光却飞快地扫过洞开的窗户,与崔韫枝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

崔韫枝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那小厮动作不停,脚步却不着痕迹地朝窗边挪近了几步。

崔韫枝深吸一口气,没有让他进来。

她侧身,对着房内正有些好奇张望的禾生道:“禾生,我有些饿了,你去楼下看看,让厨房做几样精细的点心送上来,再……买些新炒的松子,要焦糖味儿的。”她故意点了个需要现炒、耗时稍长的东西。

禾生不疑有他,应了一声:“是,少夫人,奴婢这就去!”

她提着油纸伞,转身快步出了房门。

待禾生的脚步声消失在回廊尽头,崔韫枝才重新转向窗外。

那小厮已经停在了窗边,距离她不过三尺之遥,借着擦拭廊柱的动作作为掩护。

“殿下倒是谨慎。”小厮低着头,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但更多的是一种冷硬的疏离。

崔韫枝没有接话,只是目光锐利地审视着他。

雨水打湿了他的鬓角和肩头,让他显得有些狼狈。但当他微微抬起脸,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崔韫枝终于看清了他被雨雾模糊的侧脸轮廓和那双熟悉的眼睛。

一道惊雷仿佛在她脑中炸开。

这张脸……这张脸她认得!虽然比记忆中沧桑了许多,添了风霜,但那五官轮廓,那眼神深处透出的精明与沉稳……

“齐……齐叔?!”崔韫枝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几乎失声低呼出来。

眼前这人,哪里是什么客栈小厮?分明是齐王府的大管家——齐忠!是她的六哥,齐王世子崔珩最信任、最倚重的家臣!

当年在长安,六哥崔珩最是跳脱不羁,不喜朝堂争斗,只爱搜罗天下奇巧之物。崔韫枝那时年纪小,也爱新奇玩意儿,常常溜去齐王府找六哥玩耍。齐忠每次都会恭恭敬敬地行礼,唤她一声“小殿下”,然后变戏法似的捧出六哥搜罗来的各种有趣物件儿逗她开心。在她心中,这位齐管家是和蔼可亲的长辈。

他怎么会在这里?怎么会以这种方式出现?

齐忠听到那声久违的“齐叔”,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追忆,有痛楚,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决绝。

他迅速扫视了一下四周,确认无人,才压低声音,语速极快:“殿下,没时间叙旧了!此地凶险,长话短说!”

“为什么?”崔韫枝急切地追问,声音带着哭腔,“齐叔,您怎么会……六哥他……”

“世子爷……还好。”齐忠打断她,语气沉重,“只是如今……身不由己。”

他显然不想在这个问题上纠缠,目光如炬地盯着崔韫枝,“殿下,老奴冒险前来,只为一事!您为何还不动手?”

他再次提到了那张纸条。

崔韫枝如坠冰窟,方才认出故人的一丝激动瞬间被残酷的现实浇灭。她看着齐忠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质问和失望。

“杀了他?”崔韫枝的声音干涩无比,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抗拒,“为什么要杀他?齐叔,你告诉我,究竟是谁的意思?是六哥?还是……其他人?”

她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能说服自己、或者能让她彻底死心的理由。

“为什么?!”齐忠的眼中瞬间爆发出强烈的悲愤和难以置信的痛心,仿佛崔韫枝问了一个天大的蠢话!他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声音,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泪的重量:

“殿下!您难道忘了自己的身份?忘了脚下这片土地是谁的?!忘了陈朝的列祖列宗?忘了长安城破那日的冲天火光和百姓的哭嚎?忘了我们多少宗室贵胄、忠臣良将,死在昆戈铁蹄之下?忘了您自己……是如何被那沈贼掳掠至此,受尽屈辱的?”

他胸口剧烈起伏,眼神如同淬了毒的刀子,狠狠剜着崔韫枝。

“杀了他,还需要别的理由吗?!他是大陈不共戴天的死敌!是覆灭我宗庙社稷的罪魁祸首之一!他沈照山一日不死,昆戈便一日是我大陈心腹大患!”

“如今他占据燕州,马上就要一统北疆,一旦让他铸成新军,兵锋南指,我大陈……我大陈残存的这点基业,必将万劫不复!那些还在苦苦支撑的义军,那些流离失所的百姓,都将彻底坠入深渊!”

齐忠的声音悲怆而绝望,带着一种亡国之臣的锥心泣血:

“殿下!您可知,自荆、燕二州落入沈贼之手,北境屏障尽失?朝廷……朝廷势弱,权臣当道,只顾争权夺利!南疆流寇趁势坐大,已攻陷数郡,各地藩镇拥兵自重,坐视不理。”

“我大陈……已是风雨飘摇,危如累卵!而沈照山,他便是悬在我大陈头顶最锋利的那把刀!您是他枕边人,是唯一有机会接近他、了结他的人!这是天命赋予您的责任!是您身为大陈公主的天命!”

“朝廷以万民禄养了您十六年,这是您可以为大陈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杀了他!”

这三个字,如同最后的审判,带着齐忠全部的悲愤与期望,重重地砸在崔韫枝的心上。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又大了起来,敲打着窗棂,发出沉闷而压抑的声响。冰冷的雨水顺着齐忠的鬓角滑落,混着不知是雨水还是他眼中强忍的浊泪,滴落在潮湿的廊檐下。

崔韫枝僵立在窗内,脸色惨白如纸,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齐忠那字字泣血的话语,像无数根烧红的长针,狠狠扎进她的脑海,将她心中最后那点摇摇欲坠的、因沈照山而起的犹豫和动摇,撕扯得鲜血淋漓。

家国大义,血海深仇,万民水火……这些沉重到足以压垮一切的字眼,如同冰冷的枷锁,死死扣住了她的脖颈,让她窒息。

窗外的雨声、齐忠悲愤的声音、来来往往的客人的脚步声,在她脑中疯狂旋转。

“殿下!”齐忠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急切的催促,目光警惕地扫视着雨幕中的院落。

“时不我待!沈贼如今忙于开采新矿,警惕或许稍懈,正是动手的良机!老奴……和世子爷,还有无数义士,都在等着您的消息!”他刻意加重了最后一句,“切莫因一时妇人之仁,辜负了列祖列宗,辜负了……那些为你而死的人。”

“老奴不能久留。下次……会再寻机会联络您。殿下……保重!”

齐忠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期盼,有痛惜,更有不容置疑的逼迫。

他不再多言,迅速低下头,恢复成那个卑微勤恳的小厮模样,拿着抹布,脚步匆匆地消失在雨帘笼罩的回廊尽头。

崔韫枝僵立在窗前,渐渐又起的冰冷的雨丝扑打在她脸上,她却浑然不觉。

齐忠的话像冰冷的藤蔓缠绕着她的心脏。

杀了他……为了大陈……为了六哥……为了那些死去的人……为了她作为公主最后的价值……

可是……沈照山……

不对,不对,不能这么草率地做决定。

齐忠为什么会来到这儿?为什么伪装成小厮?燕州和长安离得那么远,他在这里呆了多久了?他说的话有几成可以相信?

她不能只听齐忠一面之词。她必须知道,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猛地关上了窗户,隔绝了雨声。

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绪,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快步走出了东厢房。她没有回房间,而是径直走向了客栈前堂。

雨天的客栈大堂比往日更显嘈杂,三教九流的客人围坐在一起,高声谈论着各种消息。

崔韫枝戴着面纱,原想着寻个话头去问,便选了一个靠近角落、相对安静的位置坐下,点了一壶最便宜的粗茶,竖起耳朵,仔细分辨着周围的议论。

却不想他们讨论的正是这纷

乱的时局。

“……听说了吗?南边的战事又吃紧了!”

“可不是!洛阳城上月就破了!守城的王将军听说战死了,全家都没跑出来……”

“唉,造孽啊!长安丢了才多久?洛阳又……”

“朝廷?朝廷顶什么用!皇帝就是个摆设,还不是那几个朝中大臣说了算?只顾着捞钱!”

“你说,为何这大陈战事如此吃紧,还要出尔反尔,惹得昆戈生气?虽说这昆戈也是蛮横,但这世事谁说得准呢?哎……”

听罢这话,崔韫枝大抵明白,燕州百姓是不知道沈照山真实身份的。

并且他们对昆戈其实并没有多少怨憎之情。

这和崔韫枝原本以为的全然不同。

按理来说,燕州地处边境,战事应该频仍,但它反而一派和乐之相貌;而比起对昆戈,燕州的百姓似乎对大陈的不满更多。

她的指甲深深陷进了掌心,难受得无法呼吸。

议论声又起。

“唉,我娘舅就在陇西那块儿,前两日逃难来了,你是不知道,我听他说那景况,我都心惊着呢!”

“只盼着别打到咱这儿来,我可不想光着大|腚在街上跑!”

“哈哈哈哈哈!就你一般里会说笑!放心着吧!打到哪儿都不会打到咱们燕州来……”

零碎的议论,嘈杂的人声,像无数根冰冷的针,刺入崔韫枝的耳膜。

“哎,你说,咱们这儿能成为下一个晋阳城吗?”

“那谁知道呢?哎哎哎!你就别管那么多了!赶紧吃你的吧!要我看,还是别打仗的好,我也不觉得做什么龙兴之地长面子,我觉得,还是吃饱饭最重要!”

一阵哄笑声起,接着是碗筷碰撞的声音,话题转换,他们接下来聊到了什么,崔韫枝却不大记得了。

洛阳陷落……守将战死……朝廷无能……小人背约……龙兴之地……

齐忠的话,竟一一被这些市井流言印证。

甚至更为惨烈。

长安、洛阳,这两座象征着大陈荣耀与心脏的巨城,竟然真的都已沦陷敌手。

最后一丝侥幸也被彻底碾碎。崔韫枝只觉得浑身冰冷,仿佛置身于冰窖之中。

她失魂落魄地站起身,甚至忘了那壶没动过的粗茶,如同游魂般,脚步虚浮地走回东厢房。

推开房门,禾生刚好将伞收了,提着油纸包进来,脸上带着轻快的笑容:“少夫人!点心买回来了,还有您要的焦糖松子,刚炒好的,可香了!您快尝尝……”她的话音戛然而止。

因为她看到崔韫枝的脸色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神空洞,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整个人摇摇欲坠。

“少夫人?”禾生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手中的油纸包“啪嗒”一声掉在地上,金黄的松子滚落出来。她惊慌失措地扑过来扶住崔韫枝,“您怎么了?您别吓奴婢啊!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脸色怎么这么差?”

崔韫枝被禾生扶住,才勉强站稳。她看着禾生那张充满纯粹担忧的小脸,张了张嘴,想说“没事”,想说“只是有点累”。

然而,就在她试图发出声音的刹那——

一滴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从她酸涩无比的眼眶中滑落,重重地砸在她冰凉的手背上。

灼热的触感,仿佛是她心防彻底崩塌的前调。

“少夫人?!”禾生的声音带上了哭腔。

崔韫枝像是再也支撑不住那沉重到足以压垮一切的负担和痛苦,猛地向前一步,伸出双臂,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紧紧地、死死地抱住了禾生。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冲破了喉咙,紧接着,是再也无法抑制的、如同山洪暴发般的嚎啕大哭。

她将脸深深地埋在禾生单薄却温暖的肩头,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哭声悲恸而绝望,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哭出来。

那不是委屈的低泣,而是灵魂被撕裂、被现实彻底击垮的崩溃。

“禾生……禾生……”她语无伦次地唤着,声音破碎不堪,“我该怎么办……我到底该怎么办……”

滚烫的泪水迅速浸湿了禾生的肩头。禾生被她抱得几乎喘不过气,完全被这汹涌到可怕的悲伤吓懵了。

她只能笨拙地、一下下地拍着崔韫枝的背,声音也哽咽了:“少夫人……别哭……别哭啊……有奴婢在呢……”

可崔韫枝只是哭,撕心裂肺地哭。

家国破碎的惨状、齐忠冰冷的逼迫、沈照山带来的混乱情愫……所有被她强行压抑的情绪,在这一刻,借着刚刚确认的残酷现实,借着禾生这唯一的依靠,汹涌而出,将她彻底淹没。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几乎淹没了一切声音。

崔韫枝觉得自己整个人都湿淋淋的。

第44章 争执起沈照山将她困在了别院里。

巨大的沙盘占据了厅堂中央,清晰地勾勒出各州的山川地貌、关隘城池。代表鸷击部的黑色小旗插在燕州、云州等关键节点,而象征大陈疆土的黄色小旗则显得支离破碎,尤其在南境,被代表流寇叛军的红色小旗蚕食得所剩无几。

气氛肃杀。炭盆烧得正旺,却驱不散空气中弥漫的凝重。

沈照山负手立于沙盘前,灰蓝色的眼眸沉静如渊,落在沙盘上代表河东河北的区域——那是周承嗣的地盘。

赵昱侍立在他身侧,神情恭谨。而站在他对面,正用手指点着沙盘上大陈腹地一片空白区域的,是一位身形高大、同样异族面貌的青年将领。

正是博特格其。

沈照山其实有段时间没有见过这个表兄了。

不过这只是因为沈照山留在燕州的原因,琼山县主的事情并没有使得二人之间生了罅隙。

“海日古,你看。”博特格其的声音洪亮,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手指重重敲在沙盘上大陈南境那片混乱的红黄交织之地,“长安、洛阳接连陷落,朝廷威信荡然无存。南疆流寇已成燎原之势,各地藩镇拥兵自保,一盘散沙,这正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啊。”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沈照山,那勾起的笑容里透出赤裸裸的野心和杀伐之气:“我们只需以剿匪平乱之名,提一支精兵南,周承嗣那老狐狸的河东河北近日来受了灾,自顾不暇,刚把女主送过来,绝不敢轻易阻拦。我们可效仿当年入主燕州,直插大陈腹心。

“趁其病,要其命——一举拿下江南富庶之地,切断大陈的后路,届时,整个中原,唾手可得!”

他的话语充满了煽动力,描绘的前景令人血脉贲张。旁边几位将领眼中也流露出兴奋和赞同的光芒。

然而,沈照山的神色却没有任何波动。他目光依旧沉静地落在沙盘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佩刀的刀柄,那冰冷的触感仿佛能让他保持绝对的清醒。

“冬天要来了,博特格其。”沈照山的声音低沉平缓,听不出情绪,却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熄了博特格其营造出的狂热气氛。

“冬天?”博特格其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眉头紧锁,语气带上了明显的不耐和质疑,“冬天又如何?昆戈的勇士,何曾惧怕过严寒?!当年雪夜奔袭幽州关,不照样……”

“此一时,彼一时。”沈照山打断他,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当年是奇袭,是破关。如今是深入敌境,攻城略地,甚至可能陷入胶着。”

“冬日行军,粮草转运艰难,士卒冻伤减员,战马损耗巨大。更遑论,大陈南境多水道,冬季虽非汛期,但河面冰封情况不一,我军不习水战,若遇冰面破裂或敌军水师袭扰,进退维谷,后果不堪设想。”

他抬眼,目光平静地迎上博特格其变得锐利起来的视线:“鹰愁涧的铁矿,才是我们立足北境、积蓄力量的根本。开春后,新铁铸成兵甲,才是我们挥师南下的底气。现在冒进,风险太大,得不偿失。”

“得不偿失?”博特格其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猛地跨前一步,几乎要撞到沙盘边缘,那方才志得意满的笑容彻底碎裂,露出底下冷硬如铁的真实面目,“照山!机会稍纵即逝!现在不下手,等周承嗣那老狐狸腾出手来,等南边的流寇被剿灭或者整合,等大陈缓过一口气……”

“我们就要付出十倍、百倍的代价!冬天?冬天就是最好的掩护!那些泥腿子冻得连

刀都拿不稳,正是我们铁蹄向前的时候!”

这已经不是博特格其第一次提出南下。

自从得知大陈内乱加剧的消息,他就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狼,一次又一次地在军议上力主出兵。而沈照山,一次又一次地,用各种理由将他堵了回去。

积压的怒火和挫败感在这一刻终于冲破了临界点。

博特格其看着沈照山那张波澜不惊的脸,看着他依旧沉稳、毫无动摇的眼神,一股邪火猛地窜上心头。他脑中闪过那个被沈照山金屋藏娇、让赵昱都尊称一声“少夫人”的陈朝公主,想起探子回报中沈照山对她异乎寻常的维护……

“够了!”博特格其猛地一拍沙盘边缘,震得几面小旗簌簌抖动。他死死盯着沈照山,瞳孔里燃烧着愤怒和一种近乎恶毒的揣测,声音因为激动而显得有些控制不住:

“沈照山!你到底是真的觉得冬天来了不宜行军,还是……心疼你府里那个陈朝公主,怕我们南下兵锋太利,吓着了你的‘内子’?!你比我清楚!”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议政堂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赵昱脸色骤变,猛地抬头看向博特格其,眼中充满了惊骇和难以置信。

其他将领也瞬间噤声,连呼吸都屏住了,目光在沈照山和博特格其之间惊疑不定地扫视。

博特格其话一出口,自己也立刻意识到失言了。

他看着沈照山瞬间沉凝如冰的脸色,看着那双灰蓝色眼眸深处骤然翻涌起的、如同极地风暴般的寒意,心头猛地一沉,一丝懊悔掠过。

他太冲动了。

脑子嗡嗡地响,博特格其揉了揉太阳穴,却又一面不愿意开口下这个脸面,帐内便一时寂静僵持着。

“少主息怒!”赵昱反应极快,立刻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急促和惶恐,“将军连日操劳军务,忧心燕州未来,一时情急口不择言!绝非有意冒犯少主!请少主明鉴!”他一边请罪,一边用眼神示意博特格其赶紧低头。

博特格其脸色变幻,嘴唇翕动了一下,终究没有立刻道歉,只是梗着脖子,胸膛剧烈起伏,显然还在气头上,但也知道刚才的话过了火。

令人窒息的沉默笼罩着议政堂,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沈照山脸上的寒意实质般,压得堂内温度似乎都下降了几分。

他缓缓抬起手。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以为他要发作。

然而,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却只是伸向了沙盘。他的动作很慢,很稳,指尖精准地拈起了插在大陈腹地、那片代表混乱区域边缘的一枚小小的、画了龙纹的黄色角旗。

那枚小旗,孤零零地立在那里,象征着大陈皇室最后一点微末的存在感。

沈照山面无表情,两根手指微微用力。

“咔嚓。”

一声极其细微的轻响,那枚小小的木制旗杆,在他指间应声而断。

他将断裂的旗杆连同那面小小的、代表大陈的黄色三角旗,随意地、如同丢弃垃圾般,从沙盘上挪开,丢在了旁边空置的托盘里。

做完这一切,他才缓缓抬眸,目光扫过脸色铁青的博特格其,再掠过跪在地上的赵昱,最后缓缓扫过堂中所有屏息凝神的将领。

他的眼神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沉静,甚至看不到一丝波澜,仿佛刚才博特格其那石破天惊的质问,从未发生过。

“先议到这儿,大家赶路都乏了,都下去吧。”沈照山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冬日严寒,各部整军备武,加固城防,看管好新安置的流民,莫生事端。”

“鹰愁涧铁矿的开采事宜,赵昱,你亲自督办,开春之后,我要看到第一批精铁。”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沙盘上那片被挪走了小旗的空白区域,语气依旧平淡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一切的笃定:

“至于南下……”

“诸位不必担心,必不会叫我们多年筹谋付之东流。”

其他将领在赵昱的勾肩搭背下,出了议政堂大门,只剩下个博特其格,和沈照山大眼瞪小眼,一时无话。

最终还是沈照山往一旁的太师椅上一坐,饮完了一盏茶,才幽幽转头,对着博特其格道:“还不快滚?”

博特其格见沈照山没有和自己算账的意思,松下一口气。

他看着沈照山,想就方才的事道歉,又寻不到话头,只得挠了挠后脑勺,坐在了一旁的方凳上。

哪儿想这方凳的腿儿不齐,他一坐上,差点儿后仰着跌倒。

沈照山淡定地又给自己倒了一盏茶。

“你爷爷的!”博特其格知道这小子就等着自己坐这一下呢,见他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真是心里有苦说不出。

“燕州风物。”沈照山挑了挑眉。

博特其格真想骂他,但又不敢,只得瞪了他一眼,欠起身来,抱臂站在一旁。

刚想说话,却听沈照山忽然道:“博特其格,不要把你的家事带到军务中来。”

博特其格一愣,脸色不大好看。

“我没有。”

沈照山微微斜乜了他一眼,将茶盏转了一圈儿,没开口。

反驳的话在博特其格舌尖转了几圈儿,最后还是被咽了回去。

*

节度使府的书房内,最后几位禀报军务的将领行礼告退,沉重的门扉合拢,隔绝了外间的风雨声。

沈照山揉了揉眉心,连日来的铁矿勘察与军议耗神,此刻难得的安静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

他下意识地伸手探入宽大的袖袋,指尖触碰到一个温热的油纸包——是进城路上特意绕道去南街老铺买的豌豆糕。

那铺子的老师傅手艺极好,新出锅的糕点软糯清甜,带着豌豆特有的香气。他记得,她似乎提过一次喜欢这个。

脚步声由远及近,是崔韫枝回来了。

沈照山抬眼望去,她身上带着室外的凉意和水汽,脸色比出去时更加苍白。禾生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她,脸上满是担忧。

沈照山蹙了下眉,正欲开口询问她去了哪里、为何如此失魂落魄,目光却瞥见她似乎被什么吸引,脚步顿住,视线投向书房外回廊的转角处。

就在那一瞬间,一道高大挺拔、穿着昆戈将领常服的身影恰好从回廊转角走过,步履带风,侧脸线条冷硬。

是博特格其。

他似乎只是路过,并未停留,身影一闪便消失在廊柱之后。

仅仅是一瞥。

但对崔韫枝而言,那熟悉的身影却像一把冰冷的钥匙,猛地插进了她刻意封闭的记忆深处。

琼山县主。

那个被绑在立柱上受刑的侍女,那惨白寂静如坟场的呼衍王帐,那散落一地的小衣服,那双空洞绝望、流着泪哼唱童谣的眼睛,还有博特格其那句轻飘飘却令人毛骨悚然的“我杀了阿罕娜”……

这些被刻意压抑、几乎要被她逃避过去的记忆碎片,如同冲破堤坝的洪水,猛地冲垮了她最后的防线。

她甚至忘了沈照山的存在,猛地转身,目光直直地看向那远去的身影,声音带着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尖锐颤抖:“我小姑姑……她怎么样了?”

这突如其来的、没头没尾的质问让沈照山微微一怔。

他看着她瞬间惨白的脸和眼中翻涌的惊惧,心中了然她定是看到了博特格其,被勾起了那时的记忆。

他压下心头的复杂,声音听不出情绪,却带着一种本能的疏离:“琼山县主是呼衍部的事情。我不清楚。”

“不清楚?”崔韫枝像

是被这句话刺中了,她几乎摇摇欲坠,猛地向前一步,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和一种被敷衍的愤怒,“你怎么会不清楚?你和博特格其……”

她指向博特格其消失的方向:“你们不是表兄弟吗?呼衍部的事情,昆戈的事情,有什么是你不知道的?你明明知道她……她过得有多……”

“崔韫枝。”沈照山打断她,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的刀锋,瞬间冻结了崔韫枝所有未尽的控诉。

他灰蓝色的眼眸沉沉地看着她,那里面没有温情,没有解释,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属于上位者的漠然和一种被冒犯的警告。

“这和你有什么关系,殿下?”

“殿下”二字,被他刻意咬得清晰而冰冷,像一道无形的鸿沟,瞬间将两人隔开。

崔韫枝一愣。

那夜在花厅他掷地有声的“内子”,那强硬回护的姿态,那带着酒气的、几乎将她揉进骨血的拥抱……仿佛都成了遥远而不真实的幻影。

一股灭顶的寒意瞬间从少女的脚底窜遍全身,让她如坠冰窟。

她看着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看着他眼中那片冰冷的漠然,只觉得心口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和我有什么关系?”她喃喃重复着,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带着无尽的苦涩和绝望。

她和她有着同样的姓氏、身上流着同样的血,来自同样的故乡,如果没有昆戈,兴许琼山县主还能看着她长大,这样,自己就有了一个温柔的善良的、如同目前一样的姑姑。

她们本来该坐在太液池旁,春赏垂柳,夏采荷花,秋踏落叶,冬赏飘雪,像无数个普通的女儿家一样,快快活活地过一辈子。

可是现在这一切都成了虚妄。

她猛地甩开禾生试图搀扶的手,往前逼近一步,直视着沈照山那双冰冷的灰蓝色眼眸,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尖锐:

“沈照山!你是不是觉得,把我也像他关着琼山县主那样关起来,就万事大吉了?是不是只要我还喘着气,安安分分地待在你身边,做个漂亮的‘玩物’、‘消遣’,你就满意了?”

“就像周承嗣说的,玩物终究是玩物,玩腻了就可以换掉,反正你身边迟早会有像周知意那样‘门当户对’的‘贤内助’!”

“我呢?我算什么?一个亡国的俘虏,一个连自己故国如今长安、洛阳尽失,南境烽火连天、朝廷形同虚设都不知道的聋子瞎子吗?”

最后那句话,秋天挂不住的月亮一样,碎裂在地上,将两人都说得一愣。

崔韫枝猛然意识到自己失言了。

她讪讪收回撑着的小臂,但话已出口,如同泼出去的水,再也收不回来。

沈照山先是一滞,而后周身的气息骤然降至冰点。

男人一步一步靠近。

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体,沉重的压力让禾生脸色惨白,几乎站立不稳。

“你知道?”沈照山的声音低沉得可怕,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谁告诉你的?”

崔韫枝被他那几乎要噬人的眼神吓得后退一步,但她胸中积压的委屈和愤怒同样达到了顶点。

她豁出去了,昂着头,尽管声音带着颤抖,却不肯示弱:“重要吗?沈少主!还是七殿下?难道在你眼里,我就活该被蒙在鼓里,做一个无知无觉的雀鸟?”

“还是说,你早就知道大陈如今的惨状,却心安理得地在这里谋划着铁矿,盘算着什么时候挥师南下,彻底踩碎我的故国?”

“崔韫枝!”沈照山厉声喝断她,眼中怒火翻腾,“你懂什么?!朝堂倾轧,藩镇割据,流寇四起,那是大陈自己烂到了根子里!没有我,也会有别人!这天下大势,岂是你能妄加置喙的?”

他这话一出,不知触到了什么,崔韫枝感觉自己胃像是被潮湿雨水浸透了。

“我不能妄加置喙?”崔韫枝被他的话彻底激怒,她的每一根手指都开始缓缓颤抖。

“可我也是大陈的公主!我的根在那里!我的亲人在那里!我眼睁睁看着它被践踏,被撕裂,却连知道真相的权利都没有吗?”

“沈照山,你告诉我,在你眼里,琼山县主那样被折断羽翼、关在笼子里生不如死地活着,是不是就是我的未来?是不是所有被你们掳来的人,都该是那样的下场?”

“住口!”沈照山额角青筋暴起,他猛地一步上前,强大的压迫感让崔韫枝瞬间窒息。他从未在她面前如此暴怒过。

“崔韫枝,你们大陈现在乱得跟蜂窝一样,现在,连夜,我把你送回杭州,你以为一切就能和以前一样了吗?”沈照山头一次将这些话端到台面上来,“在长安陷落之前,整整一年,大陈有无数次机会去阻止赵吉贞叛乱,也有无数次机会和昆戈结盟,但是——”

“你父皇统统、统统都没有管。”

“当时荆州灾荒,调来的赈灾粮却连该有的三成都没有,饿死的人能从荆州一直叠到燕州,是我,是我,还有赵昱,从昆戈、从燕州调粮,去补你们大陈的窟窿,后来荆州也反了,你和我说,这难道是我的错?”

“还有,如果不是我当时救了你,你现在早成了孤魂野鬼一条,你父皇若是真的疼惜你,又怎么会远远地把你一个人落在摘星阁?”

“我救了你,所以你是我的人,懂吗?”

崔韫枝的心思因为男人一席极其罕见的、隐忍着暴怒的话而晃荡,但最后都汇聚于那最后一句。

她绝望地有些语塞。

“所以我就该感恩戴德?就该忘记自己是谁?就该眼睁睁看着我的故国在烈火中哀嚎而无动于衷?!”崔韫枝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混合着无尽的屈辱和绝望,“沈照山,对,你说得都对,但你告诉我,在你心里,我到底算什么?一个消遣?一个战利品?还是一个……需要被驯服的、随时可以丢弃的宠物?”

她的话,如同最锋利的刀子,狠狠扎在两人之间那层薄薄的、勉强维系的关系上。

沈照山看着她泪流满面却倔强不屈的脸,看着她眼中那深切的、仿佛被全世界背叛的痛苦和绝望,胸中翻涌的怒火竟奇异地被一种更深的、难以言喻的刺痛和烦躁取代。

长久的沉默。

他盯着崔韫枝,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你说得对。”

沈照山终于再开口。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冰冷,甚至更甚,“或许……我确实该好好想想,你到底算什么。”

说完,他不再看崔韫枝一眼,猛地转身,带着一身凛冽的寒意,大步流星地走出了书房,沉重的门扉在他身后“砰”地一声关上,震得人心头发颤。

书房内,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渐渐放凉的豌豆糕的气味,在密闭的空间里让人有些作呕。

崔韫枝呆呆地看着桌上那凉透的糕点和被盛怒的沈照山离去带落、碎了一地的茶盏,仿佛看到了自己那颗刚刚萌生出一丝卑微期望、又被狠狠踩碎的心。

禾生早已吓得泪流满面,此刻才敢上前,颤抖着扶住摇摇欲坠的崔韫枝:“少夫人……”

崔韫枝的身体晃了晃,再也支撑不住,软软地倒了下去,被禾生紧紧抱住。

她闭上眼,滚烫的泪水无声地滑落,只觉得这深秋的寒意,已彻骨入髓。

从第二日开始,沈照山将她困在了别院里。

从昆戈的王帐到燕州的院落,其实什么都没有变。

第45章 深秋风整整半月未曾踏足她这里。

沈照山已经整整半月未曾踏足节度使府的后院了。

他宿在军营,和将士一起宿在矿场临时搭建的木屋里。

燕州城的事务依旧有条不紊地运转,铁矿的开采如火如荼,赵昱每日都会将重要的文书送到他临时落脚的地方请示。

只是,整个节度使府乃至军营,都笼罩在一种无形的低气压中。

这种低气压最直接的承受者,便是博特格其。

“博特格其!你带的眼睛是摆设吗?这矿脉走向图上的标记都能看错?还是说昆戈的雪豹连这点眼力都没有了?”

沈照山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的刀子,将一份图纸摔在刚进门的博特格其脚下。

博特格其弯腰捡起图纸,扫了一眼,眉头微蹙。

上确实有个不起眼的标记笔误,但绝不影响大局。他张了张嘴,看着沈照山那张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的脸,终究把辩解的话咽了回去。

这已经是今天第三次被训斥了,一次比一次吹毛求疵。

“是,我的锅。”博特格其低下头,瓮声瓮气地应道。他瞥了一眼旁边眼观鼻鼻观心的赵昱,眼神里满是“你看吧”的无奈。

沈照山没再看他,烦躁地挥挥手让他滚出去。

博特格其如蒙大赦,转身就走。刚出营帐没几步,就听到里面传来沈照山压抑着怒火的低吼:“赵昱,这工部呈上来的冶炼炉尺寸又是怎么回事?让他们重算,再出错,提头来见。”

赵昱赶忙应“是”。

博特格其搓了搓脸,对着空气小声嘟囔:“疯了,真是得了失心疯了……不就是跟那小公主吵了一架么?至于拿我撒气……”

他心知肚明,沈照山这邪火,大半源于那日在书房被崔韫枝戳中了痛处,估摸着……和琼山县主脱不了干系,这无疑是火上浇油。

可这话他敢说吗?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

周承嗣早已带着达成协议的心满意足离开燕州,只留下了周知意,美其名曰“体弱需静养,叨扰数日”。

这位表小姐似乎深谙此道,在沈照山明显冷落崔韫枝、甚至将其变相禁足于偏僻别院的风声传开后,她便成了府中下人们事实上谈论的焦点。

她待下温和,出手大方,言语间又常常流露出对表哥沈照山“忙于公务、疏于内帷”的“体谅”和对“那位身份尴尬的殿下”的“同情”。

这种“体谅”和“同情”经过下人们的口耳相传,迅速变了味道。

“听说了吗?少主好几天没去后院了……”

“可不是,看来那位殿下是真惹恼少主了。”

“表小姐人真好,还替她说话呢,说她也不容易……”

“得了吧,我看少主的心思啊,怕是……嘿嘿,表小姐毕竟是正经亲戚,知书达理的……”

“就是,一个陈朝公主,还当自己是金枝玉叶呢?少主新鲜劲儿过了呗。”

流言如同蔓草,在无人修剪的角落疯狂滋生。

风向的转变是极其现实的。当主人明显表现出冷落,而另一位身份尊贵、前途光明的“表小姐”又刻意释放着善意时,趋利避害的本能便驱使着一些人做出了选择。

别院的日子,开始变得艰难起来。

送来的饭菜,从精细温热,渐渐变成了敷衍的冷炙残羹。

炭火供应也不及时,深秋的寒意透过窗棂缝隙钻进来,冷得人指尖发僵。送东西来的小厮,态度也愈发怠慢,甚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轻蔑。

这一日,送来的午膳更是过分:一碗冰冷的、几乎看不到油星的素菜汤,两个硬邦邦、不知放了多久的粗面馍馍,唯一算得上荤腥的,是碟子里几片薄得透光、颜色发暗的肉片。

禾生看着这寒碜的饭菜,气得浑身发抖。那小厮放下食盒就要走,禾生一步冲上前拦住他,声音因为愤怒而拔高:“站住!你们厨房是打发叫花子吗?!这是给人吃的东西?少夫人身子弱,就吃这个?!”

小厮翻了个白眼,阴阳怪气地道:“哟,禾生姑娘,有得吃就不错了!厨房忙得很,哪能天天紧着后院伺候?再说了,主子们的心思……咱们做下人的,也得学会看脸色不是?”

他意有所指地瞟了一眼紧闭的房门,“表小姐那边还等着我去回话呢,让开让开!”

“你!”禾生气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指着小厮,“你们欺人太甚!等少主回来……”

“少主?”小厮嗤笑一声,“少主忙着呢!哪有空管这些鸡毛蒜皮?再说了,少主不回来,不正说明……”他故意拉长了语调,没说完,但意思再明显不过。

“你胡说!”禾生气得就要扑上去理论。

“禾生。”崔韫枝清冷的声音从房内传来,带着一丝疲惫,“算了,让他走吧。”

禾生不甘心地瞪了小厮一眼,小厮得意地哼了一声,扬长而去。

禾生提着食盒进来,眼圈红红的,将饭菜摆在桌上,声音哽咽:“少夫人,他们……他们太过分了!奴婢去跟他们拼了!”

崔韫枝坐在窗边,看着外面萧瑟的庭院,脸色苍白,眼神却异常平静。

这几日的冷落和怠慢,反而让她从之前的崩溃和混乱中沉淀下来,生出一种近乎麻木的清醒。她拍了拍身边的凳子:“过来坐。”

禾生犹豫了一下,还是依言坐下。

崔韫枝拿起筷子,看着那碟少得可怜的肉片,夹起一片,放到了禾生面前的空碗里。“一起吃吧。”

“奴婢不吃!这是给您的!”禾生慌忙要把碗推开。

“听话。”崔韫枝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我说了,要吃一起吃。这些日子,委屈你了。”

禾生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少夫人,奴婢不委屈!奴婢是气不过他们这样对您!您……您可是……”

“好了。”崔韫枝打断她,又夹了一片肉放到禾生碗里,“快吃,凉了就不好了。”

她看着禾生碗里的肉,又看看碟子里仅剩的两片,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讽刺和悲凉。不久前,她还在客栈听着禾生讲那碗咸肉野菜汤,还想着以后要让这丫头顿顿都能吃上肉……转眼间,自己竟连让她吃上一片像样的肉都如此艰难。

“少夫人……”禾生看着碗里的肉,迟迟不动筷。

“怎么,嫌弃我给的?”崔韫枝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故作轻松,“快吃,不然我真生气了。”

禾生拗不过,只得拿起筷子,夹起那片肉,犹豫着要往嘴里送。

崔韫枝也夹起碟子里最后一片肉,为了安抚禾生,她先咬了一小口。那肉的味道有些怪,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腥气,但她没多想,只当是食材不新鲜。

然而,就在那点肉沫滑入喉咙的瞬间——

一股剧烈的、如同烈火灼烧般的绞痛猛地从胃部炸开!崔韫枝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更加惨白。

她猛地捂住嘴,但一股腥甜的热流已经不受控制地涌上喉头。

“噗——!”

一大口暗红色的、带着腥气的鲜血,毫无预兆地喷在了面前的桌案上!星星点点,染红了粗劣的碗碟和冰冷的馍馍。

“少夫人!”禾生吓得魂飞魄散,手中的筷子“啪嗒”掉在地上。

崔韫枝只觉得眼前天旋地转,五脏六腑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搅碎。剧痛让她几乎无法呼吸,但她残存的意识让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猛地伸手打翻了禾生面前那碗盛着肉的碗。

“别……别吃……有毒……”她艰难地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微弱嘶哑,带着浓重的血腥气。

说完,她再也支撑不住,身体一软,从凳子上滑落下去,重重地摔倒在地,人事不省。

“少夫人!少夫人!”禾生扑倒在地,看着崔韫枝嘴角不断溢出的鲜血和惨白死寂的脸色,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哭喊,“救命啊!快来人啊!少夫人中毒了!救命啊……”

凄厉的呼救声,如同落叶一般飘荡,跌落在别院死寂的深秋午后。

*

大青草山脚下临时搭建的营帐内,空气凝滞。

粗制的木桌上摊着一张巨大的九州舆图,山川城防纵横交错,几枚沉重的铁制兵符压在图纸边缘。

沈照山俯身其上,骨节分明的手指在一处狭窄谷道反复描画,眉心紧锁成一道深壑。连日宿在军营矿场,疲倦刻进他眼底,使得他周身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气质。

“此处,”他指尖重重一叩,声音沉冷,“设伏兵五百,弓弩手居两侧高地,待其前锋完全进入隘口……”

帐帘猛地被掀开,一股深秋的寒气裹着尘沙灌入,瞬间冲散了帐内沉闷的炭火气。

栗簌的身影几乎是跌撞进来,她脸上惯有的镇定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种近乎惊惶的苍白。她甚至来不及行礼,声音急促得变了调:

“少主!府中急报……殿下她、她……”

沈照山倏地抬头,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

他那双因连日疲惫和布置军务而布满血丝的眼睛,此刻锐利得骇人,直直钉在栗簌脸上。

帐内其余几名正凝神听令的将领瞬间屏息,连空气都仿佛停止了流动。

“说。”只是他不知想到了什么,强迫自己镇静下来,等着栗簌说话。

“殿下中毒了!”栗簌胸口剧烈起伏,语速快得几乎连成一片,“禾生发现时已然呕血昏厥!属下已命人即刻封锁整个节度使府,任何人不得擅动!府医正在全力救治,但……但情形极险!”

“中毒”二字如同两道裹挟着冰棱的惊雷,狠狠劈进沈照山耳中,瞬间将他脑中那些排兵布阵、矿脉铁流炸得粉碎,只剩一片空茫的、带着尖锐嗡鸣的白。

他高大的身躯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紧接着,一股无法言喻的、混杂着惊怒与某种撕裂般恐慌的冰冷洪流,瞬间冲垮了他所有强装的冷硬堤坝。

栗簌原本就加急赶来,见沈照山脸色霎变,心道不妙。

男人甚至没有再多问一句。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沈照山猛地推开挡在身前的矮凳,沉重的凳子腿刮过粗糙的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赵昱,把接下来的事情安排完,栗簌,备马,回府。”

亲兵牵来的踏雪马尚未完全停稳,沈照山已如一道黑色的闪电般翻身上鞍。

马鞭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狠狠抽下,骏马吃痛,长嘶一声,四蹄腾空,如同离弦之箭般射了出去,卷起一路滚滚黄尘。

一帐的将领只来得及捕捉到他残影般消失在营门外的背影,以及没来得及布置完的沙盘。

凛冽的秋风如同无数细小的冰刀,切割着沈照山裸露在外的皮肤,但他浑然未觉。

胯下骏马四蹄翻飞,将大青草山灰黄的轮廓和沿途萧瑟的秋景飞速抛在身后。

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啃噬心神。

她中毒了。

“驾!”他再次狠狠挥鞭,仿佛要将心中翻腾的悔恨与……恐慌一同抽散。

马蹄声疾如骤雨,敲打在通往燕州城的官道上,也敲打在他几欲崩裂的心弦上。

节度使府沉重的玄漆大门洞开着,门内气氛却比战时军营更显肃杀。

身着铁甲的亲兵手持长戟,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将偌大的府邸围得水泄不通,一张张面孔绷得如同生铁铸就,眼神锐利地扫视着每一个角落,空气中弥漫着无形的硝烟。

府内所有仆役都被勒令待在原地,噤若寒蝉,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沈照山风驰电掣般策马直冲而入,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惊心动魄的脆响,直至后院别院门前才猛地勒住缰绳。

踏雪前蹄高高扬起,发出一声长嘶。他翻身下马,将缰绳胡乱甩给迎上来的亲兵,看也没看,便一头撞进了那扇紧闭的院门。

一股浓烈得化不开的药味混合着淡淡的血腥气扑面而来,瞬间攫住了他的呼吸。

别院里的景象刺得他眼睛生疼。

院中那棵萧瑟的老树在寒风中瑟缩,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下。房门紧闭,只有压抑的啜泣声和匆忙的脚步声隐约透出。

他一步跨进房内。

昏暗的光线下,崔韫枝静静躺在榻上,盖着厚厚的锦被,却依旧显得那么单薄,躺成薄薄的一片落叶。

少女的脸,白得没有一丝活气,像一尊失却了所有釉彩和温度的冰冷瓷器。

曾经顾盼生辉的眼睛紧闭着,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两片沉重的青影。

嘴唇干裂,毫无血色,嘴角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未能擦拭干净的血迹,暗红的,如同梅落积雪之上。

她躺在那儿,无声无息,安静得仿佛一口气就能吹散。

沈照山高大的身影骤然僵立在门口,像被无形的重锤狠狠钉在原地。

一股冰冷的、尖锐的疼痛猛地攫住了他的心脏,狠狠一攥,痛得他几乎窒息。

他望着那张毫无生气的脸,半月来刻意筑起的冰冷壁垒、那些被公掩盖的烦躁不安、那日在书房被她话语刺伤的隐秘痛楚……所有的一切,在这一刻轰然坍塌。

他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想迈步靠近,却又顿在了原地。

府医正凝神诊脉,额头沁着细密的汗珠。禾生跪在榻边,眼睛肿得像桃子,死死咬着下唇,压抑着哽咽,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剧烈抽动。

沈照山深吸一口气,那浓烈的药味和血腥味直冲肺腑。他强迫自己移开钉在崔韫枝脸上的目光,转向府医,声音嘶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砂砾中磨出来的:“如何?”

府医慌忙起身,躬身回禀,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悸:“回禀少主,殿下所中之毒极其阴狠霸道,发作迅猛,幸而……幸而食入不多,又及时催吐,暂时保住了性命。但此毒烈性,已伤及脏腑,气血大亏,脉象……脉象依旧凶险万分。”

“眼下虽用猛药暂时压制了毒性蔓延,但能否熬过今夜……尚在未定之天,需得……需得看殿下自身造化……”

“未定之天?”沈照山重复着这四个字,声音低沉,却像淬了冰的刀刃,刮过所有人的耳膜。

一屋子的人都屏住了呼吸,将头埋得更低。

他最后看了一眼榻上那张苍白得刺目的脸,那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的呼吸。

沈照山猛地转身。

“传信给明晏光。”

“是!”栗簌忙道。

玄色的大氅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凌厉而决绝的弧线,带起的风扑灭了旁边小几上一盏摇曳的烛火,留下一缕呛人的青烟。

他没有再看任何人,大步流星地跨出了这个弥漫着死亡气息的房间。

沉重的脚步声如同催命的鼓点,一路响彻回廊,最终停在节度使府正堂那扇巨大的木门前。

沈照山猛地抬手一推,“哐当”一声巨响,两扇厚重的门扉被推开,狠狠拍在两侧墙壁上,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

大堂内早已灯火通明,亮如白昼。数十盏蜡烛在烛台上熊熊燃烧,将堂内每一个角落、每一张面孔都照得纤毫毕现。

空气凝重得如同水银,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胸口。

所有在府中有头有脸的人物,管事、侍卫统领、几位老嬷嬷、甚至包括一些负责采买、有资格近身伺候的二等仆役,此刻全都垂手肃立,密密麻麻地站满了堂下,个个屏息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而在这片噤若寒蝉的沉默中心,周知意一身素雅的锦缎衣裙,孤零零地站着,脸色比身上的衣裳还要白上几分。

她似乎想维持镇定,但微微颤抖的指尖和不断翕动的鼻翼,泄露了她内心的巨大恐慌。她周围形成了一个无形的真空地带,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或怀疑或惊惧,都如同芒刺般扎在她身上。

沈照山高大的身影裹挟着门外深秋的寒气踏入堂中,每一步都像踏在众人紧绷的心弦上。他径直走到主位那张宽大的紫檀木太师椅前,并未立刻坐下。

玄色的大氅下摆沾着尘土和草屑,带着一路疾驰的风霜与杀伐之气。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缓慢而极具压迫感地扫过全场。被他目光触

及的人,无不深深低下头去,脊背发寒。

死寂,令人窒息的死寂在蔓延。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骤然打破死寂。

禾生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小兽,从人群后方猛地冲了出来。

她双眼赤红,脸上泪痕未干,因极致的愤怒而扭曲着,直直扑向站在那里的周知意。

小姑娘瘦小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带着一股同归于尽的决绝。

“是你!一定是你这个毒妇!每日在府中说些是非话,是你害了少夫人!我要杀了你——!”

然而,她未能扑到周知意面前。

两名一直侍立在侧的魁梧侍卫反应极快,如同两堵铁墙般瞬间横插进来,一左一右,铁钳般的大手死死扣住了禾生的双臂,将她整个人凌空架住。

“放开我!放开我!我要撕了她的脸皮!”禾生双脚离地,疯狂地踢蹬挣扎,涕泪横流,嗓子已经嘶哑得不成样子。

周知意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吓得花容失色,惊叫一声,踉跄着连退好几步,撞到身后的柱子才勉强站稳,一手捂着心口,一手指着禾生,嘴唇哆嗦着:“你……你血口喷人!我没有!我怎么会……”

“够了!”沈照山恰在此时出声。

不高,却瞬间压过了禾生的嘶喊和周知意的辩解。

他没有看疯狂挣扎的禾生,也没有看惊魂未定的周知意。

只是微微垂着眼睑,目光落在自己面前那张光可鉴人的紫檀木桌案上。

一只青玉茶盏静静地放在那里,杯身光洁温润。

他缓缓伸出了手。修长的手指带着军营磨砺出的薄茧,指节分明,此刻却异常稳定。他用食指和中指,轻轻捏住了那只茶盏的杯沿。

然后,他开始慢慢地转动它。

青玉的杯底与光滑的紫檀桌面摩擦,发出一种极其轻微、却又异常清晰的声响——

“咯…吱…咯…吱…”

这声音在落针可闻的寂静大堂里,被无限放大,如同钝刀子割在所有人的神经上,缓慢,单调,却又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压迫感。

每一次转动,都像是无形的绞索又收紧了一圈。

烛火跳动,在他冷硬的侧脸上投下深深浅浅、明灭不定的阴影。

周知意脸色煞白,几乎站立不稳,方才的辩解卡在喉咙里,再也发不出一点声音。

禾生被侍卫死死按住,挣扎的力气也仿佛被这缓慢的转动声一点点抽空,只剩下绝望的呜咽。

堂下众人更是连呼吸都放到了最轻,冷汗浸透了后背的衣衫。

那茶盏摩擦桌面的声音还在继续,不疾不徐,如同死亡的倒计时。

沈照山终于抬起了眼。

那目光不再是无目的的扫视,而是带着一种穿透一切的锐利,如同两道无形的寒冰利刃,猛地越过众人,精准无比地钉在了大堂最深处、最靠近阴影的角落——

那里,一个身影安静地伫立着,几乎与墙角的暗影融为一体。

多娜依旧穿着昆戈风格的服侍,仿佛只是这场风暴中一个微不足道的旁观者。

她似乎完全不惧怕眼前这一切,仍然眨着那双极大的眼睛,朝着沈照山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