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照山的目光,带着审视一切、洞穿一切的力量,如同无形的枷锁,沉甸甸地、牢牢地锁在了多娜身上。
那缓慢转动的茶盏声,戛然而止。
第46章 锦绣丛崔韫枝紧紧攥着少年的衣角。……
沈照山的目光沉沉落在角落少女的脸上。
大堂内死寂无声,唯有烛火偶尔爆出细微的噼啪,更添压抑。
“赵昱,”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断一切杂音的冷硬,“带所有人出去。守住门外,任何人不得靠近十丈之内。”
赵昱心头一凛,立刻躬身:“是!”
他动作迅速,眼神示意下,堂内所有管事、仆役、侍卫如同被赦免般,屏着呼吸,垂着头,鱼贯而出,不敢有丝毫停留。
沉重的木门在他们身后无声合拢,隔绝了内外。
偌大的正堂瞬间空旷得惊人,只剩下烛火摇曳的光影,以及站在明暗交界处的三个人——沈照山、被侍卫松开的禾生、角落里的多娜。
禾生还沉浸在极致的愤怒与悲伤中,身体微微发抖,仇恨的目光死死钉在周知意方才站立的位置,又狠狠剜向角落的多娜。
沈照山没看禾生,只道:“你也出去,守着门。”
禾生猛地抬头,满眼不甘:“少主!她……”
“出去。”沈照山的语气不容置疑,目光依旧锁着多娜。
禾生咬破了下唇,血腥味在口中弥漫,最终狠狠一跺脚,转身跑了出去。门再次关上,这一次,彻底隔绝了外界。
空旷得令人心悸的大堂里,只剩下沈照山和多娜。
沈照山缓缓站起身。玄色的大氅下摆拂过冰冷的椅面。
他没有走向多娜,只是站在原地,隔着一段距离,眼神十分复杂。
多娜依旧站在那里,昆戈风格的裙裾在阴影里颜色黯淡。
姑娘脸上那种刻意维持的、仿佛置身事外的笑容,在沈照山沉冷的目光下,终于一点点剥落。
她没有再笑,也没有害怕,只是微微歪着头,那双极大的、曾映着塞外阳光和纯真的眼睛,此刻空洞地望着沈照山,里面没有任何情绪,像两口枯井。
死寂在蔓延。烛火将沈照山的身影拉得极长,投在光洁的地面上,如同蛰伏的巨兽。
突然,沈照山动了。
他疾步上前,瞬间跨越了两人之间的距离。速度快得带起一阵风,扑灭了近处的一支蜡烛。
多娜甚至没看清他的动作,只觉得一股巨大的、无法抗拒的力量猛地攫住了她的脖颈!
冰冷的手指如同铁钳,骤然收紧。
“呃!”多娜喉骨发出不堪重负的轻响,呼吸瞬间被扼断。她纤细的身体被这股力量带得双脚离地,只有脚尖勉强点着冰冷的地砖。
肺里的空气飞速抽离,眼前阵阵发黑,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下来。
沈照山的脸近在咫尺,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此刻燃烧着骇人的风暴,却又深藏着某种被刺穿的痛楚。
他死死盯着多娜因窒息而涨红扭曲的脸,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冰渣般的寒气:
“果然……是你。”
多娜的脸因缺氧迅速由红转紫。
然而,就在这濒死的边缘,她的喉咙里竟又艰难地挤出了一串破碎的、断断续续的……笑声。那笑声极其诡异,带着垂死的抽气声,在空旷死寂的大堂里回荡,令人毛骨悚然。
沈照山眼底的痛色更深,那掐着多娜脖颈的手指,指节因用力而泛出惨白,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看着那双空洞得可怕、却又执拗地盯着自己的眼睛,看着那扭曲脸上挤出的诡异笑容,一股强烈的、混杂着恶心与悲凉的复杂情绪猛地冲上心头。
他猛地一甩手。
多娜像一只被丢弃的破旧玩偶,重重摔在冰冷坚硬的地砖上。
她蜷缩着,剧烈地咳嗽、干呕,大口大口地喘息,新鲜的空气涌入肺腑带来刀割般的剧痛,让她浑身都在抽搐。过了好一会儿,那剧烈的喘息才稍稍平复,但喉咙依旧火辣辣的疼。
沈照山没有上前,只是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阴影完全将她笼罩。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疲惫的沙哑,却比方才的暴怒更令人心寒:
“为什么?”
多娜蜷在地上,身体还在因缺氧后的不适而微微颤抖。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慢慢地、慢慢地抬起头。散乱的额发黏在汗湿的额角,那双极大的眼睛,此刻彻底褪去了所有伪装的天真,只剩下一种冰冷的、近乎非人的执拗。
她就那样直勾勾地盯着沈照山,看得人脊背发凉。
时间仿佛凝固了。
“呵……”多娜忽然又发出一声短促的、意义不明的气音,像是嘲讽,又像是某种宣告。她终于开口,
声音嘶哑得厉害,却异常清晰:
“不喜欢。”她顿了顿,似乎这三个字就足以解释一切,“她来了以后,你,还有栗簌姐姐……都变了。”
她的目光扫过沈照山的眼睛,方才那里面蕴藏的关切和此刻的暴怒,在她眼中都无比刺眼。
“以前,你只看着昆戈,看着我们。”多娜的声音平板无波,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现在,你总看她。”
她歪了歪头,眼神更加执拗,“我不喜欢她分走你的眼睛。不喜欢。”
沈照山的心沉了下去,一种无力的寒意顺着脊椎蔓延。
他看着多娜那张依旧带着稚气轮廓的脸,听着这毫无善恶、只凭喜恶的冰冷话语,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他看着长大的少女。愤怒在冰冷的现实面前,渐渐被一种更深沉的疲惫和疑虑取代。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情绪被强行压回深潭,只剩下一种洞悉一切的锐利和某种冰冷的了然。
“单凭你,”沈照山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每个字都带着千钧的重量,“没有这个胆子,也没有这个能耐,敢在我眼皮子底下做这种事。”
其实不止这一次。
很早之前,崔韫枝在客栈中莫名其妙收到的字条,还有在昆戈出逃时,莫名其妙替换掉的商队。
一切一切,表面上看来是崔韫枝运气不好,或是有人要置她于死地,但太巧合了。
沈照山几乎不敢相信,这样的事情在自己身边发生了一次又一次。
于是很早之前,他就起了疑心,派额尔图私下去查。
但没想到……
这是他的疏漏。
一个天大的错误。
他向前踏了一小步,阴影彻底将多娜覆盖。他微微俯身,目光如同实质的刀刃,刺入多娜那双执拗空洞的眼睛深处:
“是母亲让你做的?”
多娜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那空洞执拗的眼神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快地闪了一下,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一圈涟漪,随即又迅速归于死寂的幽深。
她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微微垂下了眼睑,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两片小小的阴影,遮住了眼底最后一丝波动。
沉默。长久的沉默。
这沉默本身也许就是最确凿而清晰的答案。
沈照山直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空旷的大堂里显得格外孤寂。
他没有再看地上的多娜,目光越过她,投向大堂深处那跳跃的烛火,眼神却仿佛穿透了墙壁,看到了更遥远、更黑暗的地方。
空旷的大堂里,忽然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
是沈照山在笑。
那笑声起初很轻,带着一种奇异的颤抖,仿佛是从胸腔深处被强行挤压出来。
然后,声音渐渐变大,回荡在空寂的厅堂里,撞在冰冷的柱子和墙壁上,发出空洞的回响。
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愉悦,只有浓得化不开的荒诞、悲凉,还有一种被命运反复嘲弄的倦怠。
他抬起一只手,宽大的手掌用力地捂住了自己的眼睛。指缝间,烛光在他冷硬的侧脸上投下深深浅浅、晃动不安的阴影。
笑声持续着,在空旷中显得格外刺耳和孤独。
恍惚间,那跳跃的烛光扭曲、变形,仿佛化作了十几年前那个滂沱雨夜。
冰冷的雨水像天河倒泻,冲刷着塞外小院的泥泞地面。院门洞开,门槛上,坐着一个浑身湿透、眼神呆滞的小男孩。雨水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流下,混合着不知是血是泪还是水。
一道沾满暗红色湿痕的刀尖,突兀地垂落在小男孩茫然的视线里。粘稠的液体顺着冰冷的刀锋滑落,滴进门槛下浑浊的积水里,迅速晕开一小片刺目的红。
也滴在他面颊上。
然后,是沾满泥泞的靴子,毫不迟疑地跨过那道低矮的门槛,也跨过了坐在门槛上、如同被遗弃的小兽般的他。
那身影决绝地走入门外无边的黑暗和雨幕中,步履坚定,一次也没有回头。
冰冷的雨水很快吞噬了她的背影,连同那把滴血的刀,一同消失在茫茫雨夜里,再也没有回来。
永远地。
沈照山的笑声渐渐低下去,最终变成一声沉重的喘息,消散在烛火摇曳的寂静里。
他的手依旧捂着眼睛,宽阔的肩膀在玄色的大氅下,几不可察地绷紧,又缓缓松开。
“滚吧。”沈照山再睁眼,看着多娜眼中的震惊,忽然觉得自己好累。“你去和她说,不要、不要再插手我的事情。”
“不然,博特其格干过的事情,我不介意也干一遍……”
沈照山转身,往崔韫枝躺着的寝室走去。只是走到门帘处时,他忽然回头。
“我最后叫她一声母亲。”
*
粘稠的黑暗裹挟着她,不断下沉。
意识像断线的纸鸢,在混沌的风暴里飘摇、碎裂。每一次试图挣扎,都换来脏腑深处更剧烈的灼痛,如同无数烧红的绣花针在缓慢地捻动。
崔韫枝觉得自己快要被这无边的痛楚和黑暗彻底吞噬了。
然而,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溃散的边缘,一股奇异的暖流忽然包裹了她。
沉重的黑暗如同潮水般退去,眼前骤然亮起柔和的光。
鼻尖萦绕的不再是刺鼻的药味和血腥气,而是清冽的、带着阳光味道的熏香,是金丝楠木和上好绸缎混合的、独属于她幼时寝殿的熟悉气息。
她低头,看见一双小小的、白嫩的手,正赌气似的将一件簇新的、绣着繁复缠枝莲纹的雪青缎子外裳胡乱揉成一团,狠狠塞进眼前这座巨大的、散发着温润光泽的金丝楠木衣柜深处。
十岁的崔韫枝气鼓鼓的。
新做的衣裳颜色不对,不是她想要的雨过天青,而是这种老气的雪青!她讨厌!嬷嬷们只会说“殿下,这颜色更衬您”,却根本不懂她。
小小的身影灵巧地钻进衣柜,又拖过几件柔软的云锦常服盖在自己身上。
层层叠叠的华服将她埋住,只留下一道缝隙,让她能窥见外面寝殿里垂下的鲛绡纱帐。
黑暗、柔软、带着熟悉香气的包裹,让她那颗因不合心意而烦躁的心,奇异地平静下来,甚至生出一丝隐秘的期待。
果然,没过多久,外间响起了脚步声。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刻意放轻的沉稳。
是鸦奴来了。
崔韫枝立刻屏住呼吸,把自己缩得更小,藏得更深。
心却像揣了只小兔子,扑通扑通跳得飞快。
她既盼着他快点找到自己,又希望他多找一会儿,最好急得团团转,那样才有趣,才能显出他笨,才能……才能让他哄自己开心。
脚步声在寝殿里慢悠悠地转着圈。
一会儿在梳妆台前停一停,拨弄一下妆奁上的铜扣,发出清脆的“咔哒”声;一会儿又踱到拔步床边,故意撩起纱帐往里瞧了瞧,带起细微的布料摩擦声;甚至还煞有介事地挪开了墙角的鎏金香炉,仿佛她真能藏在那底下似的。
一点一点,每一处的拨动都那么清晰。
崔韫枝躲在衣服堆里,听着外面窸窸窣窣的动静,差点笑出声。
笨蛋!笨蛋!她明明就藏在这里嘛。
就藏在衣柜里。
时间一点点过去,衣柜里又暖又软,熏香的气息丝丝缕缕钻入鼻腔。
崔韫枝蜷在柔软的织物里,眼皮越来越沉,最初的兴奋劲儿过去,困意渐渐席卷上来。
外面的脚步声似乎也停歇了,寝殿里安静得只剩下她自己的呼吸声。
他……他该不会真的找不到,走了吧?
一丝委屈悄悄爬上心头。
就在她的小脑袋一点一点,快要彻底陷入黑甜乡时,头顶的光线猛地一亮。
“哗啦——”
沉重的衣柜门被毫无预兆地拉开。
明亮的光线刺得她下意识眯起了眼。逆着光,一个挺拔清瘦的身影站在柜门前,挡住了大半光线,投下长长的阴影,恰好将她笼罩其中。
鸦奴十三岁了,身量抽高了不少,穿着宫里最低等内侍的青灰色袍子,洗得有些发白,却异常干净挺括。
那张尚带着少年稚气的脸,眉眼已经初露日后的深邃轮廓,此刻嘴角微微向上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眼神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戏谑,正低头看着她。
“殿下,”他的声音清朗,带着少年人变声期特有的微哑,慢悠悠地响起,“原来您在这里躲清闲呢?”
崔韫枝被他吓了一跳,随即一股被抓包的羞恼和被愚弄的气愤涌了上来。
她扒拉开盖在身上的衣服,小脸涨得通红,从衣柜里爬出来,跺着脚娇嗔:“鸦奴!你是笨蛋!找了这么久!”
少年从善如流地伸出手,稳稳地将这个气鼓鼓的雪团子从衣柜里抱了出来,动作熟稔,仿佛做过千百遍。
他把她放到铺着厚厚绒毯的地上,才慢条斯理地接话:“是,小的笨。那殿下就是大笨蛋。”
他其实不经常自称“小的”,他很没大没小,崔韫枝一听他说这个词,总觉得在阴阳怪气。
“我才不笨!”小姑娘立刻反驳,仰着小脸瞪他。
“哦,”鸦奴敷衍地点点头,语气平平,“殿下聪明。”
这毫无诚意的夸奖简直火上浇油。
“你好敷衍!”崔韫枝更气了,小手攥成了拳头。
“小的不敢敷衍。”少年嘴上说着不敢,表情却分明写着“就是敷衍你怎样”。
“你就是!”
“小的没有。”
“你有!”
“小的真没有。”
……幼稚的拌嘴你来我往,像只炸了毛的小猫朝不动如山的大型犬龇牙。
崔韫枝被他不咸不淡的态度噎得说不出话,眼圈儿都气红了,只觉得比衣裳颜色不合心意还要委屈百倍。
看她真要恼了,少年眼底那点戏谑才终于收了起来。
他叹了口气,蹲下身,视线与她齐平,声音放软了些:“殿下真生气了?”
崔韫枝扭过脸,不看他,用圆圆的后脑勺对着他。
鸦奴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什么。
然后,他像是下了个决心,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隐秘的诱|惑:“那……小的带殿下出去散散心,赔罪可好?”
出去?崔韫枝猛地转过头,大眼睛里瞬间亮起了光,忘了生气:“出宫?”
鸦奴轻轻“嗯”了一声,伸出食指抵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眼神里带着点冒险的紧张和纵容的笑意。
接下来的记忆是模糊而跳跃的,如同隔着一层温暖的水汽。
她似乎被少年用一件宽大的斗篷裹住抱了起来,躲过了几道宫门的盘查。宫墙外的世界扑面而来,不再是宫苑里被精心修剪过的花木和寂静的回廊,而是汹涌的、喧闹的、带着烟火气的热浪。
人声鼎沸。无数模糊的身影在眼前晃动,看不清具体的面孔,只有各种声音交织成一片暖洋洋的洪流,冲刷着她的耳膜。
“新蒸的枣糕——甜掉牙喽——”
“磨剪子嘞——戗菜刀——”
“糖葫芦——又脆又甜——”
“泥人儿——吹糖人儿——”
“让一让!让一让!热豆腐——”
空气里弥漫着各种食物、香料、尘土混合的复杂气息,陌生,却生机勃勃。
崔韫枝紧紧攥着少年的衣角,小小的身体微微发抖,一半是紧张,一半是难以言喻的兴奋。她从未见过这么多的人,这么嘈杂又这么……热闹的地方。
鸦奴护着她,在摩肩接踵的人流中灵巧地穿梭。最终,他在一个街角支着简陋油布棚子的小摊前停下。
“两碗馄饨。”他对那个围着油腻围裙、笑容憨厚的中年摊主说,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他掏出了几个铜板,放在朴实的木案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很快,两碗热气腾腾的馄饨端了上来。清亮的汤底飘着碧绿的葱花和几滴金黄的油花,一只只小巧玲珑、皮薄馅大的馄饨在里面沉沉浮浮,散发出诱人的鲜香。
崔韫枝被少年抱坐在一条吱呀作响的长条板凳上。她学着旁边人的样子,笨拙地拿起粗瓷勺子,舀起一个馄饨,鼓起腮帮子小心地吹了吹,才送进嘴里。
牙齿轻轻咬破薄皮,鲜美的汁水瞬间在口腔里爆开,混合着肉馅的咸香和面皮的柔韧。一种从未体验过的、简单而纯粹的满足感瞬间抚平了她所有的委屈和娇气。
“好吃!”她含糊不清地赞叹,小脸上满是惊奇和愉悦,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鸦奴,“鸦奴,你是不是经常偷偷溜出来吃这个?”
少年正低头吹着自己碗里的热气,闻言动作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崔韫枝被热气熏得红扑扑的小脸,那双清澈的大眼睛里映着馄饨摊昏黄的灯火,也映着他的身影。他眼神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飞快地掠过,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只泛起极细微的涟漪,随即恢复了平静。
“没有。”他回答得很干脆,低头又吹了吹勺子里的馄饨。
“骗人!”崔韫枝不信,一边小心翼翼地咬着馄饨,一边含糊地反驳,“不然你怎么知道这家好吃?还特意带我来?”
鸦奴沉默地吃着馄饨,过了片刻才道:“听人说的。长安东直街有家馄饨不错,碰碰运气。”
“听谁说的?”崔韫枝锲而不舍,小脑袋里充满了好奇,“你的朋友吗?他肯定也是瞎猫碰上死耗子。你一看就不是长安人,你朋友肯定也是西域的,歪打正着骗你的!”
她为自己天衣无缝的推理感到得意。
鸦奴握着勺子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
他抬起头,目光没有看崔韫枝,而是越过她,投向棚子外熙熙攘攘、模糊不清的人流深处。灯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让那双少年人特有的、尚未完全褪去青涩的眼睛,此刻显得格外幽深,仿佛藏着许多她看不懂的东西。
“不是朋友。”他的声音很轻,几乎被周围的嘈杂淹没,却清晰地钻进了崔韫枝的耳朵里。
崔韫枝正被不远处人群爆发出的阵阵喝彩吸引了注意——好像是一个耍猴戏的班子在表演。
她扭过头去,想看得更清楚些,嘴里还含着半只馄饨,含糊地追问:“那是谁呀?”
没有立刻得到回答。她疑惑地转回头。
身边的条凳上,空空如也。
少年不见了。
崔韫枝心里猛地一空,勺子“当啷”一声掉在粗瓷碗里。她茫然四顾,急切地寻找那个熟悉的青灰色身影。
“鸦奴?”
周围的喧闹声骤然变了调。暖洋洋的、充满生机的叫卖声和喝彩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掐断了喉咙,瞬间扭曲、拉长,变成无数凄厉尖锐的哭嚎、狞笑和骨骼摩擦的“咯咯”声。
眼前繁华喧嚣的街市景象如同被泼了浓墨,迅速褪色、崩解。
那些模糊的人影,脸上的血肉如同蜡油般融化剥落,露出底下森森的白骨。
一个个骷髅架子穿着破烂的衣衫,在突然变得阴冷刺骨的风中僵硬地行走、扭动,黑洞洞的眼眶里跳跃着幽绿的鬼火。
油布棚子腐朽坍塌,馄饨摊冒着热气的锅灶瞬间冷却、爬满青苔。
整个世界,在刹那间化作了森罗地狱般的幻境。
只有她面前桌上,那碗还冒着些许热气的馄饨,依旧散发着鲜美的香气,在周围一片死寂的恐怖中,显得格外突兀而诡异。
“鸦奴——!”崔韫枝惊恐地尖叫,声音却细弱而短暂地消失,被淹没在周遭的空洞鸣响声中。
冰冷的恐惧如同毒蛇,瞬间缠紧了她的心脏,勒得她无法呼吸。她下意识地低头,看向那碗似乎唯一“正常”的馄饨,仿佛那是无边黑暗里仅存的慰藉。
她颤抖着,伸出手,想要再舀起一个。
就在她的指尖触碰到温热的汤勺时——
一股无
法形容的、熟悉的、撕裂般的剧痛猛地从胃部炸开。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都要痛苦。
“呃啊——”
崔韫枝猛地弓起身,喉咙深处爆发出压抑不住的痛呼。
眼前天旋地转。
她“哇”地一声,一大口粘稠滚烫的液体不受控制地喷涌而出。
不是馄饨汤。
是血。
是带着剧毒的、属于她自己的血。
第47章 塞外雪一声清脆到刺耳的耳光声。……
明晏光闯进充斥着药味和血腥气的别院时,风尘仆仆,身上还带着塞外夜风的凛冽。
他那一向带着点玩世不恭神情的脸,此刻神情严肃,连眼角那颗小小的泪痣都显得格外冷硬。他半跪在崔韫枝榻前,三根手指搭上她冰凉的腕脉,只一瞬间,眉头就拧成了一个死结。
“落雁沙……”他低语,声音沉得如同压着千钧巨石,“竟然真是这玩意儿!”
他猛地抬头看向沈照山,那双总似笑非笑的桃花眼里此刻只剩下凝重和难以置信的惊怒,“谁?谁他爹的这么歹毒?这毒失传近百年,一旦入腑,神仙难救!”
他迅速打开随身携带的、一个散发着奇异草药混合气味的陈旧皮囊,里面是密密麻麻排列的银针、小刀和一些颜色诡异的瓶罐。
“必须立刻引毒!拖得越久,脏腑蚀烂得越彻底!”明晏光语速极快,指尖捻起一根细如牛毛、通体泛着幽蓝光泽的长针,“此法凶险,以毒攻毒,需用‘牵机引’强行将‘落雁沙’的毒性从心脉逼至四肢末梢,再放血导出。但……”
他顿了顿,抬眼直视沈照山,每一个字都敲在人心上:“此法霸道至极,会极大损伤她的根基本源。就算侥幸活下来,以后也是个体弱畏寒、缠绵病榻的瓷人儿,寿数……难长。”
沈照山站在榻尾的阴影里,烛火的影子跳跃在他脸上,玄色的大氅仿佛吸收了屋内所有的光线。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眼睛里的神色又深又沉。
男人目光沉沉地落在崔韫枝那张毫无生气的脸上,她微弱起伏的胸口几乎难以察觉,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像是在消耗所剩无几的生命之火。
“没有……其他办法?”沈照山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被砂砾磨过的嘶哑,并非疑问,更像是一种压抑到极致的确认。
明晏光捏着那根针,指关节用力得发白,眼中闪过一丝挣扎,最终还是摇了摇头,带着一种医者面对绝境时的无力与狠厉:“没有。这是唯一能让她活过今晚的法子!下毒的人,根本没给她留活路!这毒就是要她死得透透的!”他语气焦灼,“再犹豫,毒入心脉,大罗金仙也救不了!”
屋内死寂。只有崔韫枝微弱的呼吸声和烛火燃烧的噼啪声。禾生跪在榻边,死死捂住嘴,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
沈照山缓缓抬起眼。他越过明晏光焦急的脸,越过榻上命悬一线的崔韫枝,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穿透了千山万水,落在了那片他血脉相连却又冰冷彻骨的草原王庭。
“稳住她。”沈照山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断,瞬间压下了明晏光所有的焦灼,“用你一切能用的手段,吊住她的命,等我回来。”
“什么?!”明晏光愕然,“你……”
沈照山没有解释,甚至没有再看崔韫枝一眼。他猛地转身,玄色大氅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带起的风扑灭了近旁的一盏烛火。
“在我回来之前,不许任何闲杂人等靠近别院。”沈照山的身影已消失在门帘外,只留下冰冷冷的话语,清晰地刺入明晏光和禾生的耳中。
*
昆戈王庭深处,昆戈王族的金顶大帐在沉沉夜色中如同蛰伏的巨兽。帐内灯火通明,牛油巨烛燃烧着,映照着帐壁上悬挂的狰狞兽首和沉重的地毯。
昆戈可汗阿那库什斜倚在铺着白虎皮的宽大王座上。
她穿着一身墨绿色的昆戈常服,衣领袖口滚着金边,勾勒出依旧挺拔的身姿。岁月在她轮廓深邃、与沈照山极其肖似的脸上留下了痕迹,却未曾磨灭那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和久居王座的威严。
一只通体雪白、眼瞳异色的波斯猫慵懒地蜷伏在她膝上,享受着她修长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的梳理。
帐帘被无声地掀起。
沈照山裹挟着一身塞外寒夜的冷冽与尘土,大步走了进来。
他玄色的大氅上凝结着细小的水珠,靴底沾着草屑与泥泞,每一步踏在厚实的地毯上,都发出沉闷的声响。他脸上没有任何长途奔波的疲惫,只有一种冻结般的沉静,眼底深处是翻涌过后沉淀下来的的寒意。
他没有行礼,甚至没有停顿。
在距离王座五步之遥时,他右手猛地按向腰间刀鞘!
“锵——!”
一声刺耳的金铁摩擦声撕裂了帐内的宁静!弯刀出鞘,雪亮的刀身在烛火下反射出刺骨的寒芒,刀尖笔直地、稳稳地指向王座上的阿那库什。
空气瞬间凝固。烛火似乎都畏惧地摇曳了一下。
侍立在帐内阴影处的几名昆戈近卫瞬间绷紧了身体,手按上刀柄,目光如电射向沈照山,杀意弥漫。
唯有阿那库什,连抚摸波斯猫的动作都没有丝毫停顿。她甚至没有抬眼去看那近在咫尺、随时可以取她性命的刀锋,目光依旧低垂,落在膝上白猫光滑的皮毛上,仿佛进来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打扰者。
王和她尚且年轻的孩子。
冰冷的刀锋与无言的威压,在灯火通明的大帐中无声对峙。
沈照山握着刀柄的手稳如磐石,手背上青筋隐现。他看着王座上那个赋予他生命、也赋予他无尽冰冷与伤痛的源头,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一般,一字一句敲打在死寂的空气中:
“你究竟,想怎样?”
阿那库什终于停下了抚摸白猫的手。那猫似乎察觉到气氛的变化,不安地“喵呜”了一声,跳下她的膝盖,悄无声息地溜进了阴影里。
她缓缓抬起眼。
那双与沈照山几乎一模一样的深邃眼眸,此刻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清晰地映着烛光,也映着他持刀的身影。
没有暴怒,没有惊诧,只有一种洞悉一切、掌控一切的漠然和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审视。
沈照山迎着她的目光,感觉不到一丝血脉相连的温度,只有彻骨的寒意。他喉结滚动了一下,那冰封般的面容下,是几乎要将灵魂撕裂的怒极反笑。
他开口,声音里带着无比的疲惫,却异常清晰:
“你有什么不满,有什么不乐意,大可以冲着我来。”
他的刀尖纹丝未动,指向那个生养了他又抛弃了他的女人。
“你觉得沈瓒的血脉留在这世上,肮脏到了你,恶心到了你,”沈照山的声音里没有控诉,只有冰冷的陈述,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那你现在就可以动手,用你的刀,或者,”他微微偏头,目光扫过帐内阴影里那些蓄势待发的近卫,“让他们动手。”
“何必,”他顿了顿,刀尖似乎往下压了极其细微的一寸,仿佛承载着某种难以言喻的重量,“为难一个小姑娘?”
阿那库什依旧端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沈照山的话语只是拂过耳边的微风。
沈照山看着她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那里面映不出他,映不出任何人的影子。
一种前所未有的、深入骨髓的疲惫感席卷了他,比塞外的风霜更冷,比一夜的奔波更重。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近乎破碎的、毫无温度的笑:
“你那么恨我……当初在那个雨夜,为什么……”他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极细微的颤抖,又被强行压平,“为什么不把我也一起杀了?”
这句话,如同投入冰湖的石子。
一直如同冰雕般端坐的阿那库什,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里,终于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近乎被冒犯的怒意。
她猛地站起身!
动作迅捷而充满力量,完全不像一个养尊处优多年的王庭之主。宽大的墨绿袍袖带起一阵风,扑使得王座旁一盏烛台上的火焰摇动了几瞬。
她几步便跨到沈照山面前。
沈照山如今原来已经比她高上很多。
女人微微眯了眯眼睛。
没有任何预兆。
“啪——!”
一声清脆到刺耳的耳光声,在空旷的大帐里骤然炸响。
沈照山的头被这股巨大的力量打得猛地偏向一侧。脸颊上瞬间浮起清晰的五指红痕,
嘴角被打破,一丝鲜红的血迹缓缓渗出。
阿那库什收回手,仿佛刚才那重重的一巴掌并非出自她手。
她胸膛微微起伏,盯着沈照山被打偏的侧脸,那双幽蓝色的眼睛里,此刻燃烧着一种冰冷的、被彻底激怒的火焰,声音不高,却字字如石,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属于首领的审视与斥责:
“沈照山,”她叫他的全名,每一个音节都淬着寒意,“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
“你对那个中原来的小殿下实在是关心太过了,你那些借口,只能骗骗博特格其、吓唬吓唬赵昱,可骗不了我——”
“你分明知道,现在最该一句击溃陈朝,你在犹豫什么?”
沈照山沉默了。
他保持着偏头的姿势,几息之后,才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将头转正。
他没有看阿那库什,舌尖轻轻舔过破裂的嘴角,将那抹咸腥的血迹卷入口中咽下。
忽然笑了起来。
说得对,说得对。
眼前女人说的每一字,都对,他挑不出一点儿错误来。
根本就没有什么冬扎营夏行军,鸷击的铁骑在昆戈严寒的冬天尚且能威风凛凛,更何况那河水都不结冰的汴京。
他只是……
他只是觉得崔韫枝实在是太难过了。
完了,都完了。
没有一瞬间比这一瞬更痛苦,沈照山觉得自己就不该把崔韫枝一个人落在节度使府,或者不应该因为心软一直没有处置多娜,报应,这都是报应。
他竟然有点儿后悔。
沈照山笑着笑着,感觉到脸上一片冰凉,一开始,他以为是血,后来才发现是眼泪。
沈照山没有去理。
他抬起眼,重新看向自己的母亲。脸上指痕宛然,嘴角血迹未干,但他的眼神却比刚才更加沉静,沉静得如同暴风雪来临前的死寂。
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与决绝。
他开口,声音异常平稳,仿佛刚才那一巴掌从未发生过,只看着眼前人熟悉又陌生的面颊,问道:
“我要怎么救她?”
*
沉重的木门在身后无声合拢,将塞外凛冽的寒风和昆戈王庭的冰冷彻底隔绝。
沈照山大步流星穿过回廊,玄色大氅下摆翻涌,带着一身未散的寒气与尘土,径直走入崔韫枝气息奄奄的别院。
浓重的药味和若有似无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明晏光正俯身榻前,额头布满细密的汗珠,指尖捻着最后一根泛着幽蓝寒光的银针,小心翼翼地刺入崔韫枝苍白手腕上一处青黑的穴位。他全神贯注,连沈照山进来都未曾察觉。
沈照山没有出声,高大的身影直接停在榻尾的阴影里,仿佛瞬间融入了那片昏暗。
他像一尊沉默的、被遗忘在角落的石像,只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越过明晏光汗湿的鬓角,沉沉地落在崔韫枝毫无生气的脸上。
她微弱的呼吸如同风中残烛,每一次细微的起伏都牵扯着他的心脏。
明晏光终于察觉到背后人的气息,猛地抬头,看见沈照山时先是一惊,随即目光落在他左颊上那清晰无比、微微红肿的指痕和破裂的嘴角上,瞳孔骤缩:“你……”
质问的话尚未出口,沈照山已从怀中掏出一个不过寸许、通体漆黑的陶瓶,动作干脆利落地抛向明晏光。
明晏光下意识接住,入手冰凉。他狐疑地拔开瓶塞,凑近鼻尖一嗅——一股极其清冽、带着塞外苦寒之地特有草腥气的奇异药香钻入鼻腔。
这味道……他眼中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与震惊,猛地看向阴影中的沈照山:“落雁沙的解药?!你从……”
沈照山没有回答,甚至连一个眼神都吝于给予。他只是微微抬了抬下颌,示意他动作。
明晏光瞬间将所有疑问压下。
救人要紧!
他迅速倒出瓶中唯一一粒朱红色的药丸,那药丸不过串珠大小,却散发着浓郁的生命气息。
他让禾生撬开崔韫枝紧闭的牙关,小心翼翼地将药丸送入她口中,又用温水一点点送服下去。
整个过程,沈照山始终站在那片阴影里,一动不动,如同凝固的剪影,唯有目光紧紧锁着崔韫枝的反应。
时间在压抑的寂静中流淌。
明晏光屏息凝神,再次搭上崔韫枝的腕脉,指尖传来的微弱搏动,如同冰封河面下艰难涌动的暗流,正以一种肉眼难辨、却真实存在的速度,悄然变得平稳了一丝。
紧接着,她唇上那骇人的青紫色,竟真的开始极缓慢地、一点点褪去,虽然依旧苍白如纸,却不再是死气沉沉的模样。
“有用!真的有用!”明晏光几乎是失声低呼,紧绷到极致的神经骤然松弛,巨大的疲惫和后怕瞬间席卷而来。
他习惯性地开始絮叨,既是说给床上的人听,也是宣泄自己的情绪:“祖宗啊……小姑奶奶……你可真是命大!再折腾这么一回,大罗神仙也救不了你了!这身子骨,经不起,再也经不起半点折腾了……”他一边说着,一边仔细检查崔韫枝的瞳孔和气息,确认毒素正在被那霸道的解药中和、驱散。
沈照山依旧沉默。阴影笼罩着他大半张脸,看不清表情,只有紧抿的唇线微微一瞬的松开,让人觉察出他的意动。
明晏光终于松了口气,这才又想起沈照山脸上的伤。
他安置好崔韫枝,示意一旁的禾生和刚被叫来、同样满眼通红的栗簌仔细照看,然后走到沈照山身边,压低了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出来说话。”
沈照山没动。
明晏光直接伸手,扯了他大氅的袖子一下,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持。
沈照山这才像被唤醒一般,沉默地跟着明晏光走出房门,站在廊下冰冷的夜风里。
月光惨淡,清晰地映照着他左颊上那刺目的红痕和嘴角干涸的血迹。
明晏光指着他的脸,眉头拧紧:“怎么回事?谁干的?”在这片地界上,能近沈照山的身已是难事,更遑论……
在他脸上留下如此清晰的掌印。
沈照山侧过头,避开明晏光审视的目光,声音低沉沙哑,听不出情绪:“无事。”
两个字,斩钉截铁,试图堵住所有探究。
“无事?”明晏光气结,声音不由得拔高了几分,“你这叫无事?脸上挂彩,还……”他猛地顿住,电光火石间,一个极其大胆又无比契合的猜测击中了他。
能让沈照山沉默至此,能让他挨了打还带回解药的……他倒吸一口凉气,眼中充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声音都变了调:“是……是她?你娘?大汗?!”
沈照山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廊下的阴影更深地笼罩着他,他缓缓转过头,看向明晏光,唇角似乎极其细微地向上扯动了一下,却毫无温度,反而带着一种深深的无奈与嘲弄。
明晏光从他这小小的、甚至可以说是不起眼的动作里,看出了一丝不被人发现的脆弱。
“我没有娘。”他的声音不高,却如此决绝,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砸在冰冷的夜色里,“我娘,早死了。”
明晏光张了张嘴,看着他眼中那片沉寂的死海,所有劝慰、所有打抱不平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太了解沈照山,此刻任何言语都是苍白的。
廊下只剩下塞外夜风的呜咽,和两人沉重的呼吸声。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几乎要将空气冻结时——
“小姐!小姐你怎么了?!”
“殿下!”
房内骤然传来禾生带着哭腔的惊呼和栗簌急促的呼唤!
沈照山几乎是本能地、猛地向前踏出一步,手已经按在了冰冷的门框上,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
然而,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门扉的瞬间,他的动作却硬生生顿住了。
那只骨节分明、蕴含着千钧力量的手,悬停在半空,微微颤抖了一下,然后缓缓地、无声地垂落下来。
他站在门槛之外,像被无形的锁链钉在原地,挺拔的身影在廊下投下孤寂而沉重的影子。
明晏光被他这反应弄得一愣,刚要开口询问。
沈照山却先一步低低地开口了,声音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和自嘲,轻得几乎被风吹散:“不必了。”
他微微摇头,目光投向紧闭的门扉,仿佛能穿透那层阻碍,看到里面昏迷不醒的人,“她……大概也不想见我。”
明晏光看着他这副模样,一股无名火“噌”地冒了上来,什么少
言寡语喜怒不形于色,此刻在他眼里都是狗屁!
他恨铁不成钢地一把抓住沈照山的手臂,那力道大得惊人,几乎是不由分说地将他往屋里拽,嘴里低吼着:“少他爹的在这儿装深沉!人都快没了还管她想不想见?进去!”
沈照山猝不及防,竟被明晏光强拉着踉跄了一步,撞开了房门。
屋内,烛火摇曳。禾生和栗簌正紧张地围在榻边。
只见昏迷中的崔韫枝,身体似乎正经历某种痛苦,细密的冷汗浸湿了额发,贴在苍白的皮肤上。
姑娘眉头紧紧蹙着,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发出极其细微、破碎的呓语。
明晏光立刻松开沈照山,抢步上前查看。
沈照山站在门口,没有再靠近。
阴影依旧包裹着他,像一层无形的铠甲。他远远地看着,目光沉静,仿佛刚才被强拉进来的短暂失态从未发生。
明晏光俯下身,侧耳倾听。
“呜……鸦奴……别丢下……我……”那声音气若游丝,断断续续,模糊不清。
明晏光皱紧眉,一时没听清。
沈照山的身体却猛地一震。
他像是被无形的利箭射中,一直维持的沉静外壳瞬间裂开一道缝隙。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骤然收缩,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剧烈地翻涌了一下,快得让人抓不住。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不受控制地向前迈了一小步,踩碎了地上的光影。
这一次,他没有再停下。
他无声地、迅速地走到榻边,高大的身影瞬间笼罩了床榻一角。
他没有理会明晏光和其他人,径直在崔韫枝枕边单膝蹲了下来,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他侧过头,将耳朵凑近崔韫枝的唇边,屏住了呼吸。
那微弱的、破碎的呓语,终于清晰地、断断续续地钻入他的耳中:
“鸦……鸦奴……冷……好冷……”
“鸦奴……”
这两个字,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死寂的心湖里,激起了无声却汹涌的滔天巨浪。
第48章 凛冽风她不信他。
那声微弱的“鸦奴”,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在沈照山死寂的心湖里激起的岂止是涟漪,是无声的滔天巨浪。
他维持着单膝蹲跪在榻边的姿势,身体僵硬如铁铸,唯有耳廓因方才的贴近还残留着一点虚幻的温热。
明晏光是何等机敏之人,立刻捕捉到沈照山这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的震动,以及空气中陡然弥漫开来的、复杂到令人屏息的情绪。
他迅速给禾生和栗簌递了个眼色,用口型无声地催促:“出去。”
禾生还挂着泪,满眼担忧地看了看榻上的人,又看看床边沉默如山的少主,被栗簌轻轻拉了一下袖子。她一时没反应过来,还守在原地愣怔,被栗簌又拉了一把,才恍然大悟。
栗簌眼神示意,禾生终于会意,二人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明晏光紧随其后,临出门前,还体贴地、极其轻微地带上了房门,将最后一丝缝隙隔绝。
寝室彻底安静下来。只有烛芯燃烧时偶尔爆出的细微噼啪声,以及崔韫枝依旧虚弱却逐渐趋于平稳的呼吸声。
沈照山没有动。他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像巍然不动的守护神邸,又像一座被遗忘的雕塑。
阴影笼罩着他半边脸颊,将那清晰的指痕和嘴角的破损隐去大半,只留下冷硬的轮廓线条。他的目光沉沉落在崔韫枝苍白的面容上,看着她因痛苦而紧蹙的眉头渐渐松开,眼睫如同受惊的蝶翼般,开始细微地颤动。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淌。
终于,那双紧闭的眼睫挣扎了几下,艰难地掀开了一点缝隙。崔韫枝的睫羽又长又密,微微动起来,也十分显眼。
初醒的迷茫水雾氤氲在眸底,视线涣散,毫无焦距地落在近在咫尺的、模糊的人影轮廓上。
熟悉的气息……鸦奴……
意识尚未完全从光怪陆离的梦境深渊中抽离,巨大的依赖感和委屈瞬间攫住了她。
方才梦中那乍然变化的长安城让她感到极度的不安,消失的人失而复得,出现在了自己面前,少女心中一喜。
崔韫枝几乎是凭着本能,那只未被压住的、冰凉纤细的手微微抬起,指尖颤抖着,带着一种溺水者抓住浮木的急切,摸索着探向床边那模糊人影的小臂衣袖。
指尖距离那玄色的衣料只有毫厘。
就在即将触碰到的一刹那——
崔韫枝的动作猛地顿住了。
涣散的目光骤然聚焦,看清了眼前人清晰的面容——不是长安深宫里那个青衫少年鸦奴,而是眉目深邃、轮廓冷峻、带着塞外风霜的沈照山!
梦境与现实瞬间撕裂,冰冷的寒意一点儿一点儿将肺腑稀薄的气息夺尽,瞬间从指尖窜遍全身,让她如坠冰窟。
沈照山清晰地看到了她眼中那仅仅是一瞬间的依赖如何被无法压抑的惊恐和疏离取代,看到了她脸色如何从迷茫的迫切骤然褪成一片苍白。
那只伸向他的手,像被无形的火焰烫伤,猛地缩了回去,紧紧攥住了身下的锦被,指节用力到泛白。
他不知道崔韫枝昏迷期间的梦中到底见到了什么,但眼前人的抗拒却不会骗人。
果然。
沈照山在心中无声地自嘲,唇边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看吧,她醒了,也认清了。这避之唯恐不及的反应,比任何言语都更直白地告诉他——她不想见他。
崔韫枝猛地偏过头,将脸深深埋进枕间。
无声的泪水汹涌而出,迅速浸湿了枕上冰冷的丝缎,肩膀因压抑的抽泣而微微耸动。巨大的委屈、身体的剧痛、梦境的破碎、现实的冰冷……所有情绪在这一刻决堤。
沈照山沉默地看着她颤抖的背影。那无声的哭泣比任何哀嚎都更沉重地敲打在他心上。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滞涩。
他缓缓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榻边投下更深的阴影,几乎将蜷缩的崔韫枝完全笼罩。
他似乎是想要说几句安慰的话,但无数言语到了嘴边又都被咽了下去,化作开不了口的隔阂。
男人只是走到一旁的暖炉小几边,那里放着一碗一直温着的、深褐色的汤药。
他端起药碗,碗壁温热,药气苦涩弥漫。走回榻边,没有坐下,依旧站着,只是微微俯身,将药碗递到崔韫枝脸侧的方向,声音低沉平稳,微微放缓了些,只是不见任何失措,仿佛刚才那瞬间的震动从未发生:
“先把药喝了。你方才吐得厉害,药效怕是没留多少。”
他的声音打破了二人屋檐的静寂,也像一根针,刺破了崔韫枝勉强维持的脆弱屏障。
哭泣声渐渐微弱下去。崔韫枝没有立刻回应,也没有转头看那碗药。
她只是慢慢地、极其缓慢地,将埋在枕头里的脸转了过来。泪痕交错在苍白的脸颊上,泪眼朦胧,眼神却空洞地望着头顶的帐幔,仿佛透过那繁复的纹饰,看到了另一个世界。
过了许久,久到沈照山端着药碗的手指都有些微僵,她才极其虚弱地开口,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浓重的鼻音,却异常清晰,像是耗尽了全身力气才问出的话。
“沈照山……”
她顿了顿,目光终于缓缓地、聚焦般落在他端着药碗的手上。那只骨节分明、曾握刀也曾执笔的
手,此刻稳稳地托着青瓷药碗,碗沿升腾着氤氲的热气。
崔韫枝看着这个姿势,看着那碗深色的药汁,眼中刚刚止住的泪水又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顺着眼角无声滑落。
“你知道……我刚才梦见了什么吗?”她问,声音轻得像叹息。
沈照山的心猛地一沉。方才那几声“鸦奴”犹在耳边。
他当然猜到了几分,关于长安,关于过去,关于那些早已被血与火埋葬的旧梦。他端着药碗的手稳如磐石,碗中药汁平静无波,唯有他自己知道,指尖传来的那点温热,是如何灼烫着他的神经。
他垂下眼帘,避开她泪水涟涟的直视,目光落在碗中深褐色的药汤上,声音却带上了一丝微不可查的颤抖。
“不知道。”
他说。
崔韫枝似乎并不在意他的回答,或者说,她根本不需要他的回答。她只是自顾自地、断断续续地说下去,每一个字都浸满了泪水:“我梦见……我回到长安了……”
“长安……真好……”
她闭上眼睛,仿佛在回味那虚幻的温暖,泪水却流得更凶,“东直街的馄饨摊……西市的猴戏……宫墙根下……卖糖人的老翁……还有……”
少女的声音哽住,那个名字终究没有说出口,只是化作一声破碎的呜咽,“……真好……我一辈子……都不想离开……”
每一个字,都滴答、滴答,穿石的雨珠似的,砸穿沈照山的心脏深处。
长安,长安。
那个繁华锦绣的牢笼,也是她魂牵梦萦却再也回不去的故乡。
而他,正是那个将她拖离故土、卷入这塞外腥风血雨漩涡的人。
血仇、立场、算计、伤害……无数冰冷而沉重的东西,如同无形的铜墙铁壁,横亘在他们之间,将他们隔绝在两个无法触碰的世界。
寝室里再次陷入令人窒息的死寂。比刚才更甚。
空气仿佛凝固成了沉重的铅块,压得人喘不过气。只有崔韫枝压抑不住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声,如同细碎的冰凌,在寂静中反复敲打。
时间失去了意义。绝望和冰冷如同潮水,几乎要将崔韫枝彻底淹没。她以为自己的眼泪早已流尽,只剩下干涸的痛楚和麻木。
就在这令人绝望的寂静几乎要将一切都冻结成冰时,一直沉默伫立、如同磐石般的身影,终于有了动作。
沈照山依旧端着那碗早已不再温热的药。他微微抬眸,目光越过那氤氲的药气,落在崔韫枝泪痕交错、苍白如纸的脸上。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太多复杂到无法言喻的情绪,最终沉淀为深不见底的痛楚。
他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仿佛穿越了漫长时空的疲惫,却又异常清晰地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死寂,每一个字都像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荡开无声却汹涌的暗流:
“殿下,”他用了那个久违的、带着距离的尊称,声音却终于有了那么一点儿让人能捕捉到的颤抖。
“您想回长安吗?”
*
大青草山的风,像是昆戈严冬的先遣军,带着刺骨的寒意和横扫一切的蛮横,呼啸着掠过裸露的山坡。
枯黄的草茎被压弯了腰,发出尖锐的呜咽。玄色与朱红色的衣摆在狂风中猎猎作响,仿佛两面挣扎的旗帜。
沈照山迎着风来的方向,身形挺拔如崖边孤松,沉默地望着脚下被狂风卷动、翻滚着远去的大片枯草。
风刃刮过他左颊上尚未完全消退的淡淡红痕和嘴角的破损,带来细微的刺痛,他却恍若未觉。
明晏光站在他身侧稍后一步的位置,被风吹得眯起了眼,几次张口都被灌了满嘴的冷风。
他用力侧了侧身,才终于提高声音,问出了憋了一路的话:“你娘……不对,大汗,”他及时改口,声音在风里显得断断续续,“……她究竟提了什么条件?”
风声呼啸,盖过了他的尾音。
沈照山好似没有听见。
他的目光穿透翻卷的枯草,落向了更远处模糊的地平线,思绪却被那狂风带回了别院那间药味弥漫的寝室。
“您想回长安吗?”
他问出那句话时,声音平稳如常。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平静水面下是如何的暗流汹涌。
崔韫枝的反应,像烧红的钝刀花印,狠狠烙在他的记忆里。
她先是猛地睁大了那双还噙满泪水的眼睛,只是里面瞬间盈满的,不是惊喜,而是极致的茫然和不可置信的荒谬。
仿佛听到了一个天底下最可笑的笑话。
随即,那茫然迅速被冰冷的、瑟缩的不信任取代。她甚至牵动嘴角,试图扯出一个笑来,却因为虚弱和痛苦而扭曲,最终只化作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
“沈照山……”她的声音嘶哑破碎,每一个字都像用尽了力气,带着浓浓的疲惫和一种看透谎言的悲凉,“你何必……骗我?”
何必骗我?
那一刻,沈照山清晰地感觉到,他们之间那道无形的鸿沟,已经深不见底,冰冷彻骨。所有的解释,所有的承诺,在她面前都苍白无力。
可能从一开始,就没有一步走对了吧。
“沈照山!沈照山!”明晏光的声音提高了八度,带着明显的担忧,穿透呼啸的风声,终于将他从冰冷的回忆深渊中拽了出来。
沈照山缓缓眨了下眼,那深潭般的眸子里,翻涌的复杂情绪瞬间被压下,重新归于一片沉寂。
他微微侧过头,看向明晏光,脸上没什么表情,嘴角却极其细微地向上扯动了一下,露出一个近乎自嘲的弧度。
“条件?”他反问,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却清晰地带着一种毫不在意的漠然,“这重要吗?”
“不重要?”明晏光被他这轻飘飘、无所谓的态度彻底点燃了,积压的担忧、连日来的紧绷、对沈照山的愤怒,瞬间爆发出来。
他猛地踏前一步,几乎要顶着狂风揪住沈照山的衣领,声音因激动而拔尖:“沈照山!你他爹的现在是什么都不重要,什么都无所谓了是吧?”
“是不是有一天你死在外面,血流干了,骨头被野狼啃干净了,你也会觉得不过尔尔?”话一出口,明晏光就后悔了。
那话太毒,太不吉利,像淬了毒的匕首,直直捅向沈照山最深最痛的伤疤。他脸色一白,懊恼地住了口,有些无措地看着沈照山。
沈照山却并未动怒。
他甚至没有看明晏光。仿佛那恶毒的诅咒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他缓缓低下头,摊开一直紧握成拳的右手。掌心躺着一块被体温焐得微温、棱角分明的碎石。他垂眸看着那块石头,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它粗糙的表面。
然后,他抬起手,手臂在空中划过一个干脆利落的弧度,将那枚石子朝着陡峭的山崖外,狠狠地掷了出去。
石子瞬间消失在翻涌的枯草和呼啸的风声中,连一丝回响都没有。
“本来就是这样。”沈照山的声音平静无波,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被无数次验证的、不容置疑的事实。
他收回手,目光重新投向脚下那片被狂风蹂躏的土地,仿佛在寻找着什么。
他用靴尖随意地踢着脚下另一块稍大的石子,那石子骨碌碌滚出去一小段距离,撞到一块凸起的草根,停了下来。
风声似乎在这一刻变得更加凄厉。
沈照山沉默地踢着那块顽固的石子,一下,又一下。动作带着一种孩子般的执拗,又透着深沉的疲惫。良久,他才再次开口,声音很低,几乎要被风声吞噬,却清晰地传入明晏光的耳中:
“你说,”他顿了顿,踢石子的动作停了,目光依旧望着远方,“为什么她当时……不把我也杀了?”
明晏光的心猛地一沉。
“三哥、四哥、大妹、
二妹……”沈照山一个一个数着,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仿佛在念着陌生人的名字,“……她都叫人杀了个干净。整个沈府,除了我……”
他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那寒气似乎能冻僵肺腑。
“一个活口都没留下来。”他重复着这个残酷的事实,像是在确认。“你说……她当时……在想什么呢?”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茫然的困惑。
这困惑不属于如今手握重权、杀伐果断的沈照山,倒像是穿越了漫长时光,回到了那个滂沱雨夜,那个浑身湿透、坐在门槛上、看着母亲沾血的刀尖和决绝离去的背影时,那个茫然无措的小男孩。
明晏光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能说什么?
一切的一切,阴差阳错,每一步都没有走对过。
沈照山也没有等他回答。
他像是终于厌倦了踢那块石子,也厌倦了这个问题。他忽然自嘲般地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在寒风中显得格外萧索。
“算了。”他淡淡地说,声音重新恢复了那种死水般的平静,仿佛刚才那一瞬间流露的脆弱只是错觉。
“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
他不再看脚下,也不再理会明晏光。只是重新挺直了脊背,像一柄沉默的、即将被风雪彻底掩埋的长枪,独自承受着大青草山凛冽的、仿佛永无止境的狂风。
明晏光站在他身后,看着那在狂风中屹立不动、却又仿佛随时会被吹散的孤绝背影,听着耳边那如同鬼哭狼嚎般的长风呼啸,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心头,瞬间冻僵了四肢百骸。
他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
冬天,真的来了。
*
几日的汤药灌下去,加上明晏光精心调养的方子,崔韫枝的身子总算从鬼门关边缘被硬生生拽了回来。
虽然依旧虚弱,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连下榻走几步都需扶着东西,但那股萦绕不散的死气终是淡去了不少。
然而,身体的好转并未带来心神的安宁。
沈照山那句石破天惊般的“您想回长安吗?”,像一枚投入死水潭的巨石,在她心底掀起了滔天巨浪,余波至今未平,搅得她日夜难安。
长安。
这两个字如同带着魔力的咒语,一经触碰,便在她枯竭的心田里疯狂滋长出名为“希望”的藤蔓,却又瞬间被更深的疑虑和恐惧缠绕、勒紧。
他为什么突然这么说?是试探?是怜悯?
还是……又一次精心编织的谎言?
那晚他眼中深不见底的沉郁,和此刻这句轻飘飘的话语,旋成了巨大的、令人心悸又不可忽视的疑问,悬在她心头,沉甸甸地压着,让她喘不过气。
她无法静坐,也无法安睡。一种莫名的焦躁驱使着她,在小小的寝室里反复踱步。
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拂过桌案、妆台、窗棂……像是在寻找什么,却又漫无目的。
她自己也说不清要找什么,或许只是想抓住一点能让她混乱思绪落地的实感。昂贵的丝绸寝衣下摆拖曳在冰冷的地砖上,光裸的脚踝感受到刺骨的凉意,她却浑然不觉。
“殿下!”端着热粥进来的禾生,一眼就看见崔韫枝赤着脚站在冰冷的地上,魂都快吓飞了。
她慌忙放下托盘,几步冲上前,半扶半拽地将人往榻上引,“我的好殿下!您才刚好些,怎么能这样糟蹋自己!地上寒气多重啊!快躺下,快躺下!”
崔韫枝被禾生急切的声音惊得回过神来,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脚底传来的冰冷和酸软。
她顺从地被扶回榻上,裹上温暖的锦被。
久病初愈,她的身体依旧单薄得惊人,裹在厚重的被子里,像一捧易碎的雪。
但那张脸,褪去濒死的青灰后,显露出一种惊心动魄的脆弱之美。
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凝愁,即便病容憔悴,也掩不住那份骨子里透出的、清冷又秾丽的绝色。禾生服侍她多时,此刻近在咫尺地瞧着,心头仍是不由自主地重重一跳,几乎屏住了呼吸,暗叹造物主对这人的偏爱实在太过。
崔韫枝似乎并未察觉禾生的失神。她靠坐在引枕上,目光有些空茫地落在锦被繁复的缠枝莲纹上,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被角。室内一时只剩下炭盆里银霜炭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过了好一会儿,就在禾生以为她又要陷入那种令人担忧的沉默时,崔韫枝忽然抬起眼。
那双澄澈的眸子,因为病弱和心事的煎熬,显得格外忧愁,像蒙着一层水光的琉璃。
她看向禾生,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和探究:
“禾生,”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
“你……知道少主他……最近都去过哪里吗?”
第49章 刀锋语沈照山!你是不是烦了?厌了?……
问题问得突兀,语气也带着一种竭力想显得随意、却又掩藏不住紧张的试探。
禾生正拿起小碗,准备盛粥的手猛地一顿。
她心头警铃微响,小心翼翼地抬眼看向崔韫枝。
只见她看似平静的面容下,眼底深处却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有不安,有疑虑,甚至还有一丝她自己可能都未曾察觉的、被强行压抑下去的期待。
禾生瞬间想起了少主脸上那骇人的掌印,想起了那晚他独自站在廊下阴影里的孤寂背影,也想起了明大夫事后严厉的叮嘱——关于昆戈王庭的事,半个字都不许在殿下面前提起。
她咽了口唾沫,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回殿下,少主……少主他最近都在府里处理军务啊。赵昱大人常来禀报,明大夫也常在书房那边见到他……”
小姑娘避重就轻地说着,眼神却不敢与崔韫枝的对视太久,下意识地垂了下去,盯着碗里袅袅升起的热气。
这回答显然不是崔韫枝想要的。
她眼中那点微弱的希冀之光,随着禾生避开的视线和含糊的话语,一点点黯淡下去,最终化作一片沉寂。
她不再追问,只是重新将目光投向虚空,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被角。
禾生端着那碗热气腾腾、精心熬煮的燕窝粥,只觉得那温度烫手得很。
她看着崔韫枝那副失魂落魄、心事重重的模样,心里又急又痛。她很想告诉殿下,少主那天晚上回来时脸上的伤有多吓人,很想说少主为了拿到解药肯定付出了难以想象的代价,很想说少主站在她门外时,那背影有多孤寂沉重。
可她不能说。
她只需要当一个安静的、乖巧的哑巴侍女,主子间的事儿,不需要她掺和。
禾生只好笨拙地舀起一勺粥,轻轻吹了吹,递到崔韫枝唇边,带着近乎哀求的语气:“殿下,您先喝点粥吧?明大夫说您脾胃还弱,得慢慢养着……”
崔韫枝的视线终于从那虚无中收回,落在眼前冒着热气的粥勺上。她没有张嘴,也没有看禾生。浓密卷翘的眼睫低垂着,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
良久,久到那勺粥的热气都快散尽了,她才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像一阵叹息,带着浓重的、化不开的疲惫和迷茫:
“禾生……”
“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他为何那样问。
不知道那话里有几分真意。
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信,能不能……奢望。
最后那句“不知道”,轻得如同呓语,却重重地砸在禾生心上,让她端着粥碗的手,微微颤抖起来。
*
几日心神不宁的等待,像在滚烫的炭火上煎熬。
崔韫枝强迫自己喝下每一碗苦涩的药,强迫自己咽下每一口寡淡的粥
,只为了积蓄一点力气。
她反复在心中演练着该如何开口,如何问出那个盘旋不去的问题——那句“您想回长安吗?”究竟是什么意思?是承诺?是试探?还是又一次将她推入深渊的前奏?
她需要一个答案。
哪怕那个答案会让她难过、伤心、甚至粉身碎骨。
终于,在傍晚时分,外面响起了熟悉的、沉稳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在别院门口顿了顿,似乎在犹豫,最终还是踏了进来。
崔韫枝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靠在引枕上,双手下意识地攥紧了被角,指节用力到发白。她看着那抹玄色的身影穿过外间,掀开厚重的门帘走了进来。
沈照山看起来有些疲惫,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沉郁,左颊的红痕已淡,但嘴角的破损在昏暗光线下依旧显眼。
他身上的寒气尚未散尽,带着塞外夜风的凛冽。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有关切,有审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他走到离榻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没有像往常那样随意坐下,只是站着,高大的身影在摇曳的烛光下投下长长的阴影,几乎将她完全笼罩。
“感觉如何?”他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沙哑,听不出太多情绪,是惯常的询问。
这平淡的语气,像一根引线,瞬间点燃了崔韫枝心中积压的焦躁、委屈和那无法言说的、名为“希望”的恐慌。
甚至盖过了她几次想象询问他脸上伤势的心。
她所有的演练,所有的腹稿,在看到他这看似平静无波的样子时,瞬间崩塌。
她猛地抬起头,那双因虚弱和心绪不宁而格外脆弱的眸子直直地看向他,里面翻涌着激烈的情绪,像是即将喷薄的火山。
“沈照山,”她的声音因为激动和虚弱而微微发颤,带着一种尖锐的质问,“那天晚上……你说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沈照山显然没料到她如此直接,甚至有些失控的开场。他眸光微凝,沉默地看着她。
崔韫枝被他这沉默激得心火更旺,她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喉咙的哽咽,话语却像不受人的控制一样,一句一句刺向他:“你问我……想不想回长安……为什么?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她顿了顿,眼神空空的,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揣测:“是不是大陈……又出什么事了?汴京怎么了?”
“我父皇……还是……你又有什么计划?”她越说越快,声音也越来越高,带着一种被欺骗、被利用的恐惧和愤怒,“你不能……不能每次都这样!瞒着我,利用我,最后再告诉我一个无法更改的结果!你告诉我,这次又是什么?”
“够了!”沈照山低喝一声,打断了她连珠滑落似的质问。他眉头紧锁,眼底翻涌起压抑的怒火和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他向前踏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冷硬:“没有!大陈没事!汴京没事!你父皇也没事!”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几个“没事”,像是在极力克制着什么。
“没有?”崔韫枝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她扯出一个惨淡而讽刺的笑容,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沈照山,你看着我!你告诉我,这次你没骗我?你哪一次……不是这样?哪一次不是什么都不管,然后轻而易举地把我推到你早就布好的棋局里?”
“我骗你?”沈照山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头顶,连日来的疲惫、压抑、不被理解的愤怒,被她这毫不掩饰的不信任彻底点燃。
他俯下身,双手撑在榻沿,逼近她的脸,那双深邃的眼睛此刻燃烧着骇人的火焰,声音却压抑到了极致,带着一种冰冷的嘲讽,“我骗你,对我有什么好处?嗯?崔韫枝,你告诉我,我能从你身上骗到什么?是你摇摇欲坠的命?还是你早就一文不值的陈朝公主身份?”
“你……!”崔韫枝被他这刻薄的话语刺得浑身发抖,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巨大的委屈和羞辱感淹没了她,理智的弦彻底崩断。她猛地挥开他撑在榻边的手,用尽全身力气嘶喊出来,声音破碎而尖锐:
“是!我一无所有!我这条命是你捡回来的!我的身份在你眼里一文不值!那你何必管我?何必假惺惺地问我想不想回长安?”
她的眼泪终于汹涌而下,混合着愤怒和绝望,口不择言地喊出了隐埋在心底最深处的不安:
“沈照山!你是不是烦了?厌了?觉得我是个拖累?觉得我碍着你的眼了?所以想找个由头,把我像垃圾一样丢回长安,眼不见心不净了?是不是?”
沈照山一愣,而后“腾”地站了起来,狠狠掰过她苍白的脸。
“对!就是这样!那又怎么样?”
沈照山的声音冷得骇人,震得烛火都猛烈摇曳了一下。
话一出口,两个人都愣住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崔韫枝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连嘴唇都失去了颜色。
她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沈照山,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他。
那双总是盛满各种复杂情绪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巨大的空洞和破碎的绝望。滚烫的泪水无声地、汹涌地滑落,砸在冰冷的锦被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沈照山也僵住了。他看着崔韫枝瞬间灰败下去的脸,看着她眼中那难以置信的、仿佛整个世界崩塌的绝望,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窒息般的疼痛瞬间席卷全身。
不是的……不是这样……
他脑中一片空白,那句违心的话在耳边嗡嗡作响,像最恶毒的诅咒。他想解释,想收回,想抹去她脸上那让他心如刀绞的泪水。
然而前几日在昆戈王帐中的对峙、崔韫枝危在旦夕的样子和那场充满了算计的交换,让沈照山止住了话头。
恨他就恨他吧。
心疼如绞,但一种更深的、冰冷的决绝瞬间攫住了他。不能再心软了。心软的后果,就是让她一次次陷入险境,就是让她承受更多无法愈合的伤害。
反正崔韫枝马上就能离开了,她能恨他最好。
沈照山猛地直起身,像被什么烫到一般,迅速拉开了与她的距离。他脸上所有的情绪瞬间收敛,重新覆盖上那层坚冰般的沉静,甚至比之前更冷,更硬。
他不再看她一眼,仿佛多看一眼都会动摇他那刚刚筑起的、摇摇欲坠的心防。
男人猛地转身,大氅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决绝的弧线。
沈照山以一个最简单不过的动作,结束了两人久违的对话。
“哐当!”
门被他用力拉开,又重重地甩上。巨大的声响在死寂的房间里回荡,震得人心头发颤。
崔韫枝呆呆地坐在榻上,脸上泪痕交错,眼神空洞地望着那扇还在微微震颤的门板。房间里只剩下她压抑不住的、细微的抽泣声,和那盏被带灭的蜡烛散发出的、最后一丝焦糊气息。
刚才那场激烈到伤人的争吵,像一场短暂而残酷的飓风,骤然爆发,又骤然停息,只留下一片狼藉的死寂和深入骨髓的寒意。
禾生几乎是连滚爬爬地从外面冲了进来,脸上满是惊惶和担忧。
“殿下!殿下您怎么了?您别吓奴婢啊!”她扑到榻边,看到崔韫枝失魂落魄、泪流满面的样子,心疼得不行,连忙掏出帕子,小心翼翼地给她擦拭脸上的泪水。
温热的帕子触碰到冰冷的肌肤,崔韫枝才像是从一场噩梦中惊醒,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禾生一边轻柔地擦拭,一边带着哭腔小声劝慰:“殿下,您别哭了,仔细伤了眼睛……少主他……他肯定不是那个
意思……他肯定是气糊涂了……”
崔韫枝任由禾生擦拭着,眼神依旧茫然地望着虚空。过了许久,她才极其微弱地、喃喃自语般地说道:
“禾生……”
“我们……好像很久……没有好好说过话了……”
声音轻得像叹息,带着浓重的疲惫和绝望。
禾生擦泪的手顿了顿,鼻子一酸,差点也跟着落下泪来。
是啊,自从她被带到崔韫枝身边,几乎就没有见过这两人好好地说话,每天不是在冷战,就是在争吵,或者更多的,是两不相见。
然而,崔韫枝的下一句话,却让禾生心头猛地一沉,更加酸楚难言。
只见崔韫枝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唇角勾起一丝比哭还难看的、自嘲而悲凉的弧度,声音轻得如同梦呓:
“不对……”
“是从一开始……”
“我们,就没有了好好说话的机会。”
第50章 回乡路斩断与沈照山的一切联系。……
车轮碾过官道粗粝的冻土,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咯噔”声,像碾在人的心上。
崔韫枝裹着厚厚的狐裘,倚靠在颠簸的马车窗边。冰冷的窗棂贴着她的脸颊,带来刺骨的寒意。她怔怔地望着窗外。
已是初冬。
燕州城外的景象,褪尽了夏日的葱郁与秋日的绚烂,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萧索。
枯黄的野草伏倒在寒风中,瑟瑟发抖,被车轮无情地碾过,化作更细碎的尘泥。
远处连绵起伏的山脉,曾经如青黛泼墨,此刻也失去了所有色彩,呈现出一种死气沉沉的灰黄,如同巨大的、风干的骸骨,沉默地匍匐在天地尽头。
马车缓缓驶近燕州高大的城门。城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多是些推着独轮车、挑着担子、拖家带口的平民,脸上刻满了风霜和焦虑。
守城的士兵比往日多了数倍,个个盔甲鲜明,神情肃杀,盘查得异常严格。呵斥声、催促声、孩童的啼哭声交织在一起,织成一网压抑的嘈杂。
崔韫枝的马车由两队精锐的亲兵护卫,还有一队暗卫隐在周围,阵仗不小,引得排队的人群纷纷侧目,带着敬畏和好奇。
守城的军官显然认得这标志,不敢怠慢,连忙小跑着上前,态度恭谨地查验通关文书。
寒风从车帘缝隙钻入,也带来了士兵们压低的交谈声:
“……查仔细点!上面吩咐了,一只可疑的耗子都不能放过去!”一个粗嘎的声音道。
“头儿,这都查几天了?比查细作还严!”另一个年轻些的声音抱怨。
“你懂个屁!”粗嘎的声音斥道,“这眼瞅着就要关城门了!听说外头现在乱得,哎……”
“关城门?”年轻士兵显然吃了一惊,“这么早?往年不都……”
“往年是往年!”粗嘎声音打断他,带着一丝烦躁,“现在什么光景?都想往燕州城里头挤呗!你没见,昨儿还有一家子破衣烂衫的乞丐,抱着赵昱大人的腿哭嚎,非说自己是少主的亲眷呢!真是笑死个人了!也不撒泡尿照照!赵大人脸都气绿了……”
“噗……还有这事儿?”年轻士兵忍不住笑了出来,“那后来呢?”
“后来?哼!直接当流民轰出城了!这节骨眼上,谁管他真假?少主的亲眷?呵,想攀高枝想疯了吧!”
对话清晰地传入车厢内。
崔韫枝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
关城门?战乱?亲眷?
这几个词像冰冷的楔子,狠狠钉入她混乱的思绪。
她对沈照山说的所有话、说出的每一个字,都不敢全然尽信,可是……可是这猜疑织外,又总忍不住生出一些妄想来。
毕竟、毕竟……
她还是希望沈照山能对自己有个解释。
然而,没有。
就像是那最开始在昆戈王帐内的话语一般,沈照山说出来,就不会再做任何挽回,当真是应了当初那句——
从来不后悔。
崔韫枝思绪纷乱,陷入了回忆。
今天一早,赵昱就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来了别院,告知她少主已安排妥当,即刻启程送她返回汴京。
随行的护卫名单、路线图、通关文书一应俱全,效率高得惊人,仿佛早已准备多时,只等这一刻。
她当时只觉得天旋地转,难以置信。她质问赵昱,赵昱只是垂着眼,恭敬而疏离地回答:“属下奉命行事,不敢揣测少主心意。”
她试图去找沈照山,却被护卫客气而坚决地拦在了书房院外。
直到此刻,坐在这驶离燕州的马车上,听着士兵们关于“关城门”、“昆戈”、“河东”的议论,看着窗外这严阵以待、即将封闭的城池,崔韫枝才真真切切地意识到——沈照山说的,竟然是真的。
他真的……要把她送走。
像送走一件不再需要、甚至有些碍眼的物件。
到底是哪一步被忽略了?
巨大的困惑和强烈的被抛弃感如同毒藤般缠绕着她,几乎让她窒息。
她拼命回想,试图在混乱的记忆碎片中寻找一丝被自己忽略的线索。
那天晚上……那天晚上……
那晚他脸上的疲惫,眉宇间的沉郁,还有……
清晰的红痕和嘴角的破损。
那伤绝不是寻常争执能留下的。
一个念头如同利剑般劈开她混沌的脑海。
她缓缓转过头,目光沉静地看向坐在对面、同样因为士兵对话和这压抑气氛而惴惴不安的禾生。
“禾生?”崔韫枝的声音依旧温柔,可却无形之中带着一种锐利和压迫感,瞬间打破了车厢内沉闷的寂静。
禾生被她突如其来的话声惊得一颤,下意识地抬头:“殿……殿下?”
“少主脸上的伤,”崔韫枝紧紧盯着禾生的眼睛,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伤……伤?”禾生眼神明显慌乱起来,下意识地躲闪崔韫枝的目光,“什……什么伤?奴婢……奴婢不记得少主脸上有伤啊……”
“是吗?”崔韫枝的语调一变,缓缓升高了一个调,带着一种洞察一切的探视,“禾生,你看着我。”
她难得严肃起来。语气依旧温和,却带了几分清晰的审视。
“你是节度使府上的人,这我知道,你一定受过沈照山和赵昱的嘱托,这我也知道,但是……”
“我也不想怀疑你,你是个好姑娘,其实你可以留在燕州,燕州现在的日子很好,你却跟着我一起出来了,我很感谢你。”
“但是,这件事如果我不问清楚,我心里也难受,你知道的,禾生。”
她的话音落地,声音柔柔的,却有一种不容忽视的笃定。
禾生听了,先是一愣,眼神躲闪得更厉害,几乎要把头埋进胸口,手指不停地来回摩挲着:“奴婢……奴婢当时只顾着担心殿下……没……没太注意少主……”
见她还不愿意开口,崔韫枝缓缓叹了一口气,只得作罢。
“殿下!”禾生忽然抬头,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声音带着哭腔,“您别问了!奴婢……奴婢真的不能说!明大夫……明大夫交代过,一个字都不能……”
崔韫枝摸了摸她的发顶,摇了摇头。
“无妨,不能说便罢了。”
左不来自己都已经知道这其中的蹊跷了,去逼迫禾生也没有什么用处。
崔韫枝下定决心,掀开车帘,对着车外一直沉默不言的卫队长道:“停下,我要回节度使府。”
*
鹰愁涧的风,比大青草山更烈、更冷。
它裹挟着塞外初冬的肃杀,呼啸着穿过嶙峋陡峭的山崖,卷起碎石和枯草,发出凄厉尖锐的呜咽,如同无数冤魂在深渊中哭嚎。
沈照山立在悬崖边一块突出的巨石上,黑色劲装外的大氅被狂风拉扯得猎猎作响。他身形挺拔如松,目光沉沉地投向下方蜿蜒如蛇的官道。
官道上,那支由两队亲兵护卫、暗处还潜藏着精锐的队伍,正缓缓前行。队伍中央,那辆承载着他此刻全部心绪的马
车,在苍茫灰黄的天地间,显得渺小而脆弱,像一片随时会被狂风卷走的枯叶。
车轮碾过冻土的沉闷声响早已被山风吞噬,但他仿佛还能听见那一声声“咯噔”,如同碾在自己心坎上。
他看着那马车一点点向前移动,看着它穿过枯败的杨树林,看着它绕过山坳,看着它越来越小,最终化作视野尽头一个模糊的黑点,彻底消失在灰黄色地平线那混沌的交接处。
仿佛连最后一点色彩,都被那无情的天地吞噬了。
“啧!”旁边传来一声毫不掩饰的、带着烦躁的咂嘴声。
博特格其抱着他那宽背砍山刀,斜倚在一块避风的岩石旁,脸上写满了难以理解。他顺着沈照山凝视的方向看了半天,直到那黑点彻底消失,才终于忍不住,瓮声瓮气地开口,声音在风里也显得格外阴阳:
“我说,少主,我博特格其是个粗人,不懂你们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博特格其鲜少这样称呼沈照山,这个称呼由他说出来,意味便很奇怪。
他往前踏了一步,站到沈照山侧后方,皱着眉头。
“好弟弟,我就问一句,你既然这么喜欢那个陈朝来的小公主,喜欢得连命都能豁出去给她换解药,喜欢得挨了大汗的巴掌也一声不吭,那你为什么还要把她送走?留在身边,放在你节度使府那红楠木的床上,不好吗?”
风声呼啸,博特格其的质问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没有激起沈照山脸上丝毫的波澜。
他依旧沉默地望着那空无一物的地平线,仿佛要把那灰黄的底色刻进眼底深处。
只有那紧抿的唇线,泄露了一丝不平静的心绪。
博特格其看他这副油盐不进、沉默是金的样子,一股邪火“噌”地就冒了上来。
他这人向来直来直去,最受不了这弟弟半天也憋不出一个屁来的性子,于是他上前一步,几乎要贴到沈照山耳边,声音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挖苦。
“怎么?哑巴了?还是觉得我博特格其不配问?行!你是少主,你说了算!可你看看你现在这副样子!活像个丢了魂的!为了个女人,值得吗?昆戈的汉子,哪个不是……”
“博特格其。”
沈照山终于开口了。
声音不高,甚至有些低沉沙哑,却像带着滚过层层寒风的锋刃,瞬间切断了博特格其滔滔不绝的抱怨。
他没有回头,目光依旧锁定着那片虚无,只是微微侧了侧脸,眼角的余光扫过身后那张连着数月来都阴沉沉的脸。
“你爱琼山县主吗?”他问,语气平淡得像在问天气。
博特格其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问得一愣,随即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蛮横。
“爱,当然爱!那是我媳妇儿!是我用夺回来的、一辈子的珍宝,我怎么可能不爱她?”
提到琼山县主,博特格其说话的语气都快了几分。
沈照山却知道这是他心虚的象征。
他认识博特格其整整十年,他说话的语调一快,就是心中有事儿。只是这个习惯可能连当事人都不知道。
这是沈照山从小养成的习惯,他习惯于观察身边每一个人,熟悉的或陌生的。
男人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直到博特格其话音落下,那丝笑容还挂在脸上时,他才再次开口,声音慢慢放缓,每个字都像来自灵魂的拷问:
“那她爱你吗?”
博特格其脸上的笑容,如同骤然遭遇寒流的春花,瞬间僵住、凝固,然后一点点褪色、消失。
那双总是闪烁着戏谑的眼睛,此刻猛地收缩,瞳孔深处掠过一丝极其锐利、甚至有些狼狈的阴霾。
他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方才那股质问的劲头瞬间泄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戳破隐秘的难堪和隐隐的怒火。
他死死盯着沈照山依旧沉静的侧脸,声音变得低沉而危险,带着一种被冒犯的反击:
“那崔韫枝爱你吗?”
一句话,像从牙缝里挤出来,重若千钧。
沈照山缓缓收回了投向远方的视线。
他终于完全转过身,正面对着博特格其。
狂风吹乱了他额前的碎发,露出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那里面没有嘲讽,没有怜悯,只有一片深沉的、如同鹰愁涧底千年寒冰般的沉寂。
他没有回答博特格其的反问。只是微微抬眸,目光似乎再次穿透了凛冽的山风,落向了那片早已没有马车踪迹的、灰黄的地平线尽头。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风声凄厉地嘶吼。
过了许久,久到博特格其几乎要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沈照山才低低地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被狂风卷走大半,却又异常清晰地钻进博特格其的耳朵里:
“她当然不会爱我。”
他顿了顿,目光依旧落在远方,仿佛在对着那片虚空,也对着自己低语:
“人活着需要水、需要食物、需要牛羊和权力,唯独不需要爱。”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让博特格其心脏猛得一抽搐。
这句话由沈照山说出来,无端让人觉得有些刺耳。
他似乎还记得第一次见沈照山的那个冬天,也是这样的季节,他和昆戈别的孩子相似又不相似,在雪山下的熬鹰的万鬼窟中,被一群昆戈的孩子团团围住,打得牙掉了一地,血滚得满身都是,却还在说,他想回家。
爹,娘,我想回家。
小博特其格那时是支使别人揍他的那一个,听到这句话,啃野果子的动作一顿。
博特格其张了张嘴,可看着沈照山那沉寂得如同古井的眼神,看着他脸上尚未完全消退的淡淡指痕和嘴角的破损,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就在博特格其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不知该如何接话时,沈照山却忽然有了动作。
他不再看那灰黄的地平线。
他猛地转过身,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种斩断所有牵绊的决绝,将崔韫枝远去的方向,彻底抛在了身后。
凛冽的山风瞬间灌满了他身前的大氅,吹得衣襟紧贴在身上,勾勒出他挺拔而孤绝的轮廓。
他大步向崖下走去,步伐沉稳,没有丝毫留恋。
只是在身影即将隐入下方嶙峋怪石遮蔽的阴影前,一句极轻、却无比清晰的话语,顺着风势,飘进了博特格其的耳中,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叹息的复杂情绪:
“她只是……”
“看起来太难过了。”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便彻底消失在嶙峋的山石之后,只留下博特格其一个人,呆立在鹰愁涧呼啸的寒风中,咀嚼着那句轻飘飘却又重逾千斤的话,久久无言。
*
“停下!”崔韫枝的声音透过车帘,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打破了车队沉闷前行的节奏,“我要回节度使府。”
车轮的“咯噔”声并未停歇。
护卫在车旁的两列亲兵仿佛没有听见,依旧保持着整齐划一的步伐,目光直视前方。
只有马蹄踏地的声音短暂地凌乱了一瞬,旋即恢复秩序。
崔韫枝的心猛地一沉。她一把掀开车帘,寒风裹挟着沙尘瞬间灌入,吹得她鬓发飞扬。她顾不得寒冷,提高了声音,带着一丝天地不应的紧张:“我说停下,没听见吗?”
这一次,队伍最前方的领队勒住了缰绳。战马嘶鸣一声,前蹄扬起,稳稳停住。整个队伍也随之停了下来,肃立在初冬萧索的官道上,如同一条骤然凝固的玄色长龙。
领队之人调转马头,策马缓缓踱至马车旁。
看清来人面
容的瞬间,崔韫枝瞳孔猛地一缩,捏着车帘的手指骤然收紧。
赵昱!
他竟亲自来了?
那张惯常带着几分娃娃气的圆脸上,此刻没有任何笑意,只有一种近乎刻板的平静。他穿着与亲兵制式相似的玄色劲装,外罩轻甲,腰悬佩刀,风尘仆仆,却不见丝毫长途奔波的疲惫,反而透着一股精悍与肃杀。
他端坐马上,微微俯视着车窗内的崔韫枝,姿态依旧恭敬,抱拳行礼:“殿下。”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清晰平稳,依旧是上扬的语气,却让崔韫枝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
沈照山竟然派赵昱亲自护送?
崔韫枝压下心头的惊涛,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赵昱?怎么是你?……我现在要回节度使府,有事问沈照山。”
赵昱却避开了他的要求:“殿下,这是一条没有回头选择的路。”
崔韫枝被这话说得一愣,她盯着赵昱那双看似平和实则深不见底的眼睛:“什么意思?什么叫没有回头路?”
赵昱微微垂下眼睑,避开了她过于锐利的逼视,但语气却没有任何退让:“属下奉少主之命护送殿下返回汴京。临行前,少主特意交代过……”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石子投入死水,“若殿下途中欲折返燕州,便让属下问殿下一句——”
他抬起眼,目光再次锁定崔韫枝瞬间苍白的脸,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问道:
“殿下,您还想回长安吗?”
沈照山似乎早已经预料到她的一举一动。
燕州……汴京……长安……
其实长安早已经陷落,她就算回中原,也是去汴京,只是……
她和沈照山,都明白这个“长安”的意义。
沈照山那晚那句“您想回长安吗?”与此刻赵昱这看似恭敬、实则冷酷的询问瞬间重叠。
留在燕州,就意味着放弃长安,放弃她魂牵梦萦却再也回不去的故土,放弃她仅存的身份和那渺茫到几乎不存在的、关于“家”的最后念想。
而选择长安……
便意味着彻底斩断与燕州、与沈照山的一切联系。
她此生再也不会回到这里。
燕州与汴京,沈照山与长安……她只能选一个。
没有中间地带,没有转圜余地。
崔韫枝的脸色渐渐惨白,连嘴唇都失去了最后一丝血色。
寒风刮在脸上,如同刀割,却远不及心底那撕裂般的冰冷和痛楚。
她看着赵昱那张平静无波的脸,看着他那双毫无情绪的眼睛,仿佛看到了沈照山站在他身后,用同样冰冷的眼神注视着她。
赵昱见她不语,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彬彬有礼,却字字如刀,将最后一点可能存在的幻想也彻底碾碎:
“此行送您,我们行至长安近郊便需乔装改扮,隐匿行踪。届时,自会有大陈的人前来接应殿下,确保您平安归去。”
“殿下,您只有这一次选择的机会。前路如何,全在您一念之间。”
“您……能明白吗?”
明白……
她怎么会不明白?
崔韫枝的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几乎要刺破皮肉,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巨大的悲凉和一种近乎麻木的绝望席卷了她。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动视线,越过赵昱冰冷的视线,望向车外。
天地苍茫一片。
灰黄的冻土,枯败的枝桠,铅灰色的天穹。
一切都被无情的冬意覆盖,死气沉沉,望不到尽头。远处燕州城高大的轮廓在寒风中若隐若现,却已是咫尺天涯。
那个她曾经短暂停留、有过爱恨纠葛、甚至有过一丝虚幻温暖的地方,此刻在她眼中,如同海市蜃楼般遥远而冰冷。
长安……长安……
那梦里繁华的街市,那记忆深处温暖的宫墙,那再也回不去的无忧岁月……
车厢内死寂无声,只有寒风在车外呼啸。禾生紧张地攥着衣角,大气不敢出。
时间仿佛静默了许久。
终于,崔韫枝缓缓地、极其艰难地闭上了眼睛。
浓密的眼睫剧烈地颤抖着,仿佛承载着千钧的重量。一滴冰冷的泪,无声地滑过她苍白得过分的脸颊,砸在厚重的狐裘上,瞬间消失无踪。
再睁眼时,那双曾灵动而欢快的眸子里,所有的挣扎、不甘、委屈和痛苦,都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寂然。
她的声音很轻,很哑,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却又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平静,清晰地回荡在冰冷的车厢内:
“不必回去了。”
“我要回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