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迫嫁疯骨 贻珠 34458 字 5个月前

第51章 无尽冬你真要娶周知意?

车轮不知疲倦地碾过冻硬的官道,单调的“咯噔”声数日来一直没有停过响动。

连日来的舟车劳顿,加上心绪的沉重压抑,让本就大病初愈的崔韫枝疲惫不堪。她裹着狐裘,蜷在颠簸的车厢角落里,意识昏沉,在半梦半醒间浮沉。

“赵大人!您就行行好吧!殿下身子才刚好些,这连日赶路,人都快散架了!总得找个地方歇歇脚,让殿下缓缓吧?”

禾生压低了却难掩焦急的声音,透过车帘缝隙钻了进来,带着恳求。

外面是赵昱那毫无转圜余地的回应:“少主有令,需尽快护殿下抵达接应点。此时歇息,误了行程,恐生变故。”

“可殿下脸色一直不好……”

“禾生。”崔韫枝被他们的争执彻底唤醒,声音带着浓浓的倦意和一丝沙哑,“我没事,不必争执。”

她微微坐直身体,掀开一点车帘缝隙。

刺骨的寒风立刻灌入,让她打了个寒噤。

赵昱策马在车旁,娃娃脸在寒风中冻得微红,眼神却不见丝毫疲倦,直视前方。

见崔韫枝醒了,赵昱侧过头,抱拳一礼,语气依旧恭敬,他解释道:“殿下恕罪。非是属下不通情理。实在是情况不容生变。”

“一则,近来时局瞬息万变,昆戈各部异动频频,河东、河北亦有流寇作乱,多耽搁一日,便多一分未知的风险。二则,初冬时节,天象难测,若遇大雪封路,困于荒野,后果不堪设想。唯有尽快赶至与大陈州府接应之处,方能确保殿下万全。届时,殿下自可安心休养。”

崔韫枝望着他紧绷的侧脸,也明白他的不容易。

确实,多停歇一日,便多一日的危险,这个道理大家其实都懂。

她轻轻点头,声音疲惫却平静:“赵大人思虑周全。我明白的,无妨,你们行你们的便是。”

禾生愤愤不平地瞪了赵昱一眼,又心疼地看着崔韫枝苍白憔悴的脸,凑到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抱怨道:“殿下,这哪儿像是送行啊?说是押送……关押犯人还差不多!连歇口气都不让……”

崔韫枝微微摇头,冰凉的手轻轻拍了拍禾生气得发抖的手背,低声道:“好了,禾生。赵大人说得对。如今这天下,处处烽烟,流民遍地。若真因我们贪图一时安逸而误了时机,遭遇流寇或被困风雪,那才是真的对不住这些护卫的性命,也辜负了……也辜负了沈少主的安排。大局为重吧。”

她最后几个字说得很轻,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禾生看着自家殿下强撑的样子,眼圈一红,只得咽下满腹委屈,默默坐到崔韫枝身边,轻轻帮她揉捏着因久坐而酸痛的肩颈。

马车继续在官道上疾驰,车轮滚滚,碾碎了崔韫枝本就微弱的精力。她昏昏沉沉,意识再次模糊,只感觉身体随着车厢的颠簸不断晃动,仿佛飘荡在无边的苦海上。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猛地一阵剧烈的颠簸,伴随着外面骤然爆发的、比寒风更刺耳的嘈杂声浪,将崔韫枝彻底惊醒。

那不是士兵的呵斥,不是战马的嘶鸣,而是无数绝望、凄厉、如同濒死野兽般的哀嚎、哭喊、咒骂声交织成的声网。

“怎么回事?!”崔韫枝心头一紧,猛地掀开车帘。

眼前的景象,让她瞬间如坠冰窟,浑身的血

液都仿佛凝固了。

这哪里还是官道?这分明是通往地狱的黄泉路!

目光所及之处,黑压压一片,全是人……不,那已经不能称之为人,而是一群在死亡线上挣扎蠕动的枯骨。

道路两旁,田野里,荒坡上,密密麻麻挤满了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灾民。

他们个个面黄肌瘦,形销骨立,眼窝深陷得如同骷髅,浑浊的眼睛里只剩下对食物的疯狂渴望和对死亡的麻木恐惧。

路边随处可见倒毙的尸体,有的已经冻僵发黑,有的则被野狗和饥肠辘辘的同类撕扯得残缺不全,露出森森白骨。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恶臭。

几个枯槁如柴的孩子,像老鼠一样蜷缩在路边的沟渠里,拼命扒拉着冻土,寻找着一切可以入口的东西——草根、树皮,甚至……不知是什么动物的排泄物。

一个妇人抱着一个早已没了声息的婴孩,眼神空洞地望着天空,干裂的嘴唇无声地翕动着。

更远处,依稀可见升腾的黑烟,那是被洗劫焚烧的村落残骸。

燕州城外那些等待入城的流民,与眼前这炼狱般的景象相比,竟显得像是秩序尚存的净土。

崔韫枝被这人间惨剧冲击得大脑一片空白,胃里翻江倒海,泪水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

就在这时,一群饿红了眼的灾民看到了这队装备精良、马匹肥壮的队伍,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鬣狗,瞬间爆发出疯狂的嘶吼,不顾一切地朝着马车冲了过来!

他们眼中没有理智,只有对食物和活下去最原始、最野蛮的渴望。

“食物!有马!抢啊——!”

“贵人!贵人行行好!给口吃的吧!”

“孩子要饿死了!求求你们!”

护卫的亲兵们立刻呈防备状态,刀剑瞬间出鞘,寒光闪闪。

“拦住他们!不许靠近!”赵昱厉声喝道。

他身边的亲兵毫不犹豫,扬起手中的马鞭,朝着冲在最前面的几个灾民狠狠抽去。

“啪!啪!”鞭子抽打在皮肉上的脆响伴随着凄厉的惨叫。

但这并不能阻止后面更多陷入疯狂的灾民!他们如同潮水般涌来,有人甚至试图去抓扯马腿,抢夺马背上的行囊。

混乱中,一个骨瘦如柴、双目赤红的汉子,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把锈迹斑斑的尖刀,嚎叫着扑向一个试图驱赶他的亲兵。

那亲兵眼神一厉,手中锋利的腰刀已然举起,眼看就要朝着那汉子毫无防备的脖颈劈砍下去。

“住手——不要、不要杀他们。”

崔韫枝凄厉的尖叫划破了混乱的喧嚣。

她半个身子探出车窗,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滚落,看着那即将发生的血腥一幕,心脏仿佛被一只巨手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那是她的子民啊。

是大陈的子民。

就算国破家亡,流离失所,那也是她崔氏皇族治下的子民。

他们不是敌人,他们只是被饥饿和绝望逼疯的可怜人。

赵昱闻声,猛地回头看向崔韫枝。他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无奈,有决绝,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但他并未下令停手,只是对着混乱的场面再次厉喝:

“不要纠缠!驱散即可!保护马车,全速前进!冲过去!!”

他不再看那些哀嚎的灾民,一夹马腹,率先策马前冲。

护卫们得到命令,也收起了杀意,只是用刀鞘、马鞭和战马的冲撞力,粗暴地将挡路的灾民推开、撞倒,硬生生在汹涌绝望的人潮中,开辟出一条血腥而冷酷的道路。

马车在亲兵的保护下,如同狂暴海洋中的一叶孤舟,剧烈地颠簸着,碾过冻土,也碾过那些被撞倒、来不及躲闪的躯体边缘。

车轮上,不可避免地沾上了泥泞、雪水和暗红的痕迹。

崔韫枝被巨大的惯性甩回车厢内,她死死抓住窗框,透过被风掀起的车帘缝隙,最后看到的,是无数双在尘土和绝望中伸向马车的手,是那些因痛苦和愤怒而扭曲的面孔,是倒在地上无助呻吟的身影,是这片被战乱和饥荒彻底撕裂、吞噬的故土山河。

她瘫软在座位上,身体止不住地颤抖,泪水无声地浸湿了衣襟。

*

殷州太守慌忙带人前来接应。

他长什么样子,崔韫枝其实大记不清,她的全副身心都在城外那一幕幕惨剧上。

崔韫枝神思恍惚,被搀扶着进了殷州府邸。

府内景象与官道炼狱截然不同,管弦丝乐袅袅,绫罗锦缎耀目,一派歌舞升平。

太守堆着笑,已然为崔韫枝设好了接风宴。

崔韫枝刚踏入府门,一股浓腻的脂粉香气猛地钻入鼻腔。

少女脸色骤变,胃里翻江倒海,再也忍不住,猛地弯腰,对着光洁如镜的地面大吐特吐起来,直吐得撕心裂肺,几乎脱力。

见那刺史吓得脸色苍白,还要上前,赵昱眉头紧锁,一止住了他的动作:“不必铺张,这宴席便撤了吧,殿下连日劳顿,急需静养。”

太守脸上笑容一僵,连声应“是”,不敢再多言,急忙引路,将一行人带到早已备好的寝殿。

寝殿陈设极尽奢华,竟然远胜沈照山的节度使府。

崔韫枝目光扫过那些晃眼的金玉器物,一股刺骨的寒意却从心底窜起。

那些东西金灿灿、明晃晃、甜腻腻,崔韫枝却一点儿都没有高兴起来。

她实在倦极,任由禾生搀扶着褪去外袍,躺倒在柔软得惊人的锦衾之中。

禾生放下重重帷幔,悄声退下。

殿内死寂,唯有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奢华寝殿的暖意驱不散骨髓里的冰寒。崔韫枝闭上眼,身体却像仍在颠簸的马车上,每一次震动都牵扯着酸痛的筋骨。

车轮单调的“咯噔”声顽固地在耳边回响,渐渐扭曲、放大,变成了无数枯手抓挠车壁的“沙沙”声,变成了鞭子抽打皮肉的脆响,最终化为沉闷的、令人牙酸的碾轧之声。

眼前光影晃动。琉璃花灯的光晕扭曲着,滚做华彩一片。

崔韫枝实在是太累了,这熏香中又有安神的东西在,于是尽管思绪纷乱,她仍然困得睁不开眼睛,一闭眼,睡了过去。

只是噩梦连连。

*

沈照山独自坐在崔韫枝曾住过的别院石阶上。初冬的寒意浸透了石阶,也浸透了他单薄的衣衫,他却浑然不觉。

他手中握着一柄未成形的木剑,小刀在木头上缓慢而专注地移动着,削下一片片薄薄的、带着清香的木屑。

木剑的雏形已隐约可见,剑身流畅,带着某种执拗的专注。然而,他的眼神却空荡荡的,全然不在眼前的剑上。

刀锋一滑,没有预兆地切进了他握木的左手指腹。

尖锐的刺痛感迟了一瞬才传导到麻木的神经。鲜血立刻涌了出来,先是一滴、两滴,然后渐渐多了起来,顺着指缝蜿蜒流下,滴落在冰冷的石阶和手中的木料上,洇开一小片刺目的暗红。

沈照山只是动作顿了一下,眉头都未曾皱起。

他仿佛感觉不到那痛楚,也看不到那鲜血,只是将刀锋移开染血的位置,又继续沿着木纹刻削下去,仿佛刚才的意外从未发生。血珠随着他的动作被甩落,在灰白的石阶上留下点点印记。

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朱红衣袂翻动的细微声响。明宴光人未到,那股常年浸染药草的清苦气息已先飘了过来。

“哎呀!”明宴光一眼瞥见沈照山手上淋漓的鲜血,惊叫一声,快步上前,“你这是……”他习惯性地伸手想去查看病患的伤口。

然而,沈照山像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他的到来和惊呼毫无反应,只是继续着手下刻削的动作,只是那动作显得越发滞涩,刀锋在木头上留下几道深浅不一的乱痕。

明宴光在他身边蹲下,看着他染血的手指和那柄渐显扭曲的木剑,皱了皱眉,没急着处理伤口,反而轻轻“啧”了一声,目光扫过地上散落的几块废料,忽然开口:“这木剑……倒是很多年没见人削过了。上一次见,还是你爹在时,他一个习武的,非要和我一个学医的比削剑,可恶得很。”

沈照山握刀的手猛地一顿,刀尖在木头上戳出一个深坑。

他缓缓抬起头,眼神里那层空洞的薄冰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露出底下深藏的

、猝不及防的茫然。

沈照山看着明宴光,嘴唇微动,半晌,才极其低哑地吐出几个字:“……我削得没他好。”

明宴光低头,目光再次落在那堆形态各异、却都宣告失败的废木料上——有的只粗粗有个剑柄的轮廓,有的剑身从中断裂,有的则歪歪扭扭不成样子。

他忍不住嗤笑一声,带着点了然和无奈:“心都不静,悬在半空里,手下怎么能稳?又怎么能削出好剑?”

沈照山沉默着,没有回答。他重新垂下眼睑,看着自己流血的手指和手中那柄已然走形的木剑,仿佛那上面承载着千钧重负。

指腹的伤口因为方才的用力再次渗出更多的血,沿着木头的纹理缓慢地蜿蜒。

就在明宴光以为他会继续沉默下去,准备再次开口劝他先处理伤口时——

沈照山握着的半成品木剑毫无征兆地一翻!

手腕灵巧得如同演练过千百遍,竟在极小的幅度内挽出一个凌厉而迅疾的剑花,那粗糙的、带着新鲜木刺和未干血迹的剑尖,带着破空的风声,倏地直指明宴光的咽喉。

明宴光瞳孔骤缩,呼吸瞬间停滞。他离得太近,那木剑尖几乎要贴上他颈间跳动的脉搏。凌厉的剑意和木头的毛躁感同时袭来,让他全身的血液都似乎凝固了,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然而下一刻,沈照山脸上冷冰冰的表情褪去。

他忽然像个恶作剧得逞又觉无趣的顽童般,咧开嘴无声地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疲惫、一丝自嘲,还有更深沉的、让人看不透的晦暗。

他手腕一松,沾血的木剑便“啪嗒”一声被随意扔在脚边,混入那堆宣告失败的废料之中。

“这把刻不成。”他声音平淡,仿佛刚才那惊险的一幕和此刻扔剑的动作都只是在处理一件无关紧要的垃圾。

明宴光这才猛地喘过一口气,心有余悸地后退了小半步,用力按了按自己狂跳的心口,没好气地瞪着沈照山,声音都带着后怕的微颤:“吓死人不偿命!你这手……还刻?刻什么刻!暴殄天物!等着!”

他转身快步走进屋内,很快提了个小巧的药箱出来。

他重新蹲在沈照山面前,这次动作带上了点不由分说的力道,一把抓过沈照山受伤的手。

明宴光动作麻利地洒上止血的药粉,再用干净的白布条一圈圈仔细缠好。

整个过程,沈照山一声未吭,目光越过明宴光的肩膀,落在那堆废弃的木料上,眼神再次变得空洞而遥远,仿佛灵魂又飘向了不知名的所在。

鲜血很快在洁白的布条上洇开一小块刺目的暗红。

明宴光仔细打好最后一个结,才似不经意地开口,打破了沉默:“你怎么这么急?非赶在这寒风里里把人送走?等明年开了春,路好走些,天气暖些,不好吗?”

沈照山眼睫微动,视线依旧停留在那些废木上。

石阶冰冷的触感透过布料传来,让他混乱的思绪有了一丝凝滞。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低地回了一句:“谁知道明年春天……又是个什么景况呢?”

明宴光手下包扎的动作顿了一瞬,随即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

这话里的意思,他懂。昆戈异动,流寇四起,这北境的冬天太长,变数也太多。

况且阿那库什汗是真的想杀了她。

将那样一个身份敏感、又大病初愈的娇弱女子留在风暴中心的燕州,确实夜长梦多。

寂静再次笼罩了小院,只有寒风掠过枯枝的呜咽。

明宴光收拾好药箱,却没有起身离开。他犹豫了一下,目光扫过空寂的厢房,最终落在窗棂上——那里,悬挂着一串早已干枯、褪尽颜色的花草。

那是崔韫枝不知何时随手系上的,如今在冷风中瑟瑟摇曳,脆弱得仿佛下一刻就要散落。

“那……”明宴光的声音放得更轻,带着试探,“周家那姑娘的事……你真要应下?”

沈照山像是被这话刺了一下,缓缓抬起头。

他脸上那点残余的、近乎孩童般的茫然终于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带着讥诮的锐利。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毫无温度的笑,目光扫向明宴光,声音依旧不高,却带着压抑不住的戾气:

“那还有假的吗?”他站起,将地上那一堆废木材踢到一边儿去,“她把消息已经传得北郡无人不知了,消息比我的海东青飞得还快,就差没在节度使府门口搭台唱戏了。”

“不就是为了绝了我反悔的后路吗?”

他口中的“她”,两人都心知肚明。

阿那库什。

明宴光被他止不住的戾气慑住,一时语塞。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劝慰的话也说不出来,只能顺着沈照山的目光,也望向了那扇空窗。

窗棂上,那串风干的花草在凛冽的北风中剧烈地摇晃着,几片枯叶终于支撑不住,悄然飘落,无声地坠入冰冷的泥土里。

天气已经很冷了,明晏光总觉得要下雪。

第52章 故人面要是还呆在沈照山身边就好了。

又是长安。

描金绘彩的廊柱,流光溢彩的琉璃瓦,飞檐斗拱依旧华美,分明是初冬,太液池的荷叶却绿得实在惹眼,一壁巨大的翡翠。

然而触目所及,空无一人,连一丝风都没有,死寂像层层厚重的香气,糊住了她的口鼻。那些曾象征无上尊荣的匾额,此刻冰冷地矗立着,巨大而虚假的布景。

崔韫枝走在这样的长安城里,四周八面的风倒灌而下,让人有些裹足不前。

忽然,咔嚓一声,死寂被打破。

无数衣衫褴褛、形容枯槁的身影鬼魅般出现,从宫殿的阴影里,从空旷的广场尽头,如同潮水般向她涌来。

它们步履蹒跚,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执着,空洞的眼窝死死“盯”着她,干裂的嘴唇无声地开合着,仿佛在无声地呐喊。

崔韫枝愣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就跑!

脚下的金砖冰冷坚硬,她的绣鞋敲击地面,发出空洞的回响,在这巨大的死寂空间里被无限放大,更添恐慌。

她拼命奔跑,穿过一道道熟悉的宫门,绕过一根根冰冷的柱子,然而那些身影越来越多,越来越近。

她惊恐地回头——那些追逐她的身影,皮肉正在飞速地干瘪、剥落。

转瞬之间,刚才还挣扎蠕动的灾民,竟化作了一具具森森白骨。

嶙峋的指骨向前伸着,下颌骨疯狂开合,空洞的眼窝里一片黑暗,发出刺耳的、重叠的、如同骨头摩擦般的尖啸:

“殿下……殿下……”

“我们要饿死了……”

“饿死了……饿死了……”

那声音汇聚成洪流,几乎要刺穿她的耳膜,直直刺到她灵魂深处去。

崔韫枝肝胆俱裂,用尽全身力气向前奔逃。

前方,长安城那标志性的、象征着皇权与繁华的层层高楼,在绝望的视线中骤然扭曲、变形。它们不再是坚实的建筑,而是化作了漫天飞舞的、刺目的金银箔片。

如同雪崩一般,带着令人窒息的华丽与毁灭感,轰然倾泻而下,瞬间堵死了她所有的去路。

没有逃跑的余地了,前是金箔崩雪,后是骷髅追命。

崔韫枝再次感到窒息,她的胃像是一块儿抹布一样,被拧紧,把最后一点儿空气排了个干净。

在意识彻底崩溃的刹那,一个名字如同溺水者抓住的最后一根浮木,带着泣血的绝望和本能般的依赖,冲口而出:

“沈照山——”

“沈照山,救我,救我——”

她拼命地嘶喊,目光穿透纷扬刺目的金银箔片,死死锁住不远处一个模糊却熟悉的背影——他正逆着那片虚假的金银洪流,朝着更深的黑暗走去。

无论她如何撕心裂肺地呼喊,那个背影没有丝毫停顿,更不曾回头。他走得那样决绝,仿佛从未听见她的求救,也从未……属于过这片金银堆成的土地。

崔韫枝看着眼前的身影最后被翩飞的金箔覆盖,消失不见。

她跌坐在地上。

“啊——!”

崔韫枝猛地从锦被中坐起来,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如擂鼓,几乎要撞碎肋骨。冷汗瞬间浸透了单薄的寝衣,紧贴在冰凉颤抖的皮肤上。

“殿下!殿下您怎么了?”禾生焦急的声音在耳

边响起,带着被惊醒的慌乱。

她显然是守在外间听到了动静,此刻正手忙脚乱地掀开重重帷幔,扑到床边,用早就洗好的布巾慌乱地擦拭着崔韫枝额上、颈间淋漓的冷汗。

崔韫枝剧烈地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眼前阵阵发黑。

她失神的眼睛茫然地聚焦,最终落在眼前轻轻垂落的、薄如蝉翼的鲛绡帷幔上。那轻柔的薄纱在昏暗中微微晃动,像极了梦中那些扑向她的、冰冷破碎的金银箔片。

一股难以言喻的巨大后怕,混合着梦中那被彻底遗弃的冰冷绝望,如同最冰冷的毒蛇,从心底最深处嘶嘶地钻出,缠绕上她的四肢百骸,让她止不住地颤抖。

寝殿内无处不在的甜腻熏香,此刻非但没能安抚心神,反而如同梦中那虚假宫殿的气息,混合着官道上尸骸的恶臭,再次猛烈地冲击着她的感官。

“呃……”胃袋一阵剧烈的抽搐翻搅,崔韫枝猛地捂住嘴,脸色瞬间惨白如纸,额角再次渗出细密的冷汗。

禾生立刻察觉,又急又怕:“殿下?”

“香……”崔韫枝强忍着呕吐的欲望,从牙缝里挤出字,声音虚弱得厉害,“……把香灭了!快!”

禾生不敢怠慢,慌忙起身,几乎是扑到那缠枝紫香炉旁,手忙脚乱地揭开炉盖,又嫌不够快,干脆用旁边的银簪子将里面燃着的香丸用力戳灭。一股更浓烈但带着焦糊味的烟气腾起,随即迅速消散。

寝殿里那股令人窒息的甜腻终于淡了下去。

崔韫枝靠在床头,闭着眼,急促的喘息渐渐平复,但身体深处那股冰寒的战栗和胃里的翻江倒海并未完全消失。她在柔软的锦被里呆坐了好一会儿,任由禾生重新绞了热帕子,小心翼翼地帮她擦拭脸颊和脖颈。

禾生一边擦拭,一边小心翼翼地觑着她的脸色,低声道:“殿下,方才殷州太守遣人来问安了。赵大人说您歇下了,便没让打扰。太守还说……让您安心在此休养些时日,朝廷那边……已经在派人往这边来了。”

朝廷派人……崔韫枝眼睫微动,却没有任何欣喜。

她的思绪依旧混乱地沉浮在方才的噩梦里,沉浮在官道上那片人间炼狱的景象里。

那些深陷的眼窝,枯枝般的手,倒毙的尸体,还有那车轮碾过冻土边缘时沉闷的触感……最后,是梦中那个在金银雪崩前、在她绝望呼喊中、始终不肯回头的、决绝的背影。

沈照山……

这个名字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她混乱的心绪。

现实与梦境重叠,搅得崔韫枝一阵难受。

一股尖锐的酸涩混合着难以言说的委屈和更深沉的后怕,猛地涌上心头,让她喉头发哽,眼眶瞬间又热了起来。

她慌忙垂下眼睑,掩饰住瞬间翻涌的情绪,手指无意识地紧紧攥住了身下丝滑冰凉的锦缎。

寝殿里死寂一片,只有她自己尚未完全平息的心跳,在耳边沉重地、一下下地敲击着。

“禾生,”她开口,声音带着刚醒来的沙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陪我去外面透透气。”

禾生正在整理熄灭的香炉,闻言动作一顿,脸上露出犹豫:“殿下,您身子还虚着,外面天寒地冻的……”

“无妨。”崔韫枝打断她,掀开身上沉重的锦被,赤脚踏上冰凉的地砖,那寒意让她微微瑟缩了一下,“就在府内或府外附近走走,闷得很。”

禾生看着她苍白却执拗的脸,终究没再劝阻,默默上前替她披上厚实的狐裘。

殷州太守得知公主要出门,几乎是立刻小跑着赶了过来,脸上堆满了恭敬的笑容:“殿下要出门散心?好好好!下官这就安排!”

他转身便对下人疾声吩咐:“快!把本官为公主准备的那驾红檀镶宝的暖车备好!用最好的四匹河西骏马!务必让殿下坐得舒坦暖和。”

不多时,一驾极尽奢华的马车被牵到了阶前。

车身由名贵的檀木打造,镶嵌着流光溢彩的宝石,车帘是厚重的织金锦缎,四匹膘肥体壮、毛色油亮的骏马不耐烦地喷着白气。

这排场,与记忆中燕州节度使府邸的简朴实用截然不同。

又想到沈照山了。

崔韫枝摇摇头,想让自己不去惦念这人,却发现总是徒劳。

她自嘲一笑,叹了口气。

燕州最好的马,不会是用来拉车的。

少女的目光掠过那耀眼的车驾,又仿佛穿透了高耸的府墙,看到了城外官道旁那些在寒风中瑟缩、为一口食物挣扎的枯槁身影。

一股强烈的荒谬感和尖锐的质问几乎要冲口而出。

这殷州府库里的金银,这拉车的骏马,为何不能分润城外那些垂死的子民?

她的嘴唇翕动了一下。

“殿下……”赵昱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带着惯有的冷静。他眉头微蹙,看着那过分招摇的车驾,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地对太守道:“太守大人,殿下心绪不佳,不宜如此张扬。可否换一乘简朴些的?”

太守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他精心准备这最华贵的车驾本就是为了讨好,被赵昱这样直接驳回,面上有些挂不住。

他不敢违逆赵昱,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崔韫枝,带着一丝询问和不易察觉的志在必得。

天下无人不知,柔贞殿下最喜华贵奢靡之物,连喝的茶都要掐尖的嫩叶子,别说是出行这么大的事儿了。

崔韫枝望着太守那张堆笑的脸,那几乎要脱口而出的质问,终究在喉头滚了滚,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

她移开目光,轻轻点了点头,声音疲惫:“赵大人说的是。换一驾吧。”

太守眼底掠过一丝失望与惊诧,但立刻又堆起笑,连声应着,慌忙命人去换了一辆青布围幔、只由一匹马拉着的普通马车。

车轮碾过殷州城内的石板路,发出单调的声响。

崔韫枝掀开车帘一角向外望去。府邸内的富丽堂皇仿佛只是一场虚幻的泡影,城内的景象竟是萧瑟一片。

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门户紧闭,门板上积着厚厚的灰尘。

寒风中,衣衫褴褛的乞丐蜷缩在墙角避风处,眼神麻木空洞。只有偶尔路过的行人也多是步履匆匆,面带菜色。这座城,似乎所有的生气和财富都集中在了那座奢华的州府之内。

马车行至一处街角,崔韫枝的目光被一个空置的摊位吸引。那简陋的木架上,一块褪色的布幡在风中无力地飘荡,依稀能辨出“栗子糕”三个模糊的字迹。

一股熟悉的、带着微甜暖意的记忆涌上心头,那是燕州城里最寻常的滋味。她下意识地轻声道:“停一下。”

车夫依言勒马。禾生会意,探头对跟在车旁的侍从吩咐:“去问问,可有栗子糕卖?”

侍从很快回来,脸色为难,隔着车帘回禀:“殿下,那摊主说……这城里的小买卖,已经很久没人做了。买不起料,更……没人买得起。”

崔韫枝的手指在冰冷的窗框上收紧,指节微微泛白。她沉默片刻,低声道:“回府吧。”

侍从应声,动作利落地返回。

马车调转方向。刚行出不远,前方忽然一阵小小的骚动。一个蓬头垢面、几乎看不出年纪的小叫花子不知从哪里冲了出来,踉跄着扑倒在马车前,挡住了去路!

“贵人!贵人开恩呐!”嘶哑的哭喊声响起,带着走投无路的绝望。

那叫花子匍匐在冰冷的石板地上,对着马车和车旁的守卫连连磕头,额头撞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求贵人收留!做牛做马都行!打骂随意!只求……只求赏一口吃的!薄粥也行!馊饭也行!”

守卫立刻上前,厉声呵斥:“大胆刁民!惊扰贵人车驾!滚开!”说着就要动手驱赶。

崔韫枝本就心情沉重,这凄厉的哀求更是刺痛了她的神经。她本不欲多事,但那嘶哑哭喊中一丝

极其微弱、却又异常熟悉的音调,像一根细针,猛地刺入她的脑海。

她心头一震,不顾禾生的阻拦,猛地掀开车帘,探身朝那被守卫推搡着的叫花子看去。

那人浑身脏污,头发纠结成块,脸上沾满泥垢,只有一双因为长期饥饿而浑浊不堪的眼睛,在蓬乱的头发缝隙里透出一点绝望的光。

崔韫枝的目光死死锁在那张几乎辨不出五官的脸上,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起来。那身形轮廓……那声音里残余的、属于少年人变声期特有的沙哑质感……

“恪……恪儿?”崔韫枝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几乎是脱口而出,“你……你是不是崔恪?”

那正在拼命挣扎、试图挣脱守卫钳制的叫花子,身体猛地一僵!

磕头的动作顿住了。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浑浊的目光透过乱发缝隙,对上崔韫枝震惊而急切的脸庞。

那双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极度的茫然,随即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死水,骤然掀起了惊涛骇浪!

震惊、难以置信、羞愧、巨大的恐慌……种种情绪瞬间将他淹没。

让崔韫枝万万没想到的事情发生了。

那个曾经最爱风流的少年,在认出她的那一刻,脸上非但没有丝毫得救的欣喜,反而像是见到了最可怖的妖魔一般,瞳孔骤然收缩,喉咙里发出一声怪异的呜咽,猛地用那双肮脏枯瘦的手死死捂住了自己的脸!

“不……不是……不认识!我不认识你!”他发出一声含糊不清、却充满瑟缩的呼声,身体一刹那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猛地挣脱了守卫的钳制。

他像一只受惊的小兽,不管不顾地朝着旁边的人群缝隙冲去,想要逃离。

然而,连日来的饥寒交迫早已耗尽了他的力气。他脚步虚浮,踉跄着没跑出几步,便被反应过来的沈照山麾下精兵轻易地再次擒住,牢牢按倒在地。

“恪儿!”崔韫枝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她在禾生的搀扶下匆匆下了马车,快步走到被按在地上的崔恪面前,心中的震惊和巨大的酸楚让她声音都在发颤,“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怎么会……怎么会流落到此地?成了这般模样?”

崔恪被死死按着,脸贴在冰冷肮脏的石板上。他听到崔韫枝的声音靠近,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不再试图挣扎,只是发出压抑的、如同受伤幼兽般的呜咽。

那呜咽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

“呜……不认识!我不认识你!我不是!我不是崔恪!”他一边哭喊,一边疯狂地摇头,脏污的泪水混着泥土在脸上冲刷出污浊的沟壑。

那哭声里充满了无法言说的巨大恐慌和深入骨髓的绝望,仿佛承认身份本身,就是比死亡更可怕的事情。

崔韫枝被他这反常激烈的反应彻底震住,心中疑窦丛生,又夹杂着难以言喻的心痛。

“恪儿,你……”她蹲下身,试图安抚,声音放得更轻,“别怕,我是……”

她的话音未落。

崔恪的哭喊声戛然而止。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被绝望彻底吞噬的眼睛,最后看了崔韫枝一眼。

那眼神复杂到极点,有恐惧,有怨恨,有哀求,最终化为一片绝望。

就在所有人都被他这眼神惊住的刹那,崔恪不知从哪里爆发出一股蛮力,上身猛地一挣!

他并非挣脱束缚,而是借着这股力道,将头颈朝着身旁一个守卫手中拿着的弯刀刀锋,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撞了过去!

“噗——”

一声沉闷的、令人牙酸的撞击声响起。

时间仿佛凝固了。

按住他的士兵只觉得手下一沉。

崔恪的身体软软地瘫倒下去,额角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凹陷下去,暗红的血液混合着灰白的浆液,迅速洇开了他本就肮脏不堪的粗布衣襟,在冰冷的石板地上蔓延开一小片刺目的污迹。

他最后的目光似乎还死死地盯着崔韫枝的方向,瞳孔已经涣散,只留下那片深不见底的空洞。

崔韫枝维持着半蹲的姿势,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微微张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眼前的一切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永久地烫在了她的灵魂深处。

寒风卷过萧瑟的街道,带来远处几声野狗的低吠。

崔韫枝跌坐在原地,心想,她也许、也许根本不该想着回来。

要是还呆在沈照山身边就好了。

简朴的青布马车静静地停在一旁,像一具沉默的棺椁。

*

沈照山伸手探查铁矿的动作顿了顿,心脏一阵抽搐。

博特格其在一旁,见他脸色乍变,上前询问:“怎么了?”

“无妨,继续。”

沈照山示意他继续往前走,自己却无论如何也迈不开步子。

心脏抽搐的疼痛一阵强过一阵,搅得他心神不宁。

第53章 两相见看来我来得不巧?(修罗场)……

“恪儿……恪儿!”崔韫枝像是被那寒风吹醒,猛地扑上前去,双手颤抖着想去触碰那尚有余温却已开始变冷的身躯。

“殿下!”禾生惊呼一声,死死拉住她的胳膊,声音带着哭腔,“别……别碰了……”

崔韫枝置若罔闻,只是徒劳地想要抓住什么。

一名守卫迅速上前,单膝跪地,伸出两指谨慎地探向崔恪的颈侧。片刻之后,他抬起头,对着崔韫枝和一旁的赵昱,缓缓而沉重地摇了摇头。

“殿下……没气了。”

“不可能!”崔韫枝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猛地甩开禾生的手,声音尖利得变了调,目光死死钉在守卫脸上,“方才……方才他还好好的!他还在说话!怎么会……怎么会一下子就没了气息?是不是你们弄错了?是不是?”

她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转而紧紧攥住禾生的胳膊,指甲几乎要嵌进禾生的皮肉里,“禾生,你说!是不是他们弄错了?他是不是只是晕过去了?你快看看!快看看他啊!”

禾生被她攥得生疼,看着自家殿下那张毫无血色、写满惊恐和拒绝的脸,泪水汹涌而出,只能拼命摇头,哽咽着说不出完整的话。

赵昱站在一旁,脸色凝重地看着地上那具迅速冷却的尸体,又看了看濒临崩溃的崔韫枝。他上前一步,声音低沉而清晰,说出的却是不容置疑的残酷事实:“殿下,人死不能复生。如今当务之急……是需寻一处地方,让他入土为安。”

这句话如同冰冷的铁锤,狠狠砸在崔韫枝紧绷的心弦上。

“入……入土为安?”她喃喃重复着,目光茫然地从赵昱脸上移开,再次落回崔恪身上。

那曾经意气风发、鲜衣怒马的少年宗亲,此刻像一截被随意丢弃的枯

木,蜷缩在肮脏冰冷的石板地上,额头狰狞的伤口触目惊心。一股巨大的、灭顶般的无力感和迟来的认知终于彻底淹没了她。

方才还活生生的、她以为终于找到的亲人,就在她眼前,用如此惨烈的方式,轻易地结束了自己年轻的生命。

而她的出现,她的相认……似乎正是点燃那绝望火焰、将他彻底推向深渊的那一点火星。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噬咬着她的心。

崔韫枝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她靠在禾生身上,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凛冽刺骨的寒气,那冰冷的气流似乎暂时冻结了她翻涌的思绪。

过了许久,她才缓缓睁开眼,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萧瑟的街道,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带着一种万念俱灰的平静:“……好。劳烦赵大人……命人将他……葬了吧。”

赵昱点了点头,挥手示意手下士兵处理。士兵们动作麻利而肃穆,解下随身携带的布匹,小心地将崔恪的遗体包裹起来,抬离了这冰冷的石板地。

崔韫枝没有再去看。她在禾生的搀扶下,脚步虚浮地重新登上那辆青布马车。车轮再次碾过殷州城冰冷的石板路,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声响。车内死寂一片,只有崔韫枝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一路恍恍惚惚回到那座富丽堂皇却冰冷刺骨的殷州府邸,崔韫枝仿佛失了魂。

她任由禾生替她脱下沾了寒气的外袍,坐在冰冷的雕花椅上,目光直直地盯着地面铺着的华美地毯,那繁复的图案在她眼中扭曲、变形。

为什么?

为什么他看到自己,不是欣喜,而是那般深重的恐惧和绝望?

为什么他宁可用如此惨烈的方式结束生命,也不愿与她相认?

难道……难道真的是她……是她逼死了他?

这个念头如同跗骨之蛆,啃噬着她的理智。她猛地抬起头,一把抓住正欲给她倒茶的禾生的手腕,力气大得让禾生痛呼出声。

“禾生!”崔韫枝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急切,眼睛死死盯着禾生,仿佛想从她那里得到否定的答案,“你告诉我……是不是我?是不是我逼死了他?是不是……因为我的出现……他才……”

禾生手腕剧痛,看着自家殿下眼中那深不见底的痛苦和自责,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她拼命摇头,泣不成声:“殿下……不是的……不是您的错……您别这样想……他……他定是遭了天大的变故才会……才会……”

“那是什么变故?!”崔韫枝追问,声音颤抖,“让他见了自己的亲族,竟如同见了索命的恶鬼?让他宁愿死……也不愿与我相认?”

禾生被她问得哑口无言,只能不停地摇头流泪。她不知道答案,她只知道眼前这个单薄的少女,正承受着难以想象的巨大冲击和痛苦。

崔韫枝看着禾生茫然流泪的样子,手上抓握的力道渐渐松了。那得不到答案的绝望感再次将她淹没。

她颓然地松开手,身体软软地靠回椅背,眼神涣散地望着窗外渐渐暗沉下来的天色。

窗外,殷州府邸华灯初上,将庭院照得如同虚幻的白昼。那璀璨的光芒,却丝毫照不进她此刻冰冷黑暗的心底。

仿佛又看到了崔恪最后那一眼,那深不见底的绝望。

她究竟……回到了一个怎样的地方?

*

寒风如刀,刮在脸上生疼。燕州通往殷州的官道上,尘土被马蹄扬起,一片浩荡。

沈照山伏在照雪的背上,这匹通体雪白的骏马四蹄翻飞,将苍茫的原野和枯寂的远山急速抛在身后。

他紧抿着唇,深邃的眼眸里沉淀着风也无法吹散的阴郁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沈照山!沈照山!你等等——!哎呦喂……你疯啦!一个人出来不怕死啊?这路上万一有流寇……”

明晏光气急败坏的呼喊声夹杂着风声,断断续续地从后方传来,显得有些渺远。朱红色的身影在雪地里异常醒目,正奋力催马追赶。

沈照山眉头紧锁,猛地一勒缰绳。照雪长嘶一声,前蹄扬起又重重落下,稳稳停在道旁,喷吐着大团白雾。

明晏光终于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脸颊被寒风吹得通红,指着沈照山,半天才顺过气来:“你……你属兔子的吗?跑这么快!真要命……”

“明大夫,你回去吧。”

沈照山忽然开口。

明晏光喘息着,看着沈照山那张在寒风中愈发显得冷峻的脸,却忽然叹了口气,“沈大少爷,沈少主!你能不能……能不能别一本正经地叫我‘明大夫’?你这样喊我,总让我觉得是沈瓒那厮诈尸还魂了。”

沈照山闻言,紧绷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点笑意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他调转马头,正对着明晏光,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明叔,你回去吧。”

明晏光一愣,随即那双总是带着三分戏谑的桃花眼骤然弯了起来,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趣事,“哈,你不说,我都要忘记自己其实是个老怪物了。”

沈照山看着明晏光那张在风雪中依旧显得过分年轻俊朗的脸庞,不过二十许人模样,眉眼飞扬,与十几年前初到北境、在父亲帐下初见时几乎毫无二致。

时光仿佛格外偏爱这位神医谷的大弟子,未在他身上刻下多少风霜的痕迹。

如果时光能重回十几年前,会不会有什么不一样?

这念头在沈照山心头一闪而过,带来一丝微妙的恍惚,随即被他压下。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他没有接明晏光的话茬,只是再次握紧了缰绳,目光投向殷州方向的官道尽头,那里大风猎猎,前路茫茫。

“哎!”明晏光见他又有要走的架势,赶紧驱马又靠近了些,脸上玩笑的神色褪去,带着几分真切的担忧,“你到底要干什么去?总得给我个明白话!殷州那边有赵昱,朝廷的人也快到了,你这时候一声不吭地赶过去,算怎么回事?”

沈照山握着缰绳的手指微微收紧。

干什么去?

去看她。

这三个字在喉头滚了滚,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近乎莽撞的冲动。

“做了场梦,不大好。”

他怎么回答明晏光,他不过是昨天晚上做了一个噩梦,梦见崔韫枝从摘星阁最高的秋千上掉了下来。

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他沉默着,下颌线绷得更紧,没有回答。风雪扑打在他的玄色大氅上,簌簌作响。

明晏光看着他沉默而固执的侧影,那拒绝解释的姿态已然说明了一切。

他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最终只是摆了摆手,语气复杂:“罢了罢了……你这倔驴性子,随你爹!去吧去吧!自己当心点!别真让流寇给收拾了,到时候还得我跑一趟给你收尸!”

沈照山最后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包含了谢意和某种心照不宣。他不再犹豫,猛地一夹马腹,低喝一声:“驾!”

照雪如同离弦之箭,再次冲入茫茫风沙之中,很快便化作官道尽头一个迅速缩小的黑点。

明晏光勒马停在原地,朱红色的身影在素白天地间格外孤独。

他望着沈照山消失的方向,脸上的嬉笑彻底敛去,眉头微蹙,低声自语:“一个梦……就值得这样?沈照山啊沈照山,你心里那点东西,怕是连你自己都还没琢磨透……”

他摇了摇头,调转马头,慢慢朝着来时的方向踱去,哼着听不清曲调的歌,那调子有些低沉,叫人听了忍不住难过。

身影渐渐被群山吞没。

*

又过了好几日,崔韫枝的身子一直不大爽利。

崔恪惨死的景象如同冰冷的鬼影,日夜缠绕着她,搅得她心神俱疲,加上风寒侵体,竟发起低烧来。她整日昏昏沉沉,意识在混沌的梦境与冰冷的现实间浮沉。

一日侵晨,天色灰蒙蒙的,尚未大亮。崔韫枝正陷在纷乱的浅眠中,被禾生带着惊喜的轻唤摇醒:“殿下!殿下快醒醒!大陈的使臣……使臣到了!已经进府了!”

崔韫枝缓缓睁开眼睛。

大陈……

大陈?

迷迷蒙蒙中,崔韫枝忽然明白了眼前人的意思。

她顾不得浑身酸痛、头脑昏沉,强撑着绵软无力的身子坐了起来。

“快……扶我起来梳洗……”少女的声音带着病中的沙哑和虚弱。

禾生连忙扶她坐到梳妆台前。

铜镜里映出一张脸,苍白

得几乎没有一丝血色。

连日来的病痛和心伤让她下巴尖了几分,更衬得那双原本就大的眼睛愈发夺目,此刻因为低烧和惊惶,蒙着一层水汽,像浸在寒潭里的墨玉。

虽然憔悴病弱,但那份骨子里透出的精致轮廓和脆弱易碎的美感,非但没有减损,反而更添了几分惊心动魄的韵味,如同被风雪摧折却依旧挺立、花瓣将落未落的花儿。

崔韫枝望着镜中自己这副形容枯槁的模样,心上猛地一惊。

她不想……不想让大陈的人,尤其是……看到自己如此狼狈不堪的样子。

崔韫枝深吸一口气,强打起精神,拿起妆台上的胭脂膏子。

冰凉的指尖蘸取了一点嫣红,小心翼翼地涂抹在毫无血色的唇瓣上。

那抹红,在苍白的面容上突兀地绽放开来,仿佛荒芜雪地里唯一的一点朱砂,又似枝头摇摇欲坠的最后一片残红,带着一种孤绝而凄艳的美,成了这冰冷人间唯一刺目的颜色。

她勉强梳理好长发,换上一身还算体面的素色衣裙。在禾生的搀扶下站起身,缓缓地向外走去。

刚走两步,喉间一阵痒意袭来,忍不住掩唇低低咳嗽了几声。

“殿下小心些。”禾生心疼地拍着她的背,语气里却充满了对崔韫枝即将归家这件事的雀跃,“使臣大人正在前厅等候呢!奴婢方才远远瞧了一眼,是位模样很年轻的大人!约莫三十来岁吧,芝兰玉树,站在那儿就跟画儿里走出来的谪仙似的,端的是君子如玉,气度非凡!”

崔韫枝脚步猛地一顿。

三十来岁……芝兰玉树……君子风范……

一个名字如同惊雷般在她混沌的脑海中炸开。

王隽!

竟然是他?!大陈竟然派了王隽来接她?

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瞬间淹没了崔韫枝。

先是猝不及防的狂喜,随即,便是排山倒海般的担心。

她如今这副病骨支离、形容枯槁的模样,与记忆中那个明艳骄傲的柔贞公主判若两人。

崔韫枝下意识地攥紧了禾生搀扶的手,指尖冰凉。

然而,来不及整理纷乱的思绪,前厅厚重的门扉已被侍从从外面缓缓推开。

崔韫枝下意识地转过头,目光穿过门框,直直地投向厅堂中央那个背光而立的身影。

王隽。

半年未见,恍如隔世。

他依旧是记忆中风姿清举的模样,身姿挺拔如松。然而,当厅外的光线落在他脸上时,崔韫枝却是一愣。

那曾经温润如玉、意气风发的脸庞,此刻却刻满了难以言喻的疲惫和沉重。

眉宇间紧锁着化不开的愁绪,仿佛背负着千钧重担。最刺眼的是,他两鬓竟已染上了霜色。

几缕银丝在乌黑的发间异常醒目,如同被寒霜骤然侵袭过的墨竹。

“殿下……”王隽的目光落在崔韫枝身上,看到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和唇上那抹刺目的嫣红时,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快的、难以捕捉的痛楚。

他上前一步,依照君臣之礼,深深一揖,声音低沉平稳,带着久违的熟悉感,“臣王隽,见过殿下。”

崔韫枝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

不是委屈,不是重逢的喜悦,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心痛和惊惶。

这半年来,大陈……到底发生了什么?父皇母后……他们又如何了?眼前的王隽,让她感到一种巨大的陌生和强烈的不安。

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发不出声音。

就在她试图平复情绪,想开口询问时,王隽却率先抬起了头。

他没有像她预想的那样,关切地问她现状如何,也没有向她诉说大陈的境况,更没有半分久别重逢的叙旧之意。

他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沉淀着一种崔韫枝从未见过的沉重和某种近乎冷酷的决断。

他再次开口,声音压得更低:“殿下,臣……有要事相禀。可否请……无关人等,暂避片刻?”

崔韫枝脸上的泪痕尚未干涸,听到这话,心头猛地一跳。

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起,沿着脊椎迅速蔓延至全身。王隽此刻的神情、语气,都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和不祥。

有什么事情,重要到需要立刻屏退所有人?重要到让他连一句寒暄都吝于给予?

崔韫枝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手指在宽大的袖中紧紧蜷缩起来。

她看了一眼身旁同样惊疑不定的禾生,还有侍立在厅内的赵昱等人,缓缓点了点头,声音带着病后的虚弱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都下去吧。”

禾生担忧地看了她一眼,终究不敢违抗,随着赵昱等人无声地退了出去,厚重的厅门被轻轻合拢,隔绝了内外。

偌大的厅堂瞬间只剩下他们二人。空气仿佛凝固了,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窗外透进来的天光也显得格外惨淡。

王隽沉默着,目光落在崔韫枝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又仿佛穿透了她,看向更遥远、更沉重的东西。

他似乎极为艰难,嘴唇几度开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眉宇间的沟壑更深了。

崔韫枝看着他这副欲言又止、痛苦挣扎的模样,心中那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几乎要将她吞噬。

她忍不住向前迈了一小步,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和恐惧:“王相……到底……怎么了?是不是……是不是父皇他……”她不敢说出那个最坏的猜测。

王隽像是被她的追问惊醒,猛地闭上双眼,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再睁开眼时,那眼底最后一丝犹豫和温度似乎也消失了,只剩下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他直视着崔韫枝惊惶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将那足以将她打入地狱的话语吐露出来:

“殿下,”他的声音干涩得要命,“臣斗胆……恳请殿下,可否……愿意返回昆戈,行和亲之事?”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静止了。

崔韫枝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比方才更加惨白,连唇上那点刺目的胭脂红都仿佛失去了颜色。

她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记了。

那双蒙着水汽的大眼睛,此刻只剩下极度的震惊和茫然,空洞地望着王隽,仿佛完全听不懂他刚才说了什么。

“……你……”她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艰难地吸了一口气,嘴唇颤抖着,发出一个破碎的单音,“……你说什么?”

王隽的脸色也极其难看,眉宇间的疲惫和沉重几乎要将他压垮。

他放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指节泛白。但他没有丝毫回避,迎着崔韫枝难以置信的目光,用尽全身力气,将那残酷的请求,一字不差地、更加清晰地重复了一遍:

“殿下,臣恳请殿下……为了大陈江山社稷,黎民苍生……可否……返回昆戈,和亲?”

和亲……昆戈……

崔韫枝喃喃地重复着这两个词,每一个音节都像毒针一般,狠狠扎进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

她脸上的震惊和茫然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碎裂的、无法置信的痛苦。

那双刚刚还盈满重逢泪水的眼眸,此刻只剩下无尽的茫然。

“不……不可能……”她摇着头,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踉跄退去,本就虚浮的脚步踩在冰冷的地砖上,如同踩在云端,摇摇欲坠,“你骗我……王隽……你在骗我!”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凄厉的哭腔,“父皇……父皇怎么会答应?!他怎么会……”

“殿下!”王隽看着崔韫枝瞬间失去血色的脸和摇摇欲坠的身体,心头剧震,下意识地上前一步想要搀扶她。

就在他手指即将触碰到她手臂的刹那——

崔韫枝像是被彻底击垮的堤坝,积蓄已久的恐惧、悲伤、绝望和巨大的委屈瞬间决堤。

她猛地扑进王隽的怀里,不是依靠,而是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抓住他胸前的衣襟。

“为什么?!为什么啊王隽?”

她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声音破碎而绝望,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地断线落下,瞬间浸湿了王隽胸前冰凉的衣襟。

“你告诉我!到底为什么?大陈……大陈怎么了?父皇怎么了?你们……你们为什么要把我送回去?送到那个……那个地方去?”

她语无伦次地哭喊着,拳头毫无章法地、一下下捶打着王隽的胸膛。

那力道对于一个病弱的女子来说并不重,却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悲痛和控诉

,每一拳都砸在王隽沉重如铁的心上。

“你说话啊!你告诉我!是不是……是不是因为我没用?!是不是因为我在北境丢了皇家的脸?是不是?”

她仰起满是泪痕的脸,绝望地逼视着王隽,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眼睛,此刻亮得惊人,也痛得惊心。

王隽僵在原地,任由她捶打哭喊,像一尊被钉在耻辱柱上的石像。

那双曾经清亮睿智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深不见底的痛苦、愧疚和一种无法言说的沉重。

他看着眼前崩溃的少女,看着她唇上那抹刺目的、此刻显得如此凄凉的嫣红,喉咙像是被滚烫的烙铁堵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解释?辩解?任何语言在此刻的绝望面前,都苍白无力得可笑。

“殿下……”他终于艰难地发出两个音节,带着浓浓的无力感。他伸出手,想替她擦去眼泪,指尖却在颤抖。

就在这压抑到极致、充斥着崔韫枝崩溃哭喊和捶打声的寂静厅堂里——

“哐当!”

一声突兀的巨响猛地炸开。

厅堂一侧紧闭的高大雕花木窗,竟被人从外面猛地掀开。

碎裂的木屑和窗纸纷飞,凛冽的寒风瞬间裹挟着尘土和寒意倒灌而入,吹得厅内的烛火剧烈摇曳,光影狂乱地打在僵持的两人身上。

一个高大的身影逆着门外惨淡的天光,以一种极其霸道、甚至称得上无礼的姿态,单手撑在窗台上,轻松地跃了进来。

他黑色的貂皮大氅在寒风中猎猎作响,肩头还沾着未化的霜,带着一身风尘仆仆的寒气。

正是沈照山。

他落地无声,姿态闲适地拍了拍大氅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幽蓝的眼睛缓慢地扫过厅内。

掠过崔韫枝死死抓住王隽衣襟、哭得浑身颤抖的身影,掠过王隽僵硬的轻轻揽着崔韫枝的胳膊。

沈照山那双狭长的凤眸微微眯起,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冰冷的审视和一丝玩味的嘲弄。

他低沉悦耳的声音在死寂的厅堂里清晰响起,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惊讶,却又透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压迫感。

“呦?”他挑了挑眉,目光在崔韫枝和王隽之间意味深长地转了一圈。

“看来……我这是来得不巧?”

第54章 刺骨寒情郎来得真是时候。(修罗场)……

沈照山那双幽蓝的眼眸在王隽揽住崔韫枝的手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唇角的弧度却加深了几分,却让人看着凉飕飕的。

他闲庭信步般踱近两步,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敲在死寂的空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呦,”他拖长了调子,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最终落在崔韫枝哭得梨花带雨的脸上,“说什么体己话呢,要紧得连身边人都得轰出去?”

崔韫枝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出现和话语震得心头一悸,混乱的思绪像是被投入一块巨石。

她下意识地想从王隽怀里挣开,想对沈照山解释什么,嘴唇翕动,却只发出一个破碎的音节。

“沈、沈照山……”

沈照山不虞的脸色如此让她心惊。

然而,连日来的心力交瘁、病痛折磨,加上方才那番惊天动地的情绪爆发,早已耗尽了她的最后一丝力气。

眼前沈照山的身影骤然模糊、旋转,天旋地转的眩晕感猛地袭来,她只觉得浑身一软,意识瞬间沉入黑暗。

“殿下!”王隽惊呼,下意识地收紧手臂想抱住她软倒的身体。

就在崔韫枝即将完全倒入王隽臂弯的刹那,一道黑影带着劲风倏然而至。

沈照山动作快得惊人,几乎是擦着王隽的衣袖掠过,长臂一伸,稳稳地将那轻盈得仿佛没有重量的身体捞进了自己怀里。

崔韫枝彻底失去了意识,苍白的小脸无力地靠在沈照山坚实的胸膛上,呼吸微弱,唇上那抹刺目的胭脂红衬得她愈发脆弱不堪。

沈照山低头看了一眼怀中人毫无血色的脸和紧蹙的眉头,感受着她轻飘飘的重量,心底那股莫名的焦躁和酸涩瞬间被一种更深沉、更尖锐的刺痛取代。

他收紧手臂将她牢牢抱稳,用一种近乎耳语、却又足以让王隽听清的冰冷腔调,对着怀中昏迷的人儿低低道:“看来……你那心心念念的大陈,也没把你养得有多好。”

这话像一个响亮的巴掌,狠狠扇在王隽脸上,甚至是陈朝脸上。

他眼睁睁看着崔韫枝被沈照山夺走,看着她在另一个男人臂弯里毫无知觉,几乎忘记了自己此行的目的。

他猛地踏前一步,伸手就想将人抢回来:“七殿下,还是让微臣来吧。”

沈照山抱着崔韫枝,脚步甚至没有挪动半分。

他只是微微侧过头,幽深如寒潭的眸子斜睨着王隽伸过来的手,唇角勾起一抹毫无温度的、近乎残忍的冷笑。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和赤裸裸的威胁。

“王相,手若再往前伸一寸,”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王隽倦色难掩的脸,“我便立刻将你,连同你带来的那些大陈使臣,一起‘请’出殷州城。”

“你猜,此时此刻此地,是我的刀快,还是你们大陈的旨意管用?”

王隽伸出的手瞬间僵在半空,指尖距离崔韫枝的衣角不过寸许,却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沈照山的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将他所有的冲动和愤怒瞬间冻结。

他猛地想起那些刻意被自己忽略的事实。

此地虽名义上还属大陈疆域,但毗邻北郡,军备、城防早已在沈照山的掌控下经营得铁桶一般。

沈照山在这里说的话,就是不容违逆的铁律。

他所谓的朝廷使臣身份,在沈照山绝对的实力和地盘面前,苍白得可笑。一股深切的无力感和屈辱感瞬间攫住了他,那只伸出的手颓然、沉重地垂落下来,紧握成拳,指节捏得咯咯作响,却终究不敢再动。

沈照山不再看他,抱着崔韫枝,大步流星地穿过厅堂,径直朝着内室走去。他脚下生风,貂裘的衣摆翻卷,带着不容置喙的霸道。

殷州太守早已闻讯,屁颠屁颠地跟了上来,堆着谄媚的笑脸试图搭话:“沈少主!您看这……殿下她……”

“滚开!”沈照山头也不回,声音冷硬,直接将太守剩下的话噎了回去。

太守碰了一鼻子灰,讪讪地缩到一旁。

沈照山将崔韫枝小心地安置在卧房那张奢华却冰冷的床榻上。

她依旧昏迷着,眉头紧紧锁在一起,光洁的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身体不时地微微抽搐。苍白的嘴唇无声地开合着,破碎的呓语断断续续地逸出。

“……恪儿……别……别过来……”

“……父皇……母后……救救……救救恪儿……”

“……沈照山……沈照山……”

听到自己的名字从她无意识的唇间溢出,沈照山高大的身躯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方才闯入时那股因撞见她和王隽相拥而升腾的怒火和酸意,此刻竟奇异地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复杂、难以言喻的情绪。

他站在床边,低头凝视着她痛苦不安的睡颜,深邃的眼眸中翻涌着晦暗不明的光。

他伸出手,用指背轻轻碰了碰她的额头,触手一片滚烫。他眉头紧锁,沉声对外吩咐:“叫大夫来。”

很快,殷州府最好的大夫被

带了进来,战战兢兢地上前诊脉。沈照山退到一旁,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床榻上的人影。

这时,赵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外间门口。

沈照山抬眼看去,赵昱脸上惯常的那点嬉皮笑脸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凝重和肃然。他对着沈照山微微颔首,眼神里没有半分惊讶,仿佛对沈照山的出现早已了然于心。

沈照山走到外间,挥退了其他人。赵昱跟在他身后,沉默着。

“怎么回事?”沈照山的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

赵昱没有立刻回答,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目光下意识地瞥向内室的方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片刻后,他才用一种平铺直叙、却字字沉重的语调开口,将崔韫枝前几日在城中散心,如何遇见那个流亡至此、形如乞丐的宗室少年崔恪,崔恪如何死不相认,又如何在那位殿下眼前……撞死在守卫刀锋上的惨烈一幕,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他叙述得很平静,没有添油加醋,却将那场景的残酷和崔韫枝当时所受的冲击,清晰地传递了出来。

说完,他微微垂首,补了一句:“属下失职,未能护得殿下周全,亦未能阻止……惨剧发生。”

沈照山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幽蓝的眼眸深处,仿佛有惊涛骇浪在无声地翻涌。

他背对着赵昱,目光投向窗外萧瑟的庭院,久久未发一言。

赵昱禀报完毕,垂手侍立,等待下一步的吩咐。

沈照山背对着他,目光依旧投向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语气中有些无奈:“崔恪的遗体,葬在何处了?”

“回少主,已寻城外一处清净山坡安葬了。”赵昱回答。

沈照山微微颔首:“安排人,每年清明寒食,去添把土,烧些纸钱。”

“是。”赵昱应道,准备告退。

“等等。”沈照山忽然转过身,叫住了赵昱,“他撞死之前,都见过些什么人?说过些什么?”

赵昱脚步顿住,脸上露出一丝为难:“事发突然,什么都未来得及问。属下事后查问过,据殷州司马所言,前几日确有一衣衫褴褛的少年持一枚形制古旧的玉佩前来州府求助,自称宗室子弟崔恪,求见太守。但……”

他顿了顿,语气带上几分冷意,“孙太守以其‘无名无状,刁民冒认’为由,命人将其乱棍逐出府门,未曾理会。”

“玉佩?”沈照山捕捉到关键。

“是。”赵昱从怀中小心取出一物,双手奉上,“属下在收敛崔恪遗体时,于他贴身衣物内寻得此物。”

沈照山接过。

那是一枚羊脂白玉佩,触手温润,虽沾了污迹,但上面精细繁复的螭龙纹样清晰可见——正是大陈皇室子弟才可佩戴的规制。

玉佩边缘有一道细微的裂痕,像是被重物磕碰过。

沈照山指尖摩挲着那道裂痕,唇边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呵。这位孙太守,倒是个精明会打算的。”

他将玉佩抛还给赵昱,声音沉了下来:“此事,到此为止。不必再查,更不必让殿下知晓。”

他目光扫过内室方向,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若她醒来问起崔恪死因……便说是仵作验过,他患有严重疯疾,当时是旧病骤然发作,神志不清,才意外撞刃而亡。明白吗?”

赵昱心领神会,立刻躬身:“属下明白。定会约束知情之人,统一口径。”

他深知,真相太过残酷,牵扯出的皇室屈辱和官吏渎职,只会给本就深受刺激的崔韫枝带来更深的痛苦和无法消解的怨恨。

此刻,一个“意外”的疯病,反而是对她最好的解释。

“去吧。”沈照山挥了挥手。

赵昱无声退下,带走了那枚沉重的玉佩和所有的秘密。

外间恢复寂静。沈照山独自站在窗前,听着内室隐约传来的禾生压抑的啜泣声,目光沉凝。

崔恪的死因,在他心中已然勾勒出七七八八。

长安那场血流成河的叛乱,他曾夜驰亲历。

赵贞吉的叛军入城后,早已杀红了眼,以虐杀长安百姓,尤其是昔日高高在上的皇族贵胄为乐。

他曾亲眼见过一个宗室子弟跪在血污里,苦苦哀求叛军收其为奴,只为活命,最终却被当作玩物般吊起绑在马后拖行,活活疼痛而死。

崔恪,大约是侥幸逃脱者之一。

可逃出生天又如何?

从云端跌入泥沼,沦为流民,跟着饥民在荒野里挣扎求生,舔舐着残羹冷炙,为了一口馊饭与野狗争抢……尊严早已被碾碎在逃亡路上。

他应该一路上求过、希冀过,可惜没有任何人可怜过他。

因为这个天下像他一样的、不知道明天自己还是否活着的人太多了。

他甚至可能已经强迫自己忘掉了那个代表着昔日荣华而今却想都不敢想的姓氏,只求作为一个最卑贱的“人”活下去,所以才能毫无尊严地跪在马车前乞求收留。

然而,崔韫枝的出现,像一道刺眼的光,瞬间照亮了他刻意遗忘的、最不堪的过去。

那身象征着天底下最尊贵的血脉的华服,那张依旧带着皇家姿仪的脸庞,将他从“乞食者”的自我麻痹中狠狠拽出,赤裸裸地提醒着他——

你是谁?

你曾是金尊玉贵的宗室子啊。

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却比沟渠里的老鼠还不如。

这种巨大的、足以撕裂灵魂的羞耻和绝望,远比刀锋更锋利。

他宁可用最惨烈的方式结束生命,也绝不愿在亲人面前承认这不堪的身份,承受那怜悯或震惊的目光。

死,对难得清新起来的他而言,反而是解脱,是保全最后一点摇摇欲坠的尊严的方式。

沈照山无声地叹了口气,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冰冷的窗棂。

恰好就叫崔韫枝撞上了。

也不知道那个“疯症”的由头,她信吗?

就在这时,内室禾生那压抑的啜泣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声带着巨大惊喜和难以置信的轻呼。

“殿下?您醒了!您终于醒了!”

沈照山猛地回神,目光骤然转向那紧闭的房门,方才所有的沉思和冷峻瞬间被另一种更为迫切的情绪取代。他没有丝毫犹豫,转身大步流星地推门而入。

*

崔韫枝眼睫颤动,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

略微刺目的光线让她不适地眯了眯眼,意识如同沉船般缓慢浮出混沌的水面。

喉咙干涩得发疼,身体像是被拆散了又重新拼凑起来,绵软无力。她第一反应是抓住离自己最近的人、也便是禾生的胳膊,声音嘶哑微弱,带着急切的恐慌:“王……王隽呢?他……他说了什么?”

帷幔外,那道刚欲掀帘而入的挺拔身影骤然僵住。

沈照山的手停在半空,指尖距离薄如蝉翼的鲛绡帷幔仅寸许。

那句带着病弱气息却清晰无比的“王隽”,像一根冰冷的针,精准地刺入他杂乱的思绪。

崔韫枝问完,混沌的脑海才猛地闪过昏迷前那一瞥。

不对……不对,是沈照山吗?

近日来连日的入梦,让她有点儿分不清梦境与现实。

她转向禾生,刚想开口问问,话音未落,帷幔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猛地掀开!

沈照山高大的身影立在床前,逆着光,面容隐在阴影里,只有那双幽蓝的眼眸亮得惊人。

他周身裹挟着尚未散尽的寒意和一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禾生被他周身散发的冷冽气势吓得一哆嗦,下意识想护在崔韫枝身前。

“出去。”沈照山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目光甚至没有从崔韫枝苍白的脸上移开。

禾生担忧地看了一眼自家殿下,在沈照山无形的威压下,只得惶恐不安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内室只剩下他们两人,空气凝滞得如同灌了铅。

沈照山一步步走近床榻,靴子踩

在光洁的地砖上,发出清晰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踏在崔韫枝紧绷的心弦上。

他看着床上那虚弱得仿佛一碰即碎的人儿,看着她因惊吓而微微睁大的眼睛,看着她唇上那抹被他闯入打断而未来得及擦拭的、已然有些斑驳的胭脂红。

那颜色刺得他眼睛发疼。

原本想询问她身体如何的话语,在舌尖滚了滚,出口时却淬满了控制不住的讥讽:“殿下对心上人,倒真是……从一而终。”

他的声音低沉缓慢,一个字、一个字地敲在崔韫枝心上。

崔韫枝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充满恶意的讽刺砸得懵了一瞬,心头的委屈和方才被王隽带来的巨大冲击瞬间翻涌上来。

“你……”她喉头哽住,又惊又怒,“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沈照山像是被她这无辜的反问彻底点燃了压抑的怒火。

他猛地俯身,带着一股凛冽的寒风逼近,一手撑在她枕边,另一只手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狠狠捏住了她的下巴,强迫她仰起脸直视自己。

他幽蓝的眼底翻涌着崔韫枝从未见过的、近乎失控的怒火,呼吸灼热地洒在她脸上。

“我什么意思?”他几乎是咬着牙,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诛心,“你和他关起门来,都说了些什么?”

“沈照山!”崔韫枝浑身剧震,脸色瞬间惨白如金纸,连唇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

那些被刻意遗忘的记忆,一点儿一点儿萦绕在心头。

“你疯了?放开我!”她用尽全身力气挣扎起来,双手胡乱地推拒着他铁铸般的胸膛,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

她的反抗却像火星溅入了油锅。

沈照山眼底最后一丝理智被他自己也找不到来由的怒意吞噬。

其实他早该料到的。

在允许崔韫枝回到大陈的那一刻,他就应该接受任何结果。

可是真的看到王隽王隽抱着崔韫枝的样子时,沈照山心中有一个声音告诉他。

不对,不该是这样。

他应该把崔韫枝绑回去,囚|在节度使府里,不让她见任何人,也不让她去想任何人。

男人的身体带着沉重的力量猛地压下,将她死死禁锢在床榻与他宽阔的臂膀之间。

沈照山粗暴地扯开她领口的衣襟,冰冷的唇带着惩罚般的力道,狠狠啃咬在她纤细脆弱的脖颈上,留下刺目的红痕。

“啊——!”崔韫枝痛呼出声,恐惧和绝望瞬间攫住了她。

她拼命扭动身体躲避,双手被他一只大手轻易地攥住,高举过头顶,死死按在枕上,动弹不得。

“放开!沈照山你这个疯子!放开我!”她声音嘶哑地哭喊,屈辱的泪水汹涌而出。

“疯子?”沈照山抬起头,嘴角勾起一抹近乎残忍的弧度,“……也许是吧。”

他本来也就不是什么正常人。

可忽然一声巨响。

“砰——!”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紧闭的房门被一股大力猛地撞开!

王隽手持出鞘的长剑,脸色铁青,额角青筋暴跳,不顾门外侍卫的阻拦,硬生生闯了进来。

眼前的一幕让他几乎不能呼吸。

崔韫枝衣衫凌乱,发髻散开,被沈照山死死压在身下,白皙的脖颈上赫然印着刺目的红痕,泪水糊满了她苍白的小脸,那双曾明亮如星的眼眸里此刻只剩下惊惶和绝望。

“住手!”王隽的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颤抖,剑尖直指床榻,带着不顾一切的决绝。

压在崔韫枝身上的力道骤然一松。

沈照山缓缓抬起头,动作带着一种令人心寒的从容。

他甚至没有立刻起身,只是微微侧过脸,看向门口持剑而立的王隽和满脸惊恐的禾生。

沈照山唇角那抹讥诮的弧度再次扬起,声音带着一丝餍足后的慵懒,却又冰冷刺骨:

“呦?”他慢条斯理地松开钳制崔韫枝的手,甚至好整以暇地替她拢了拢被扯开的衣襟,动作是那么温柔。

“情郎来得……倒真是时候。”

第55章 两相难明年就娶周知意为正妻。

沈照山的目光,在禾生身上停留了一瞬。

这丫头,一直不安地低着头,手指几乎要将自己的衣摆绞碎,那显而易见的惶恐和心虚,如同无声的告解。

是她,去叫的王隽。

方才站在门外的,只有一个禾生离得最近,也只有她敢离得这么近,所以里面的响动,也只有她能听见。

短短一些日子没见,连禾生都学会向王隽求救了。

啧。

沈照山嘴角那抹冰冷的弧度加深了几分,带着洞悉一切的嘲弄,却最终没有点破,只是将视线重新锁回崔韫枝脸上。

崔韫枝看着眼前这混乱的局面:沈照山带着一身凛冽的怒意和一发不可收拾的阴阳怪气,王隽持剑闯入的震惊与余怒未消,禾生因被看穿而瑟瑟发抖……

他们的面孔在她眼前晃动、重叠,让她本就因高烧和情绪剧烈波动而疼痛欲裂的脑海,更像是被无数根针同时扎刺。

一阵剧烈的眩晕感再次袭来,她下意识地闭了闭眼,手指紧紧攥住了身下的锦被。

沈照山那发疯一样的轻慢,让她心口如同被撕裂般疼痛难过。

又是这样,她好像永远弄不懂沈照山在想什么,两个人之间也永远不是吵架就是冷战。

但同时,一直没来得及和王隽说话,知道父母的近况,这事儿像一座沉重的、摇摇欲坠的大山,死死压在她的心头,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沈照山生气固然……固然得解决。

可此刻,那关乎社稷倾覆、宗庙存亡的未知消息,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刃,让她不得不暂时将所有的儿女情长、委屈愤怒都死死压下。

她必须知道,到底是什么让朝廷作出如此……如此举动?

强忍着脑中的剧痛和身体的极度虚弱,崔韫枝缓缓地睁开眼,那双被泪水洗过、此刻却带着一种近乎决绝的清澈和急迫的眼眸,直直看向沈照山。

她的声音因为虚弱而发颤,却异常清晰,带着不容置喙的坚持:

“七殿下……请你先、你先出去。”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沈照山脸上的所有表情,那冰冷的嘲讽、压抑的怒火、以及眼底深处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在刹那间冻结。

他像是没听懂,又像是听到了最荒谬绝伦的话语,幽蓝的瞳孔骤然紧缩,难以置信地盯着她。

“……你说什么?”他问,声音低沉得可怕,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

崔韫枝只觉得疲惫如同潮水般要将她淹没,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压下喉咙口的腥甜,再次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坚持和深深的疲惫:

“我说,请少主您先出去。我有要事,需与王大人单独相商。”

“要事?相商?”沈照山重复着这两个词,凝固的神色裂开一丝缝隙,却并非消融,而是化作一种更深的、几乎要冻结一切的寒意。

他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大的笑话,唇边那抹弧度重新勾起,却再没有半分温度,只剩下一种淬了冰的讽刺。

沈照山这时候反而没有方才的怒色,诡异地冷静了下来,没有离开,反而将目光在崔韫枝与王隽之间慢慢、慢慢地转了一圈儿。

“也是,我就不该来,总是碍着殿下的好事儿了。”

崔韫枝原本一直忍着的怒气,在他这句话的刺激下,不知怎的,一下子爆发了出来。

她觉得沈照山像个没得到自己想要的栗子糕就无理取闹的孩子。

于是她微微撑起身子来,将手边的枕头,冲着沈照山,直直扔了过去!

一时本来就寂静的室内,更是鸦雀无声。

禾生倒吸了一口冷气。

沈照山方才的冲天的怨气,不知怎的,被着一枕头砸没了。

倒是不痛,却像一记闷棍敲在他心口。

他看着崔韫枝因怒意而微微泛红、却依旧难掩病弱苍白的脸,那双瞪着他的眼睛里有愤怒、有委屈,甚至还有一丝他读不懂的、更深的痛楚。

他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所有即将发作的怒火和刻薄的言语,在对上她那双倔强又脆弱的眼睛时,硬生生被压了回去。

他不能真把她气死在这里。

沈照山将那只软枕捡起,拎在手中,看了崔韫枝一眼,又看了王隽一眼,不情不愿地走了出去。

只是在走到门口时,沈照山的

目光扫过一旁噤若寒蝉、头埋得更低的禾生,冷冷丢下一句:“你,留下听着。”

那语气,既是命令,也是一种无形的警告。

既是给禾生的,也是给王隽和崔韫枝的。

然后他不再看任何人,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向门口。那挺直的背影依旧带着慑人的压迫感,推门而出的动作带着一股压抑的风雷之势,门在他身后重重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震得房间似乎都晃了晃。

室内陷入了短暂的死寂,只剩下崔韫枝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和王隽尚未平复的心跳。

王隽脸上的表情极其古怪。

他手中的剑还下意识地指着方才沈照山所在的位置,此刻却显得有些茫然无措。他看着床上脸色苍白如纸、眼神却异常执拗的崔韫枝,又回想了一下方才沈照山那被“请”出去时近乎憋屈却又强作冷静的姿态,心中不由得掀起惊涛骇浪。

这位在北郡乃至整个九州都令人闻风丧胆、手段狠戾、性情难测的昆戈七殿下……竟然就这么被他们的公主殿下……用一个枕头砸了之后……又几句话给……赶出去了?

这简直颠覆了他对沈照山的所有认知,也颠覆了他对崔韫枝和沈照山关系的想象。

崔韫枝却根本无暇顾及王隽此刻心中掀起的惊异风暴。

沈照山的离开,似乎抽走了她强撑的那一口气,她身体一软,重重地跌回枕上,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胸口剧烈起伏着。

但她没有允许自己昏过去。

她甚至没有看旁边被沈照山强行留下、此刻正不知所措的禾生一眼。对她而言,禾生在不在场,有没有外人,在此时此刻,都变得完全不重要了。

她艰难地侧过头,目光死死锁住王隽,那双原本灵动的眼眸里充满了血丝。

“王隽……”她的声音嘶哑,带着气音,每一个字都用尽了力气,却异常清晰,如同濒死之人最后的诘问:

“别管他……快告诉我……”

“大陈……到底怎么了?”

“我父皇和母后究竟……怎么了?”

王隽紧握着的手紧了又紧,指节泛白。有那么一刹那,冲动几乎要冲破理智的牢笼。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想,不要管了,不用管了,就这样将崔韫枝带回去,她实在是太难过了。

可是他最终还是将手松开了。

王相还是王相。

从前是,现在也是。

无数的话语在他心底翻涌、冲撞,最终,却都在现实的冰冷铁壁前撞得粉碎。

他只是用那双仿佛多少年都不会改变的眼睛,看着崔韫枝。

“殿下……”他的声音干涩沙哑,每一个字都像钝刀割肉,“陛下……也是……别无他法了……”

别无他法……

这四个字,如同最后一根稻草,轻轻落下,压垮了崔韫枝心中那摇摇欲坠、仅凭一丝渺茫希望苦苦支撑的堤坝。

她脸上的急切、希冀、甚至是愤怒,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如同潮水般褪去,只留下一片死寂的空白。

她愣愣地看着王隽,看着他那敛尽了神色的面庞。

然后,她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声很轻,起初是低低的,带着气音,像是在喉咙里滚动,接着便无法抑制地放大,变得破碎而嘶哑,充满了绝望和彻骨的悲凉。

她笑得浑身都在颤抖,连带着身下的床榻都似乎在震动,眼泪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汹涌地顺着她惨白的面颊滚落,与那凄厉的笑声交织在一起,一滴、两滴,打湿了枕巾,碎了一地的星子似的。

“别无他法……别无他法……”她一边笑,一边重复着这四个字,眼神空洞地望着华丽的床顶,仿佛在看一个巨大的、荒诞的玩笑。

其实从王隽说出那句话的那一刻起,或者说,从她看到王隽出现在殷州、看到他眼底那深重的哀恸时……她就该明白了。

她就已经明白了,不是吗?

只是她不愿信,不敢信,拼命地用最后一丝力气去抓住那虚幻的希冀。

现在,这最后的稻草,被亲手碾碎了。

笑着笑着,忽然一股无法抑制的腥甜猛地涌上喉头。

“噗——!”

一大口鲜红的血,毫无预兆地从她口中喷溅而出,如同凄艳的梅花,瞬间染红了身前素色的锦被和衣襟。

“殿下!”王隽和禾生同时骇然惊呼,扑上前去。

*

沈照山背对着那扇紧闭的房门,沉默地仿佛与北境的山脉融为一体。

方才那股被枕头砸中又被崔韫枝赶出来的、混合着憋屈、愤怒和一丝莫名慌乱的烦躁感,在冰冷的空气中渐渐沉淀下来。

冬日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脸颊,却奇异地让他混乱的头脑清醒了一些。

他茫然地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山脉轮廓。

连绵的山脊在铅灰色的天幕下起伏,死气沉沉,如同一条条被遗弃的、正在腐烂的巨龙尸体。

自己刚才……究竟在做什么?

像个被妒火烧昏了头的毛头小子,言语刻薄,行为失控……这根本不该是他。

可他一想崔韫枝,就一阵牙疼。

赵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侧半步之后,同样沉默着。

他看着少主挺直却透着一股萧索孤寂的背影,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幽蓝眼眸里翻涌着罕见的茫然,一时间竟也不知该说什么。

忽然,一片冰凉落在沈照山的鼻尖。

他微微一怔,抬起头。

灰暗的天空中,不知何时开始飘起了细小的雪花。起初只是零星几点,轻盈地打着旋儿落下,但很快,雪势便肉眼可见地大了起来。一片,两片……无数洁白的、鹅毛般的雪片,纷纷扬扬,从天而降,覆盖了庭院中的枯枝、石阶,也落满了沈照山墨色的发顶和宽阔的肩膀。

北郡的第一场雪,竟在此时,以一种猝不及防又磅礴的姿态降临了。

雪越下越大,密集的雪片几乎连成了幕布,视线迅速变得模糊。很快,沈照山浓密的黑色长睫上,也覆上了一层晶莹的白色,如同停驻了细小的蝶翼。

赵昱见状,连忙从旁边侍卫手中接过一把油纸伞,快步上前,想要替沈照山遮挡。

“不必。”沈照山的声音低沉而平静,听不出情绪。他抬手,轻轻拂开了赵昱递过来的伞柄,任由冰冷的雪花落满全身。

他就这样站在廊檐下,静静地看着眼前这天地间骤然降临的、无声的浩大洁白,仿佛要将自己融入这片苍茫之中。

雪花落在他长长的睫毛上,融化成细小的水珠,带来微微的凉意。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这漫天飞雪诉说一个古老而残酷的传说:

“你知道吗,赵昱……”他的目光放得很远,穿透了密集的雪幕,仿佛看到了遥远的雪山,“在昆戈的传说里……雪山……并不喜欢冬天出生的孩子。”

赵昱心头猛地一跳,一个模糊而惊心的念头瞬间闪过脑海。他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目光紧紧锁在沈照山被白雪覆盖的侧脸上,等待着他接下来的话。

沈照山顿了顿,那覆着雪花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声音带着一种近乎缥缈的冷意:

“因为它会觉得……是他们……抢走了天地间最后的温度和灵气

……所以……”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消散在呼啸的风雪中。

“……所以昆戈那些出生在冬天的孩子……大多……都活不下来。”

赵昱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

那个念头瞬间变得清晰而尖锐。

“少主!您……”赵昱的声音微微发颤,他想要追问,甚至想要反驳这个不祥的传说。

然而,沈照山却在这时,毫无预兆地低低笑了起来。那笑声很轻,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自嘲的意味,瞬间打断了赵昱即将冲口而出的话。

他转过头,覆着雪花的睫毛下,那双幽蓝的眼眸看向赵昱,里面没有任何悲戚,反而带着一丝洞悉一切的、近乎残忍的清醒和戏谑:

“你着急干甚?”沈照山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冰冷的弧度,声音平静无波,“我又没出生在昆戈。”

赵昱的话留在了舌尖。

是啊,如果沈照山出生在昆戈,自己又怎么会在那破庙里遇见他呢?

燕州的冬天,虽然也冷,却远没有昆戈那般酷寒严酷。

风雪呼啸,天地一片苍茫。廊下,只剩下沉默的主仆二人,以及那越积越厚的、无声的雪。

廊下的寂静被门内一声短促的惊呼打破。

“殿下!”

是禾生的声音。

沈照山仿佛被这声音烫到,原本望向风雪的目光瞬间回转,猛地转向紧闭的房门。

几乎同时,房门“砰”地被撞开,禾生面无血色地冲了出来,惊慌失措,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大夫!快!快叫大夫!殿下她……她吐血了!”

赵昱一愣,很快又反应过来,立刻道:“我去!”

话音未落,身影已如离弦之箭般射向院外。

而沈照山在听到“吐血”二字的瞬间,方才那点因风雪而沉淀下来的冷静荡然无存,胃中又开始一阵翻拧的刺痛,方才刚压下去的怒火混合着一种灭顶的恐慌瞬间直冲心上。

他没有任何犹豫,甚至没等禾生说完,拔腿就朝室内走去。

房门洞开,血腥气扑面而来。

映入眼帘的景象让沈照山瞳孔骤缩。

崔韫枝上半身无力地伏在床边,素色的锦被和衣襟上,赫然是大片刺目惊心的猩红。她的身体还在微微痉挛,压抑的咳嗽声伴随着虚弱至极的喘息,每一声都像刀刮在沈照山心上。

少女脸色惨白如纸,唇边残留着刺眼的血迹,脆弱得仿佛下一刻就要消散。

王隽满面惨然和巨大的愧疚,正手足无措地试图扶住她。

沈照山的目光如同淬了毒的刀刃,狠狠钉在王隽脸上,汹涌的杀意几乎要溢出。

真该死。

然而崔韫枝那微弱痛苦的呻吟却瞬间拉回了他的理智。

他强压下翻腾的杀意,一个箭步冲到床边,俯身就要将那个几乎被痛苦淹没的纤细身体抱入怀中。

“别……”崔韫枝却在他触碰到她之前,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猛地伸手抓住了他冰冷的衣摆。

沈照山动作一滞,以为她抗拒,正要说“别乱动”,却见崔韫枝不知从何处来了气力,竟猛地挣脱了王隽虚扶的手,身体一歪,直接从床沿滚落下来。!

沈照山心脏几乎停跳,眼疾手快,长臂一捞,险险在她摔落在地前将她半揽入怀中。他惊魂未定,手臂收紧就要将她完全抱起放回床上。

“沈照山……”

崔韫枝却没有顺从,反而借着这股力道,半跪在他身前的地上,苍白的手指死死攥着他发凉的衣袍前襟。

她仰起头,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泪水一滴一滴滚落,那双曾明亮如星的眼眸此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绝望和孤注一掷的恳求。

她的声音嘶哑破碎,却带着一种令人心颤的祈求,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灵魂深处挤出来的:

“我后悔了……你能……带我回燕州吗?”

沈照山彻底愣在了原地。他抱着她的手臂僵住,幽蓝的瞳孔里翻涌着巨大的震惊和难以置信。

他下意识地看向王隽,仿佛在确认自己是否听错,又猛地转回头,紧紧盯着怀中脆弱又决绝的少女,声音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犹疑和不确定,甚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崔韫枝……你说什么?”

回燕州?在这种时候?

崔韫枝闭上眼,浓密的睫毛上沾着泪水,剧烈地颤抖着。

朝廷……或者说她父皇打的什么算盘,她怎么会不明白?用她来换取昆戈的援手?这屈辱的交易,连她自己都觉得难堪,沈照山这样洞悉人心的人,又怎么会看不穿?

可话已出口,如同覆水难收。

那巨大的、吞噬一切的绝望和一丝渺茫的、为家国做最后一点事的念头,死死攫住了她。

她只能攥着他的衣襟,仿佛那是溺水之人唯一的浮木,用尽全身力气,再次重复:

“我跟着你回去……你能不能……能不能帮帮我父皇?”她顿了一下,仿佛用尽了毕生的勇气和尊严,颤抖着声音将话说完,“让、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沈照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揉碎。

他看着怀中这个为了家国可以抛弃一切骄傲、甚至不惜献上自己的少女,看着她眼中那卑微的祈求和无尽的苍凉,一股难以言喻的荒唐之感漫上心头。

他猛地收紧手臂,不再给她任何挣扎的机会,强硬地将她从冰冷的地上抱了起来。

沈照山的脸色沉得可怕,比床上奄奄一息的崔韫枝还要难看。

崔韫枝被他抱离地面,骤然接触到他身上从风雪中带来的刺骨寒气,控制不住地剧烈哆嗦了一下。

然而在他坚实的怀抱里,她却能无比清晰地看到他浓密长睫上沾着的细小雪花,正在她呼出的微弱热气中,一点、一点地融化,变成晶莹的水珠。

沈照山大步走回床边,动作看似粗鲁却带着不易察觉的小心,将她轻轻放回凌乱染血的锦被上。

他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就在他刚直起身,府医和气喘吁吁的赵昱也刚好冲到了门口。

室内一片死寂,只有崔韫枝微弱的喘息和府医急促的脚步声。

沈照山让开位置给府医,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床上气息奄奄、眼中还残存着一丝希冀的少女。

他薄唇紧抿,幽蓝眼眸深不见底,翻涌着复杂的、无人能懂的情绪。

他忽然扯了扯嘴角,发出一声极轻、极无奈、却又带着无尽自嘲的笑。

那笑声在寂静的室内格外清晰,也格外刺耳。

他看着崔韫枝,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可崔韫枝莫名觉得他很难过。

沈照山长长叹了一口气。

“殿下,我和你说过的,长安和燕州,你只能选一个。”

其实你早就选择了回家,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