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迫嫁疯骨 贻珠 34458 字 5个月前

崔韫枝自然听懂了他的话外之意,脸色煞白一片。

沈照山看着她可怜兮兮的样子,下一句话无论如何都说不出来了。

那便是——

为了救崔韫枝,他已经答应了阿那库什汗。

明年开春,就娶周知意为正妻。

第56章 今日事哪怕是做妾

现在,这成为横亘在他们之间,无法跨越的冰冷事实。

早知如此……

早知如此又能怎么样呢?

沈照山快要被自己脑海中的想法逗笑了。

看着崔韫枝越来越微弱的气息和灰败的脸色,沈照山只觉得心口被巨石死死压住,窒息般的疼痛。他强行移开视线,声音带着一种无奈的低沉。

“先给她看病。”这句话是说给府医听,也是说给崔韫枝听。

崔韫枝牵着她衣摆的手缓缓落下。

沈照山看着她眼底的希望一点儿一点儿散去。

心如刀绞。

他只能不再看床上的人,猛地转身,冰冷的目光瞬间钉在王隽身上。

“你,”他声音低沉,带着山雨欲来的风暴,“跟我出来。”说完,他不再理会任何人,带着一身凛冽的寒气,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

赵昱立刻无声跟上。

“沈照山……”身后传来崔韫枝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呼唤,带着一丝濒死的挣扎和未尽的祈求。

沈照山的脚步在门口猛地顿住,高大的背影僵硬了一瞬。他没有回头,只是侧过脸,最终只从喉间挤出几个字,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某种决断:

“你……先好好看病,我和王隽说两句话,马上就回来了。”

说完,他不再停留,推门而出,将一室的混乱、血腥和沉重的绝望关在了身后。

王隽看着沈照山风雨欲来的背影,又回头看了一眼床上气息奄奄、眼神空洞的崔韫枝,巨大的愧疚和无力感几乎将他淹没。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满腔逼仄的空气和翻涌的情绪,沉默地跟了出去。

门外,风雪依旧肆虐,庭院里已铺上了一层薄薄的银白。

沈照山就站在廊下台阶之上,背对着房门,墨色的大氅上落满了雪花,身影在风雪中显得孤绝而肃杀。

赵昱垂手侍立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如同沉默的影子。

王隽刚踏出房门,脚步还未站稳。

沈照山倏然转身!

动作快如箭矢,带着雷霆万钧之势,他甚至没有给王隽任何反应的时间,更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

只见他身形微沉,右腿猛地蹬出,带着撕裂空气的劲风,狠狠地、精准地踹在了王隽的胸腹之间!

“砰——!”

一声沉闷到令人心悸的撞击声响起。

王隽只觉得一股难以想象的、排山倒海般的巨力猛地撞上自己!

他连痛呼都来不及发出,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筝,瞬间离地倒飞出去,重重地砸在庭院冰冷的、覆盖着薄雪的石板地上,又滑出去几步远才停下。

“噗——!”

剧烈的疼痛如同潮水般瞬间席卷全身,五脏六腑仿佛都移了位。

王隽眼前一黑,金星乱冒,喉头一甜,一大口鲜血不受控制地喷了出来,溅落在洁白的雪地上,刺目惊心。

他蜷缩着身体,痛苦地呛咳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撕裂般的痛楚,几乎让他窒息。

他毕竟是文臣之躯,如何能承受沈照山这含怒而发、几乎蕴含了毕生武力的全力一脚?

沈照山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在雪地里痛苦挣扎、狼狈不堪的王隽。

他抱臂而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幽蓝的眼眸里翻涌着冰冷的怒火和毫不掩饰的鄙夷,薄唇轻启,吐出的字眼几乎敲碎王隽的脊骨:

“孬种。”

王隽被踹得几乎昏厥,剧痛让他意识模糊,耳边嗡嗡作响。

剧烈的咳嗽伴随着血沫从他口中溢出,他最终还是强撑着,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嘴角还挂着血迹,但他依然挺直了脊梁,抬起眼,迎向台阶上那道冰冷的目光。

就在这一瞬间,看着风雪中沈照山那张俊美却戾气横生的脸,王隽脑中忽然闪过一丝极其模糊的、近乎幻觉的熟悉感。

似乎……在很久很久以前,在某个遥远而模糊的角落里,见过这样一双眼睛……但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便被剧烈的疼痛和眼前紧迫的情势彻底淹没。

沈照山看着王隽强撑站起,眼中的戾气更盛。他一步一步,如同索命的修罗,缓缓走下台阶,靴底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王隽紧绷的心弦上。

他走到王隽面前,冰冷的视线扫过他狼狈不堪的样子,手臂微抬,显然还想再补上一脚,将这碍眼的东西彻底踩进泥里。

“少主!”赵昱眼疾手快,一个箭步上前,堪堪拦在了沈照山与王隽之间。他不敢硬拦沈照山的手臂,只是用身体挡在王隽前面,压低声音急道:“殿下还在里面!殿下此刻需要静养!您若想处置此人,来日方长!此刻……不宜再见血光!”

这句话像是一根细针,猛地刺中了沈照山狂怒的神经。

他动作一滞,这才感到口中弥漫开一股浓重的铁锈味。

他下意识地用舌尖抵了抵腮帮内侧,一阵尖锐的刺痛传来。

方才盛怒之下,他竟不知何时将自己的腮肉咬破了。温热的血混着冰冷的空气,带来一种奇异的、令人作呕的感觉。

不能见血光之灾。

沈照山在心中自嘲地冷笑。

今天,她见过的血还少吗?崔韫枝自己吐的血,王隽吐的血,现在还有他嘴里的血。

但他明白赵昱的意思,现在杀了王隽,难受的还是崔韫枝。

赵昱那句“殿下还在里面”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崔韫枝那张惨白绝望的脸瞬间浮现在眼前,强行压下了他几乎要失控的杀意。

沈照山缓缓放下了手臂,眼中的狂暴戾气如同潮水般退去,只留下深不见底的冰冷。

他转身,重新走上台阶,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雪地中摇摇欲坠、却依旧强撑着站立的王隽,声音如同冰封的寒潭,不带一丝温度。

“王相,”他的语气充满了极致的讽刺,“你知道吗?”

他微微停顿,目光似乎穿透了风雪,看到了那个被困在深宫、为了故国一次次卑微祈求的身影。

“她来到北郡,整整半年了。”

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敲打在死寂的庭院里。

“连梦里,都在喊着‘想回家’。”

沈照山的眼神变得极其复杂,有愤怒,有痛惜,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悲哀。

“她只开口求过我三次。”

他伸出一根手指,声音冰冷如刀:

“一次,是在奉珠殿里。你们大陈抛弃了他。”

第二根手指伸出:

“一次,是在鸷击的王帐里。她跪在我面前,求我放过你们大陈的使团。”

他的声音里压抑着风暴。

“这是第三次。”

沈照山盯着王隽,那目光仿佛要将他的灵魂都刺穿。

“就在刚才,就在那张床上,她为了你们那个已经放弃了她无数次的大陈,为了她那走投无路的父皇,跪下来求我!甚至说……让她做什么都愿意!”

最后几个字,沈照山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带着一种撕裂般的痛楚和滔天的愤怒。

王隽听着沈照山的话,脸色从惨白瞬间褪尽了最后一丝血色,变得一片死灰。

那些话语如同最锋利的鞭子,狠狠抽打在他的灵魂上,将他所有的辩解、所有的无奈都抽得粉碎。他仿佛看到了那个金枝玉叶的公主,在异国他乡的寒夜里无助的呓语。

他几乎是看着崔韫枝长大,他见过崔韫枝在奉珠殿、摘星阁的秋千上翩翩起舞,也见过她在太液池的荷叶丛中摘红寻绿;她在兽苑的马球场上看过王公贵族的马球赛,飞扬的尘土里,连影子也朦胧;也在春日宴上,问过他,新届状元,比之王卿如何?

可是这一切都成了梦幻泡影。

从长安陷落开始,他们没有人的命运能被自己紧握。

包括崔韫枝,包括大陈,包括他,甚至也包括皇帝。

巨大的、无法承受的愧疚和屈辱感如同海啸般将他彻底淹没。

他再也支撑不住,身体剧烈地颤抖起

来,最终,他缓缓地、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两行滚烫的泪水,混着嘴角未干的血迹,无声地滑过他冰冷的脸颊,砸落在脚下的雪地里,留下两个小小的、迅速被风雪掩盖的浅洼。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满了滚烫的沙砾,最终只挤出几个破碎不堪、带着无尽悲凉和认命意味的字。

“大陈……对不住殿下……”

风雪呼啸,将这句迟来的、苍白无力的忏悔,瞬间卷得无影无踪。

庭院里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和三个立在风雪中、心思各异却同样沉重的人。

沈照山站在风雪中,任由冰冷的雪片落满肩头,仿佛一尊沉默的石像。

庭院里的死寂压得人喘不过气,他胸腔里翻涌的怒火和不知如何处置的无措,最终被一种更深沉、更无力的疲惫覆盖。

不能再等了。

他转身,推开了那扇隔绝风雪与血腥的门。

寒气裹挟着雪花涌入温暖的室内,又被迅速关在门外。沈照山大步走进来,鬓角眉梢覆着的雪被室内的暖意一烘,迅速融化成细小的水珠,顺着冷峻的侧脸滑下,沾湿了衣襟领口,带来一片湿冷的凉意。

府医刚给崔韫枝施完针,正收拾着药箱,见到沈照山进来,连忙躬身行礼,脸上带着凝重。

沈照山目光扫过床上依旧气息微弱、面白如纸的人儿,心口又是一阵紧缩。

已经是下了雪的冬日,老府医额上却全是汗珠。他佝偻着身躯,将那滴顺着长长的、花白的眉毛落下的汗珠揩去。

沈照山却没时间注意老头这慢吞吞的动作,他看向府医,声音低沉:“如何?”

府医叹了口气,斟酌着言辞,小心翼翼地开口:“少主,殿下……殿下这病,来势汹汹,根子还是太虚了。”

他抬眼觑了沈照山一眼,见他虽脸色沉凝,却并无发作的态势,才继续道:“小人斗胆问一句,殿下从前……是否中过剧毒,又或是重伤过根本?”

沈照山猛地抬起下颌,眼眸深处闪过一丝痛楚。他沉默地点了点头,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府医了然,脸上忧色更重:“这便是了。”

“殿下本就先天不足,身子骨比常人弱上许多。那毒伤……更是雪上加霜,虽然后来解了,但已大损元气,根基动摇,需要长时间的静养温补才能慢慢调养回来。”

“可这些时日,殿下长途跋涉,心力交瘁,未曾好好休养过一日。如今又……”他顿了顿,没敢把那话说出来,“……又连遭剧变,心神剧恸,五内俱焚!这口心血喷出来,更是伤上加伤啊。”

府医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医者的沉重:“少主,殿下现下这情况……若再不能安心静养,避免任何大的情绪波动,再受刺激……恐……恐损寿元,日后……怕是难以……”

“难以长寿”四个字,府医终究没敢说出口,但那未尽之意,已如重锤狠狠砸在沈照山心上。

沈照山只觉得心脏像是被无数只毒蚁疯狂啃噬,痛得他几乎站立不稳,方才腮内被咬伤的伤口一点儿一点儿溃烂开,鲜血又溢了出来,被他死死咽了下去。

他挥了挥手,示意府医退下,脚步沉重地走向内室。

室内,禾生正端着一碗浓黑的汤药,跪在床边,带着哭腔低声劝着:“殿下,您喝一点吧,就喝一口,求您了……喝了药身子才能好起来啊……”

崔韫枝半阖着眼,虚弱地靠在枕上,对禾生的哀求置若罔闻。

她脸色灰败,眼神空洞地望着帐顶繁复的花纹,仿佛灵魂已经抽离,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躯壳。

直到沈照山高大的身影出现在视野里,她的眼睫才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空洞的目光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迟缓地、固执地跟随着他的身影移动。

沈照山看着这样的她,只觉得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无比苍白和徒劳。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从昆戈到长安,从长安到北郡,从奉珠殿到鸷击王帐,再到这冰冷的殷州……无数的算计、背叛、挣扎、妥协……像一张巨大的、无形的网,将他们死死缠住,越收越紧,最终导向这无解的绝境。

没有人能说得清,这盘死局究竟是从哪一步开始走错的。

他知道她在期待什么。

那绝望中孤注一掷的祈求,如同微弱的火苗在她眼底深处摇曳。

可是,就算他心软了,带她回了燕州,远离这片承载了她所有欢乐与痛苦的土地,她就能真的开心吗?

长安的血与火,亲人的生离死别,故国的倾覆……这些刻骨的伤痛,会如影随形,啃噬她余生的每一个日夜。

燕州,不过是另一个华丽的囚笼。

沈照山只觉得脑海中仿佛有无数把生锈的钝刀在来回切割着他的神经,剧痛而混乱。

可是……又能怎么办呢?

他沉默地脱下肩上那件沾满了雪水、带着室外寒气的大氅,随手搭在一旁的衣架上。冰冷的布料拂过指尖,带来一阵刺骨的凉意。

他走到床边,无视了禾生惊惶又带着一丝希冀的目光,直接从她手中接过了那碗温热的药。

“我来吧。”他的声音低沉沙哑。

禾生如蒙大赦,连忙退开些许,却不敢离开,只是紧张地垂手侍立一旁,一双杏眼依旧看着崔韫枝。

沈照山在床沿坐下,高大的身影带来一片压迫性的阴影。

崔韫枝的目光终于聚焦在他脸上,那眼神复杂得难以言喻。

忐忑、麻木、一丝微弱的期待。

还有深不见底的悲哀。

她的理智希冀着,希望沈照山能答应,沈照山一定要答应。

这是唯一的生路,是大陈最后的希望。

可心底深处,一个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身影却蜷缩成一团,在没有光亮的角落绝望地哭泣。

沈照山……你现在就走好不好?离开这里,离开这一切……就当……就当从未认识过我。

别管她了好不好。

可沈照山没有走。

他非但没有走,反而伸出了另一只手。

那只骨节分明、带着薄茧和凉意的手指,极其轻柔地拂过她汗湿冰冷的额角,将她散落在颊边、被泪水黏住的几缕鬓发,小心翼翼地别到了她的耳后。指尖不经意间划过她冰冷的耳廓,带来一丝细微的颤栗。

这个动作,温柔得近乎残忍。

崔韫枝浑身一颤,从心尖到指尖都在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仿佛下一刻就要散架。

她看着近在咫尺的沈照山,看着他幽蓝眼眸深处那片她永远无法理解的、深沉的悲哀,喉咙哽咽得发不出任何声音。最终,她只是极其缓慢地、顺从地张开了苍白的嘴唇。

苦涩的药汁滑入喉咙,带着灼烧般的痛感。她一口一口,迟钝地吞咽着,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沈照山的脸。

一碗药,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终于见了底。

沈照山将空碗递给旁边大气不敢出的禾生,没有立刻离开。他依旧坐在床边,目光沉沉地锁着崔韫枝。

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坚冰。

良久,沈照山才开口,声音是前所未有的平静,平静得可怕,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但崔韫枝看着那双眼睛,却知道沈照山也在全然不好受。

“殿下,”他看着她,没有半分闪躲,“我不想再欺骗你,而且,也没什么必要了。”

他顿了顿。

“接下来的话,现在不和你说清楚,你日后想起来,只会一天比一天,成倍地难受。”

崔韫枝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一种不好的预感顿时充斥了她的心。

她强撑着最后一点力气,集中精神看着他,等待那最终的宣判。

沈照山迎着她的目光,清晰而缓慢地说道:

“你如果跟我回燕州去,那么,这辈子……”他将这几个字说得很慢,“可就真的、真的……再也回

不去长安了。”

崔韫枝的瞳孔又开始涣散。

回不去长安……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彻底割裂过去,意味着永远告别那片生她养她的土地,意味着……她的父皇母后,她的长安城,都将在她的生命中彻底化为记忆里的尘埃。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想反驳,想抓住什么。

然而,沈照山没有给她任何喘息的机会。

他微微俯身,靠近她,幽蓝的眼眸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清晰地映出她此刻惨白绝望的脸庞。

今天不说,日后的日子里只会更痛。

“而且……”

沈照山似乎想摸摸她的脸,却最终收住了手。

“过了这个冬天,我就该听大汗的,娶周知意为正妻了。”

崔韫枝忽然觉得自己耳鸣起来,一刹那被他这句话弄得五脏六腑都开始抽痛起来。

巨大的茫然袭击着她,她甚至没办法一下子理解这句话。

……一滴、两滴,冰凉的泪水掉在了她的脸颊上。

可是她并没有流眼泪。

那这眼泪……

就是沈照山的。

其实沈照山此刻的情绪都能说得上一句平静。

可她看着沈照山止不住的、滚落到衣襟的泪珠,觉得好像并不是看起来的那样。

“你在来殷州的路上,不是一直想问,为什么吗?”

“这就是答案。”

沈照山站了起来,退开崔韫枝的身边,有些茫然地想,为什么会到这一步呢?

崔韫枝现在应该已经在回汴京的路上才对。

但他看着崔韫枝,还是把该说的都说完了。

“殿下,你知道的,就算你跟着我回去,其实结果也不会太尽如人意。”

崔韫枝看着沈照山逆光的身影,忽然觉得自己像个笑话一样。

禾生愣在一旁,大睁着眼睛,整个人如遭雷击。

崔韫枝却在这样沉凝死寂的气氛中,笑了一声。

她侧过头去,看着沈照山,闭上了眼睛,声音低得几乎要听不见。

她说:

“我愿意的,只要你能帮大陈,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的。”

“哪怕是做妾,哪怕是无名无分地跟在你身边——”

“只要你能救救大陈,我都愿意的。”

第57章 长安忆北郡天寒,常加餐饭。……

殷州太守府,一间临时清空的偏僻书房内。

烛火摇曳,将沈照山孤绝的身影拉长,投在挂满墙壁的粗糙纸张上。

那不是寻常书画,而是他昨夜不眠不休,仅凭记忆和炭笔徒手勾勒出的九州万方坤舆图简略版。线条粗犷,山川河流、城池关隘却跃然纸上,透着一股沙场点兵的凛冽杀气。

沈照山久久伫立图前,目光锁在代表北境昆戈王帐的那片广袤区域。

他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根用树枝削磨而成、尖锐异常的小木钉,指腹一遍遍刮过粗糙的木刺,仿佛那微不足道的痛楚能稍稍压制心底翻江倒海的惊涛骇浪。

太入神了。以至于当指尖传来一阵尖锐刺痛时,他才猛地回神。

低头一看,那根木钉的尖端已深深刺入拇指指腹,殷红的血珠迅速沁出,沿着木钉的纹理蜿蜒而下,滴落在脚下冰冷的地砖上,绽开一小朵刺目的红晕。

“少主!”赵昱一直沉默地侍立在阴影里,此刻被那极淡却无法忽视的血腥味惊动,霍然抬头,看到沈照山受伤的手指,下意识就要上前。

“无妨。”沈照山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他甚至没有看伤口一眼,只是随意地从自己内袍下摆撕下一条布条,草草缠绕在流血的拇指上。

布条迅速被血洇湿,他却浑不在意,目光再次投向那张承载着九州风云的地图,仿佛那点疼痛与即将做出的决定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时间在凝滞的空气和烛火的噼啪声中缓慢流逝。书房里只剩下沈照山沉重的呼吸和赵昱翻阅殷州兵防图的声音。

压抑的气氛几乎让人窒息。

不知过了多久,桌上的蜡烛早已经燃尽。

沈照山沾着血污的手指,终于缓缓抬起。他手中的那根小木钉,尖端闪烁着烛火微弱的光芒,也映着他眼底深处最后一丝挣扎熄灭后的决绝。

他的手臂稳如磐石,没有一丝颤抖。

男人的目光放在最上方,那处被墨迹染湿的地方。

“噗嗤——”

一声轻响,在死寂的书房里却如同惊雷。

那根染着他鲜血的木钉,被他用尽全力,狠狠刺穿了地图上代表昆戈王帐的标记。

木钉深深嵌入墙壁的木板,尾部兀自颤动不休,像一颗被钉死的心脏。

现在书房里的两个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少主!三思啊!”赵昱瞳孔骤然收缩到极致,再也无法保持沉默,失声低吼出来。

他一步抢上前,声音因极度的震惊而变调,“您……您这是……这是……”后面那两个字太过沉重,他几乎无法说出口。

沈照山缓缓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极致的疲惫和苍凉。

他看着脸色煞白的赵昱,唇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冰冷的弧度,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又重逾千斤:

“三思?”他摇了摇头,目光越过赵昱,似乎穿透了墙壁,看到了某处遥远的场景,“赵昱,这根本不是三思。我从来没有其他路可以选。你懂吗?”

赵昱僵在原地。

他看着沈照山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绝望和孤注一掷的疯狂,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从少主接下那道联姻旨意开始,或者说,从更早更早,从将军府被灭门的那一刻起,这条路或许就注定了。

“可是,少主……”赵昱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终于将那禁忌的字眼吐了出来,“……这是……弑|母……您知道吗?”

每一个字都像刀割着他的喉咙。

弑|母。

这两个字如同最恶毒的诅咒,狠狠砸在沈照山的心上。

他高大的身躯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目光再次投向那根牢牢钉在王帐标记上的木钉,仿佛在凝视一个深不见底的深渊。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赵昱以为他不会再回答,沈照山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笑声起初压抑,继而越来越大,越来越苍凉,在这寂静的书房里回荡,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悲怆。他边笑,大颗大颗滚烫的泪水竟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顺着他冷硬的脸颊滑落,砸在冰冷的地面上。

“可是赵昱……”他笑着,泪水汹涌,声音却带着一种诡异的平静,“她根本没有给我其他选择。”

他的目光转向赵昱,那双幽蓝的眼眸里盛满了破碎的悲凉:

“听她的话,娶周知意,联合河东,做她棋盘上最听话的棋子,然后看着崔韫枝……看着她在绝望里一点点耗尽最后的心血和性命?”

“还是不听她的话,强行把崔韫枝留在身边?赵昱,她能给崔韫枝下一次毒,就能下第二次,我太了解她了,如果她知道我把崔韫枝接回去了,一定会再赏我一个巴掌,然后杀了崔韫枝。”

他看着崔韫枝所在的方向,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撕裂般的痛楚。

“我可以等,等到她老去,等到她羽毛不再光亮的那一日,等到昆戈改天换日,我等了这么多年,我等得起。”

“……可是崔韫枝能等吗?”

最后一句质问,如同重锤,狠狠砸在赵昱的心口。他看着沈照山脸上未干的泪痕,看着他眼中那足以焚毁一切的痛苦与决绝,看着地图上那颗染血的、象征着王帐的木钉。

所有的劝阻,所有的伦理,在这残酷的现实和少主汹涌的悲愤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赵昱缓缓闭上了眼睛。

可阿那库什是谁?

她以一个女子的身份,带领着昆戈从一个小小的、依附于铁鞑的部族,成为大陈边境最有力的威胁,一统西北各部,牢牢将权利握在掌心二十余年。

她甚至愿意伪装成哑巴异族孀妇,假心假意陪将军府的幺子沈瓒演整整八年戏,只为了瓦解大陈北郡的边防,一举灭掉将军府。

最后沈瓒在绝望中自尽,除了沈照山,沈家一个活口都没留下。

她不是一个合格的母亲,但绝对是一个合格的王。

赵昱有时候会想,沈照山真不愧是她的孩子。

再睁开时,赵昱眼底最后一丝犹豫挣扎已被一种沉重的、近乎悲壮的决然取代。

他后退一步,对着沈照山,对着那颗染血的木钉,对着那即将掀起的滔天巨浪,猛地单

膝跪地,抱拳行礼,声音低沉却无比坚定:

“属下……听从少主安排!”

沉重的誓言落下,书房内再次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烛火摇曳和沈照山沉重的呼吸声。

空气中弥漫着铁锈般的血腥味、墨汁味和一种山雨欲来前的窒息感。

只是沈照山忽然想起很小很小的时候,他和父亲母亲住在燕州城城郊一处很小的院落里,父亲拿着一把木剑,教他剑法。

自己因为不想练剑只想吃饭而劈乱了枯枝,父亲也只是蹲在一旁哈哈大笑。

不会说话的母亲沉默地坐在石阶上,给他缝着过冬的衣裳。

那时候他以为,尽管不被祖父祖母喜欢,尽管被邻里的小孩子叫做怪人,他也还是全天下最幸福的孩子。

可是其实一切都不过是一场骗局。

他和沈瓒,不过是那个女人一生的宏图伟业里,最微不足道的两个错误。

*

北郡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雪,下得又急又猛,仿佛要将整个天地都彻底封存。

短短几日,已是一片混沌苍茫,鹅毛般的雪片密集地砸落,堆积的速度快得惊人。

道路被深雪掩埋,车马难行,这混乱的一群人,竟都被这狂暴的风雪困在了殷州城内。

王隽最终还是决定启程。

他带着那份由沈照山最终签押、墨迹仿佛还未干的和议书,步履沉重地走向那辆原本该载着崔韫枝南归的华丽马车。

临行前,他从怀中掏出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素色绢帕,边缘似乎用金线绣着极小的牡丹暗纹。

他唤来禾生,声音嘶哑:“禾生姑娘,烦请将此物转交殿下。”

禾生心上一窒,刚接过那方帕子,一道高大的身影便挡在了王隽面前。

沈照山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目光如刀,落在禾生手中的绢帕上。

“王大人走还不忘记留些让人惦念的东西?”

沈照山开口,话里话外是讽刺。

禾生站在原地左右为难。

王隽看着沈照山,立刻补充道:“少主明鉴,此物是皇后娘娘所托,并非臣下私物。臣不敢有丝毫欺瞒。”

他的声音坦荡,眼神直视沈照山,带着文臣最后的傲骨和坦荡。

沈照山原本想拿过那帕子的动作顿住了。他幽蓝的眸子在王隽脸上停留片刻,似乎在判断这话的真伪。王隽的神色疲惫而坦然,并无说谎躲闪之意。

沈照山最终收回了手,那股莫名的酸意也随之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

对那位远在长安、尚不知国破家亡、仍在期盼女儿归来的皇后的一丝难以言喻的怜悯。

“嗯。”沈照山只淡淡应了一声,不再看那帕子,对禾生道:“拿进去吧。”

禾生本就因前两日擅自叫来王隽而心怀忐忑,此刻见沈照山并未追究,反而显得有些“好说话”,连忙如蒙大赦,紧紧攥着那方帕子,深深一福:“是,奴婢这就送去给殿下!”

说完,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快步朝崔韫枝所在的院落跑去。

沈照山看着禾生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又冷冷瞥了王隽一眼,鼻间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

他没有送客的意思,甚至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他转身,目光扫过紧闭的、属于崔韫枝卧房的那扇门。

那里也没有丝毫动静,她显然没有出来相送的意思。

沈照山见此,便不再停留,大步走向殷州府厚重的檀色大门。守门的侍卫连忙将门拉开,男人高大的身影跨入门内。

紧接着,大门在他身后发出沉重而决绝的“哐当”一声响声,被重重关上。

将门外风雪中那支代表着大陈的使团车队,彻底挡在了另一个世界。

王隽站在深及小腿的积雪中,最后看了一眼那紧闭的、仿佛隔绝了生死的檀色大门。

寒风卷着雪沫抽打在脸上,刺骨的疼。

他沉默地走向马车,没有进车厢,而是直接坐在了车辕前,坐在了本该属于车夫的位置。他拉紧裘衣的领口,望着眼前这片无边无际、浩荡苍白的风雪世界,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令人窒息的纯白和呼啸的风声。

今年的冬天,实在是太冷了。

冷得刺骨,冷得连心都冻成了冰坨。他握紧了冰冷的缰绳,驱赶着同样在风雪中瑟缩的马匹,车轮艰难地碾过厚厚的积雪,发出沉闷的呻吟,缓缓驶离了殷州府,驶入了那片吞噬一切的茫茫白色。

他手中拿着那封和议书,走向自己没有回头路的归程。

*

沈照山并未回书房。

他站在通往崔韫枝卧房院落的月洞门前,看着禾生小跑着进去,又看着她小心翼翼地关上那扇雕花木门。那扇门仿佛一道无形的结界,将里外彻底分割成了两个世界。

他本该进去看看她。

看看那方帕子给她带来了什么,是短暂的慰藉,还是更深的痛苦?看看她喝药了没有?看看她是不是又在默默流泪?

脚步抬起,却又在门槛前硬生生顿住。

进去又能说什么?做什么?

沈照山只觉得一股巨大的疲惫和茫然席卷而来,几乎要将他压垮。他最终没有推开那扇门。

他最终还是没有进去,而是缓缓转身,走到刚刚被仆役清扫过、露出青石板、却又迅速覆上一层薄薄新雪的台阶前。他沉默地坐了下来,全然不顾冰冷的雪水浸湿衣袍。

高大的身躯背靠着冰冷的廊柱。他抬起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

雪依旧在下,大片大片的雪花旋转着坠落,遮蔽了视线。没有太阳,也看不见月亮,只有一片无边无际、令人窒息的铅灰色混沌。

他就像一尊被遗忘在风雪中的石像,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望着那片空茫的天空,仿佛要从中看出什么答案,又仿佛只是单纯地被这沉重而冰冷的世界,暂时压得无法动弹。

风雪在他肩头、发顶堆积,寒意透过衣物一丝丝渗入骨髓。

就在这几乎凝固的寂静中,身后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吱呀”声。

是门开了。

沈照山猛地回神,几乎是瞬间转过头去。

崔韫枝站在那里。她只穿着一身单薄的寝衣,外面随意披了件外袍,身形在风雪中显得愈发纤细脆弱,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脸色依旧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也干裂着,唯独那双眼睛,异常地平静,没有红肿,没有泪光,甚至看不到太多悲恸的痕迹。

她手里,轻轻攥着那方素色、边缘绣着金线牡丹暗纹的绢帕。

沈照山的心脏,在看到她这副平静模样的瞬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然后猛地往下拽去,塌陷了一块儿,留下一个冰冷空洞的窟窿。

这种平静,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让他心惊胆战。

这不像她,这绝不是那个会为了一朵花凋谢、一只雀鸟受伤而难过半天的崔韫枝。

“这么大的雪,出来做什么?”

沈照山站起身,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心,“仔细着凉。”他大步走过去,想将她抱回温暖的室内。

崔韫枝却轻轻摇了摇头,动作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固执。

她没有看他,目光越过他的肩膀,投向庭院里那一片无边无际、旋转飞舞的白色世界。

沈照山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他太了解她此刻的执

拗了,知道劝不动。他沉沉叹了口气,没有再多言,转身快步走进她刚刚出来的卧房。

不过片刻,他便拿着一件厚实的、滚着白色毛边的斗篷又走了出来。

他走到她身边,抖开斗篷,动作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小心翼翼,将她整个裹住,又仔细地系好领口的带子。

崔韫枝异常地温顺,像个失去了灵魂的精致木偶,任由他摆布,没有丝毫反抗,甚至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

她依旧没有问王隽去了哪里,没有提那份屈辱的和议书,更没有提及昨日那场几乎将他们彼此都撕扯得鲜血淋漓的对话。仿佛那些惊天动地的变故、锥心刺骨的言语,都被这漫天的大雪无声地埋葬了。

她只是望着那纷纷扬扬、遮蔽了天地的鹅毛大雪,许久,才用一种近乎飘忽的、没有情绪起伏的声音轻轻开口:

“沈照山,你知道吗?”她的视线似乎穿透了眼前的雪幕,落到了某个遥远的地方,“长安……其实也会下这么大的雪。”

沈照山系带子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缓缓点了点头,喉头有些发紧。“……嗯,我知道。”

他当然知道。

在那短暂得如同偷来的、属于鸦奴的岁月里,他曾经历过这样一个冬天。

也是这般铺天盖地的大雪,将整座长安城染成一片无瑕的琉璃世界。

宫里的黄门宦官们喜气洋洋地奔走相告,说这是“瑞雪兆丰年”的吉兆。连绵的殿宇楼阁,玄色的瓦顶被厚厚的积雪覆盖,肃穆中透着一丝难得的温柔。

就在那样的一个大雪天里,他把那个穿着火红狐裘、像个小雪团子似的崔韫枝高高抱起来,让她够到庭院里那棵最大的、枝桠虬结的老槐树。

树上早已覆满了雪,崔韫枝冻得小脸通红,却兴奋得眼睛发亮,手里攥着一大把用红绳系好的祈福字条。

她指挥着他,让他把自己抱得更高些,好让她把那些承载着无数小小愿望的红绳结,系在那些覆雪的枯枝上。

其实那些枝条并不算太高,以他的身高,只要稍一抬眼,就能清清楚楚地看到每张字条上娟秀的字迹写了些什么。

但他没有看。

他只是稳稳地托着她,微微侧过头,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任由她将那些写着“希望父皇母后身体康健”、“想要一匹新的小马驹”、“明天御膳房能做栗子糕”、“新来的太傅不要那么凶”等等琐碎愿望的字条,像挂灯笼一样,密密麻麻地系满了半面树杈。

那时他还带着少年人的促狭,看着几乎被她“染红”的雪枝,忍不住低声嘲笑她:“喂,小殿下,愿望许这么多,贪得无厌,老天爷可是会生气的。”

崔韫枝被他吓了一跳,系绳结的小手都顿住了,圆溜溜的杏眸里闪过一丝惊慌,随即又强装镇定地扁了扁嘴:“那……那本殿下就只弄最后一个好了!”

她说着,从怀里掏出最后一张空白的字条,笨拙地用红绳系好,挂在了最高的一根、他需要踮脚才能让她勉强够到的细枝上。

做完这一切,她似乎松了口气,借着高度,竟伸出带着毛茸茸暖手筒的小手,得意又带着点安抚意味地拍了拍他的头顶。

接着,用那特有的、娇憨又带着点命令口吻的语调说:“鸦奴!看在你这么辛苦的份上,本殿下赐你一个愿望!写在这张空白的上面了!以后你想要什么,就告诉老天爷,这是本殿下特许的!”

那时的沈照山,心里虽然有点儿高兴,但依旧变扭得很,完全不给这位金枝玉叶的小殿下面子。

他装模作样地哼了一声,把她小心地放回地面,拍了拍肩头的雪,故意用满不在乎的语气说:“谢殿下恩典。不过,我没什么愿望。”

“怎么可能啊?”崔韫枝瞪大了眼睛,小脸上满是不可思议,“人都是有愿望的!你怎么会没有?”

少年只是耸耸肩,眼神飘向别处,没有回答。

向来娇气、受不得半点委屈的小公主,那次却罕见地没有生气。

她歪着头,看着那根系着空白愿望的、在风雪中微微摇晃的细枝,很认真地思索了一会儿,然后像个小大人似的点点头,用一种近乎纵容的语气道:

“那好吧。这个愿望先给你留着。等你以后……嗯,以后什么时候想用了,再告诉老天也还是有用的。本殿下说话算话!”

回忆的碎片如同锋利的冰凌,猝不及防地刺入脑海。

沈照山看着眼前这个在风雪中安静伫立、眉眼间只剩下疲惫和苍凉的姑娘,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反复揉搓碾轧。

那个曾经会为了一串糖葫芦开心半天、会因为他一句玩笑话而当真、会慷慨地“赐予”他一个空白愿望的、鲜活明亮的小殿下,被这残酷的世道和命运,磋磨成了眼前这副模样。

他忽然仰起头。

沈照山很想问问老天,以前……那个没来得及许下的愿望——

现在,还作数吗?

可是没有人会回答他,天地依旧是一色的苍白。

只有崔韫枝忽然低头,将手中那方小小的帕子摊开,眼泪依旧没有落下。

但沈照山就是觉得,她整个人都湿漉漉的。

她说,沈照山,我娘还以为我能回去呢。

沈照山循着她的目光望去,却发现那帕子上只有短短一行字。

遥怜吾女,自别长安,北郡天寒,常加餐饭。

第58章 暖窗阁书房内,辗|转|厮|磨。

在殷州府滞留的半个月,漫长而压抑。这场罕见的大雪不仅封了路,更将北郡的疮痍无情地暴露在崔韫枝眼前。

殷州城内尚且勉强维持着秩序,但一出府衙高墙,便是触目惊心的景象。流民瑟缩在枯树下,冻饿而死的尸体被薄雪匆匆掩埋,饥饿的哀嚎和绝望的眼神无处不在。

崔韫枝曾透过马车缝隙,看见一个妇人抱着僵硬的幼童,眼神空洞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那一刻,她胃里翻江倒海,几乎将刚喝下的药汁吐出来。

沈照山显然也看到了。某日,殷州太守被两个亲兵架着,几乎是拖到了府衙门口。沈照山面色冷得能凝冰,手中那柄饮血无数的长刀,就那么随意地、却带着千钧之力架在了殷州太守肥硕的脖子上。

刀刃紧贴着皮肤,压出一道深痕,孙太守吓得面无人色,抖如筛糠。

“开仓。”沈照山的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殷州太守心上,“今日起,城内外设粥棚三处,日夜不停。若让本王再看到一个饿死冻毙的,就拿你的脑袋填上。”

殷州太守哪里还敢说半个“不”字?

涕泪横流地连声应下,连滚爬爬地去安排。很快,几处冒着热气的粥棚在风雪中艰难地支了起来,那一点稀薄的米汤,成了无数濒死之人眼中唯一的希望。

崔韫枝站在府衙的回廊下,看着远处粥棚前排起的长龙,看着那些捧着破碗、眼中终于燃起一丝微光的灾民,心中却并无多少暖意。

她知道,这只是杯水车薪,是沈照山用刀逼出来的片刻喘息。他们一旦离开,殷州,乃至整个北郡,很快又会变回那个人间地狱。沈照山能救一时,却救不了一世。这沉重的无力感,比风雪更冷。

半个月后,道路勉强可以通行。

他们终于踏上了返回燕州的路。车轮碾过冻得坚硬的土路,发出沉闷单调的声响。崔韫枝靠在车厢里,望着窗外同样被冰雪覆盖的燕州大地,恍惚间竟觉得,这里的冬天,与长安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同了。

一样的寒冷,一样的苍白,一样的让人看不到尽头。

回到燕州王府,日子似乎被某种神奇的力量推着走。

沈照山的军务文书堆积如山,他整个人也仿佛被那堆冰冷的卷宗吞没了。

比起在殷州时那压抑却还能见面的日子,如今两人更像是同住在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他每日早出晚归,有时甚至彻夜留在前衙书房。崔韫枝偶尔在廊下遇见他,也只能得到一个匆匆掠过的、带着疲惫的侧影,连眼神都少有交汇。

最初几日,崔韫枝还会不习惯,心里还会泛起细细密密的、带着酸涩的思念和期盼,像小针一样扎着。

但很快,这种情绪也被一种更深沉的拉扯取代了。

她不该想着这些,这些东西除了让她痛苦,没有别的任何作用。

不再刻意等待,不再去猜他何时会来。

日子仿佛变成了一种固定的样子:喝药、发呆、偶尔做些女红、听禾生讲些府里的琐事。

冬天和春天,在她眼中,似乎也没有了本质的区别。

只是,在那些更深露重的寒夜里,在她沉沉睡去或辗转反侧时,门外回廊的阴影里,总会有一个高大沉默的身影。

沈照山披着寒气,如同融入夜色的石雕,一站就是整夜。他不推门,不发出任何声音,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扉,仿佛在守护着什么,又仿佛只是在确认里面的气息依旧存在。

直到天色微明,他才带着一身冰冷的露水,悄无声息地离开。

只是崔韫枝都不知道。

府里关于周知意的议论从未停止。

她是未来的七王妃,是阿那库

什汗亲自指婚的正妻,理所当然地占据着王府最舒适华贵的院落。

崔韫枝有时会听府中的下人议论,那处院子灯火通明、仆役如云,这时候,她心口都会像被细线勒紧般难受。

她面上却越发平静,甚至学会了自嘲。

人家名正言顺,不住在府里,难道还能住到别处去?

这一日午后,崔韫枝正坐在窗边的暖榻上,手指有些笨拙地捻着针线,试图缝一个简单的香囊。阳光透过窗棂,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光晕,神情专注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

突然,院门外传来一阵喧哗。

女子骄矜的斥骂声和仆役的劝阻声混杂在一起,打破了午后的宁静。

崔韫枝手指一颤,针尖差点戳破指腹。她抬起头,微微蹙眉。

禾生急匆匆地掀帘进来,小脸上满是气愤,腮帮子都鼓了起来:“殿下,是周知意!她不知发什么疯,带了好些人堵在咱们院门口,哭得稀里哗啦,说什么……说什么要见您。要不要奴婢叫侍卫把她轰出去?简直太没规矩了!”

周知意?崔韫枝的心猛地一沉。这个名字像一把利剑,瞬间刺破了她好不容易维持的平静。她下意识地捏紧了手中的针线和香囊布料,指节微微发白。

她和周知意,虽然同处一府,却从未有过正面交集。彼此的存在,本身就是一根刺,深深扎在对方心头。

周知意此刻来闹,是为了什么?示威?还是……因为沈照山?

心里翻涌着难言的酸涩和隐痛,崔韫枝沉默了片刻。

她不想见周知意,一点也不想。但避而不见,似乎又显得怯懦,更可能激化两人之间的矛盾,给沈照山添麻烦。

尽管他现在可能根本不在意这点麻烦。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头的波澜,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平静:“让她进来吧。”顿了顿,又补充道,“就她一个人。”

禾生瞪大了眼睛,显然很不情愿:“殿下!她……”

“去吧。”崔韫枝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

禾生只得瘪着嘴,气鼓鼓地出去了。

不一会儿,脚步声急促地靠近。

门帘被猛地掀开,一股冷风灌入的同时,一道穿着华贵锦缎斗篷、梳着精致发髻的身影闯了进来。正是周知意。

她的脸色很不好看,,眼睛有些红肿,显然是哭过。

崔韫枝只是看了她一眼,又继续缝自己手中的香囊,仿佛这个人不存在。

然而,下一幕发生的事,却完全超出了她的想象。

只见周知意那双充满复杂情绪的眼睛,在触及崔韫枝平静面容的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所有的不服气和张狂如同被戳破的鼓面般迅速消散。

紧接着,在崔韫枝和禾生震惊无比的目光注视下——

周知意竟然“扑通”一声,双膝重重地跪在了冰冷坚硬的地砖上。

她的身体微微颤抖着,眼睛里满是哀求。

“崔韫枝……”她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浓重的哭腔和一种走投无路的哀求,“我求求你……求求你,能不能救救我,我、我不想回河东,我真的不想回周家,你能不能和沈照山说说,让我留在燕州……”

她这一番话,换来了的是崔韫枝难解的疑惑,这每个字的意思她都明白,可合在一起,就偏偏是弄不清楚了。

周知意到底什么意思?

*

近日来气候又有所回温,连日的积雪终于开始消融,滴滴答答的水珠从屋檐上坠落,在寂静的夜里敲打出一曲商音。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冰雪初融时特有的、带着凛冽寒意的清新气息,悄悄渗入节度使府的每一个角落。

沈照山踏着夜色回府,手中捏着两册新上架的话本子。

前两日听禾生和侍奉的小丫鬟私下嘀咕,说殿下整日闷在卧房里,实在无趣得很。

他记在心里,今日特意绕去书铺寻了时下闺阁中流传的新本子。这乍暖还寒的时节,他终究不放心她出门受风,便想寻些别的法子给她解闷。

行至崔韫枝居住的院落外,却见里面漆黑一片,窗棂间不见一丝灯火透出。

沈照山脚步微顿,心头掠过一丝细微的失落。想必是睡下了?他捏了捏手中的话本,只得作罢,转身朝自己的书房行去。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他那素来冷清的书房,此刻窗纸上却映着暖黄的光晕。沈照山微感诧异,谁在里面?

心中有一丝隐隐的期待,但终究没敢确信。

他带着疑惑推开了书房的门。

门轴轻响,室内景象映入眼帘。

崔韫枝正背对着他,站在那张堆满了杂乱书籍和卷宗的宽大书桌前。

她微微倾身,纤细的手指正将几本散落的书册仔细归拢、对齐。她今日显然并未费心盘弄繁复的发髻,只用一支温润通透的玉簪,松松地将如瀑青丝斜斜绾起,几缕柔顺的发丝不经意地垂落颈侧。

烛光柔和地勾勒着她优美的侧脸轮廓,肌肤在光晕下仿佛透出暖玉般的莹润光泽,眉目如画,清丽难言,别有一番“清水出芙蓉”的静雅风致。

随意的姿态,在昏黄的书房光影里,却美得让人屏息。

听到推门声,她蓦然回首。

四目相对。

沈照山只觉得呼吸一滞,仿佛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心口。

不短的日子的修养,让眼前的人渐渐褪去了平日的疏离与病弱苍白,在这昏黄温暖的烛光下,竟焕发出一种惊心动魄的清艳。

他一时竟忘了言语,只是愣愣地看着她,连手中攥着的话本都忘了放下。

崔韫枝似乎也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脸上飞快地掠过一丝极淡的红晕,随即恢复了平静。

她将手中最后一本书稳稳放回书架,然后转过身,走到书案前,轻轻拉开了沈照山惯常坐的那把紫檀木椅,抬眼看他,声音比平时似乎柔和了几分:“郎君,回来了?坐。”

狠狠掐了自己一把,沈照山觉得自己像是在做一个极其不真实的梦。

嘶,好痛。

心底深处,一只狐狸尾的巴正高高翘起,欢快地摇晃着;但理智的另一端又在疯狂地敲着警钟。

这太反常了。

崔韫枝怎会主动来他的书房,还忽然喝醉了酒一样喊她?

他依言走过去坐下,动作甚至带着点自己都未察觉的小心翼翼,仿佛怕惊醒了这场美梦。

书案上,一只青瓷盖碗正袅袅冒着热气,一股混合着米香、肉香和珍贵药材的馥郁暖香弥漫开来。

崔韫枝端起那碗粥,用细瓷调羹轻轻搅动了几下,又舀起一点,垂眸在自己唇边试了试温度。那专注而自然的动作,在沈照山眼中,竟比任何名家仕女图都更令人心旌摇曳。

“听闻郎君在外奔波一日,先用些暖身子的吧。”她将温热的粥碗递到沈照山面前,声音依旧平静,但那双望着他的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落入了漫天星子。

沈照山此刻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反常不反常?

别说是一碗粥,便是此刻崔韫枝递来的是穿肠毒药,他恐怕也会毫不犹豫地一饮而尽。

他有些愣怔地接过碗,入手温热熨帖。碗中粥用上等粳米慢熬,配以切得极细的嫩鸡丝、火腿丁,佐以枸杞、红枣、山药、莲子等物,最后还要点上几滴提味暖身的姜汁和绍兴黄酒。

虽然火候未到,犹显生疏,却实实在在不是厨子做的。

沈照山奔波一天,腹中早已空空如也,此刻被这碗热粥熨帖着,只觉得通

体舒泰,暖意融融。

他其实知道崔韫枝这样做的反常,但他不想问,一勺一勺的粥入喉头,有种上断头台之前偷生的拖延之感。

沈照山在心中自嘲道。

崔韫枝见他喝完,眼中笑意似乎更深了些,又拿起碗,从旁边温着的砂锅里为他满满添上一碗。她就这样捧着碗,眼睛依旧亮晶晶地看着他,带着某种期待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沈照山被她看得心头发烫,只觉得天地都在这氤氲的粥香和她的注视下旋转起来。

他接过第二碗粥,强自镇定地问:“怎么了?可是有事?”

崔韫枝将空了的调羹轻轻放在托盘上,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袖的边角,那模样竟显出几分少见的局促。

她抿了抿唇,才抬眼看着沈照山,声音放得很轻,带着商量的口吻:“不是什么大事儿……有件很小的事儿,想和你说说。”

沈照山端着那碗新添的热粥,一边吹着气,一边点头,示意她尽管说。

书房里温暖静谧,只有烛火偶尔的噼啪声和窗外融雪的滴答声,气氛是前所未有的安宁。他甚至想,无论她此刻提出什么要求,他大概都会应允。

崔韫枝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绞着衣袖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节都有些泛白,声音却努力维持着平稳:“那个……能不能……不要送周知意回周家?”

“咳!咳咳咳——!”

这一问,如同平地惊雷。

沈照山猝不及防,一口滚烫的粥呛进了气管,剧烈的呛咳瞬间爆发,震得他手中的碗都差点脱手,碗里温热的粥浪泼溅出来,星星点点洒落在他深色的衣襟上。

他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向崔韫枝。

崔韫枝赶忙上前给他擦拭溅落的粥点子。

“……周知意来找你了?”沈照山脸色变得不大好看起来,却将质问憋了回去,他没放下那碗粥,只是话里没了方才的欢快。“不会有下次了。”

崔韫枝见他岔开了自己方才的话,也识趣地没有接着追问,而是预备着先换个话题。

她伸手将沈照山最外头那层不小心洒了东西的外衣揭了下来,挂到一旁去,见沈照山不大高兴地敲着桌子,眼珠子一转,上前一步,伸手勾住了沈照山的脖子。

“哎呀,这不是别人有求于我,我还见不着少主的面儿呢。”崔韫枝状似埋怨道。

沈照山微微抬手,顺着崔韫枝的动作将她抱到了自己腿上。

“我说今儿怎么自己来找我了,感情还是有求于我,要不是周知意,殿下估摸着还不乐意搭理我呢吧。”

崔韫枝被他紧紧锢在怀中,那滚烫的体温和坚实的手臂让她动弹不得,只能感受到他胸腔里沉稳有力的心跳,一下下撞击着她的背脊。

她心里懊恼地腹诽:还不是因为你当初亲口说要娶周知意,把她气了个半死,现在倒好,不娶了,还是不肯张嘴跟她说明白。

但眼下这情形,显然不是翻旧账的好时机。

她强压下那点酸涩和怨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些,顺着他的力道靠在他胸前,缓了缓调子,带着点不自知的嗔意道:“那还不是因为……你说要娶周知意。”

沈照山闻言,身体似乎僵了一下,随即有些不自在地轻咳了两声,下巴蹭了蹭她柔软的发顶,闷声道:“那婚帖不是我发的,消息也不是我主动传出去的。”

他试图解释,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委屈。

“别找理由!”崔韫枝心头那点委屈被勾了起来,也顾不得姿势暧昧,猛地在他怀里一挣,抬手就在他结实的手臂内侧狠狠掐了一把,力道不轻,“那话总是你亲口、一字一句对我说的吧?”

她想起那日他宣告此事时的冰冷模样,心口又像被针扎了一下。

“嘶……”沈照山被她掐得倒吸一口凉气,可这轻微的疼痛非但没让他恼火,反而像点燃了某种引信。

他箍着她的手臂猛地收得更紧,几乎要将她嵌入自己身体里,低沉沙哑的嗓音带着灼人的热度在她耳边响起:“别乱动。”

崔韫枝立刻感觉到他身|体|变|化,那不容忽视的灼|烫|隔着薄薄的衣料|抵|着她,让她瞬间从|头红|到了脚,连小巧的耳垂都染上了胭脂色。

她羞窘交加,下意识就想逃:“你……你放开我!”

“不放。”沈照山的声音更沉了,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滚烫的唇擦过她敏感的耳廓,“你自己送上门来的,现在想跑?晚了。”他一手牢牢扣着她的腰,另一只手却开始不规矩地在她腰侧缓缓摩挲,带着燎原之势。

崔韫枝觉得自己简直是在给自己挖了个巨坑,还义无反顾地跳了进来,现在浑|身都着|了火,无处可逃。

她羞得浑|身|发|颤,声音都带了哭腔:“沈照山!”

“嗯。”沈照山低低应了一声,声音听起来竟有几分“正经”,仿佛刚才那个气|息|不稳的人不是他。

他甚至稍稍拉开了点距离,垂眸看着她被情|欲和羞恼染红的艳丽脸庞,问道:“你继续说,周知意今日去你那儿,到底跟你说了什么?”

然而,他嘴上问着正事,那只在她腰|间|流|连的手却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反而更加灵活地|探|入她衣襟的边|缘,指尖带着薄茧,所过之处|激|起一片细密的战|栗。

崔韫枝被他弄得又羞又恼,偏偏受人之托,只能强忍着翻|涌的陌生|浪|潮,断断续续地复述:“她……她说……她要是被送回周家,她爹……准会把她……把她嫁给一个……年过半百、妻妾成群的糟老头子……她一个人……被家族当做棋子……也怪可怜见儿的……”

说话间,她感觉到自己的外衫被褪下,然后是中衣的系带被灵巧地挑开,衣物一件件滑落,带着凉意接触空气,让她肌肤上的细小颗粒瞬间立起,又被男人|滚|烫的手掌覆盖、熨烫。

很快,身上便只剩下了一件薄薄的、绣着缠枝莲纹的茜色肚|兜,衬得她裸|露的肩颈和手臂肌肤越发莹白如玉,在昏黄的烛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沈照山听着,只是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

周承嗣那个老狐狸,为了攀附权贵稳固地位,生养了一堆儿女,个个都是待价而沽的筹码。

周知意回去,的确不会有什么好下场,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做个有价值的联姻工具。

但沈照山向来懒得理会这些无关紧要之人的死活,更何况周承嗣联合阿那库什汗,用联姻之事对他施压,妄图插手燕州事务,这笔账他还没算清楚,正想找个机会狠狠敲打一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老匹夫。

至于周知意的命运,从来就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但是……

他低头,看着怀中人儿羞得浑|身|泛|粉,眼睫湿、漉|漉地颤抖着,红唇|微|张,轻轻|喘|息,明明羞怯得不行,却还强撑着要把周知意的话说完,那副既纯真又妩媚的模样,像最烈的酒,瞬间点燃了他所有的理智。

一股难以言喻的满足和愉悦感充盈了胸腔,瞬间压过了那些冰冷的算计。

沈照山的心情忽然变得极好。

罢了。

他眸色微沉,一个念头无比清晰地浮现:既然她开口了……为了她,多管点麻烦事,也不是不行。

“可怜?”沈照山低笑一声,那笑声带着磁性,震得崔韫枝心尖发麻。他不再满足于仅仅虚抱着她,双臂猛地用力,竟将她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啊!”崔韫枝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搂住了他的脖子。

沈照山抱着她,几步便走到了那张堆满文书卷宗、此刻却被他清空了一角的宽大书案前。

在崔韫枝震惊得瞪圆了的目光注视下,他毫不犹豫地将她放了上去。

冰冷的紫檀木桌面激得崔韫枝一颤。

男人开始动手解自己身上的衣袍。玄色的外袍被随意扔在地上,接着是腰带、中衣……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侵略性。

崔韫枝看着眼前迅速袒|露出的壁垒分明的

结实胸|膛和紧窄腰|腹,脑子嗡的一声,舌头都打了结:“你……你干什么?!咱们……咱们回……回卧房不行吗?”

沈照山俯下身,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将她困在书案与他炽热的胸膛之间。他低头,精准地捕获了她微|张的、诱|人的红唇,辗|转|厮|磨,一个带着掠夺意味的深吻堵住了她所有的抗议和羞怯。

半晌,他才微微退开些许,薄、唇仍贴着她的|唇|角,气息|灼|热地拂过她的肌肤,声音喑哑,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和一丝戏谑。

“外面融雪,太冷了。”他滚|烫的指尖划过她肚|兜细细的肩带,引得她一阵战|栗。

“倒也别有一番滋味。”

第59章 来年事遇喜。

汴京。

初春的气息,终于温柔地拂过这座饱经风霜的新都。

池畔垂柳抽出了鹅黄嫩绿的丝绦,在微风中袅娜轻摆。几株早开的玉兰,亭亭玉立,洁白硕大的花瓣在暖阳下舒展,向沉寂了一冬的宫苑宣告着生机。

连空气都似乎比冬日里清透了几分,带着泥土解冻后的微腥和草木萌动的清甜。

凤仪新殿内,暖意融融。

谢皇后正坐在临窗的暖榻上,面前摊开着一件件簇新鲜艳的衣裙。鹅黄的春衫,水碧的罗裙,烟霞色的披帛,尽是少女喜爱的娇嫩颜色。她神情专注,正将一件妃色绣缠枝海棠的宫装细细叠好。

榻上还散放着几个打开的锦盒。珠光宝气,华贵非常。一支赤金点翠嵌红宝的凤钗,凤羽根根分明,展翅欲飞;一对累丝嵌珍珠的金蝶耳坠,蝶翼轻薄,栩栩如生;一串颗颗圆润饱满、光晕流转的南海珍珠项链;还有几支玲珑剔透的玉簪、点着细小宝石的金钿……

皇后拿起其中一支粉玉雕琢的荷花簪。

那玉质温润细腻,粉中透白,花瓣层叠舒展,中心一点嫩黄花蕊,是难得的俏色巧雕。她指尖轻抚过玉瓣,嘴角噙着温柔的笑意,对着窗外的光线细细端详,朝身后渐近的脚步声道:

“郎君,你看这支如何?女儿十三岁生辰那年,齐王进贡的,她一见就喜欢得紧,总说这荷花雕得灵透,夏日里常簪着玩呢。”她将簪子轻轻放在叠好的宫装上。

又拿起旁边一支赤金累丝衔珠的金凤步摇,那金凤口中垂下的长长珠串,随着她的动作摇曳生辉,流光溢彩。

“这支嘛,女儿总嫌太艳了些,压不住。可我这当娘的瞧着,她戴上不知多好看!哎,这孩子,本就生得一副好模样,戴什么都好……”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语气里满是宠溺与期待:“女儿在外面受了那么长日子的苦,回来可得好好养养。汴州的宫人毕竟还是没有长安的手艺好,这针脚……先穿这件儿吧,等回了长安,再让尚服局给她多做些新的。”

她正说着,忽然听到沉稳的脚步声停在身后。

“郎君,”谢皇后依旧低头整理着衣物,声音里带着未褪的欢欣,“你来得正好,快帮我看看,改日女儿回来,是先穿这件妃色的好,还是这件月白的好?月白雅致,可妃色也衬她气色……”

她举起那两件衣衫,笑着回头,却见皇帝就站在暖榻边,神情异常沉默,目光沉沉地落在那些为女儿精心准备的衣物首饰上,嘴唇紧抿着,一言不发。

皇后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心头掠过一丝莫名的慌乱。

她放下衣衫,声音里带了些许不安:“郎君?你怎么不说话啊?”她敏锐地察觉到丈夫身上笼罩着一股沉重的、令人窒息的气息。

皇帝看着她眼中纯粹的期盼和喜悦,喉头像被一团浸了水的棉花死死堵住。

他想说话,想说“都好,女儿穿什么都好看”,想说“婉娘辛苦了”,可那些话在舌尖滚了又滚,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巨大的愧疚和痛苦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他感觉自己像一个彻头彻尾的懦夫。

一个无法庇护子民的皇帝、无法守护女儿的父亲、无法让妻子安心的丈夫。

谢皇后见他不答,反而脸色愈发难看,那股不祥的预感如同藤蔓般迅速缠绕住心脏,越收越紧。

她猛地站起身,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到底怎么了?郎君,你说话啊……是不是……是不是使臣车队还没信回来?怎的去了这么长日子?”

“是冬日路不好走耽搁了吗?可这都开春了啊,雪该化了啊……不会……不会是在路上遇到了什么意外吧?王隽呢?王隽没有给朝廷上疏吗?他……”

一连串焦灼的追问如同密集的鼓点,敲在皇帝紧绷的神经上。

“婉娘!”皇帝终于再也无法承受,猛地打断她,声音干涩嘶哑,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压抑。他抬起头,眼眶通红,看向妻子的目光充满了无措和痛苦,“我……我和你说件事儿……我……我……”

看着丈夫这副从未有过的、近乎哀求又绝望的神情,谢皇后只觉得心口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呼吸都停滞了。

她死死盯着皇帝的眼睛,声音轻得像飘落的羽毛,带着最后一丝侥幸的挣扎:“到底……怎么了?”

皇帝撇过头,不敢再看妻子瞬间苍白的脸,用尽全身力气,才将那残酷的事实从喉咙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刀子:“……女儿……回不来了。”

死寂。

殿内陷入一片死寂,连窗外春鸟的鸣叫都仿佛被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

谢皇后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像一尊骤然失去所有生气的玉雕。她怔怔地站在原地,仿佛没听懂,又仿佛听得太懂了,以至于灵魂都被那话语抽离。

过了不知多久,也许是短短一瞬,又仿佛漫长如一个世纪。

“你……说什么?”她喃喃地问,声音空洞得不似人声,只有眼泪毫无预兆地、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砸在榻上那件妃色的宫装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水痕。

皇帝心如刀绞,闭了闭眼,强迫自己重复那剜心的话语:“柔贞……她是公主,她应该承担起她承担的责任。”

“责任……”谢皇后重复着这两个字,眼神从茫然到空洞,再到一种近乎疯狂的绝望。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皇帝的眼神充满了刻骨的恨意和痛苦。

“你杀了我吧!”她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母兽,凄厉地尖叫出声,用尽全身力气扑向皇帝,双手疯狂地捶打着他坚实的胸膛,“你为什么不杀了我?你把女儿抛在外面,和杀了我有什么区别?为什么?为什么你当时不让我回去找女儿?为什么啊——”

她的拳头毫无章法,却带着撕心裂肺的绝望,声声质问如同泣血的控诉。

“她才多大?她过了今年生辰,也不过才十七岁啊!十七岁……我的女儿……她才十七岁……”

皇后的声音破碎不堪,被巨大的悲痛彻底撕裂,“你杀了我好不好?你让我去死吧!让我去陪着我的女儿!你杀了我——!”

皇帝任由她捶打,那点力量落在他身上,远不及他心中万分之一的痛楚。

他猛地张开双臂,将濒临崩溃的妻子死死地、紧紧地抱在怀里,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用尽全身的力气去抵挡那灭顶的绝望。

“婉娘……婉娘……”他一遍遍地呼唤着她的名字,声音哽咽破碎,滚烫的泪水再也无法抑制,汹涌而出,滴落在皇后凌乱的发间、冰冷的脸颊上。

谢皇后在他怀中剧烈地挣扎、哭喊、撕打,最终力气耗尽,只剩下无法抑制的、断断续续的抽泣,身体软倒下去,像被抽走了所有的筋骨。

皇帝抱着她,一同跌坐在冰冷的地砖上。

那些精心准备的、象征着团圆和新生的华美衣物、璀璨首饰,被他们混乱的动作扫落一地,妃色的宫装皱成一团,粉玉荷花簪滚落在角落,金凤步摇的珠串散落开来,在日光下折射着刺眼的光。

窗外是汴京城生机勃勃的初春景象,暖风和煦,柳枝轻扬。

谢皇后望着窗外的嫩柳

,却觉得一生也不过如此了。

*

日子像檐下融化的雪水,滴答滴答,悄无声息地淌过。

窗外的枝桠褪去了冬日的枯槁,又在春风里抽出了嫩绿的新芽,转眼间,春天就要匆匆过去了。

连崔韫枝自己都未曾预料到,她竟与周知意渐渐有了几分交情。

或许是那次跪地哀求,又或许是同在一个屋檐下,远离了故土家族的庇护,某种同为“异乡人”的微妙处境,让她们在沉默中达成了一种奇异的理解。

周知意并非她最初想象中那般骄纵跋扈到不可理喻。剥开那层被家族和命运逼出来的、用以自保的硬壳,内里其实是个心思简单、甚至有些笨拙的姑娘。

她精通北郡特有的针法,绣出的花草鸟兽带着一种野性的生命力,和她这个人看起来完全不一样,与长安宫廷的精致繁复也截然不同。

一日午后,阳光正好。周知意抱着她的绣帕来找崔韫枝,大约是实在无人可说这些闺阁闲趣。崔韫枝看着那些鲜活的针脚,竟也生出了几分兴趣。她拿起针线,在周知意半是惊讶半是得意的指点下,笨拙地尝试着。

指尖被针扎了几下,绣出的图案歪歪扭扭,却引得周知意毫不客气地大笑。那笑声爽朗,带着点儿难得的鲜活,驱散了屋中惯有的沉郁。崔韫枝看着自己惨不忍睹的荷包,再看看周知意笑得发亮的眼睛,嘴角也忍不住微微弯起,又一点儿一点儿落下。

就这样吧,日子总是得过去,现在这样不也不错吗?

春风不仅吹绿了枝头,也吹化了鹰愁涧下经年的冻土。

沉寂的山谷骤然喧嚣起来。在沈照山的严令下,那座蕴藏丰富的铁矿正式开始了大规模的开采。叮叮当当的凿石声、号子声,混合着山风,日夜不息,为燕州蛰伏的力量注入了滚烫的血液。

春意最浓时,沈照山披上了战甲。

他带着整肃一新的燕州精锐,以及以勇猛闻名的鸷击部骑兵,踏上了北向平定的征途。

旌旗猎猎,铁蹄踏碎初融的冻土,扬起滚滚烟尘,直指北疆深处。

王府骤然空寂下来。

崔韫枝站在高高的城楼上,望着那支黑色的洪流消失在苍茫的地平线尽头。风卷起她的衣袂,带来远方的尘土气息。

她知道,这一去,山高水长,刀光剑影。

相见开始变得短暂而遥不可及。

也是这一年春天,一批由鹰愁涧铁矿炼就的、品质上乘的精铁,经由隐秘的途径,送到了大陈朝廷手中。

当王隽站在刚刚经历了一场恶战、终于夺回的沧州城头,脚下是奔腾咆哮、刚刚经历泄洪而显得浑浊汹涌的黄河水。

他看着手中用燕州精铁打造、寒光凛冽的新式兵器,再看看城墙上重新飘扬起的陈旧却依旧坚毅的陈字大旗,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冲上眼眶。

他先是低低地笑了起来,可笑着笑着,那声音却陡然变了调,化作了难以抑制的哽咽,最终变成压抑不住的嚎啕。

眼泪混着河风带来的水汽,滚烫地淌下。

夏天悄然而至。

崔韫枝的生辰就在这溽热的季节里。

王府里没有大肆操办,崔韫枝拒绝了太过繁缛的宴会,这日子就显得有些过于冷清。

只有禾生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锦盒,里面是沈照山不知从北疆何处、又是如何辗转送回来的一支通体温润、毫无杂质的粉绿荷花簪,和一封简短得只有“安好,勿念”四个字的信笺。

信纸似乎还带着遥远战场的风尘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血腥气,指尖触碰,尚有余温。她将玉簪轻轻簪在发间,冰凉的触感在燥热的夏日带来一丝慰藉。然而,枕侧依旧空空,长夜寂寂。

他终究没有回来。

夏日的酷热并未带来好消息,反而酝酿着焦灼。

河东周家,因联姻不成反被沈照山狠狠落了面子,周承嗣恼羞成怒,开始暗中作祟,利用其在河东的根基和与北疆某些势力的勾连,不断给沈照山的后方和补给线制造麻烦。战报传递变得异常艰难险阻。

整整半个月,崔韫枝没有收到一封来自北疆的报平安书信。

焦虑如同盛夏疯长的藤蔓,日夜缠绕着她的心。她强自镇定,处理着王府内务,督促着鹰愁涧铁矿的运转,安抚着因战事而人心浮动的燕州城。

可每当夜深人静,那无声的煎熬便啃噬着她的理智。她一遍遍抚摸着那支玉簪,仿佛能从中汲取一丝力量。

直到最酷烈的暑气都开始消退,初秋的凉意悄然爬上枝头,一封染着风霜和血腥气的军报才终于冲破重重阻碍,送达王府。

随军报一同抵达的,还有几颗被硝烟和血污模糊了面容的头颅。

那是沈照山几个在北疆搅动风云、与周承嗣暗中勾结的兄姊。沈照山用最冷酷的方式宣告了背叛者的终结,用他们的血,祭奠了翱翔于北疆苍穹的鹰神。

消息传开,北疆震动,暗流汹涌的局势为之一肃。

崔韫枝悬着的心,才随着那血腥的战报,重重落下,却只余下满身疲惫和一种更深的、冰冷的苍凉。

也是这个多事之夏,河东遭遇了百年不遇的大涝,瘟疫横行。噩耗传来,周承嗣最倚重、最宠爱的嫡子,不幸染疫身亡。

汴京的大陈朝廷,对这一切沉默着,没有只言片语传来。

秋风吹黄了树叶,也吹熟了田野。

这一年,燕州风调雨顺,迎来了前所未有的大丰收。

金黄的谷粟堆积如山,在阳光下闪烁着富足的光泽。农人们脸上洋溢着久违的、发自内心的笑容,那是经历了饥馑和战乱后,对土地最质朴的感恩。

崔韫枝被这丰收的喜悦感染,难得地走出了王府。她拒绝了侍从的搀扶,独自一人,费力地爬上了百姓们为庆贺丰收而特意堆起的、高高的谷粟垛顶。

坐在柔软的谷堆上,视野豁然开朗。

远处是收割后裸露的、一望无际的褐色土地,更远处是连绵起伏、已染上秋霜的山峦轮廓,再往上,便是那高远得仿佛没有边际的、澄澈如洗的秋日晴空。

风拂过她的发梢和衣袂,带来谷物干燥温暖的香气。她仰着头,望着那片辽阔得令人心悸的苍穹。阳光刺眼,她却一眨不眨。

一种巨大的、难以言喻的空茫感,包裹了她。

沈照山回来的次数明显多了起来,每次都会给她带回些新鲜玩意儿来,崔韫枝看着他胸腹脊背上新的、旧的、交织的伤痕,泣不成声。

她很想说停下吧,就停在这里吧。

可是谁都知道不可能,只有不停地向前再向前,才不会落得头颅高悬的后果。

她只能在每个沈照山伤痕累累的深夜,给予沈照山最后一点儿,似乎有“家”这个意味的慰藉。

秋天在忙碌的收获和无声的飘荡中过去,北风渐起,万物凋零,冬天带着它特有的沉寂,再次笼罩了燕州大地。

前线终于传来了令人振奋的消息。

沈照山所向披靡,昆戈最后的顽固势力已被压缩到极小的范围,平定在望。整个燕州都在翘首以待兵士的凯旋,准备迎接一个安稳的新年。

然而,就在这胜利唾手可得的当口,沈照山的兵锋却毫无征兆地停了下来。

消息传回王府,崔韫枝捏着那份措辞简洁的军报,指尖冰凉。

冬天了。凛冽的寒风呼啸着刮过空旷的庭院,卷起地上零星的枯叶。年关将近,这本该是游子归家、亲人团聚的时节。

不是吗?

本该停下向前的脚步,回头看一看。

*

寒冬腊月,年关将近的风刮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凛冽。

崔韫枝提着一个精巧的食盒,里面是刚熬好的热腾腾的羊肉羹和几样清爽小菜。周知意和禾生一左一右跟着她,三人踏着清扫过积雪的石径,朝沈照山的前衙书房走去。

这些日子沈照山虽停下了攻势,人却并不是时常在府里,依旧在军营间奔波。崔韫枝想着他连日操劳,便亲自下厨做了些吃食送来,估

摸着时间到了,便提着来了书房。

书房外的回廊静悄悄的,值守的亲兵也不在近前。

崔韫枝正要示意禾生上前通报,却听得紧闭的门扉内隐隐传来争执声,其中一道嗓音粗犷洪亮,带着明显压抑不住的怒气,正是博特格其。

“……他爹的!我看沈照山就是被那个女人迷了眼了!”

崔韫枝的脚步猛地顿住,心口像是被冰锥猝然刺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周知意,对方眼中也满是惊愕。

“六殿下!”另一个声音急促响起,是赵昱,带着明显的劝阻和紧张,“慎言啊!这里还是节度使府!”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充满了警告的意味。

“怕个屁你!”博特格其的声音非但没有收敛,反而拔得更高,带着草原汉子的直率和此刻的极度不满,“爷爷我哪句说的不是实话?当初先打昆戈,老子就不同意!但老子说话顶个鸟用?你们都同意,好,我说那就打吧!”

“咱们哥几个,几次三番差点把命都搭进去!好嘛,现在眼看就把金印收回来了,他倒好,不打了?停下来了!他到底想干什么?”

他喘着粗气,声音里充满了不解和愤懑。

“如果不是为了那个陈朝来的女人,爷爷我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这天底下还有谁,能给他沈照山下这种迷魂药!”

博特格其的嗓门越来越大,每一个字都狠狠砸在门外崔韫枝的心上,“整日里牵肠挂肚,打一半仗还惦记着往回送簪子!这叫什么?这叫英雄气短!这女人就是个祸水!狐狸精转世!再这么下去……”

“博特格其!”赵昱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前所未有的严厉和一丝惊惶,“你闭嘴!祸从口出!再敢胡言乱语,休怪我不念多年情分!”

崔韫枝站在冰冷的门外,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她感觉全身的血液都涌向了头顶,又在博特格其那“狐狸精”、“祸水”的气愤声中瞬间冻结,倒流回心脏,冻得那里一片麻木的剧痛。

脸色在寒风中褪尽了最后一丝血色,苍白得如同地上的残雪。

周知意感觉到她身体的摇晃和冰冷,连忙用力扶住她的胳膊,眼中满是焦急和愤怒,张嘴就要出声喝止里面的污言秽语。

崔韫枝猛地反手抓住周知意的手腕,指甲几乎要嵌进对方的皮肉里。她对着周知意用力地、无声地摇头,眼神里充满了哀求。

别出声,别让他们知道……我们走,现在就离开这里。

她只想逃离这个地方,逃离那些剜心蚀骨的话。

她转过身,想要迈步,却觉得脚下的青石地面像是变成了流沙,软绵绵地往下陷。

眼前的一切开始旋转,书房的红柱、灰暗的天空、周知意焦急的脸庞都模糊。

沈照山满身的伤、深夜疲惫的归来、枕畔的空寂、谷堆上那无边的空茫……所有的画面和情绪在这一刻轰然炸开,汇成一股无法承受的洪流。

小腹……为什么这么痛……

“呃……”一声压抑的、短促的闷哼从她喉咙里溢出。

周知意只觉得扶着的身体猛地一沉。她惊呼一声,用尽全力想稳住崔韫枝,却只来得及看到她紧闭的双眼和毫无生气的脸庞。

“韫枝!”

在周知意惊恐的呼喊和禾生失声的尖叫中,崔韫枝眼前彻底陷入一片黑暗,身体如同断了线的木偶,软软地向冰冷坚硬的地面倒去。

手中的食盒脱手掉落,“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热腾腾的羊肉羹泼洒出来,在雪地上迅速凝结成一片刺目的颜色。

“韫枝!韫枝!”

“天哪!怎么、怎么会有血!大夫!快去喊大夫!”

沈照山披着一肩风雪回到书房门口时,心脏几乎骤停。

第60章 陆离梦你已有了两个多月的身孕。……

“血”字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沈照山的耳膜上。

崔韫枝软软地倒在冰冷的石阶上,周知意正惊慌失措地试图抱住她下滑的身体。而崔韫枝素色的裙襦下摆,正迅速洇开一片刺目的、不断扩大的猩红。

那颜色在苍白的雪地和崔韫枝毫无血色的脸庞映衬下,显得如此狰狞可怖。

“殿下——!”

沈照山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狠狠攥住,瞬间停止了跳动。

“让开!”他暴喝一声,震得屋檐上的积雪簌簌落下。身形如离弦之箭,几步就冲到近前,将乱成一团的禾生和周知意吓了一跳,

他单膝跪地,颤抖的手小心翼翼地、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将崔韫枝冰冷绵软的身体打横抱了起来。入手是轻飘飘的重量和刺骨的寒意,那裙上的血迹灼烫着他的手臂,也灼穿了他的心肺。

“去找大夫。”他对跟着自己回来的栗簌道。

栗簌年纪到底比在场的几个人都大,看着崔韫枝的情况,心中隐隐有了一点儿猜测。

她心头一凛,点头称是,拔腿转身就跑。

沈照山抱起崔韫枝往偏殿跑去,示意禾生跟上。

他一来,禾生和周知意不知怎的反而没那么害怕了。

他抱着崔韫枝,像抱着世上最易碎的珍宝,又像是抱着即将逝去的所有希望,大步流星地冲向离书房最近的侧房。脚步快得几乎要飞起来,却又极力维持着平稳,生怕颠簸加重她的痛苦。

“崔韫枝,看着我!醒醒!”他一遍遍在她耳边说,声音却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绝望的颤抖。

怀中的人儿双目紧闭,气息微弱,对他的呼唤毫无反应,只有那不断蔓延的红色,无声地宣告着某种可怕的失去。

书房门口,博特格其和赵昱僵硬地站着,尤其是博特格其,脸色煞白如鬼。

赵昱看着沈照山抱着人远去的背影,又低头看看地上那滩刺目的血迹和摔碎的食盒、泼洒的羹汤,最后猛地转向博特格其,眼神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怒火和恨铁不成钢的痛心。

他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骂不出来,只从牙缝里挤出沉重无比的一声:“你……唉!”

博特格其精壮的身躯像被钉在了原地。

他死死盯着地上那抹猩红,再回想自己刚才在屋里那些口无遮拦的话,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

周知意被禾生搀扶着站起,她脸上泪痕未干,望向博特格其的眼神不再是惊愕,而是毫不掩饰的怨怼和冰冷。

博特格其只觉得一股巨大的恐慌和懊悔攫住了他,他烦躁地抓着自己粗硬的头发,像一头困在笼中的野兽,在原地焦躁地转着圈,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意义不明的低吼。

他知道,自己闯下了弥天大祸。

*

崔韫枝感觉自己在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里沉浮。

四周是死寂的虚空,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任何熟悉的东西。

只有小腹深处传来一阵又一阵沉重而尖锐的钝痛,像是有什么东西正被生生剥离,每一次抽痛都让她浑身痉挛,冷汗涔涔。

她想走,想逃离这片令人窒息的黑暗,可双脚却像灌了铅,沉重得抬不起来。稍微一动,那痛楚就排山倒海般袭来,让她不得不蜷缩起来,虚弱地喘息。

“照山……沈照山……”她下意识地呼唤着那个唯一能让她感到安心和依靠的名字,声音在空旷的黑暗中飘散开去,没有得到丝毫回应。

只有她自己的回声,空洞得可怕。

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住她的心脏,越收越紧。

她好怕,怕这无边的黑暗,怕这永无止境的疼痛,怕这种被整个世界抛弃的孤独感。可是她毫无办法,只能无助地蹲在原地,茫然地睁大眼睛,徒劳地想要在虚无中寻找一丝慰藉。

就在这时,一只温暖而柔软的手,带着她无比熟悉的的馨香,轻轻落在了她的发顶。

崔韫枝猛地抬头。

黑暗中,谢皇后的身影渐渐清晰。她穿着一身素雅的宫装,面容依旧温婉美丽,只是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哀愁。

她就那样静静地站在崔韫枝面前,眼神充满了无尽的怜惜

和心疼。

“母……母后?”崔韫枝大脑一片空白,巨大的震惊和狂喜瞬间淹没了她。

是梦吗?可这触感如此真实!她挣扎着想站起来扑进母亲的怀抱,可小腹那剧烈的绞痛让她瞬间脱力,痛哼一声,几乎栽倒。

“韫枝,我的儿……”谢皇后低唤一声,声音温柔得令人心碎。她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屈膝跪坐下来,伸出双臂,小心翼翼地将蜷缩在地的女儿整个拥入怀中。

那怀抱温暖而坚实,带着阳光晒过棉絮的干燥气息,是崔韫枝记忆深处最眷恋的暖巢。

母后的手臂轻柔地环着她,像小时候哄她入睡时那样,有节奏地、轻轻地拍着她的背脊。没有质问,没有责备,只有一声声低低的、不成调的哼唱。

熟悉的江南曲调。

温暖和安全感包裹了崔韫枝,那蚀骨的疼痛似乎在这一刻奇迹般地减轻了。

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冰冷的身体在母亲的体温中一点点回暖。她贪恋地汲取着这久违的温暖,眼皮越来越沉,意识也渐渐模糊,只想在这怀抱里沉沉睡去,永远不要醒来。

就在她几乎要陷入沉睡的边缘,谢皇后温柔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期盼和深藏的悲伤:

“韫枝……跟母后回长安,好不好?”

回长安?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混沌的睡意。

回家,回到父皇母后身边,回到那个没有刀光剑影、没有流言蜚语、没有无尽等待和恐惧的熟悉宫殿……这几乎是刻在她骨子里的渴望,是支撑她度过无数艰难时刻的执念。

答案就在嘴边,呼之欲出。

她几乎要脱口而出。

然而,就在这个瞬间,一个无比清晰、无比强烈的念头,毫无预兆地、像破土的春笋般猛地撞进她的脑海,硬生生截断了那个“好”字。

她窝在母亲温暖馨香的怀里,身体几不可察地,轻轻地,摇了摇。

谢皇后似乎察觉到了她细微的动作,拍抚的动作微微一顿,声音更轻更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怎么了,韫枝?”

崔韫枝感觉自己的思绪像一团被搅乱的丝线,混沌不清。

她无法清晰地思考原因,无法组织起完整的语言去解释。但那个念头却像磐石一样坚定地扎根在她心底最深处,沉重得让她无法忽视,无法回避。

她没有哭,也没有笑,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母亲的肩窝,感受着那份令人心碎的温暖,然后用一种近乎呓语的、带着迷茫却异常清晰的语调,喃喃地说:

“可是我走了……沈照山怎么办呀?”

这句话轻飘飘地落下,却像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

刹那间,谢皇后温柔拍抚的手僵住了,她眼中的哀伤瞬间凝固。

与此同时,崔韫枝感觉到身处的这片黑暗虚空,开始剧烈地震颤。

温暖怀抱的触感迅速变得稀薄、冰冷。周围的一切都像被打碎的琉璃镜面,一片片、一块块地,在她眼前崩裂、剥落、消散……

“不,母后……”她徒劳地伸出手,想要抓住那片片飞散的幻影,想要留住那最后一点温暖。

然而,黑暗彻底吞噬了光亮,无边的冰冷和剧痛重新席卷而来,将她彻底拖入更深的、意识沉沦的深渊。

她落入了真正真实的、温暖的怀抱。

*

外间的低语声隐隐约约,像是隔着一层厚重的帷幕。沈照山的声音低沉而疲惫,夹杂着大夫谨慎的交代和明晏光带着睡意却强打精神的回应。

崔韫枝的意识如同沉船般艰难地浮出水面。眼皮沉重得如同压着千斤巨石,每一次试图掀开都耗尽了力气。最先恢复的是听觉,是禾生压抑的、带着喜极而泣的抽噎声。

“殿下……殿下?您醒了?您感觉怎么样?”禾生凑近床边,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浓浓的鼻音下是无法掩饰的激动。

崔韫枝的眼睫终于微弱地颤动了几下,缓缓掀开一条缝隙。

刺目的光线让她不适地眯起眼,模糊的视线里,是禾生那张哭得满面泪痕的小脸。

“少、少主!殿下醒了!”禾生几乎是立刻扭头朝着外间喊了一声,声音因为惊喜而拔高。

外间的说话声戛然而止。

几乎是话音落下的瞬间,一道高大的身影便如疾风般卷了进来。

沈照山几步跨到床边,动作快得带起一阵凉风。

他半跪在床侧的地上,高大的身躯瞬间遮挡了大部分光线,投下一片阴影。

崔韫枝的视线渐渐聚焦,看清了眼前的人。沈照山的脸色比禾生好不了多少,眼下一片浓重的青黑,嘴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睛,此刻布满了猩红的血丝,里面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以及失而复得的、小心翼翼的光芒。

他伸出手,指尖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极其轻柔地将她额角被冷汗浸湿、黏在苍白的皮肤上的几缕碎发拨开。

那动作珍重得如同对待易碎的琉璃。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最终只化作一声低沉沙哑的、近乎叹息的呼唤:“……韫枝。”

千言万语,万般情绪,都哽在了这一声呼唤里。

崔韫枝想对他扯出一个安抚的微笑,却发现连牵动嘴角的力气都没有,只能虚弱地眨了眨眼。

“殿下!您可吓死奴婢了!”禾生在一旁忍不住开口,声音里还带着后怕的哭腔,但脸上却努力挤出笑容,“您日后可千万要小心着些,不能再……”

“无妨,”崔韫枝终于攒了点力气,声音却依旧微弱得很,“人哪会没个病病痛痛的。”

“哎呀,不是这个!”禾生急得跺了跺脚,脸上溢星星点点的喜悦,她凑近崔韫枝,眼睛亮晶晶的,声音压低了却掩不住兴奋,“奴婢是说,殿下您以后啊,可得惦记着两个人了!是两个人啦!”

“两个人?”崔韫枝茫然地重复,混沌的思绪一时无法理解这突如其来的信息。

就在这时,沈照山坐到了床沿,小心翼翼地避开她可能不适的地方,伸出有力的手臂,将她整个人,连同盖着的锦被一起,轻柔却不容抗拒地圈进了自己怀里。

那怀抱带着他特有的清冽气息和晨露的微凉,却又奇异地传递着坚实的暖意。

他的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声音沉沉的,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沙哑,清晰地在她耳边响起:

“大夫说,你已有了两个多月的身孕。”

轰——

仿佛一道惊雷在崔韫枝混沌的脑海中炸开。

两个多月……身孕……

她彻底僵在沈照山怀中,嘴唇无意识地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巨大的震惊过后,是铺天盖地的恐慌。

晕倒前那撕裂般的腹痛……

她的脸色瞬间比刚才更加惨白,毫无血色,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猛地抓住沈照山胸前的衣襟,声音破碎而惊恐:“孩子……那孩子……”

崔韫枝犹然记得周知意当时那声尖叫。

有血啊。

“孩子没事!孩子没事!”禾生连忙抢着回答,生怕她再激动,“大夫说了,幸好发现及时,用了针也开了安胎药,小殿下福大命大,稳住了。”不过……”禾生的语气又变得严肃起来,小脸绷得很严肃,带着大夫的叮嘱,“大夫也说了,殿下您身子骨本来就弱,这次又动了胎气,万不能再有闪失了,一定要好好静养,千万不能动气,不能劳累。”

提到“动气”,禾生小脸上又浮起愤愤不平的神色,忍不住小声嘟囔:“都怪六殿下!整日里瞎嚷嚷些混账话!要不是他……”

“禾生!”崔韫枝心中一凛,立刻出声制止,声音虽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她飞快地抬眼看了看沈照山,心知这个藏不住话的小丫头怕是已经将书房外听到的一切都倒豆子般说了出来。

她强压下心头因博特格其那些话泛起的苦涩,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而诚恳,甚至带上一点刻意

的轻描淡写:“不关六殿下的事。真的……是我自己近日总觉得疲乏,精神不济,这才一时不支晕倒的。与他无关。”

她说着,手指轻轻揪住沈照山的袖口,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祈求,仰起苍白的小脸看他:“郎君……你切莫、切莫为了这点无心之言,伤了与六殿下的和气。不过……不过是一句气话罢了,我……并未放在心上。”

她越是这般懂事,这般隐忍,这般将委屈往肚子里咽,沈照山的心口就越像是被钝刀反复切割,痛得他几乎窒息。

他低头看着怀中人儿越来越消瘦的脸颊,那双曾经盛满灵动光彩的眸子此刻只剩下疲惫和小心翼翼的讨好,心中翻涌着难以言喻的酸楚和心疼。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苦笑,粗糙的指腹轻轻摩挲着她冰凉的脸颊,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深沉的无力感:

“韫枝……我倒是宁愿你跟我闹一通,骂我一顿。”

至少那样,证明她还有力气去宣泄,证明她还没有被这沉重的现实压垮到连情绪都不敢流露。

崔韫枝怔住了,有些茫然地看着他眼中复杂的痛色,一时没能完全理解他话语深处那沉甸甸的怜惜和自责。

沈照山没有解释,只是将她又往怀里紧了紧,低下头,一个带着无限珍重和安抚意味的吻,轻轻落在她光洁冰凉的额头上。

那吻很轻,却仿佛带着滚烫的温度,一点一点熨帖了她惶惑不安的心。

禾生看着这一幕,悄悄抹了把眼角渗出的泪花,识趣地、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将这一方静谧的空间留给劫后余生的两人。

室内只剩下炭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和两人交错的、轻浅的呼吸。

崔韫枝靠在沈照山坚实的胸膛上,感受着他沉稳的心跳,混乱的思绪渐渐沉淀下来。她想起那个光怪陆离的梦境,想起母后温暖的怀抱和那句“回长安”。

最终,所有的思绪都聚焦在腹中这个意外降临的小生命上。

她犹豫了片刻,还是忍不住抬起头,望向沈照山。

他的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冷硬,眉头微蹙,似乎并没有太多初为人父的狂喜,反而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忧虑。

“郎君……”她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你……不高兴吗?”

她问的是孩子的事儿。

沈照山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他低下头,深邃的目光对上她带着探询和不安的眼眸。

轻轻抬手,用指腹温柔地拭去她眼睫上残留的一点湿意,动作无比轻柔。

“傻话。”他低叹一声,声音沉缓而郑重,“这是我们的孩子,我怎会不高兴?”

他将手掌隔着锦被,极其小心地覆在她依旧平坦的小腹上,那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呵护。

“我只是……”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自责和心疼,“你本就身子弱,怀胎辛苦,如今又是在这个节骨眼上。”

燕州未稳,北疆未平,外面风波不断。

他总怕崔韫枝又要吃太多苦了。”

又怕这乱世的风刀霜剑,会再次伤害他拼尽全力想要守护的人。

这个孩子的到来,是上天的恩赐,却也像是一根更纤细、更易断的线,将他和她,以及他们未出世的孩子,更紧密也更脆弱地绑在了一起。

北郡的冬天向来严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