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迫嫁疯骨 贻珠 29885 字 5个月前

第71章 灯下萤家中老父,冷若冰山。……

沈驰羽几乎要被那双眼睛里的点点星河吸进去,小小的手下意识地就要抬起,去接那近在咫尺、散发着诱人甜香的兔子糖人。

指尖离那光滑微凉的糖面只差毫厘。

父亲冰冷的声音却骤然在他脑海里响起:

“不可轻信他人,莫要贪图口腹之欲,无事献殷勤者,多为谋利之徒。”

那些刻在骨子里的训诫瞬间击溃了孩童的本能渴望。

沈驰羽猛地缩回手,像被糖人烫到一般。他板起那张漂亮得不像话的小脸,努力压下眼底对那晶莹小兔子的强烈不舍,小脑袋坚定地摇了摇,声音带着刻意装出的疏离:“多谢好意。”

蒙面女子微微一怔。

她看着眼前这孩子,明明那双幽蓝的眼眸里写满了渴望——他在这摊子前站了这么久,偏偏又强迫自己摆出一副拒人千里的老成模样,反差得令人心头发软又有些好笑。

“这样啊……”她轻轻应了一声,没有强求,也没有立刻收回手。反而,她伸出另一只空着的手,小心翼翼地在那只糖兔子竖起的耳朵尖上,轻轻掰下了一小块薄脆的糖片。

在沈驰羽疑惑的目光中,她抬手,轻轻掀开了自己面纱——露出了本来遮盖着的半张脸。

她将那一小块糖片送入口中,贝齿轻合,发出细微的“咔嚓”声。

随即,她重新掩好面纱,那双动人心魄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带着安抚的笑意看着沈驰羽:“你看,没有毒,也没有脏东西哦。很甜的。”

为了让他更放心,她又作势要去掰另一只耳朵:“要不,我再吃一点给你看看?”

“不用了!”沈驰羽脱口而出。他的目光在女子露出的那一点点下颌和嘴唇上飞快掠过,最终,还是牢牢地定格在她那双温柔含笑的眼睛上。

那张面纱下露出的些许面容,与他想象中那双眼睛应有的惊艳绝伦截然不同——那甚至称不上好看,是极其普通、甚至有些寡淡的容貌,丢在人群里转瞬就会忘记。

唯一能让人记住的,只有那双眼睛,仿佛将世间所有的温柔都藏在了里面。

然而,奇怪的是,这张平平无奇的脸,配上那双无与伦比的眼睛,非但没有让沈驰羽失望,反而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奇异的安心感。

仿佛这素净的、平凡的面孔,才是那双眼睛最完美的归宿,是暴风雨后最宁静的港湾。

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莫名的亲近和信任,无声地瓦解了他最后的防备。

他不再犹豫,伸出小手,终于接过了那支比他脸还大的兔子糖人。糖人入手冰凉,带着甜蜜的香气,他拿着甚至有些摇晃。

他小声

地、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羞涩道:“……谢谢姐姐。”

“不客气呀。”女子见他接了,笑意更深,那双眼睛里的星光仿佛要溢出来。

她没有起身,依旧维持着蹲着的姿势,只是微微仰头,认真地、带着一种近乎专注的神情,看着沈驰羽小心翼翼地伸出粉嫩的舌尖,试探性地舔了一下兔子糖人的耳朵尖。

甜味在舌尖化开,是纯粹的、带着麦芽香气的甜。沈驰羽眼睛亮了一下,又舔了一口。

女子安静地看着他,目光柔和得像化开的春水。

然而,就在沈驰羽沉浸在这份意外得来的甜蜜中,小口小口舔着糖人时,他无意间一抬头,却捕捉到了女子眼中一闪而逝的、极其细微的情绪。

那不是看陌生孩子吃糖的单纯愉悦,那里面……似乎藏着一丝深沉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悲伤,像沉在水底的月光,幽幽地晃动着。

沈驰羽的动作顿住了。他向来对旁人的情绪极为敏感,自小身边便是形形色色的魑魅魍魉,他甚至能一瞬间分辨出什么人把主意打到了自己身上。

眼前这位姐姐眼中的难过,虽然只有一瞬,却像根小刺,扎进了他心里。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忍住,停下了吃糖的动作,小手捏着糖签,语气带着小孩子强装大人模样的镇定,有些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姐姐……你,不大高兴吗?”

女子被他这声“姐姐”和直白的关心问得一愣,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方才眼底那抹不易被察觉的难过瞬间被驱散,只剩下纯粹的暖意。

她还是蹲着,似乎犹豫了一瞬,然后伸出手,极其轻柔地、带着一种珍视的意味,用指尖碰了碰沈驰羽粉嫩的脸颊。

“没有呀,”她的声音像裹了蜜糖的风,温柔地拂过沈驰羽的耳畔,“今天能遇见你这么漂亮、这么可爱的小郎君,姐姐别提有多高兴了呢。”她顿了顿,眼中笑意盈盈,“真的。”

沈驰羽眨了眨那双泛着幽蓝光泽的大眼睛,没说话。

他直觉这位姐姐没有说实话,她心里肯定装着什么让她难过的事。可是,她不说,他也不知道该怎么问。

而且……眼前的人总给他一种说不出的奇怪感觉,好像哪里不对劲,可具体是哪里,他又完全说不上来。小小的脑袋里塞满了疑问,最终只能默默地咽了回去,低头继续小口舔他的糖兔子。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街口传来一阵喧哗和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几声刻意压低却难掩焦急的呼唤:“……这边找找!”“仔细看看!别漏了!”

沈驰羽的耳朵瞬间竖了起来,像只受惊的小鹿。

他灵敏地捕捉到那熟悉的、属于北境军士特有的低沉嗓音和皮甲摩擦声——是父亲派来找他的人!而且听动静,人数不少。

一股强烈的抗拒感瞬间攫住了他。他好不容易才甩掉那些暗卫,得到了片刻真正的自由,他一点也不想回到那个冷冰冰的、处处都是父亲眼睛的别院!

尤其是在今天这个特殊的日子里……

情急之下,沈驰羽的小脑袋瓜飞速转动,一个念头瞬间成型。他猛地抬起头,看向眼前还蹲着、一脸关切看着他的蒙面女子,那双方才还十分镇静的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我委屈和无措,他压低声音,带着点可怜兮兮的恳求:

“姐姐!姐姐!帮帮我!有人……有人要抓我回去!”他指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小脸煞白。

女子眼神一凝,顺着他的手指方向看了一眼,秀气的眉头微微蹙起:“抓你?……是有人欺负你吗?”

她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沈驰羽心念电转,想到父亲那张万年冰封的脸和疏离的态度,再想到今天这个特殊的日子他依旧泡在军营……

一股委屈和叛逆涌上心头,他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颤动,泪珠子眼瞧着就要掉下来了,小嘴微微撅着,带着浓重的鼻音,小声控诉道:

“对……家中老父,冷若冰山,待我严苛,动辄责罚。今日……今日是我娘生辰,谁知道他竟然又泡在军营,全然忘记了这件事儿,我心中不乐,故而离家出走,以示……以示抗议!”

这番话半真半假,委屈是真,控诉父亲冷漠严苛也是真,只不过把有些事情没有具体说,离家出走的原因也稍作修饰。

说完,沈驰羽心中默默为远在军营的便宜爹爹点了根小小的蜡烛——父亲,对不住了,借你名头一用。

果然,这招效果拔群!

只见眼前蒙面女子那双温柔如水的眼睛,在听到沈驰羽的话后,骤然出现了愠色。

沈驰羽又偷偷为远在军营的爹爹默默祈祷了一下。

她霍然起身,一把紧紧握住沈驰羽那只没拿糖人的小手。女子的手心温暖而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保护意味。

“别怕。”她的声音依旧轻柔,却带上了一种斩钉截铁的坚定,“跟姐姐走。”

话音未落,两人拔腿就跑。

她拉着沈驰羽,如同灵活的雨燕,转身就钻进了旁边一条狭窄昏暗的巷弄。沈驰羽只觉得一股柔和却不可抗拒的力量牵引着他,跟着那素色的身影在迷宫般的小巷里左拐右绕。

女子的步伐极快,却异常轻盈稳健,仿佛对这片街巷的地形了如指掌。

他们巧妙地避开了主干道上那些举着火把、四处张望搜寻的士兵身影,脚步声、呼喊声、甲胄碰撞声被远远甩在身后,渐渐模糊。

沈驰羽的心砰砰直跳,一半是奔跑的激动,一半是逃脱追捕的紧张和一种莫名的刺激感。

不知跑了多久,穿过了多少条幽深的小巷,前方的女子终于在一处相对僻静的角落停了下来。眼前是一座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建筑,门楣上挂着一块朴素的木匾,上面刻着两个古朴的字——“仁济”。

这是一间医馆。

空气中隐隐飘来淡淡的、混合着各种草药的清苦气息。

女子微微喘息着,低头看向被自己护在身侧、小脸跑得红扑扑的沈驰羽,确认他没有被拉伤,眼中重新漾起温柔的笑意,低声道:“到了。这里暂时安全。”

沈驰羽看着她,一阵恍惚。

*

马蹄声如急促的鼓点,踏碎了别院门前的寂静。

沈照山翻身下马,玄衣下摆裹挟着风沙的凛冽气息,大步流星地踏入庭院。

七年的时光并未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刻下太多的痕迹,反而沉淀出一种刀削斧凿般的冷峻英挺。

像是全然出鞘的利刃。

然而此刻,这把刀周身却散发着令人胆寒的戾气。

庭院中,额尔图和栗簌垂首肃立,大气不敢出。

额尔图黝黑刚毅的脸上满是懊悔和紧张,栗簌则脸色煞白,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周围的侍卫更是噤若寒蝉,恨不得将头埋进地底。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低气压,仿佛沈照山那冰封千里的目光所及之处,万物都要凝结成霜。

“人呢?”沈照山的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静,却无端让所有人心上一跳。

他扫视着空旷的庭院,目光最终钉在额尔图和栗簌身上。

“主……主子……”额尔图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小主子他……午膳后说去书斋温书,后来……后来就……属下们以为……”

“以为?”沈照山猛地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压抑的怒火沉在字句质问下,“以为?我把他交给你们!你们就是这样看顾的?一个活生生的孩子,在你们眼皮子底下没了踪影!你们是瞎了还是聋了?”

“北境军中最精锐的亲卫,连一个不满七岁的孩子都看不住?你们的警觉呢?你们的职责呢?都喂了狗不成?”

他指着两人,手指因为强压的怒意而微微颤抖,话语如同鞭子,抽打在两人身上:

“偌大一个别院,重重守卫,竟能让他无声无息地溜出去?你们的脑子呢?都长在脚后跟上了吗?!今日若是他有个闪失……”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出口,但那

森然的语气和眼中翻涌的、几乎要化为实质的暴戾,让所有人都明白那未竟的后果是何等恐怖。

额尔图额头冷汗涔涔,栗簌更是眼圈发红,死死咬着嘴唇不敢辩解。

他们知道,主子此刻的愤怒并非侮辱,而是真真切切的失望。

就在沈照山的目光即将扫向角落里试图把自己缩成一团、降低存在感的哈娜尔时,那穿着火红骑装的小身影猛地一个激灵!

哈娜尔心知躲不过,情急之下,她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像只受惊的小兔子,猛地一个飞扑,死死抱住了沈照山的小腿!

“小叔叔!小叔叔息怒啊!”

她仰起小脸,声音带着哭腔,却又努力挤出几分撒娇的意味,像只求饶的小猫,“我、我真不知道驰羽跑哪儿去了哇!是、是我叫他出去玩儿的……可是……可是那个小没良心的!他根本就没等我!自己一个人就溜了!”

“我……我发誓!我绝对是除了您之外,在场第二个最着急的人了!真的!我找了他好久好久呢!”

她一边说着,一边用脑袋蹭着沈照山的腿。

沈照山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窝囊”攻势弄得动作一滞。低头看着那委屈又害怕的小脸,满腔的怒火像是撞上了一团软棉花。

跟个小姑娘计较,实在有失身份,更何况她还是兄长唯一的血脉。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怒意,大手一伸,拎着哈娜尔的后衣领,像提溜一只不听话的小猫崽,将她从自己腿上“摘”下来,稳稳地放到一边的地上。

“站好。”

哈娜尔如蒙大赦,赶紧站直,小手拍着胸口顺气,但随即,迟来的巨大担忧猛地攫住了她。

是啊,驰羽那么小,外面天都黑了,万一……万一真遇上坏人可怎么办啊?

哈娜尔小脸瞬间垮了下来,大眼睛里满是真切的惶恐。

沈照山没时间再浪费在别处了。

他不再看任何人,转身大步流星地朝门外走去,玄色大氅在身后划出凌厉的弧度。翻身上马的动作干净利落,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焦灼。

“哎呦!小七!”明晏光早已牵马等候在旁,立刻跟上。

沈照山瞥见站在马旁、眼巴巴望着他、又惊又怕的哈娜尔,眉头紧锁。

这丫头留在这里只会添乱。

他暗叹一声,俯身,长臂一捞,将哈娜尔轻松地提到了自己身前的马鞍上坐稳。

“抱紧。”他沉声命令。

哈娜尔赶紧死死抱住他的腰,小脸埋在他带着冷冽气息的衣襟里。

明晏光也翻身上马,紧随其后。两骑如离弦之箭,冲入暮色渐浓的镇子。

马蹄声在青石板路上疾驰,明晏光一边控马,一边觑着沈照山紧绷的侧脸,试图缓和气氛:“哎呀,照山,别太担心了。”

“驰羽那小子,打小看着听话,其实鬼精鬼精的,能把人耍得团团转,今儿个不还把那个老学究气得自己辞馆了吗?他肯定没事儿的,指不定躲在哪个角落玩得正开心,等我们找过去,他还能说我们扰了他清净呢。”

夜风灌入耳中,明晏光的话带着安慰,却像细小的砂砾,磨得沈照山心头生疼。

他沉默着,没有回应。只有抱着哈娜尔的手臂,不自觉地收得更紧了些,勒得哈娜尔有些喘不过气,却不敢吱声。

直到疾驰至镇中最热闹的街口,沈照山才猛地勒住缰绳。

骏马长嘶一声,前蹄扬起,又重重落下。他抱着哈娜尔翻身下马,动作依旧沉稳,但明晏光借着街边店铺透出的昏黄灯光,终于看清了沈照山此刻的脸色。

那是一种怎样的苍白,薄唇紧抿成一条毫无血色的直线。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翻涌着一种明晏光极其陌生的情绪。

那不再是掌控一切的冰冷,而是深不见底的恐惧和一种濒临失控的脆弱。

“可是,”沈照山的声音嘶哑得厉害,“他再早慧……也终究只是个……不满七岁的孩子。”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像千钧重锤,砸在明晏光心上。他瞬间明白了沈照山平静表象下那几乎要将他撕裂的恐慌。

是啊,再聪明,也只是个孩子。这世间的险恶,远非一个孩子的机智能完全规避。

沈照山不再多言,将哈娜尔放下地,大手紧紧牵着她的小手,高大的身影融入喧嚣的夜市人流,目光焦灼地扫过每一个角落,每一个面孔,不放过任何一丝可能的痕迹。

哈娜尔被他牵着,跌跌撞撞地跟着,小脸上也满是紧张,努力睁大眼睛帮忙寻找。

人声鼎沸,灯火阑珊。

糖炒栗子的甜香,烤肉的烟火气,杂耍艺人的吆喝……这一切热闹都与沈照山无关。他的世界只剩下一种令人窒息的空茫和冰冷刺骨的恐惧在无声蔓延。

每一分每一秒的流逝,都像是在他紧绷的神经上又添了一道裂痕。

哈娜尔毕竟是个孩子,寻找了一会儿,目光便被街角一个散发着诱人香甜的糖人摊子吸引了过去。

那晶莹剔透、形态各异的小糖人,在灯火下散发着诱人的甜蜜光泽。她忍不住多看了几眼,脚步也慢了下来。

沈照山立刻察觉到了她的停顿,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想要?”他开口,声音依旧在夜风中显得十分低沉。

哈娜尔猛地回神,赶紧摇头,小大人似的说:“不、不要了!小叔叔你肯定又要说,外面的东西最好不要乱吃……”

她的话音未落,沈照山却像是被什么无形的针扎了一下,高大的身躯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

外面……不要乱吃……

这句寻常的、带着孩子气模仿的叮嘱,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捅开了记忆深处某个尘封的角落。

一个模糊的、带着温柔笑意的声音似乎在耳边响起,说着类似的话语……

这瞬间的恍惚极其短暂,却让沈照山心口一阵尖锐的刺痛。

他低头看着哈娜尔懂事又带着点委屈的小脸,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了上来。他没有斥责,反而拉着哈娜尔,径直朝着那个糖人摊子走了过去。

哈娜尔惊喜地瞪大了眼睛,简直不敢相信。

“老伯,要个小老虎的!”她立刻欢快地指着架子上威风凛凛的老虎糖人。

摊主老伯笑呵呵地应着,熟练地舀起滚烫的糖浆,开始在光洁的石板上勾勒。

沈照山沉默地站在一旁,目光却并未停留在那巧夺天工的手艺上。他的视线如同冰冷的探针,一寸寸扫过摊子周围的地面、墙角、每一个可能被忽略的缝隙。

就在哈娜尔全神贯注看着糖老虎慢慢成型时,沈照山锐利的目光猛地定格!

在离他们脚下不远处的青石板缝隙里,借着摊子灯笼昏黄的光线,一点温润的、极其细微的玉色光泽,正静静地躺在那里。

那光泽……无比熟悉。

沈照山的心脏,在那一刻仿佛被一只冰冷的大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了跳动。

他几乎是在同一时间,猛地蹲下身,不顾地上的尘土,修长而带着薄茧的手指,带着一种近乎颤抖的急切,精准地探入那道石缝,小心翼翼地将那枚小小的物事拈了出来。

一枚质地温润细腻的白玉平安扣。

系绳断裂的痕迹还很新。

这正是沈驰羽从不离身、贴身佩戴的那一枚。

也是曾经系在崔韫枝床头的那一枚。

第72章 彩衣虫今天是你娘的生辰。

女子牵着沈驰羽小小的手,推开了医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浓郁而复杂的草药气息扑面而来,带着陈年木材的味道。

堂内光线有些昏暗,只点着一盏豆大的油灯,映照着排排高耸到屋顶的深色药柜,柜上密密麻麻的小抽屉刻着模糊的字迹。

空气静得落针可闻,只有不知藏在哪里的蟋蟀在断断续续地鸣叫。

果然人影寥落,不见病人。

一个穿着灰扑扑短打的年轻伙计正趴在柜台后面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

听到开门声,那伙计头也没抬,含糊不清地嘟囔着,带着浓浓的睡意和一丝熟稔的抱怨:“哎呦,我的祖宗喂……您可算鬼混回来了……这都什么时辰了……”

他一边说,一边慢吞吞地直起身子,揉着惺忪的睡眼。

然而,当他模糊的视线终于聚焦在女子牵着的小小身影上时,所有的睡意瞬间被惊飞了。

“我□——”

伙计像被针扎了屁股,“噌”地一下从椅子上弹跳起来,眼睛瞪得溜圆,手指颤抖地指着沈驰羽,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你你你……你什么时候……生了个儿子回来?!这这这……这眉眼……我的老天爷!这绝对是你生的吧?祖宗啊!您这趟出去是捡孩子还是……”

他的惊呼声咕咕呱呱,像只大青蛙跳进了水潭子,吵得人耳朵疼。

就在他语无伦次,视线在沈驰羽那张过分漂亮的小脸和女子之间疯狂扫视时,女子微微侧身,抬手,极其自然地摘下了脸上的面纱。

一张平平无奇、甚至带着几分寡淡的平庸面容暴露在昏黄的灯光下。

伙计后面的话瞬间卡在了喉咙里,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只剩下一个滑稽的、张着嘴的定格姿势。

他看着女子那张丢进人堆里立刻就会消失的脸,又看看沈驰羽那张仿佛精雕玉琢、自带光华的小脸,刚才那吱哇乱叫的声音瞬间显得无比荒谬。

“……行吧。”

伙计尴尬地咽了口唾沫,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讪讪地闭上了嘴。

女子并未理会伙计的失态,只是冷

冷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里的责备让伙计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她没有接话茬,仿佛刚才那场闹剧从未发生,只是更紧地握了握沈驰羽的小手,拉着他径直穿过空旷的大堂,撩开一道厚重的蓝布门帘,走进了后院。

沈驰羽被那伙计的大呼小叫惊了一下,小手不由得攥紧了女子的手指。

他好奇地打量着这间冷清得有些过分的医馆,那些巨大的药柜散发着神秘而古老的气息。直到被拉入后院,眼前的景象才让他小小地“哇”了一声,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门帘落下的瞬间,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

前厅的昏暗、药味和冷清被彻底抛在脑后。

眼前豁然开朗。

这后院竟出乎意料地宽敞,远非外面那小小门面所能想象。没有雕梁画栋,没有假山流水,更没有奇花异草。入眼所见,是整整齐齐、生机勃勃的一大片菜地。

泥土被细致地分成一垄一垄,上面生长着沈驰羽从未见过的、绿意盎然的植物。

翠绿的叶子在晚风中轻轻摇曳,有些开着星星点点的小黄花,有些挂着青涩的果实,在盏盏昏暗的小灯笼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的芬芳、青草的清新和一种蓬勃的生命力,与药堂里那股沉郁的气息截然不同。

菜地边缘,靠近院墙的地方,矗立着一棵巨大的、枝繁叶茂的树。树冠如盖,层层叠叠地下压着,树下随意地摆放着几块表面光滑的青石板,像天然的桌椅。

这里简单、质朴,却充满了野趣和宁静,像一个小小的、遗世独立的田园。

沈驰羽被这景象深深吸引,刚才的紧张和那伙计带来的惊吓瞬间消散了大半。他依旧板着自己的小脸,但是又忍不住好奇地左顾右盼,虽然叫不出那些菜的名字,但那份绿油油的生机让他莫名地感到开心和放松。

拉着他的那只手,温暖而稳定,掌心有些薄茧,摩挲着他的手背,带来一种奇异的安心感。

这茧子……沈驰羽低头,看着女子牵着自己的手。那手指修长,骨节匀称,肌肤白皙并不细腻,,指腹和掌缘都覆着一层薄薄的茧子。

这绝非养尊处优的手,更不像他想象中,或是禾姨描述里,那位天下第一美人娘亲该有的——十指不沾阳春水、柔荑如玉的手。

父亲的手也有厚厚的茧,那是常年握剑、控缰留下的,坚硬、有力,带着沙砾般的粗粝。而眼前这双手上的茧,似乎更像是……翻弄泥土、侍弄草木留下的?

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难过,像细小的藤蔓,悄然缠绕上沈驰羽的心头。

他听禾姨说过无数次,母亲是陈朝最耀眼的明珠,是在锦绣堆里、在万千宠爱中长大的,她的手指应该像最上等的羊脂玉,她的生活应该只有诗书礼乐和繁华似锦……

可这双手,虽然如此温暖,如此令人安心,却和他心中那个模糊而骄矜的“母亲”形象,全然不同。

就在沈驰羽望着女子的手微微出神时,女子已拉着他走到了大树下。

“来。”女子松开他的手,声音依旧温柔。她俯身,双手轻轻卡在沈驰羽的腋下,稍一用力,便将他稳稳地抱了起来,放在了一块平坦光滑的青石板上坐下。

青石板的凉意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驱散了夏夜的微热。

沈驰羽晃悠着小腿,有些茫然地看着她。

只见女子弯下腰,在树下的草丛里随手拔了几根长长的、带着穗子的青草。她拿着草走回沈驰羽面前,也随意地在另一块青石上坐下,将其中两根草递给沈驰羽。

晚风吹拂着她散落在颊边的几缕碎发,灯笼的微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她那张平凡的面容上跳跃,映得她低垂的、长长的睫毛边缘仿佛镀上了一层浅金色的光晕,竟显出一种奇异的晶莹剔透感。

她抬起头,那双动人心魄的眼睛含着温和的笑意,看向沈驰羽,晃了晃自己手中的草茎,声音轻快地问道:

“驰羽,我们来玩儿斗草好不好?”

听着她轻快的话语,沈驰羽微微一愣。

斗草?

这个词对他来说有些陌生。

府里的玩乐,或是哈娜尔常带他玩的,无非是精巧的机关锁、名贵的玉石棋子,或是骑射场的小马驹。

这种随手拔根草就能玩起来的游戏,似乎只存在于禾姨偶尔讲起的、关于遥远乡野的模糊故事里。

他低头,看着女子塞进自己手里的两根青草。草叶细长,顶端带着毛茸茸的穗子,散发着植物特有的泥土气息。

他下意识地用指尖捻了捻,触感微凉而柔韧。

女子见他拿着草,只是低头看着,小小的手指无意识地捻动着草茎,却迟迟没有动作,那双漂亮的蓝眼睛里似乎盛满了困惑。

她以为这孩子是不懂玩法,便耐心地俯身靠近,声音放得更轻柔,带着一种循循善诱的温和:

“不会玩吗?很简单的。你看,”她拿起自己手中的一根草,示范性地用拇指和食指捏住草茎靠近穗子的地方,“像这样,捏住这里,然后,”她又拿起另一根草,将两根草的穗子部分轻轻交叉搭在一起,“这样交叉起来,捏紧……”

她一边说,一边做,动作清晰而缓慢,确保沈驰羽能看清每一个步骤。

“……然后,我们两个一起用力,往自己这边拉,谁的草茎先被拉断,或者穗子先被扯掉,另一个就赢啦。”

她说完,抬起头,那双盛满星子的眼睛含着鼓励的笑意,看向沈驰羽,“懂了吗?要不要试试?”

沈驰羽的目光,却并没有完全落在她示范的动作上。

他的视线,更多地停留在女子说话时的神色上,停留在她低垂的、在灯笼微光下显得格外纤长浓密的睫毛上,停留在她耐心讲解时,那平凡面容上流露出的、无比自然的温柔神情上。

她离得这样近,身上那股混合着草药和泥土的、干净而特别的气息,温柔得像是从另一个世界而来。

直到女子讲完,带着询问的目光再次落在他脸上,沈驰羽才像是骤然回神。

他长长的睫毛轻轻扇动了一下,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愣怔,然后,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学着女子的样子,捏住了自己手中两根草的穗子下方。

“对,就是这样。”女子眼中笑意更深,也将自己的两根草交叉搭好,“来,准备好——开始!”

她的力道控制得极好,带着一种引导的意味,既不会让沈驰羽觉得轻而易举,又不会让他感到无法抗衡。

两根青翠的草茎在两人的拉扯下绷紧、微微颤抖。

沈驰羽小小的眉头微微蹙起,抿着唇,使出吃奶的劲儿往自己这边拉。他专注的神情,微微鼓起的腮帮子,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生动。

“哎呀,要断了要断了!”女子故意惊呼,声音里带着笑意,手上却稍稍卸了点力。

只听一声细微的“啪嗒”,她手中的一根草茎应声而断。

“哇!驰羽赢了!”女子立刻松开手,开心地拍了拍手,看着沈驰羽的眼神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赞赏,“你好厉害!”

沈驰羽看着自己手中完好无损的草茎,又看看女子手中断掉的那根,再抬头看看她脸上那纯粹而明亮的笑容,一种前所未有的、简单的快乐像小小的泡泡,悄然在他心底升起、炸开。

他那张总是习惯性板着的小脸,终于再也绷不住。一丝极淡、却无比真实的笑容,如同初春冰面裂开的第一道缝隙,缓缓地、有些生涩地,在他漂亮的唇角漾开。

女子看着他终于露出的笑容,那双动人的眼眸里瞬间盈满了更深的暖意和满足,仿佛得到了世间最珍贵的礼物。

她也跟着笑了起来,弯弯的眼角在灯笼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真好。”她轻声

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沈驰羽说。

玩了几轮斗草,沈驰羽渐渐放开了些,小脸上也多了几分孩童该有的活泼神采。女子拿起刚才拔下的几根草叶,手指灵巧地翻动起来。

“你看,”她一边快速地编织着,一边轻声对沈驰羽说,“草除了斗着玩,还能变成别的小东西呢。”

沈驰羽好奇地凑近了些,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翻飞的手指。

只见那几根普通的青草,在她白玉似的指尖下,仿佛被赋予了生命。折、弯、穿、绕……动作行云流水,娴熟无比。不过片刻功夫,一只栩栩如生的草编蛐蛐,就出现在了她的掌心。

那蛐蛐有着长长的触须,鼓鼓的肚子,甚至后腿的关节都清晰可辨,仿佛下一刻就要振翅蹦跳起来。

“喏,送你。”女子笑着,将那只小巧玲珑的草蛐蛐递到沈驰羽面前。

沈驰羽小心翼翼地接过,指尖触碰到草叶粗糙而充满韧性的质感。

他新奇地看着这只由最平凡的材料、经由这双并不完美的手创造出来的小生命,心中充满了惊叹。

然而,就在他低头把玩草蛐蛐的瞬间,女子脸上那温柔满足的笑容之下,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悲伤,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泛起的涟漪,在她眼底极快地掠过。快得让沉浸在快乐中的孩子毫无所觉。

沈驰羽抬起头,正想说什么,目光却恰好捕捉到女子微微垂下的眼睑,以及那浓密睫毛在眼下投下的一小片阴影。那阴影里,似乎藏着某种沉甸甸的东西。

他拿着草蛐蛐的小手,不自觉地收紧了。

一种莫名的、强烈的情绪突然涌了上来,冲散了方才玩闹的轻松。

他看着女子那双在平凡面容上显得格外璀璨、此刻却似乎蒙上一层薄雾的眼睛,再低头看看自己手中这只由粗糙草叶编成的、却活灵活现的蛐蛐,最后,他的目光又落在了女子放在青石上、指节处带着薄茧的手上。

禾姨的话,清晰无比地再次回响在耳边:

“……殿下是陈朝最耀眼的明珠,金枝玉叶,十指不沾阳春水,连她用的帕子都是江南最顶级的云锦,绣娘用最细的丝线绣上她喜欢的粉荷……”

“……她的手啊,比最上等的羊脂玉还要细腻温润……”

不是。

眼前的人,不是那样的。

她会在街边买糖人,会带他躲进冷清的医馆,会蹲在泥地里拔草陪他玩斗草,会用纤长的、带着薄茧的手编出草蛐蛐……

她的生活,不是诗书礼乐,不是繁华似锦,而是药草的味道,松林的气息,和这间远离喧嚣、甚至有些寂寥的小小院落。

这双手,温暖有力,能稳稳地牵着他奔跑,能灵巧地编织出惊喜,能轻柔地抚过他的脸颊……可它们,终究不是。

应当……不是。

一股巨大的、混杂着失落、委屈和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毫无预兆地冲垮了沈驰羽心中刚刚筑起的、带着欢欣的堤坝。

他猛地低下头,将那只草编的蛐蛐紧紧攥在手心,小小的肩膀微微颤抖起来。

刚才那好不容易绽放的笑容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倔强的沉默。

“驰羽?”女子察觉到了他突如其来的情绪变化,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关切,“怎么了?不喜欢这个蛐蛐吗?”

沈驰羽用力地摇了摇头,却不肯抬头看她。他死死地盯着自己紧握的小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那根根草叶硌着他的掌心。

“……姐姐,”他闷闷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小小的身体绷得紧紧的,“……我该回家了。”

*

骏马嘶鸣,猛地调转方向,行在一条狭窄幽暗、几乎无人行走的城侧小路。

马蹄铁在青石板上敲打出急促而孤寂的回响,踏碎了小路的宁静。两侧低矮的民房在夜色中飞快倒退,模糊成一片片深色的剪影。

沈照山伏低身体,穿透沉沉的暮色。风呼啸着灌进他的耳中,刮得脸颊生疼,却吹不散他心头的焦灼。

他沿着小路疾驰,最终在城西一片相对安静的区域勒住了缰绳。

这里远离市集的喧嚣,空气里飘着淡淡的墨香和药草气息。他利落地翻身下马,将躁动不安的马匹随意拴在一棵歪脖子老树的树干上,目光迅速扫过四周。

眼前是几排错落的院子,大部分都隐在黑暗中,只有零星几扇窗户透出昏黄的灯火,如同黑暗中蛰伏的萤火。

沈照山无声无息地跃上一处废弃小院的矮墙。他立于墙头,夜风吹拂着玄色的衣袍,猎猎作响。他俯瞰着这片区域,眉头紧锁。

“姑娘……小郎君……医馆……药店……”老伯的话在脑中盘旋。范围依旧太大。他需要一个更精确的指向。

略一沉吟,沈照山果断地从怀中摸出一枚特制的信号火簇,毫不犹豫地拔开引信,向漆黑的夜空用力一甩。

“咻——啪!”

一道刺目的红光伴随着尖锐的哨音冲天而起,短暂地撕裂了夜幕,如同坠落的流星,随即消散。

这是军中最紧急的联络信号,方圆数里内潜藏的暗卫和眼线看到,会立刻向信号源靠拢进行搜索。

做完这一切,沈照山不再等待。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涌的不安,身形如鬼魅般从墙头落下,无声地融入这片安静区域的阴影里。

他不再走大路,而是在屋顶、院墙之间悄无声息地纵跃穿行,目光扫过每一个亮着灯的院落。

书铺的后院,透过半开的窗户,能看到一个老者在灯下伏案疾书。教书先生的住所,隐约传来孩童的背书声。第三家、第四家……皆是寻常人家,没有丝毫异样。然后是一个小药铺,后院堆满了晾晒的药材,无人影。

他的心一点点下沉,焦灼如同藤蔓缠绕得越来越紧。

最后他跃在一间挂着朴素木匾的药铺后院墙头时,目光迅速地扫过院内。

后院很大,出乎意料地开阔。一片生机勃勃的菜地在灯笼微光下泛着深沉的绿意。而在靠近院墙那棵巨大如盖的老树下,青石板上,一个小小的身影映入了他的眼帘。

——沈驰羽!

他就那样安静地坐着,小小的背影在巨大的树影下显得格外单薄。他没有哭闹,也没有惊慌,只是微微垂着头,似乎在专注地看着什么。

沈照山一直悬在喉咙口的心,终于重重

地落回了胸腔,带来一阵短暂的、近乎虚脱的松弛。

找到了……终于找到……幸好没事……

然而,这松弛只持续了一瞬。

沈照山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太安静了,那个带他走的女子呢?为什么只有驰羽一个人坐在这里?

沈照山眼神一凝,屏住呼吸,身形如烟般悄无声息地从墙头滑落,足尖点地,没有发出丝毫声响。他像一道融入夜色的影子,快速而精准地潜行到沈驰羽身后不远处的树影里。

借着从树叶缝隙漏下的几缕灯笼微光,沈照山看清了沈驰羽面前的东西。

青石板上,整整齐齐地排着一溜草编的小玩意儿。形态各异,但大多都歪歪扭扭,显然是初学者的稚嫩作品。

最后他的视线猛地定格在其中一个草蛐蛐上。

那只蛐蛐编得比其他稍显精致些,但让沈照山呼吸一滞的,是它背上的装饰——几根细细的、颜色稍深的草茎巧妙地穿插编织,形成一小片别致的花纹,更特别的是,一根长长的、顶端带着毛茸茸穗子的狗尾巴草叶,被精心地“穿”在蛐蛐背上,活像给它披了件独特的花衣裳。

这个习惯……

沈照山的心几乎停止了跳动。

就在这时,沈驰羽似乎感觉到身后有人,他下意识地转过头,小脸上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悦和疑惑。

然而,当他看清阴影中那张冷峻如霜、十分熟悉的脸时,所有的表情瞬间凝固,吓得他“啊”地低呼一声,身子一歪,差点从光滑的青石板上滑落下去。

沈照山眼疾手快,一步上前,将儿子拎了回来。

沈驰羽看清是父亲后,那点惊吓很快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

心虚、委屈,还有一丝倔强。他抿紧了嘴唇,迅速低下头,避开了父亲审视的目光。

沈照山没有立刻训斥。他的目光沉沉地落在儿子脸上,又缓缓移向青石板上的草编蛐蛐。他沉默地伸出手,指尖带着不易察觉的微颤,精准地拈起了那只背上“穿着花衣”、连着狗尾巴草叶的草蛐蛐。

草叶粗糙的质感摩擦着他的指腹。

沈驰羽偷偷抬眼,看到父亲拿着那只特别的蛐蛐,小嘴瘪得更厉害了。

他像是鼓足了莫大的勇气,将自己手中一直紧紧攥着的那只编得歪歪扭扭、几乎看不出形状的草蛐蛐,别扭地、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意味,塞到了沈照山另一只空着的大手里。

塞完,他又飞快地低下头,小肩膀微微耸动,一副等着挨骂却又不服气的模样。

沈照山低头,看着掌心那只不成形的、属于儿子的作品,又看看另一只手中那无比熟悉的花衣蛐蛐,心中五味杂陈。

他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浊气,仿佛要将胸腔里积压的所有东西都吐出去。

他罕见地没有斥责,也没有追问那女子去向。他俯下身,动作甚至称得上有些生涩的温柔,将儿子从青石板上抱了起来。

沈驰羽小小的身体顿了一下,显然对这突如其来的亲近感到极不适应。

沈照山另一只手拂过青石板,将上面排着的几只稍好些的草蛐蛐连同儿子塞给他的那只“残次品”,一股脑儿地、略显笨拙地塞进了沈驰羽小小的衣襟里。

沈驰羽没有吭声。

做完这一切,沈照山抱着儿子,没有再选择翻墙,而是径直转身,朝着医馆前堂的方向,迈开大步,堂而皇之地从正门走了出去。

穿过空旷冷清、弥漫着药味的大堂时,柜台后那个年轻的伙计正瞪圆了眼睛,满脸写着“活见鬼”的惊骇。

沈照山连一个眼角的余光都未曾施舍给他,抱着儿子,大步流星地踏出了医馆的门槛。

门外,夜色已深,月光洒在寂静的街道上。明晏光牵着马,带着一脸担忧的哈娜尔,正焦急地等在街角,看到他们出来,立刻迎了上来。

沈照山抱着儿子,父子俩的身影在月光和远处零星的灯火下拉得很长。

沈驰羽窝在父亲宽厚的怀抱里,感受着那不同于女子的坚硬触感,小脸埋在父亲肩头,泫然欲泣的委屈再也压抑不住,细细的抽噎声闷闷地传出来。

沈照山察觉到肩头细微的湿意,脚步微顿。他低头,看着儿子毛茸茸的发顶,沉默了许久,才用一种极其低沉、甚至带着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无奈口吻,低声道:

“怎么了?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沈驰羽的抽噎停了一瞬,小脑袋猛地抬起,那双泛着水光的幽蓝眼眸带着惊疑不定看向父亲近在咫尺的、依旧没什么表情的脸,鼻音浓重地问:“爹爹……你……你不训我吗?”

沈照山看着儿子那张委屈的小脸,心中某个坚冰覆盖的角落,似乎被这泪水悄然融化了一线。

他抱着儿子的手臂紧了紧,继续向前走,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弧度几乎难以察觉,声音也依旧没什么温度:

“我该让你回去抄三百遍《论语》。”

沈驰羽的小脸瞬间垮了下来,眼中刚升起的一点点希冀光芒瞬间熄灭,小嘴一扁,眼看新一轮的洪水就要决堤。

“但是,”沈照山的声音适时响起,“今天是你娘的生辰。”

他顿了顿,似乎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说服自己,却清晰地传入沈驰羽耳中:“我们本来该在府里的。”

沈驰羽愣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父亲线条冷硬的下颌,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过了好几息,那紧绷的小肩膀才终于松懈下来,他像只终于找到安全巢穴的小兽,重新将脑袋埋回父亲坚实的肩窝里,甚至无意识地蹭了蹭,发出小猫似的的呜咽。

沈照山抱着儿子,朝着马留下的地方走去。

然而,就在即将走到他们面前时,沈照山抱着沈驰羽的手臂似乎不经意地又紧了紧,他的目光低垂,落在儿子衣襟里露出的那几只草蛐蛐上——尤其是那只花衣蛐蛐。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如同夜风拂过耳畔,带着一种状似随意的探询:

“驰羽,”他问,“今天的蛐蛐……是谁给你编的?”

第73章 月下影没有找到尸骨。

月光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沈照山抱着沈驰羽,孩子小小的身体蜷缩在他怀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委屈。

沈驰羽的小脸埋在父亲肩窝,鼻息间是父亲衣襟上熟悉的、带着冷冽草木的气息,这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心,却也更加清晰地意识到后院那片菜地、那个女子带来的温暖是多么的不同。

沈照山的问题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寂静的夜路上激起无声的涟漪。

沈驰羽沉默了许久,久到沈照山以为他睡着了,才听到怀里传来闷闷的、带着点犹豫的声音:

“是一个姐姐。”

“姐姐?”沈照山重复着这个词,声音听不出情绪。他抱着儿子的手臂稳如磐石,另一只手却极其自然地探入沈驰羽的衣襟,精准地拈出了那只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特别的“花衣”草蛐蛐。

他将草蛐蛐举到眼前。

灯笼的光线不够明亮,但月光清冷,足以让他看清那独特的编织手法——几根深色草茎在蛐蛐背部穿插出的花纹,那根长长的、毛茸茸的狗尾巴草叶如同披风般“穿”在蛐蛐身上。

每一个细节,都将他拉回了许多年前的一个午后。

小小的姑娘为了逗弄他,用御花园里随手拔的草叶,笨拙又认真地编出的第一个“花衣将军”。

她还得意地宣称,她的蛐蛐就是要与众不同,要穿花衣才威风。

冰冷的指尖摩挲着粗糙的草叶,沈照山的心跳在沉寂中擂鼓。

就在他盯着草蛐蛐出神时,怀里一直沉默的沈驰羽忽然抬起了头。

月光下,那张精致的小脸上,刚才的委屈和依赖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超越年龄的冷静和洞悉。那双遗传自父亲的、泛着幽蓝光泽的眼眸,此刻清澈得惊人。

“爹爹,”沈驰羽的声音犹然显得童稚,却带着一种笃定,“那个姐姐,她认得我。”

沈照山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低头迎上儿子的目光,眉头微蹙:“哦?为什么这么说?”

他的声音依旧低沉,但其中蕴含的探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连紧跟在后面的明晏光都感觉到了。

沈驰羽没有移开视线,他的小脸在月光下显得异常认真:“她喊我‘驰羽’。”

他顿了顿,清晰地补充道,“从见到我第一眼,到带我走,再到后院……她一直叫我‘驰羽’。可是,爹爹,我没有告诉过她我的名字。一个字都没有提过。”

他回忆起那短暂的相处:糖人摊前的偶遇,巷弄里的奔逃,大树下的斗草和草编蛐蛐……那个女子唤他“驰羽”时,是那么自然,那么熟

稔,仿佛这个名字早已在她唇齿间流转过千百遍。

这份自然的熟稔,当时就让他心中那奇怪的违和感升到了顶点。

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像一个真正贪玩迷路又遇到好心神仙教母的孩子那样,配合着玩闹,吃着糖人,编着草蛐蛐,将所有的惊疑都压在了心底。

直到此刻,在父亲怀里,在安全的环境下,他才将这最关键的破绽冷静地指了出来。

沈驰羽说完,便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看着父亲,似乎在等待他的反应,又似乎只是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

沈照山抱着儿子,在夜风中站了很久。

他低头看着沈驰羽那双和妻子十分相似的眼睛,那里面映着清冷的月光。

“呵……”一声极轻、带着复杂意味的轻笑从沈照山喉间逸出。他忽然抬起那只拿着草蛐蛐的手,将蛐蛐塞回了儿子衣襟中,用指腹不轻不重地捏了捏儿子软嫩的脸颊。

“臭小子。”

话音未落,沈照山抱着沈驰羽,猛地转过身。

他不再朝着拴马匹的方向走去,而是毫不犹豫地、大步流星地沿着来路折返。

他的步伐快而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玄色衣袍在夜风中卷起凌厉的弧度。

崔韫枝当年落下山崖,他派人找了这么多年,都没有找到尸骨。

没有找到尸骨。

一个在他心头盘桓了许多年,但是一直不敢去细想的可能,一点儿一点儿,在他脑海中,再次浮现。

*

前堂那伙计——也便是女子的师兄,方年——正围着刚从后院回来的崔韫枝团团转,嘴里不停地絮叨

“我的老天爷!祖宗!你可吓死我了!”

方年拍着胸口,脸色还没缓过来,“那小郎君……那抱走他的……那气势!我的妈呀,那眼神能杀人!活像谁欠了他八百辈子血债似的!”

“我说祖宗啊,你到底惹上什么人了?那孩子……真跟你没关系?可他那眉眼……那眼睛……哎呦喂,真是越看越邪乎……”

女子没有理会方年的大惊小怪。她径直走到后屋里放着的一个盛满清水的铜盆前。盆里的水倒映着屋檐下灯笼昏黄的光,也模糊地映出一张苍白、疲惫、毫无特色的平庸面孔。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驱散什么沉重的情绪。然后弯下腰,掬起一捧冰冷的清水,用力地泼在自己的脸上。水珠顺着脸颊滑落,带走了一些尘埃,也带走了附着在皮肤上的某些东西。

一下,两下,三下……

她洗得很用力,很仔细。

随着清水一遍遍的冲刷,那张原本寡淡无奇的脸颊上,一些细微的、如同肌肤纹理般的附着物被溶解、剥离。

苍白褪去,露出底下莹润如玉的底色。平庸的轮廓在水的浸润下仿佛被重塑,眉骨、鼻梁、下颌的线条逐渐变得清晰、精致、无可挑剔。

当最后一把清水洗净脸上的残余,她抬起头,水珠顺着她秀挺的鼻尖不断滴落。

铜盆里摇晃的水面渐渐平静。

倒映出的是一张美得令人屏息的容颜。

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横波,即使此刻带着深深的疲惫和一丝惊魂未定,也掩不住那惊心动魄的美丽。

正是七年前纵身跃下断崖、本该香消玉殒的大陈公主——崔韫枝。

方年絮叨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张洗去伪装、重现绝世风华的脸,嘴巴张得老大,半天合不拢。

即使这么多年过去了,每次看到师妹卸下易容后的真容,他还是会被狠狠地震撼一次。

“你……你……”方年指着崔韫枝,又指指门外沈驰羽消失的方向,舌头像是打了结,“我就说!我就说像!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特别是那双眼睛!祖宗,你老实告诉我,那孩子……不会……不会真是……”

他的话音未落,却见崔韫枝怔怔地望着铜盆里自己晃动的倒影,看着看着,那双原本应该顾盼流转的美眸中,迅速弥漫起浓重的雾气。

豆大的泪珠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

砸进铜盆的水里,漾开一圈圈破碎的涟漪。

起初是无声的落泪,随即肩膀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压抑的呜咽从紧咬的唇瓣间溢出,最后变成了再也无法抑制的、撕心裂肺般的痛哭。

她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扶着铜盆的边缘,身体蜷缩下去,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仿佛要将七年来积压在心底的所有委屈、痛苦、思念和绝望,在这一刻尽数宣泄出来。

方年彻底吓傻了,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连大气都不敢出。

他从未见过师妹如此失控的模样。在他的印象里,这个从鬼门关爬回来的师妹,就像她种的那些草药一样,沉默、坚韧,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平静,再大的风浪似乎都无法真正击垮她。

可此刻……

他脑子里那个荒谬的猜测,在师妹这崩溃的痛哭中,瞬间变得无比清晰、无比沉重。

方年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小心翼翼地、结结巴巴地问:“祖、祖宗……不、不是吧?难、难道刚才那小子……真、真是你儿子?”

他看着崔韫枝剧烈颤抖的肩膀,又联想到刚才那个抱走孩子、气势恐怖如修罗的男人,一个更让他头皮发麻的念头冒了出来,声音都变了调:

“那……那刚刚把那小子接走的那个……那个活阎王一样的男人……他、他是……”

崔韫枝的哭声在方年提到那个男人时猛地一窒。

她抬起手,用袖子胡乱地擦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和清水,露出那双哭得红肿、却依旧美得惊心动魄的眼睛。

深深吸了几口气,她试图平复剧烈起伏的胸口,但声音还是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无法掩饰的颤抖,虚虚地、如同叹息般应道:

“……算是我前夫吧。”

方年呆立在原地,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活像条离水的鱼,脑子里被“前夫”这个词搅得天翻地覆。

“师兄,虽说这天地下同名同姓的人不在少,可叫崔韫枝的到底也没几个吧?你就从来没有怀疑过?”

方年还是那副被雷劈了一样的表情。

算了,算了,和一个痴人计较什么呢。

“我就是前陈的柔贞公主,崔韫枝。”

前陈公主?

那个传说中艳冠天下、七年前坠崖香消玉殒的大陈明珠?

是眼前这个在药地里一呆就是一天、对着草药比对着金银珠宝还亲的师妹?

神医谷半座药山的药……方年猛地想起几年前自己云游归来,谷里弥漫着前所未有、浓得化不开的药味,师父整日守着一个气息奄奄、面目全非的女子。

他当时还嘀咕,师父这是把压箱底的宝贝全喂了这不知来历的“药罐子”了。

他问过师父这姑娘到底是谁,那老顽童总是神秘兮兮地捋着他那几根稀疏的胡子,摇头晃脑:“天机不可泄露也!天机不可泄露也!”

方年当时只当师父又在故弄玄虚,毕竟老头子为老不尊,从小就没少诓他玩。

可现在……方年看着眼前这张看了一百遍也依旧惊为天人的脸,再想想刚才那个一身杀伐气的男人和那个看起来和崔韫枝几乎长得一模一样的小孩子……

他师父说的“

天机”,原来是这么个惊天动地的大雷!

方年他咂摸着嘴,心里翻江倒海,只觉得自己这破庙实在是太小了,太小了啊!

崔韫枝却没空理会师兄心里的滔天骇浪。

她深吸了几口气,胸腔里那股翻江倒海的悲恸被她强行压了下去,脸上湿漉漉的水痕也慢慢被夜风吹干。

方才那场失控的痛哭仿佛从未发生,她的神情又恢复了惯有的、带着一丝疏离的平静,只是眼尾还残留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红痕。

她看着方年那副魂飞天外的傻样,无奈地长长叹了口气,拿起一旁架子上的布巾擦了擦脸,又随意地扔了回去。声音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疲惫,却又异常清晰:

“没错,师兄。我就是七年前,就应该死在北境断魂崖下的前陈公主,崔韫枝。”

方年被她这直白的话震得一个激灵,总算回魂了,但眼神还是呆呆的。

崔韫枝知道这个师兄性子单纯,心思都在他那几亩药田上,对朝堂纷争、世家秘辛向来漠不关心。她索性说得更直白些,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铜盆边缘:

“现在南边龙椅上坐着的那位小皇帝,算起来,大概是我……不知道哪一支上的堂弟,总之,血脉是远的很了。”

这么一说,方年那浆糊似的脑子总算理清了一点线头。

哦,亡国公主……隐姓埋名……怪不得师父讳莫如深!

他恍然大悟地点点头,随即又涌上更强烈的好奇和难以置信,凑近一步,压低了声音,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探询:

“那……那你……你怎么会……怎么会和刚才那个……那个……”他努力寻找着合适的词来描述,最终还是用了最直观的感受,“那个活阎王……扯上关系的?还……还生了……”

他指了指门外,意思不言而喻。

崔韫枝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方才强行压下的酸楚又隐隐泛起。

她别开脸,避开方年探究的目光:“师兄,过去的事,我不想再提了。”

她顿了顿,声音淡了几分:“夜深了,师兄也累了一天,你快回去歇着吧。”

“让我一个人静静。”

方年张了张嘴,看着师妹那明显拒人千里的侧影,最终还是把满肚子的疑问咽了回去。

他挠了挠头,一步三回头地走向自己那间紧挨着前堂的小屋,嘴里还兀自嘀咕着:“活阎王……前公主……我的个乖乖……”

房门在方年身后轻轻关上。

崔韫枝独自站在昏暗的后屋里,只有桌上一盏豆大的油灯跳跃着昏黄的光。

她走到桌边坐下,看着那簇微弱而执拗的火苗在夜风中摇曳不定,仿佛她此刻的心绪。

七年了。

她以为自己早已心如止水,在这方小小的天地里,与药草为伴,与泥土相依,埋葬了前尘,也埋葬了那个骄矜的崔韫枝。

她当时选择这个地方,不过是因为离得长安不算远,又辖于北境,相对安稳,一半是现实,一半是私心。

可是沈照山却阴差阳错地来到这里暂时停歇。

酸涩、苦涩、一丝微不可查的悸动,还有巨大的惶恐,交织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她闭上眼,指尖深深掐入掌心,试图用疼痛来驱散这纷乱的思绪。

是不是应该离开了?

要不先回神医谷一些日子,先躲着再说,她总觉得没这么容易就结束了。

想起自己方才的慌忙躲闪,崔韫枝不由得自嘲一笑。

她连见他一面都不敢。

然而,这份强行维持的宁静并未持续多久。

寂静的夜里,前堂方向,清晰地传来了脚步声。不是方年那大大咧咧的拖沓步子,而是沉稳、有力,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压迫感,一步步踏在青石板上。

崔韫枝的心猛地一跳。

这么晚了……谁?

她下意识地以为是夜半求医的病人,虽然这种情况极少。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调整表情,准备推门出去应对。

就在她的手即将碰到门闩时——

“咳咳咳!咳咳——!”前堂骤然响起方年撕心裂肺般的、极其夸张的咳嗽声,紧接着是一阵什么东西被打翻在地的碎裂脆响,那声音大得突兀,充满了刻意的提醒。

崔韫枝伸出的手瞬间僵在半空,浑身的血液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

不是病人。

几乎是同时,一个低沉、冰冷的声音,穿透了薄薄的门板,清晰地传了进来,带着一种刻意放缓的、却足以让在场所有人心跳一滞的平静:

“这位兄台,多有打扰。”

“犬子方才在此玩耍,将一件很重要的东西,遗落在了贵处。”

“不知方才那位带他进来的姑娘,可曾见到过?”

这声音……

崔韫枝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让她的心瞬间快要跳出嗓子眼儿。

沈、照、山。

他竟然……去而复返了?

崔韫枝看着不远处那铜盆架子和巾子,摸了摸自己的脸。

没有任何附着,是全然的、属于她的脸。

而沈照山就在门外,他带着他们的孩子。

第74章 旧年金驰羽?你一个人来的吗?

那熟悉到刻骨铭心的声音,一点一点,无数利刃一般,穿透薄薄的门板,狠狠扎进崔韫枝的耳膜,更刺入她的心脏。

沈照山。

他竟然抱着孩子折返回来了,就在门外。

崔韫枝只觉得浑身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得彻骨冰凉。

她猛地后退一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发出细微的闷响。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击着肋骨,几乎要破膛而出。

巨大的无措和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楚攫住了她,让她手脚发麻,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铜盆架就在几步之遥,干净的布巾搭在上面。她下意识地抬手摸向自己的脸颊——光滑、细腻,没有任何附着物的在上面,是她真实的、毫无伪装的容颜。

而他就在门外,抱着他们的孩子。

崔韫枝知道,方年根本挡不住沈照山,一旦他开始怀疑……

可是,他们现在都生活得很好,又何必相认呢?

前堂里,方年显然也被沈照山这突如其来的折返和开门见山的询问打了个措手不及。那夸张的咳嗽和摔东西的动静过后,是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崔韫枝屏住呼吸,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跳的咚咚声。

“呃……啊?哦!姑、姑娘啊!”

方年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慌乱和刻意拔高的腔调,试图掩盖那份心虚,“她、她呀!她早就睡下了!累了一天,睡得可沉了!叫都叫不醒!呵呵……这位公子,您看这都什么时辰了,有什么事明儿个再说?啊?”

他的辩解干巴巴的,毫无说服力。

沈照山抱着沈驰羽,高大的身影如同磐石般矗立在医馆略显昏暗的前堂里,玄色的衣袍仿佛敛尽了周围所有的光。

他没有立刻回应方年漏洞百出的说辞,那双深不见底、仿佛能洞察一切幽微的眸子,越过方年,精准地、无声地投向了后屋那扇紧闭的门扉。

方年顺着他的目光下意识地一回头,顿时魂飞魄散。

只见那门缝下方,清晰地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在这夜深人静、一片漆黑的环境下,那缕光线显得如此刺目。

现在这世道,灯油和蜡烛并不是什么好得之物,这东西还亮着,只能说明里面的人根本没睡。

方年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冷汗“唰”地一下就浸透了后背的衣衫。

他脸色不大好看,手心都是冷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眼前的男人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无形的、刺骨的压迫感,如同实质的山岳般沉沉压来,让他呼吸困难,心脏狂跳不止……简直、简直要晕过去了!

他此刻才真真切切地体会到师妹这个活阎王前夫是何等恐怖的存在,也瞬间理解了师妹为何宁愿隐姓埋名、种菜熬药,也绝不愿回到此人身边!

他肯定天天欺负崔韫枝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

门后的崔韫枝不知道方年在外面脑补了许多奇怪的东西,全副心神都在门外的那一大一小上。

她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淡淡的铁锈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用尖锐的疼痛来维持最后一丝清醒。

好不容易……好不容易说有人都能过上安稳日子了,不能、不能再毁掉。

跳窗。

一个念头疯狂地在她脑中叫嚣。后院就在旁边,翻过那堵矮墙……只要快一点……再快一点……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空气紧绷到即将断裂的时刻,门外那令人窒息的压力,却如同潮水般,毫无预兆地退去了。

沈照山收回了那洞穿人心的目光,缓缓地、几乎微不可察地侧过了身,不再直直地盯着那扇透光的门。

他低沉平静的声音再次响起,听不出喜怒,却让方年如同听到赦令般大大松了口气:

“原来如此。是沈某唐突,扰了姑娘清梦。”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又像是在给屋内的人留出调整的时间。

接着,他微微低头,对怀中一直安静乖巧的儿子示意了一下。

“爹爹?”沈驰羽稚嫩的声音带着一丝疑惑响起。

沈照山没有解释,只是轻轻拍了拍儿子的背。

沈驰羽何等聪慧,立刻心领神会。他清了清嗓子,用他那特有的、清脆又带着点软糯的童音,朝着后屋紧闭的门板,清晰而礼貌地喊道:

“谢谢姐姐今天带我玩,还

给我编了那么多好玩的蛐蛐!驰羽……驰羽改天再来找姐姐玩儿!”

孩童天真无邪的话语,像一道暖流,瞬间冲淡了前堂几乎凝固的肃杀之气。

喊完话,沈驰羽在父亲的臂弯里微微探出身子,小手伸进自己的衣襟里摸索了一下,然后拿出了一直贴身佩戴的那枚温润白玉平安扣。他小小的手指捏着玉扣,环顾了一下前堂,最后目光落在了靠墙摆放的一个晾晒药材的木质架子上。那架子上铺着干净的纱布,晾着些半干的草药。

在沈照山默许的目光下,沈驰羽伸长了手臂,小心翼翼地将那枚小小的平安扣,挂在了架子一根凸出的木楔子上。白玉在昏黄的灯光下折射出温润的光泽,与那些散发着清苦药香的干草竟然有种奇异的和谐之感。

“这是给姐姐的谢礼。”

沈驰羽小声补充了一句,仿佛在完成一件重要的使命。

做完这一切,沈照山抱着儿子,终于将目光完全转向了几乎虚脱的方年。

他依旧是那副冷峻的面容,声音也依旧听不出波澜,却多了一丝郑重:

“这平安扣权作今日犬子叨扰的谢礼。此物是我沈家信物,日后贵处若有不便之处,或是……”他微微停顿,目光若有似无地再次扫过那扇紧闭的门,“……或是那位姑娘遇到任何麻烦,可凭此物至北境郡王府寻我。沈某力所能及之内,定当相助。”

“北、北境郡王府?”方年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腿一软,差点直接跪倒在地。

他终于知道了眼前这位“活阎王”的确切身份——威震北境、权柄滔天的北境王。

这不是活阎王,这是真阎王。

沈照山没有再多言,仿佛只是交代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他抱着沈驰羽,最后看了一眼那扇透出微弱灯光的门扉,眼神深邃难辨,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玄色大氅在夜风中划出一道冷硬的弧线,大步流星地踏出了医馆的门槛。

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彻底消失在寂静的夜色里。

前堂只剩下方年一个人,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浑身冷汗淋漓,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看着木楔子上那枚在药草间静静散发着微光的白玉平安扣,如同看着一个烫手山芋。

屋内,崔韫枝紧绷到极致的身体骤然松懈,顺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在地,浑身脱力,冷汗早已浸透了里衣。

她听着门外彻底消失的脚步声,听着方年劫后余生般的粗重喘息,目光失神地落在地上摇曳的灯影上。

他走了。

带着儿子走了。

沈照山沉稳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深巷尽头,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只余下余漪在医馆内外点点散开。

崔韫枝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在地,急促的心跳尚未平息,身体却像被抽走了所有筋骨般绵软无力。

冷汗浸透了单薄的里衣,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未定的惊心。

她大口喘着气,指尖仍在微微颤抖,方才那惊心动魄的片刻紧张,耗尽了她的心神。

崔韫枝深吸了几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绪,支撑着发软的双腿站了起来。

她不能沉溺,必须立刻行动。她抬手整理了一下微乱的鬓发和衣襟,指尖触碰到脸颊,那真实的触感让她稍微定了定神。

“吱呀——”

后屋紧闭的门扉被轻轻推开。崔韫枝走了出来,面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已恢复了惯常的沉静,只是眼底深处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复杂情绪。

方年正魂不守舍地盯着那枚挂在药架木楔子上的白玉平安扣,仿佛那不是一块玉,而是一块烧红的烙铁。

听到开门声,他猛地一哆嗦,差点原地跳起来,看清是崔韫枝,才拍着胸口,长长吁出一口气。

“师、师妹!你…你没事吧?”方年连忙上前两步,声音还带着后怕的颤抖,“吓死我了!那个活阎…呃,那位沈公子,那气势,我差点以为今天咱俩都得交代在这儿!”

崔韫枝看着他惊魂未定的样子,心中涌起一丝歉意和感激。

她微微欠身,声音虽轻却清晰:“多谢师兄方才周旋。”若非方年那番拙劣却拼尽全力的阻挡,给了她片刻喘息和思考的时间,后果不堪设想。

“哎呀,谢啥谢!应该的应该的!”

方年连连摆手,脸上挤出一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我也没帮上啥忙,那点子小把戏,估计人家一眼就看穿了……”他想起自己那漏洞百出的话和被灯光戳穿的谎言,脸皮一阵发烫。

随即,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忙不迭地指向药架,“喏!师妹你看!那个,那个是给你的!那小公子挂上去的,说是谢礼!”

崔韫枝的目光顺着他的指引,落在了那枚在昏黄灯光下散发着温润光泽的白玉平安扣上。只一眼,她的呼吸便是一窒。

她缓缓走上前,脚步放得极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在药草清苦的气息中,她伸出手,指尖带着不易察觉的微颤,小心翼翼地将那枚小小的玉扣从木楔子上取了下来。

温润的玉石入手微凉,却又似乎带着一丝奇异的暖意,那是孩童贴身佩戴留下的体温。

玉扣的形状、纹路、甚至那根熟悉的红色丝线……一切都无比熟悉,却又因岁月的摩挲而显得更加温润。

是她生下驰羽后,沈照山亲手挂在她床头的那一枚。

他曾说,此玉温养,能安神定魄,佑她母子平安。

它竟然还在。

还被驰羽贴身佩戴着,如今又回到了她的掌心。

崔韫枝紧紧地将玉扣攥在手心,那温润的触感透过皮肤,仿佛直接熨帖到了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她仿佛还能感受到儿子小手的热度。

那声清脆的“姐姐”犹在耳边。鼻尖猛地一酸,眼眶瞬间泛起热意,她死死咬住下唇内侧,硬生生将那股汹涌的泪意逼了回去。

现在不是软弱的时候。

方年见她盯着那玉扣,神色变幻,久久不语,一颗心又提了起来。

他凑近些,压低声音,带着十二万分的困惑和侥幸问道:“师妹,他…他这是没认出你来?只是替那小公子道个谢?”

崔韫枝的目光从掌心的玉扣上缓缓移开,落向门外沈照山父子消失的沉沉夜色。

她唇角极其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笑意极淡,转瞬即逝,却包含了太多难以言喻的苦涩、了然和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复杂情愫。

她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不,他还是在怀疑。”

只不过……也许是对人死而复生的不可置信,也许是还有别的原因,沈照山选择了向后退一步。

“啊?”方年如遭雷击,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冷汗瞬间又冒了出来,“那、那他刚才……”

“那他刚才那些话是什么意思?这玉扣是什么意思?他…他是不是憋着什么坏?完了完了!师妹,咱们赶紧!把这烫手山芋还回去?趁他没走远!然后咱连夜跑!对,跑!一刻都不能耽搁了!”

方年急得原地打转,恨不得立刻冲出去把玉扣扔了。

崔韫枝低头,再次凝视着掌中那枚承载了太多过往的白玉平安扣。

它静静地躺在那里,温润的光泽在昏暗的灯光下流淌,仿佛一个无声的承诺,也像一道无形的枷锁。她纤细的手指缓缓收拢,将它紧紧包裹在掌心。

“罢了,”她抬起头,声音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疲惫,却异常清晰,“这东西……便先拿着吧。”

她转向方年,眼神重新变得清明:“师兄,劳烦你辛苦一趟。把咱们后院那片药园子里的药材,不拘品种,都送给邻家李婶他们。能收的让他们尽快收了去。”

“好!好!”方年忙不迭地点头,只要师妹说走,他绝无二话。

“然后收拾细软,只带最紧要的,”崔韫枝的目光扫过这间承载了他们几年平静生活的医馆,眼神微黯,语气却不容置疑,“我们……明儿趁着人最多的时候,咱们

出去。”

“明白!我这就去!”方年一叠声应着,转身就往后院跑,脚步带着逃离险境的急切。

前堂只剩下崔韫枝一人。月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清冷的方格。

她独自站在那片光影交织中,摊开手掌。

白玉平安扣在月华下显得更加莹润通透,仿佛吸尽了清辉。

指尖轻轻摩挲着那熟悉的纹路,冰凉之后,似乎真的能感受到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孩童的温热残留。

这触感,让她心头酸涩难当,又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与刺痛。

崔韫枝心中五味杂陈。

*

天色刚蒙蒙亮,医馆后院便有了动静。

崔韫枝沉默而迅速地收拾着行囊。

几年的安稳生活,积累下的也不过是些寻常衣物、几本医书、几样趁手的工具和一些珍贵的药材种子。崔韫枝的包裹尤其简单,不过一个半旧的蓝布包袱,里面整齐叠放着几件素净的布衣和几样贴身之物。

方年背好自己的包裹,一抬眼,就看到崔韫枝正将那枚温润的白玉平安扣仔细地收进贴身的小荷包里。

她动作轻柔,神情却平静无波,仿佛收起的只是一块普通的石头。

方年看着那小小的蓝布包袱,再看看师妹洗得发白的布裙荆钗,怎么也无法将眼前这个清简得近乎朴素的女子,与传说中那位金尊玉贵、奢靡无度的大陈公主联系起来。

他虽是个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医书的“呆子”,但偶尔在街市采买药材,或是听病患闲聊,也难免会听到一些“际会风云”。

传闻那位大陈最受宠的小殿下,生来便集万千宠爱于一身,所居之处无不是琼楼玉宇,所用之物无不是奇珍异宝。

废帝曾为她倾举国之力,在长安城中建造摘星阁,搜罗天下至宝,只为博她一笑……

那等穷奢极欲,与他眼前这个甘于清贫、终日与泥土药草为伴的师妹,简直是云泥之别。

“师兄,别看了。”崔韫枝系好最后一个结,将包袱挎在肩上,一抬头正对上师兄那满是困惑和难以置信的目光,无奈地叹了口气,“你再怎么看,我也给你变不出什么别的东西来。走吧。”

方年猛地回过神,意识到自己盯着师妹看得太久了,顿时有些窘迫,忙不迭地抬手摸了摸后脑勺,嘿嘿干笑了两声:“没、没看啥……就是……就是觉得师妹你这包袱也太轻省了点儿。”

崔韫枝没再说什么,只是率先走向医馆后门。方年赶紧跟上,心里盘算着出了城该往哪个方向走更稳妥些。

然而,两人刚推开吱呀作响的后门,邻居孙大娘焦急万分的哭喊声就传了过来:

“崔姑娘!方大夫!救命啊!快救救我家阿花吧!她……她烧得跟火炭儿似的,说胡话了!”

崔韫枝和方年脚步同时一顿,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诧。

“大娘别急,我们这就来!”崔韫枝扬声应道,迅速将肩上的包袱塞回方年怀里,“师兄,东西先放回去。”

方年二话不说,抱着两个包袱转身跑回屋里放好。

崔韫枝则快步跟着六神无主的孙大娘走进她家那间低矮的土坯房。昏暗的屋子里弥漫着焦灼的气息,土炕上,小女孩阿花紧闭着眼,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呼吸急促而粗重,小小的身子时不时地抽搐一下,嘴里发出模糊不清的呓语。

崔韫枝心中一紧,立刻坐到炕沿,伸手探向阿花的额头,那滚烫的温度让她眉头紧锁。她迅速检查了孩子的眼睑、舌苔和脉象,又仔细询问了孙大娘发病前后的情况。

“是急惊风,邪热内炽,来势汹汹。”崔韫枝沉声对方年道,“师兄,取我的银针来!再配清瘟败毒散加羚羊角粉,急煎!”

方年立刻领命,飞奔回医馆取药箱和药材。

崔韫枝则留在孙大娘家中,先用温水为阿花擦拭身体物理降温,随后方年取来银针,她便凝神静气,在阿花几处关键穴位施针,试图稳住其体内翻腾的热毒。

时间在紧张的救治中一点点流逝。

日头从东边爬到了中天,又从炽白变得偏西。

小姑娘的高热却如同跗骨之蛆,时退时起,始终未能彻底稳定下来,小小的身体在病魔的折磨下显得异常脆弱。

方年趁着给阿花换冷敷毛巾的间隙,凑近崔韫枝,压低声音,眼中满是忧虑:“师妹,这热势太缠人了,像是……不太好压下去。我们……”他后面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他们今天恐怕是走不成了。

崔韫枝看着炕上昏睡不醒的孩子,又看了看一旁眼睛红肿、几乎一夜未合眼的孙大娘,疲惫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决然:“救人要紧。走的事,容后再议。”

孙大娘隐约听到他们的低语,以为是耽误了他们出门办事,顿时更加惶恐不安,搓着手,局促地道:“崔姑娘,方大夫,是不是……是不是耽误你们事儿了?都怪我,都怪我!我……我这就……”

“大娘,不碍事。”崔韫枝打断她,语气温和,带着安抚,“阿花的病要紧。我开的药暂时稳住了些,但高热未退,还需再换一味更强的药引。我这就回医馆取,很快就回来。”

“哎!哎!谢谢姑娘!谢谢姑娘!真是……真是……”孙大娘感激涕零,一路将崔韫枝送到自家门口,嘴里不停地道谢。

崔韫枝安抚了孙大娘几句,便快步朝几步之遥的自家医馆走去。折腾了一天,她身心俱疲,只想尽快取了药回去。然而,当她转过墙角,目光触及医馆门口时,脚步猛地一顿。

医馆门前那青石台阶上,一个小小的身影正坐在那里,低着小脑袋,全神贯注地摆弄着手里的草叶。几根细长的草茎在他灵巧的手指间翻飞,一个栩栩如生的小草蛐蛐已然成型了大半。

是沈驰羽。

崔韫枝的心跳瞬间失序。

她几乎是本能地抬眼向四周扫视——巷口、墙角、对面的屋檐……目光所及之处,空无一人。

那个令人心悸的身影并未出现。

沈照山不在。

不知道是该庆幸是还是该失落,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攫住了她。

她用力闭了闭眼,将胸腔里翻涌的复杂情绪狠狠压了下去。再睁眼时,脸上只剩下

惯常的、带着几分疏离的平静。

她深吸一口气,放轻脚步,走到那小小的身影面前。

沈驰羽似乎感觉到了有人靠近,抬起头,看到是她,乌溜溜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姐姐!”

他献宝似的举起手中刚编好的草蛐蛐,“你看!我又编好一个啦!比昨天的还像!”

崔韫枝的目光落在那稚嫩的笑脸上,落在那只翠绿的草蛐蛐上,喉咙里仿佛堵着什么。

她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温和:

“驰羽?你……一个人来的吗?”

第75章 灯未熄生他的时候早产又难产。……

沈驰羽被崔韫枝问得动作一顿,编蛐蛐的手指停了下来。他没有立刻抬头,那双过于沉静、不像孩童的乌亮眸子在低垂的眼睫下飞快地转了一圈,似乎在想着什么。

几息之后,他才抬起小脸,脸上已然是那副天真的孩童模样,只是干脆地点了点头,声音清脆:“我一个人来的。”

崔韫枝看着他强作镇定却掩不住一丝心虚的小模样,心中了然。这孩子聪慧,怕是已经察觉了什么。

沈照山到底想做什么?

那些盘旋在舌尖的问题,最终都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沉甸甸地压在心口。她抬起手,指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轻轻落在沈驰柔软的发顶,像拂过一片最珍贵的羽毛。指腹下温软的触感让她心头酸涩难当。

原来,兜兜转转,他们之间,依旧是这般相对无言、欲语还休的境地。

她勉强压下翻腾的心绪,牵起一抹温和的笑意:“外面风凉,先进屋坐吧。”

她牵起沈驰羽的小手。孩子的小手温顺地放在她微凉的掌心,却带着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沉稳。

她引着他走进医馆前堂,安置在一张矮凳上。

“姐姐去孙大娘家拿些东西,很快就回来。”崔韫枝温声道,转身欲走。

就在她即将跨出门槛的那一刻,身后传来沈驰羽稚嫩却异常清晰的声音,带着孩童特有的认真:

“爹爹说……”

崔韫枝的脚步猛地钉在原地,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爹爹说,你什么时候想见他了,他再过来。”

“你现在大概不大想看见他。”

稚嫩的话语,如同一把钝刀,猝不及防地剖开了崔韫枝强自筑起的心防。

一股汹涌的、混杂着委屈、酸楚、思念和不知所措的洪流瞬间冲垮了堤坝,直冲上眼眶。温热的液体不受控制地迅速积聚,视野瞬间模糊。

她背对着孩子,死死咬住下唇内侧,尝到了更浓的铁锈味。

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用尖锐的疼痛逼迫自己维持清醒。她不能回头,不能让驰羽看到自己失态的样子。崔韫枝仰起头,望向暮色四合、逐渐暗沉下来的天空,将翻涌的泪意死死憋了回去,喉咙里堵得发疼,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痛楚。

时间仿佛凝固了许久。直到那股汹涌的泪意被强行压下,只剩眼底一片干涩的灼痛,崔韫枝才几不可闻地深吸了一口气,缓缓转过身。

她脸上已不见泪痕,微微勾起一抹笑来。

她没有接沈驰羽的话茬,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一句从未响起过。她只是看着孩子,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驰羽乖,在这里坐一会儿,姐姐很快回来。”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刚从后院取药回来的方年,声音恢复了医者的冷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凝重,“师兄,麻烦你立刻熬一大锅祛瘟解毒汤,给……给这孩子也喝一碗。”她的目光在沈驰羽懵懂的小脸上停留了一瞬,声音更低了些,“……以防万一。我们一会儿也喝。”

方年立刻明白。

她担心阿花的病不是普通急惊风,而是具有传染性的疫症。

只是这附近既无旱灾又无饥荒,怎么会忽然生出疫症来?

方年只当是这个师妹向来谨慎,且医者的本能压倒了恐惧。他立刻应声,快步走向药炉,手脚麻利地开始配药、生火。

沈驰羽虽不太懂大人的凝重,但也感受到气氛的不同,乖巧地点点头:“嗯!我等姐姐回来,也会乖乖喝药的。”

崔韫枝最后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如同深潭,包含了太多无法言说的情感。

她不再停留,转身快步走向孙大娘家,背影在渐浓的暮色中显得格外单薄而坚定。

然而,这一夜的发展,远远超出了崔韫枝最坏的预期。

阿花的高热在灌下新配的药引后,终于在子夜时分艰难地退了下去,但小姑娘依旧昏沉无力。崔韫枝刚稍稍松了口气,还没来得及喘匀一口气,孙大娘家那扇破旧的木门就被急促地拍响了。

“崔姑娘!方大夫!救命啊!我家栓柱也烧起来了!”

“崔姑娘!快去看看我娘吧!她咳得喘不上气,浑身滚烫!”

“方大夫!我家小子也倒了!跟阿花昨儿个一样!”

此起彼伏的哭喊声、求救声,如同瘟疫本身一般,在寂静的深夜里迅速蔓延开来,撕碎了小镇的安宁。原本只有零星灯火的巷子,瞬间亮起了更多慌乱的光点,映照着一张张惊惶失措的脸。

崔韫枝站在孙大娘家的院子里,听着四面八方涌来的呼救,看着眼前刚刚退烧却依旧虚弱的阿花,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让她浑身的寒毛都倒竖了起来。

这绝不是普通的急惊风或者风寒。

这症状蔓延的速度……这几乎相同的起病方式……

一个令她头皮发麻的念头清晰地浮现在脑海。

一场不知源头、来势汹汹的时疫,如同潜伏在黑暗中的猛兽,已然在这个毫无防备的小镇,张开了它致命的獠牙。

她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方才那些关于逃亡、关于过往、关于沈照山的纷乱思绪,在这一刻被眼前迫在眉睫的巨大危机彻底碾碎。医者的天职和责任,如同沉重的磐石,压在了她的肩上。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眼神却冷静,转身对方年道:

“师兄!药!把熬好的所有祛瘟解毒汤,分给所有出现症状的人家!立刻!马上!不够就继续熬!用我们医馆里所有的存货!再去通知里正,所有人尽量待在家中,有症状者单独隔离!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