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迫嫁疯骨 贻珠 29885 字 5个月前

崔韫枝忙碌地穿梭在陷入恐慌的小镇里。

她指挥着方年和闻讯赶来的里正及几个青壮,分发汤药,隔离病患,安抚人心。

嗓子早已喊得嘶哑,手脚也因为不断施针和配药而酸痛麻木,但她的神经却绷得像拉满的弓弦,不敢有丝毫松懈。疫病的阴影如同实质的浓雾,笼罩着这个曾经宁静的角落。

直到将最后一包分好的药交给一位焦急的父亲,看着方年带着人开始搭建临时的隔离棚,崔韫枝才在骤然松懈的疲惫中,猛地想起——

沈驰羽!

医馆!她把他一个人留在医馆了!

一股冰冷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比面对汹涌的疫情时更甚。离开时她确实给孩子喝了药,但……万一呢?

万一他也……她不敢再想下去,几乎是跌跌撞撞地朝医馆奔去。

推开医馆虚掩的大门,前堂一片昏暗寂静,只有一盏油灯在角落里幽幽跳动。

“驰羽?”崔韫枝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在空荡的堂屋里响起,显得格外清晰。

无人应答。

她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如同坠入冰窟。巨大的恐慌瞬间淹没了她。

他去哪儿了?这么乱的时候,他一个孩子……

“驰羽?!”她提高了声音,带着哭腔,将大堂角角落落都寻了一遍。

没有。

踉跄着冲向后院,也是空空如也。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自己房间紧闭的门上,里面亮着灯。

自己走的时候绝对没有点灯。

有人在里面!

崔韫枝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几乎是扑了过去,一把推开房门,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急切:“驰羽!你怎么……”

话音戛然而止。

房间里的景象让她瞬间呆住了。

她的床榻边,并非只有那个小小的身影。烛火通明下,熟悉的身影占据了狭小的空间。

沈照山正侧身站着,手中拿着一个打开的药箱,闻声猛地转过头来。那张轮廓深刻、常年浸染着北境风霜的冷峻脸庞上,此刻写满了猝不及防的惊愕,深邃的眼眸如同寒潭投入巨石,瞬间掀起了惊涛骇浪,难以置信地死死锁住门口那个失魂落魄的身影。

而床边,半跪着一个身着朱红锦袍的年轻男子。他背对着门口,正凝神给床上躺着的小小身影看病,他蹲着,正瞧着沈驰羽的小舌头。

正是明晏光。

空气仿佛凝

固了。

时间在四目相对的惊愕中停滞。

崔韫枝下意识后退了一步,却在脚掌落地的那一刻顿住。

崔韫枝看着沈照山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看着他眼中翻涌的震惊、探寻,还有那几乎要将她穿透的深沉目光,手脚冰凉,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她设想过无数次重逢的场景,却从未想过是在这样混乱、狼狈、猝不及防的时刻。

沈照山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看着崔韫枝目不由自主地被床上孩子状况牵引的目光,又始终没能开口。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即将爆裂的瞬间,半跪在床边的明晏光头也没抬,他全部的注意力都在指尖和床上孩子滚烫的皮肤上。他皱着眉,急促地说道:“还不退烧……不行,必须下重针了。小七,把我那个蓝布包裹拿过来!快!”

他显然因为全神贯注于救治,完全没有察觉到门口多了一个人,更没有感觉到身后那交汇的视线。

沈照山担忧地看了一眼床上昏迷的儿子,又飞快地、深深地看了一眼门口脸色惨白如纸的崔韫枝,心里复杂到了极点。最终,他还是选择迅速俯身,将手边一个深蓝色的布包裹递给了明晏光。

“退烧?”崔韫枝捕捉到这两个字,如同被雷击中,脸色瞬间褪尽了最后一丝血色。

什么害怕、什么相认的恐慌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只剩下一个母亲最本能的恐惧和急切。她几乎是扑到床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怎么回事?我今天走的时候不是给他喝了祛瘟解毒汤吗?他怎么会……”

她的目光落在沈驰羽烧得通红、眉头紧蹙的小脸上,心如刀绞。

明晏光刚接过包裹,听到这个陌生却又带着一丝莫名熟悉感的女声,猛地一愣,下意识地扭过头来。当他的目光触及崔韫枝的脸庞时,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笑意和精明的眼睛瞬间瞪圆了,瞳孔剧烈收缩。

他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堵住,只发出一个无意义的音节:“……殿……”后面那个字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但那份惊骇已溢于言表。

他强迫自己迅速冷静下来,现在不是震惊的时候。他一边飞快地从包裹里取出更长的银针,一边语速极快地回答崔韫枝的问题,声音还带着一丝干涩:“幸亏你及时给他喝了那碗药,那药替他暂时压住了脏腑里的邪火,吊住了命。不然……不然以他这底子,现在恐怕已经……”

后面的话他没说出口,但意思不言而喻。他手上动作不停,熟练地将银针在烛火上燎过,精准地刺入沈驰羽身上的穴位。

“怎么回事?”崔韫枝的心被狠狠揪住,她看着明晏光施针,冷汗层层地往下落,声音抖得更厉害了。

怎么会底子不好?

明晏光感到沈照山掐了自己一把,自知是情急之下说错了话,赶忙找补:“没有,没有的事儿,他小时候生过几场病,底子不大好,这才会染上病。”

崔韫枝愣怔地站在原地,看着儿子痛苦的小脸,看着他苍白中透着不正常潮红的肤色,忽然想到了什么。

她猛地抬头看向沈照山,像是求证,又像是绝望的控诉,声音破碎而颤抖,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尖锐:

“……其实……其实不是因为以前生过病吧?”

她就那样看着沈照山,下意识想要从他身上寻找一个答案。

“我当时生他的时候……早产……又难产……他是不是……是不是从小身子、身子就不大好?”

最后几个字,轻得如同叹息,却又带着千钧之力,重重砸在寂静的房间里。

烛火在她含泪的眼中跳跃,映照出深埋多年的、属于一个母亲的巨大痛苦和自责。

房间里的空气,再次凝固。这一次,连施针的明晏光动作都顿住了半拍。

他当时那么小,禾生天天和她说,是个很健康的小公子,可是她总是听到他在哭,身边侍奉的侍女都听不到,只有她能听到。

这时候若是禾生去看了,回来时便会只是震惊地说,殿下,您、您是长了千里眼、顺风耳吗?

崔韫枝这下终于知道自己为何一整天都心神不宁了。

她怎么能把沈驰羽一个人留在医馆呢?

如果、如果不是沈照山来了,他什么时候才会被发现呢?

崔韫枝自责得恨不得、恨不得现在躺在床上的就是自己。

为什么不是她呢?

看着崔韫枝摇摇欲坠的样子,沈照山赶忙上前两步,也顾不上旁的了,只将几乎虚脱的崔韫枝紧紧抱在怀中,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没事的、没事的,谁也没想到会忽然发这么大的病,是我来得迟了……他总怨我泡在军营不管他,也是我把他扔到你这儿来的,和你没关系……”

崔韫枝整个人软倒在他怀中,眼里终于忍不住簌簌地流了下来。

“对不住……”

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是只会给你添麻烦。

第76章 东西奔我其实也没那么重要。

崔韫枝靠在沈照山坚实的怀抱里,那久违的、带着冷冽气息的温暖几乎要将她溺毙。

积蓄了七年的疲惫、恐惧、自责和此刻对儿子病情的揪心,化作滚烫的泪水,无声地浸湿了他胸前的衣襟。她放任自己沉溺在这短暂的依靠中,仿佛要将所有支撑抽空。

但仅仅片刻,那深入骨髓的责任感和对儿子的牵念便迫使她挣脱开来。她轻轻推开沈照山,没有看他此刻复杂难辨的神情,只是再次踉跄着扑到床边。

沈驰羽小小的身体在烛光下显得异常脆弱,烧得通红的小脸痛苦地皱着,每一次艰难的呼吸都像刀子刮在崔韫枝心上。

她颤抖着伸出手,冰凉的指尖小心翼翼地抚上儿子滚烫的额头,那灼人的温度仿佛顺着指尖一路烧进了她的心窝。

左手指尖那陈年的疤痕,骤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仿佛被无形的针狠狠扎了一下。

那是当时她生沈驰羽昏过去的时候,产婆拿银针刺破她皮肤留下的痕迹。

十指连心,痛彻心扉。

这迟来的、身体的记忆,与此刻眼前儿子的痛苦重叠,让她瞬间回到了那个血光弥漫、几乎失去一切的产房。原来这痛楚从未消失,只是被深埋,此刻被儿子的病痛彻底唤醒。

沈照山沉默地站在阴影里,高大的身影仿佛一座永远不会坍塌的山。

他看着床前那单薄颤抖的背影,看着她指尖抚过儿子脸庞时无法抑制的轻颤,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难以言喻的痛楚和自责,还有一种沉甸甸的、几乎要将人压垮的复杂情绪。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几乎凝结成冰时——

“师妹!师妹!你在里面吗?快点啊!外面又倒了两个!都等着你呢!孙大娘急得直撞墙了!”

方年焦灼的大嗓门由远及近,伴随着他提着沉重药箱、跌跌撞撞冲向后院的脚步声。他以为崔韫枝只是回房取东西,心急火燎地赶来催促。

“吱呀”一声,房门被方年一把推开。

“师妹你磨蹭什……”后半截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方年提着药箱,如同被施了定身咒,目瞪口呆地僵在门口。

昏暗的烛光下,他不仅看到了崔韫枝失魂落魄地跪在床边,更看到了床边那个宛如煞神降临的高大身影,以及一个正凝神施针的红衣男子。

方年的脑子“嗡”地一声,一片空白。

那晚被沈照山气势碾压、差点魂飞魄散的恐惧感瞬间回笼,让他手脚冰凉。他张着嘴,像个被掐住脖子的鸭子,看看崔韫枝,又惊恐万分地偷瞄着沈照山,方才催命般的呼喊一个字也挤不出来了。

眼前的景象和他想象中师妹回来拿东西的画面差了十万八千里。

看着床上躺着的沈驰羽,他瞬间明白了,为什么师妹迟迟未归,为什么房间里气氛

如此沉重。

不会吧……

巨大的恐慌和一丝“自己是不是闯祸了”的懊悔让他语无伦次,结结巴巴地开口:“我、我……我走的时候……明明、明明给他喝药了!那可是按你的方子配的,顶顶好的祛瘟解毒汤!怎么会……怎么会没用啊?”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不解和巨大的不安。

这药方是师父传给师妹的,是神医谷的秘方,崔韫枝学得又精,怎么会对小公子无效?难道……难道这疫病如此凶猛?连师妹的方子都挡不住?

崔韫枝被方年的闯入拉回现实。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绪和掌心的幻痛,转过头看向门口惊恐万状的师兄。她的脸色依旧苍白如纸,但眼神已努力凝聚起一丝医者的镇定。

“师兄,”她的声音沙哑却清晰,“和你没关系,方子是对的,药也没问题。”

崔韫枝顿了顿,目光扫过床上昏迷的儿子,喉头再次哽咽,艰难地补充道,“只是……只是他……”她终究无法当着孩子的面说出“先天不足”、“底子太薄”这样的话,仿佛说出来就是一种诅咒。

就在这时,一直昏沉的沈驰羽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小脸憋得通红,呼吸急促而艰难。

“驰羽!”崔韫枝的心瞬间提到嗓子眼,立刻俯身查看。

“别慌!”一直专注于施针的明晏光沉声开口,手上捻针的动作稳如磐石,“是行针引动了肺经的邪气,咳出来反而是好事,堵着更危险。”

崔韫枝闻言,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她也是医者,自然明白这个道理。她心疼地用手帕轻轻擦拭儿子咳出的涎沫,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明晏光捻针的手指上——那动作精准、流畅,绝非普通医者能有。

神医谷……

一个念头电光火石般闪过她的脑海。

明晏光,沈照山的亲信,医术如此精湛卓绝,甚至隐隐有超越谷中长老之势。可为何神医谷中从未听闻过此人?谷中典籍也未见其名?他这一身本事,从何而来?与神医谷又有何渊源?

这个疑惑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了微澜,但此刻儿子痛苦的咳嗽声和门外隐约传来的、更多病患家属焦急的呼喊声,瞬间将这微澜淹没。

“崔姑娘!崔姑娘您在吗?”

“方大夫!快出来看看啊!又有人不行了!”

前堂传来的哭喊声、拍门声,如同催命的符咒,一声声砸在崔韫枝的心上。

她猛地抬起头,目光穿过摇曳的烛光,与一直沉默凝视着她的沈照山撞了个正着。

四目相对。

千言万语,七年光阴,生死离别,爱恨纠葛……所有的情绪都在这一眼中激烈碰撞、翻涌,却又在瞬间被一种更深沉、更急迫的现实所覆盖。

他的眼神深邃如海,里面翻涌着太多她此刻无暇解读的复杂,但最清晰的,却是一种沉甸甸的安抚——一种无声的承诺。

这里有我在。驰羽,交给我。

崔韫枝读懂了。那颗被恐惧和自责撕扯得七零八落的心,因这无声的承诺而获得了一丝奇异的支撑。虽然万分不舍,虽然心如刀割,但她知道,她必须做出选择。

她深深看了一眼儿子烧得通红的脸庞,仿佛要将他的样子刻进灵魂深处。

然后,她俯下身,用尽所有的温柔和克制,在那滚烫的小额头上印下一个轻如羽毛、却重逾千钧的吻。指尖最后眷恋地抚过他细嫩却滚烫的脸颊。

再起身时,她眼中的脆弱和痛苦已被一种冷静的坚定所取代。她一把抓过方年手中提着的药箱,动作干脆利落,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师兄,走!”

话音未落,她已提着药箱,头也不回地大步跨出了这间充满了个人伤痛与复杂情愫的房间,决然地融入了门外那片被死亡阴影笼罩的、亟待拯救的夜色之中。

这里有明晏光,有沈照山守着沈驰羽。

可外面,还有更多没有明晏光、没有神医、甚至可能等不到一碗药的百姓。

他们在呼唤着她。

*

崔韫枝决绝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带走了房间里最后一丝暖意,只剩下摇曳的烛光和压抑的沉默。

沈照山站在原地,高大的身影几乎遮住了室内一半的光线。

他深邃的目光缓缓移回床上那个小小的身影,看着儿子烧得通红、眉头紧蹙的小脸,心口仿佛被巨石反复碾压。他无声地走近床边,每一步都沉重异常。

沈照山在床沿坐下,伸出手,带着薄茧、骨节分明的大手,带着沉稳和此刻难以言喻的温柔,轻轻抚上沈驰羽滚烫的脸颊。

指尖感受到那异常灼热的温度,如同烙铁般烫在他的心上。他俯下身,离儿子更近些,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所有的声音都堵在了喉咙深处,只化作一声沉重到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痛楚、自责和一种深沉的无力感。

就在这沉重的寂静几乎令人窒息时,一直专注于捻针、调整针位的明晏光头也没抬,仿佛只是自言自语,又像是精准地对着沈照山心头的犹豫穿刺,语气带着医者面对干扰时特有的不耐烦和直白:

“你要走就走,杵在这儿碍手碍脚。”

沈照山被这毫不客气的逐客令噎得一滞,抬眼看明晏光。对方依旧专注于手中的银针,连个眼风都没给他,但那紧抿的嘴角和周身散发出的“闲人勿扰”的气场却异常清晰。

沈照山心头猛地一凛。

明晏光说得对。

其实他也该走了。

这场突如其来的、凶猛异常的疫症,源头不明,蔓延极快,绝非天灾那么简单。它偏偏在这个小镇爆发,偏偏在崔韫枝和驰羽都在此地时爆发……

是巧合?还是别有心计?

他必须立刻去查,必须揪出这幕后黑手,每耽搁一刻,可能就有更多无辜百姓遭殃,也可能让幕后之人有更多时间抹去痕迹。

沈照山霍然起身。

他最后看了一眼儿子痛苦的小脸,那目光中包含了太多无法言说的东西,最终都化为一种沉甸甸的决绝。

他不再犹豫,飞快地转身,玄色的衣袍在烛光下划出一道冷硬的弧线,大步流星地跨出了房门,融入了门外沉沉的夜色之中。

院外,亲卫早已牵马等候。

沈照山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他勒住缰绳,高大的身影在马上如同凝固的佛像。

他回头,目光穿透黑暗,深深地看了一眼身后那扇亮着微弱灯光的窗户——那是他儿子生死未卜的地方,也是他失而复得却又不得不再次离开的爱人所在的方向。

复杂的心绪如同惊涛骇浪,最终被他强行压下,被这个小镇彻夜的灯火所覆盖。

他一抖缰绳,低喝一声:“驾!”骏马嘶鸣,四蹄翻飞,瞬间冲入了被死亡阴影笼罩的、寂静得可怕的街道。

马蹄声在空旷冷清的长街上显得格外清晰、急促。

沈照山策马疾驰,冰冷的夜风刮过脸颊,却吹不散他心头的焦灼。

就在他即将冲出这条街道时,眼角的余光瞥见前方巷口踉跄奔出的一个身影。

那身影如此熟悉,单薄而疲惫,肩上挎着一个沉重的药箱,脚步急促却坚定。

是崔韫枝!她正提着药箱,赶往下一处病患家中!

沈照山的心猛地一跳,几乎是本能地猛勒缰绳,骏马长嘶一声,前蹄高高扬起,硬生生停在了原地。

与此同时,前方那个疾走的单薄身影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脚步猛地一顿,几乎是同一瞬间,她下意识地转过了身。

长街寂寂,空无一人。只有屋檐下几盏昏黄的灯笼在夜风中摇曳,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就在这光影交错的死寂长街中央,一人高踞骏马之上,玄衣墨氅,气势凛然如渊;一人立于青石地面,布裙

荆钗,药箱沉沉压肩。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凝固。

沈照山勒马回望,眼眸穿透昏暗的光线,死死锁住那个猝然回头的纤弱身影。

她脸上满是奔波后的疲惫和焦虑,眼中是尚未褪尽的惊愕,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震动。

崔韫枝仰着头,目光撞进那双深不见底、此刻翻涌着她完全看不懂的复杂情绪的眼眸里。

沈照山怎么会在这里?

驰羽怎么样了?

无数疑问瞬间冲上脑海,却一个字也问不出口。

夜风吹起她散落的鬓发,拂过她苍白的脸颊,药箱的带子深深勒进她单薄的肩头。

两人隔着不过数丈的距离,在空荡冷清、弥漫着死亡气息的长街上,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对视着。

没有言语,没有动作,只有马蹄不安的轻刨声和夜风穿过空巷的呜咽。

所有的前尘往事、爱恨情仇、此刻的担忧与肩负的重任,都在这无声的对视中激烈碰撞、翻涌。

仅仅一瞬,又仿佛过了许久。

她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带着药味和死亡气息的空气,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医者的坚毅。

猛地转身,将那个玄色的身影和所有翻腾的心绪强行抛在脑后,提着沉重的药箱,继续朝着需要她的地方,步履匆匆却又无比坚定地奔去。

沈照山站在原地,望着那抹渐渐消失的背影,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空落落的疼。

夜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从马蹄边掠过。

沈照山紧抿的唇线似乎动了一下,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猛地一夹马腹,调转马头,玄色的身影如同离弦之箭,决绝地冲向了长街的另一头,迅速消失在浓重的黑暗里。

*

寂静的小院房间内,烛火依旧跳跃。

明晏光收回最后几根银针,仔细擦拭干净,放入针囊。

他长长吁出一口气,额角也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刚才那套针法极为耗费心神。

他正想抬手擦汗,眼角的余光却敏锐地捕捉到床上那个小小的身影,睫毛似乎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明晏光叹了一口气。

果然,只见那原本紧闭的眼睛,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睁开了一条缝隙。

那双乌溜溜的眸子虽然还带着高烧的浑浊和疲惫,却已经恢复了孩童不该有的、过分沉静的清醒。

他就那样安静地看着床顶的帐幔,仿佛刚才那场凶险的救治和父母的离去都与他无关。

明晏光挑了挑眉,脸上没什么意外,只是语气带着一丝探究和了然:“醒了?”

他顿了顿,无奈道:“两个不省心的,生出个更不省心的。””

“……辛苦了,明叔。”沈驰羽的声音响起,带着高烧后的沙哑和虚弱,却异常平稳,完全没有刚从鬼门关挣扎回来的惊惶或委屈。

明晏光刚想问“为什么刚才不睁眼,不叫你爹娘?”,话还没出口,沈驰羽却仿佛已经看穿了他的疑问。

小小的孩子微微侧过头,那双酷似崔韫枝的眼睛看向明晏光,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的声音虽轻,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令人心惊的平静:

“可是我要是醒了,”他顿了顿,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他们就走不了了。”

“……我其实也没那么重要。”

第77章 燕来时她恨我就恨我吧。

孙大娘家的土炕上,阿花微弱的呼吸终于趋于平稳,高热在药力、针法和崔韫枝整夜的守护下艰难退去,虽然依旧虚弱,但至少暂时脱离了险境。

崔韫枝疲惫地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长时间的精神高度集中和体力透支让她眼前阵阵发黑。

她坐在炕沿边的小凳上,看着孙大娘小心翼翼地为女儿擦拭额头,心头却沉甸甸的。

那她的驰羽呢?

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有没有退烧?

明大夫向来医术精湛,应当是没事的……一定会没事的。

沈照山呢,他是不是有什么急事?

崔韫枝给阿花包好接下来几天的药,递给阿花的娘,有些魂不守舍。

这疫症来得太急太凶,却很奇怪。她和方年接触了那么多病人,也喝了同样的预防汤药,却安然无恙。镇子其他地方,阻断及时,似乎也没有大规模爆发的迹象,唯独这一片区域……

“大娘,”崔韫枝的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尽量放得轻柔,“阿花这几天,除了日常的粗茶淡饭,可曾吃过什么特别的东西?或者去过什么地方?”

孙大娘拧着湿布的手顿了顿,布满愁容的脸上露出思索的神情,最终摇了摇头。

“崔姑娘,您也知道我们这日子……前些年兵荒马乱的,能活下来就不易了,我们这片的人其实都是从别的镇子逃过来的。”

“这两年沈大人镇守北境,不打仗了,可我们这些人,底子还是空的。平日里都是些野菜糊糊、粗粮饼子,连盐都省着用,哪里敢想什么特别的吃食?阿花更是……娃懂事,从不吵着要东西吃。”

崔韫枝眉头紧锁。不是水源,她和方年喝了没事,不是日常饮食,大家吃的都一样,那问题出在哪里?这疫病如同有眼睛,只盯着这一小片区域的人发作?

“您再仔细想想,”她不死心,追问道,“任何和平常不一样的,哪怕是一口吃的,一个地方?”

孙大娘皱着眉,努力回忆着。忽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哦!要说不一样的……就是前几天,大概两三天前吧。沈大人的兵在这片施过一次粥!那可是肉粥啊!稀罕得很!黄灿灿的米,里面还飘着肉沫子!香味儿飘了半条街!”

肉粥!

崔韫枝的心脏猛地一缩,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

“肉粥?”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阿花……也喝了吗?”

“喝了喝了!”孙大娘脸上露出一丝苦涩又带着点怀念的笑意,“那丫头,多久没闻过肉味儿了!捧着小碗,喝得可香了!我们……我们大人看着都馋,但想着娃难得吃口好的,就都紧着她喝了……”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和辛酸。

崔韫枝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她知道,沈照山行军向来有这传统,当时在燕州时是这样,如今到了这个小镇,依旧是这样。

一个极其可怕的猜测如同毒蛇般瞬间缠绕住她的心脏,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如果不是先分给了这一片的百姓吃,那现在病倒的应该就都是那些兵士了!

“大娘!您歇着,看好阿花,按时吃药!我还有急事!”崔韫枝猛地站起身,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和焦虑而微微变调。

她甚至来不及多解释一句,一把抓起放在脚边的药箱,转身就冲出了孙大娘低矮的房门。

冰冷的风瞬间灌了她满口,却吹不散她心头的惊涛骇浪。

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叫嚣:找到沈照山!告诉他!这粥有问题!他可能有危险!

她辨不清方向,只知道朝着镇子边缘、北境军可能驻扎的大概方位,跌跌撞撞地狂奔而去。

沉重的药箱在肩上剧烈晃动,撞击着她的肋骨,生疼,但她浑然不觉。

*

与此同时,别院那间简陋的屋子里,油灯如豆。

沈照山的身影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有些压迫感。他面前站着同样一脸愁容的里正。

“大人,小的对天发誓!”里正佝偻着腰,手指几乎要戳破屋顶,“咱们这镇子,最近几年托您的福,还算安稳。附近既没发大水,也没闹旱灾,更没有听说哪里有大瘟疫传过来!”

“这病……这病它就像是凭空冒出来的啊!第一个倒下的就是孙家的阿花,那丫头乖巧,这些日子根本就没出过镇子,就在家附近玩儿!”

沈照山眉头拧成一个川字,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粗糙的木桌桌面。不是外部传入,没有天灾诱因,发病集中……这太诡异了。

“你再想想,”沈照山的声音低沉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在阿花发病前,你们这片,可有什么……不同寻常的聚集?或者,有什么外来之物?”

里正苦着脸,使劲抓了抓花白的头发:“聚集……除了平日里串门,就是……哦!对了!”他一拍大腿,“前些日子,不是您麾下的军爷们来施了一次粥嘛!就在镇子东头那个破草棚子那儿!那算是最近最大的一次人堆儿了!不过那都过去好些天了……再说,施粥是好事啊!大伙儿都感激着呢!”

施粥?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瞬间在沈照山脑中炸响。

他敲击桌面的手指猛地顿住。

为了安抚长安周边镇郡的民心,他确实让赵昱从军中拨出了一部分米粮和

少量腌肉,在几个靠近驻军点的村镇进行了施粥。

军粮!

一个冰冷刺骨、让他浑身血液几乎冻结的念头闪电般劈入脑海——难道……问题出在军粮上?

如果那批用于施粥的米粮或腌肉……被人做了手脚?

这个可能性带来的后果,让沈照山这个身经百战、见惯生死的人,也感到一股彻骨的寒意。

“里正!封锁好镇子,按崔姑娘的吩咐救治病人!有任何异动,立刻报知军中!”

沈照山霍然起身,语速极快地下令,声音里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凛冽杀意。

他再也顾不上多言,甚至没等里正反应过来,已如一阵旋风般冲出了这座小屋。

院外,亲卫牵马肃立。沈照山翻身上马,动作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回营!快!”他低吼一声,声音如同淬了冰的刀锋。

骏马长嘶,四蹄如飞,载着心急如焚的沈照山,如离弦之箭般冲出了死寂的小镇,向着城外大军驻扎的方向疾驰而去。夜风呼啸着刮过他的脸颊,却吹不散他心头的惊涛骇浪和滔天怒火。

军粮!若真是军粮出了问题……

那就不止是这一镇百姓的灾难,更是悬在整个北境军头顶的剑。

*

崔韫枝几乎是凭着本能和一股焦灼的冲动,借过街坊的马,就奔驰到了北镜军大营门口。

夜色深沉,营门处火把通明,守卫森严。她远远望见营门辕门下,一人一马如磐石般矗立,玄色大氅在夜风中猎猎作响,正是她心急如焚要找的人。

沈照山显然刚到,尚未入营。

“沈照山!”崔韫枝顾不上喘息,也顾不上什么仪态身份,几乎是扑到马前,因为疾奔而有些失声,“粥!那肉粥有问题!阿花她们……都是喝了那粥才……”

她语速极快,胸口剧烈起伏,仰着头,急切地将自己拼凑出的可怕猜测倾泻而出,眼中满是恐惧和担忧,是对无辜百姓的,是对儿子的,更是……对眼前这个男人的。

然而,预想中的震惊或愤怒并未在沈照山脸上出现。

他只是勒着缰绳,端坐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深邃的眼眸在跳动的火把光影下,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沉静得可怕。

那里面没有惊讶,没有疑惑,只有一种她读不懂的、沉甸甸的复杂。

崔韫枝满腔的急切和忧虑,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冰墙,瞬间被冻结、消弭。

她的话语戛然而止,像被掐住了喉咙。

看着他深沉的眸子,一个念头刺入脑海——他也想到了。

他来军营,正是因为他也想到了这一点。

沈照山始终没有说话。

崔韫枝猜不透他在想什么,方才那不顾一切的勇气随着明白沈照山已经差不多知道真相而消散,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脸上因奔跑而泛起的红潮迅速褪去。

没有了紧急的疫病,没有了沈驰羽,两个人就这样四目相对,让崔韫枝的心几乎要跳出嗓子。

她低下头,避开他那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目光,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刻意疏离的讪讪:

“是……是我多虑了。你……你既然在此,想必已经查知。若、若无其他事,我……我先走了。”

说罢,她几乎是仓惶地转身,只想立刻逃离这令人窒息的境地,逃离他审视的目光。

沈照山坐在马上,将她的所有细微变化尽收眼底。

看着她从急切到震惊,从震惊到尴尬,再到此刻急于逃离的疏离,一股尖锐的痛楚和难以言喻的自嘲漫上心头。

七年生死相隔,如今失而复得,她却连站在他面前都如此不自在,仿佛他是洪水猛兽,唯恐避之不及。她对着那个方年,对着那些病患,对着驰羽,都能流露出真实的关切和温和,唯独对他……只剩下刻意的距离和防备。

如果没有驰羽这根纽带,她恐怕宁愿此生永不相见吧?

这个认知如同毒藤缠绕心脏,带来一阵窒息般的闷痛。理智告诉他,此刻军粮危机迫在眉睫,他应该立刻入营彻查,不该在此纠缠儿女情长。

但汹涌的情感却像决堤的洪水,冲垮了理智的堤坝。

就在崔韫枝转身迈出第一步的瞬间——

沈照山猛地一按马鞍,高大的身影瞬间落地,带起一阵劲风。他一步上前,在崔韫枝还未反应过来之际,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

力道之大,带着不容挣脱的强势和一种压抑了太久的、近乎绝望的冲动。

崔韫枝被他拽得一个趔趄,被迫转过身来,惊愕地抬头,撞进他翻涌着复杂情绪的眼眸深处。

时间仿佛凝固。营门守卫的目光投射过来,又迅速移开。夜风卷过旷野,带着刺骨的寒意。

沈照山紧紧攥着她的手臂,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仿佛要将这失而复得的触感刻入骨髓。

他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胸膛起伏,深邃的目光死死锁住她慌乱闪躲的眼睛,低沉的声音带着一种沙哑的、压抑了太久的沉痛,一字一句,清晰地砸在寂静的夜色里:

“殿下,”这个久违的、带着旧日枷锁的称呼,此刻却充满了苦涩,“你就真的……这么不想见我吗?”

崔韫枝被他眼中的痛楚和这直白的质问震住了。

手臂上传来的禁锢感和他话语中的沉痛让她心尖猛地一颤,一股酸涩猝不及防地涌上鼻尖。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无法回答。不能回答。

最终,她只是用力地、一点一点地,将自己的手臂从他滚烫的、带着薄茧的掌心中抽了出来。动作缓慢而坚定,带着一种无声的拒绝。

她没有再看他的眼睛,长长的眼睫低垂着,遮掩了所有翻涌的情绪。

“若无他事,”她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带着刻意维持的平静,却掩饰不住那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先走了。”

说罢,她不再停留,甚至没有抬头看他最后一眼,决然地转过身,挺直了背脊,一步一步,走进了营门火光照不到的、沉沉的夜色深处,单薄却倔强的背影,很快被黑暗吞没。

沈照山僵立在原地,维持着抓空的姿势,指间仿佛还残留着她衣袖的微凉触感。

他看着那抹消失的背影,目光复杂到了极点。夜风灌进他敞开的衣襟,带来刺骨的寒意。

他忽然注意到,她方才奔来时脚步虽急却稳,甚至能独自一人摸黑找到军营……她竟已学会了骑马吗?

那个曾经在燕州猎场,被他圈在怀中,紧张地攥着缰绳,笑着说“沈照山,你得教会我,不然以后怎么跟你去打猎”的娇贵殿下终究是在他缺席的岁月里,独自学会了所有生存的本领。

那个“以后”,终究是永远地错过了。

一种巨大的、空茫的失落感席卷了他,比北境最凛冽的寒风更刺骨。

*

夜深人静,医馆小院。

沈照山踏进房间时,烛火很暗,摇摇晃晃。

沈驰羽安稳地睡着,呼吸均匀绵长,额头上覆着干净的冷帕子,小脸虽然还有些苍白,但烧热已经退去大半。

明晏光正轻手轻脚地换下孩子额上被焐热的帕子,听到脚步声,头也没抬,用只有两人

能听到的声音淡淡道:“烧退了,脉象也稳了。你儿子命硬,阎王不收。”

沈照山走到床边,目光落在儿子沉睡的小脸上,紧绷了一夜的心弦终于稍稍松弛。

他伸出手,指尖极轻地拂过沈驰羽微凉的脸颊,动作是前所未有的温柔。

明晏光换好帕子,直起身,看着沈照山专注凝视儿子的侧影,以及眉宇间挥之不去的沉郁,叹了口气:“她傍晚来看过孩子,待了小半个时辰。看你快回来了,又走了。”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她又在躲着你。”

沈照山嘴角扯动了一下,那笑容极淡,转瞬即逝,带着一种深沉的疲惫和了然。

他没有回应明晏光的话,目光依旧胶着在沈驰羽的脸上,仿佛在对着沉睡的儿子低语,声音轻缓而坚定:

“驰羽,”他的指尖轻轻划过孩子柔软的额发,“爹爹会把你娘亲找回来的。”

这声音很轻,却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寂静的房间里激起无声的涟漪。

明晏光猛地抬头,看向沈照山。昏黄的烛光在他深刻的轮廓上跳跃,半明半暗,那双幽蓝色的眼睛,此刻瞳孔放大,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决然。

“沈照山!”明晏光心头剧震,声音不由得压低却带着惊疑,“你要做什么?”

沈照山缓缓收回手,终于抬起头,迎上明晏光惊愕的目光。

灯火在他漆黑的瞳孔深处跳动,却映不出丝毫暖意,只剩下一种冰冷的、近乎残酷的清醒。

“我本来以为,”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七年了,再深的怨,再重的恨……总该淡了。我总以为,她心里……至少该有那么一丝丝的念头,是愿意留在我身边的。”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自嘲的弧度。

“但是好像,没有。”

“明叔,”他缓缓站起身,身影在烛光下投下浓重的阴影,几乎笼罩了整个床榻。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沉重和压抑了太久的疯狂,“七年了,我实在是撑不下去了。”

他微微侧过头,目光再次落回沈驰羽沉睡的小脸上,那眼神复杂到了极致。

“她恨我……就恨我吧。”他的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却字字如刀,带着一种斩断所有退路的决绝,“总比彻底消失了好。”

第78章 鸟惊飞你、要、做、什、么?……

崔韫枝其实并没有离开。

夜风刮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凉意,却远不及心头的纷乱与空茫。她没有立刻回孙大娘家,也没有去往别处,脚步如同有自己的意志,如何也离不开医馆。

那个亮着微弱灯火的小院,此刻仿佛成了她不敢触碰的禁地。里面躺着刚刚脱离险境的儿子,也坐着那个……让她心绪翻腾、避之不及的人。

她最终只是抱着沉重的药箱,颓然地坐在了医馆那冰冷的青石门槛上。

背靠着门框,仰头望着小镇沉寂的夜空。远处,零星几户未眠人家透出昏黄的灯火,在浓重的夜色中如同微弱的萤火,映照着她同样微茫的心绪。

为什么还不走?

崔韫枝在心里无声地问自己。

驰羽有明晏光守着,不会有事的。沈照山……他更不需要她的存在。

疫病的源头,他也已经知晓,自然会去查清。她留在这里,除了徒增尴尬,还能做什么?

可冥冥之中,仿佛有一根无形的线,牢牢地拴住了她的脚踝,让她无法迈开离去的步伐。

是牵挂驰羽吗?是……还是别的什么?她不敢深想。只是觉得胸口闷得发慌,一种无力的窝囊感油然而生。

她分明想进去,哪怕只是再看一眼沉睡中的儿子,确认他的呼吸是否真的平稳。她甚至鬼使神差地,想知道军营那边查得怎么样了,军粮是否真的有问题,他是否安然无恙。

可那扇门,却仿佛有千斤重。她害怕再看到沈照山那双翻涌着复杂情绪、仿佛要将她吞噬的眼睛,害怕那无声的质问再次将她逼入绝境。

算了,算了……

她在心底叹息。

本就是一场猝不及防的重逢,被这场混乱的疫病强行撕开了伪装。等风波平息,等驰羽彻底好了,她终究是要带着方年离开的。何必再徒惹烦恼,何必再踏入那注定纠缠不清的泥潭?

一切都太匆忙了。她还没准备好,无论是用现在的身份,还是用那个早已被埋葬的名字,去面对沈照山。

这场瘟疫,打乱了她小心翼翼维持了七年的平静,也打碎了她以为早已坚硬的心防。

她尤其想不明白,沈照山为何会在这个毫不起眼、甚至有些偏僻破败的小镇上停留这么久?

北境军务何等繁忙,他身为统帅,怎会有如此闲暇?仅仅因为施粥?这理由太过牵强。

这里有什么值得他驻足?

崔韫枝甩甩头,试图将那些纷乱的思绪甩开。

想不通就不想了。

眼下最重要的,还是那些尚未脱离危险的病人。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疲惫和酸涩,扶着门框站起身,准备拿起药箱去往下一户需要她的地方。

与其在这里胡思乱想,不如做些实事。

然而,就在她弯腰提起药箱的瞬间——

“师妹?”

一个洪亮的大嗓门带着几分惊讶和疲惫,突然在寂静的巷口炸响,“你回来了怎么不进去啊?杵在门口当门神呢?”

是方年,他显然刚从某个病患家中回来,脸上还带着奔波后的尘土和倦色,肩上挎着空了大半的药袋,大步流星地朝医馆走来。他那毫无遮拦的嗓门,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响亮。

崔韫枝只觉得头皮一麻,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完了!里面的人肯定都听到了!她几乎能想象沈照山和明晏光此刻的表情。

她瞬间窘迫得脸颊发烫,强自镇定地转过身,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自然:“师、师兄。我……我忘了拿点东西,回来取。”这个借口拙劣得连她自己都不信。

方年已经走到近前,狐疑地打量着她:“忘了东西?你还能忘了拿东西……你脸色怎么这么白?是不是累着了?”他一边说着,一边就要去推医馆的门。

“吱呀”一声,门还没被方年完全推开,后院通往堂屋的那扇小门却先一步开了。

明晏光探出半个身子,清俊的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眼神却仿佛洞悉一切般在崔韫枝尴尬的脸上扫过,然后落在方年身上,语气带着一种自然的熟稔:“方大夫回来了?正好,进来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吧。刚从……呃,从别处带了点热乎的粥和饼子回来,刚在炉子上煨热。”

他侧身让开通道,目光又转向僵在门口的崔韫枝,朝着崔韫枝眨眨眼:“崔姑娘也一起吧。忙了一宿,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再说,驰羽刚睡安稳,吃了药,一时半会儿醒不了,你们吃了再走不迟。”

特意强调了“吃了再走”,仿佛看穿了崔韫枝想要立刻逃离的意图。

方年一听有吃的,肚子立刻不争气地叫了一声,他累得够呛,也饿得前胸贴后背,顿时眉开眼笑:“哎!好嘞!明大夫真是及时雨!师妹,快进来快进来!人是铁饭是钢,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儿!”

他不由分说,一把接过崔韫枝手里的药箱,另一只手几乎是半推半拉地将还杵在原地的崔韫枝拽进了医馆。

崔韫枝被方年推着,脚步踉跄地跨过门槛,迎头便撞上堂屋里,沈照山投来的深沉目光。他不知何时已从里屋出来,正坐在一张简陋的方桌旁,面前摆着几个粗瓷碗。

他仅仅是看了她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明晏光已经手脚麻利地将温热的粥和几样小菜摆上了桌,招呼道:“都坐,别愣着。”

崔韫枝骑虎难下,被方年按着肩膀坐在了离沈照山最远的长凳一端。小小的堂屋里,气氛一时变得极其微妙。

方桌上,粥碗里升腾的热气模糊了彼此的面容,却化

不开那凝固的空气。方年和明晏光仿佛达成了某种默契,埋头专注于眼前的菜和清粥,咀嚼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响亮。

明晏光甚至刻意放慢了喝粥的速度,仿佛碗底有什么稀世珍宝。

崔韫枝坐在长凳最远端,脊背挺得笔直,如坐针毡。

能清晰地感觉到对面那道目光,沉甸甸的,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落在她握着筷子的指尖上。那目光里没有咄咄逼人,却有着一种无声的审视和一种她无法解读的、深沉的复杂,让她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她想立刻起身离开,逃离这令人窒息的氛围,可又觉得那样做太过刻意,反而显得心虚。她和沈照山,不过一个被窝里睡过,她到底在害怕些什么?

崔韫枝不知道第几次和自己说。

“师妹?师妹!”方年含糊不清的声音打破了死寂,他咽下嘴里的饼,一脸不解地看着崔韫枝面前纹丝未动的粥碗,“你也饿了一天了,怎么不动筷子啊?快吃快吃!这粥熬得还挺香的!”

说着,他极其自然地伸出筷子,越过小半个桌子,夹起一筷子菜就放进了崔韫枝的碗里,动作行云流水,毫无芥蒂。

“咳咳咳!”明晏光猛地呛咳起来,粥差点喷出来。他赶紧放下碗,捂着嘴,咳得惊天动地,脸都憋红了。

“明大夫?你怎么了?”方年一脸茫然,关切地看向明晏光,“噎着了?喝口水顺顺?”他作势就要起身去倒水。

“没、没事!咳咳……呛、呛着了!”明晏光连连摆手,好不容易止住咳嗽,眼角余光飞快地扫过沈照山和崔韫枝,心中哀嚎这个呆子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他赶紧拿起饼塞进方年嘴里,含糊道:“吃……吃饭!吃饭!”

崔韫枝简直如坐针毡,沈照山的目光如果能化作实质吗,她现在恐怕早就成了筛子。她再也无法忍受,放下筷子,刚要开口说“我不饿,先走了”——

沈照山却比她更快一步。

他什么也没说,甚至没有再看任何人一眼,只是无声地推开面前的粗瓷碗,高大的身影霍然站起。动作干脆利落,和明晏光说了句你们先吃,便径直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回了沈驰羽休息的里屋,关上了房门。

那一声轻微的关门声,像一块石头投入死水,在崔韫枝心里激起一圈又一圈难言的涟漪。

她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看着他消失的背影,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和失落猛地攫住了她,比刚才的情绪更甚。

*

日子在忙碌与刻意的回避中悄然滑过。七八天的时间,对于被疫病阴影笼罩的小镇来说,是惊心动魄的拉锯战;对于崔韫枝而言,却像一场无声的煎熬。

她刻意早出晚归,将全部心力投入到尚未康复的病患身上。沈照山似乎也默契地“消失”了,没有再出现在医馆。

城中的疫病终于在崔韫枝和方年等人不眠不休的努力下,被牢牢控制住,没有大规模扩散。随着最后一个重症病人脱离危险,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暴似乎终于要迎来尾声。

站在孙大娘家门口,看着阿花捧着药碗小口喝着,脸上终于有了点血色,崔韫枝紧绷的心弦终于彻底松开。她轻轻呼出一口气,连日来的疲惫如同潮水般涌上四肢百骸。

结束了。

等这些邻里街坊彻底康复,她也该走了。

这个念头清晰地浮现在脑海,带着尘埃落定的疲惫,也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怅惘。她低头收拾药箱,指尖的动作却不自觉地迟缓下来。

她自嘲地弯了弯嘴角。

没想到,七年后这场猝不及防的重逢,竟是以这样草率又匆忙的方式上演。

没有撕心裂肺的质问,没有久别重逢的喜悦,甚至连一句像样的话都没有。

就像两条短暂相交的线,在狂风中被迫靠近,又在风平浪静后注定要各奔东西。

不过,这样也好。

他们之间,还有什么好说的呢?那些爱恨情仇,早已在七年的时间里,烧成了灰烬。她现在是崔韫枝,一个只想悬壶济世、安稳度日的医女。而他,现在是威震北境、拥兵自立的王爷。本就是云泥之别,何必徒增牵扯?

将心中那点郁郁的思绪强行抛到脑后,崔韫枝决定回医馆再看看沈驰羽。

虽然知道明晏光照顾得很好,但临别前,总想再多看儿子一眼。

然而,刚踏进医馆前堂,就看到方年一脸纠结地站在那里,搓着手,欲言又止。

“师兄?”崔韫枝心头莫名一跳,“怎么了?”

“师、师妹,”方年挠挠头,眼神躲闪,“那个……小公子……沈小公子他……”

“驰羽怎么了?”崔韫枝心猛地提起,声音都变了调。

“不是不是!你别急!”方年连忙摆手,“小公子没事!就是……就是今天一大早,天还没亮透呢,沈……沈大人那边就来了好些人,说是……说是小公子又有点不舒服,把他接回去了……”

接回去了?

崔韫枝一愣,悬起的心稍稍放下,随即又被一种空落落的感觉取代。

接走了……也好。本就是他的儿子,他接走天经地义。

自己这个“已死之人”,也确实没有立场和理由再留着孩子。她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一个释然的笑,却发现有些艰难。

“……哦,知道了。”她低声应道,转身想把药箱放下。

“不过……”方年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忍不住又补充道,“我看那几个侍卫脸色挺严肃的,接人的时候动作也快,领头那个还嘀咕了一句,说什么‘小公子这反反复复的烧可不能再耽搁了’……哎,你说怪不怪,明大夫医术那么好,干嘛非要接回去啊?咱医馆也挺……”

方年后面的话,崔韫枝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反反复复的烧?

早上还好好的,明晏光昨天还说脉象平稳,怎么会突然又烧起来?沈照山为什么不在医馆治?非要接走?是病情有变?还是……出了什么别的事?

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将方才那点离愁别绪筛得粉碎,她脑子里只剩下儿子烧得通红的小脸和沈照山昨晚那决绝离去的背影。

“别院!哪个别院?”崔韫枝猛地抓住方年的胳膊,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慌而颤抖。

方年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就、就镇子东头,那个最大的、门口有两棵大槐树的院子!师妹你……”

他话音未落,崔韫枝已像一阵风般冲了出去,她冲到门前,解开拴在棚子下的那匹借来的老马,甚至顾不上套好鞍具,直接翻身而上,狠狠一夹马腹。

“驾——!”

老马嘶鸣一声,带着她像离弦之箭般冲出医馆后门,朝着镇东头狂奔而去。

冷风刮在脸上如同刀割,她却浑然不觉,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在叫嚣。

驰羽!她的驰羽!

*

镇东那座气派的别院门口,两棵巨大的古槐在暮色中投下浓重的阴影,如同沉默的守卫。朱漆大门紧闭,透着一股森严。

崔韫枝几乎是滚下马的,踉跄着冲到门前,用力拍打着厚重的门环,声音嘶哑地喊着:“开门!开门!让我进

去!沈照山!明晏光!驰羽怎么样了?”

出乎意料,门并没有让她久等。沉重的朱漆大门“吱呀”一声,缓缓向内打开了一条缝隙,露出里面幽深的庭院。

没有守卫阻拦,没有询问,门后空无一人。

崔韫枝心急如焚,顾不上多想,侧身就挤了进去。

庭院深深,灯火稀疏,寂静得可怕。她凭着直觉朝着主屋的方向疾走,心中那份不安却越来越强烈。

不对。

太安静了。

她猛地停住脚步,一股寒意瞬间从脊椎窜上头顶。

她倏然转身,想要退出去——

可是已经晚了。

只听身后传来“哐当”一声巨响,那扇刚刚开启的朱漆大门,在她眼前,被重重关上。

崔韫枝瞳孔骤然收缩,心脏猛地一沉,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衣衫。

她赶忙回过头去。

只见庭院深处,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正缓缓步出。玄色的衣袍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沈照山。

他面无表情,周身散发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一步一步,不疾不徐地朝着崔韫枝走来,脚步声在死寂的庭院里清晰得如同擂鼓,每一步都仿佛踩在她的心尖上。

他走到外堂鹅卵石路的尽头停下,恰好站在了月光与阴影的交界处,半明半暗的脸庞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才缓缓抬起,看向崔韫枝。

空气凝固得如同坚冰。

崔韫枝看着他那双黑洞洞的、没有丝毫情绪波动的眼睛,一颗心一寸一寸地沉了下去。

种种情绪在她胸中翻江倒海。她强迫自己挺直脊背,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维持着最后一丝冷静,声音因为极度的紧绷而微微发颤:

“沈照山……”她一字一顿,带着冰冷的质问,“你、要、做、什、么?”

沈照山静静地凝视着她,目光在她苍白惊惶的脸上逡巡,仿佛要将她此刻的每一丝表情都刻入心底。时间在两人无声的对峙中流逝,久到崔韫枝几乎要窒息。

终于,他极其缓慢地、极其轻微地勾了勾唇角。那笑容淡得几乎看不见,没有丝毫暖意,反而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偏执和一种孤注一掷的疯狂。

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缓,甚至带着一丝诡异的柔和:

“殿下,”他轻轻开口,仿佛怕惊扰了什么,“既然回来了……”

他顿了顿。

“……就不要走了,好吗?”

身后那扇紧闭的大门之外,传来沉重铁锁“咔嚓”落下的、冰冷刺骨的撞击声。

崔韫枝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第79章 经年恨沈照山被她一巴掌打偏开。……

沈照山就这样一步一步地朝她走了过来。

还是夏天,并没有太多的落叶,故而脚步落地,只有纯粹的、与青石摩擦的声音。

崔韫枝如坠冰窖。

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黑洞洞的,没有愤怒,没有质问,甚至没有丝毫寻常人的情绪波澜,只有一种令人头皮炸开的、非人的平静。

“沈照山?”崔韫枝的声音因为不可置信而变了调,“驰羽呢?他到底怎么样了?”

她本能地朝后踉跄一步,下意识地想要躲开来人。

然而,沈照山停下了。

不是迎向她,而是侧过身,对着庭院深处那片更浓郁的黑暗,做了一个极轻微的手势。无声无息,甚至没有衣袂带风的响动,几个漆黑的身影如同融化的墨迹,从廊柱后、假山旁悄然浮现,又迅速隐没在通往内院的月洞门两侧。

他们像冰冷的石雕,沉默地隔绝了崔韫枝投向儿子可能所在方向的最后一丝视线。

崔韫枝的心彻底沉到了冰冷的谷底,冻得她指尖发麻。

原本急切的、关于儿子病情的担忧,此刻被眼前这景象碾得粉碎。

一个更冰冷、更可怕的念头,带着彻骨的寒意,攫住了她。

“驰羽……驰羽根本没病,是不是?”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骗我?你拿他……拿他当诱饵骗我?”

沈照山终于将目光完全转回她身上。

他没有回答是与不是,只是朝她缓步走来。玄色的袍角拂过庭院铺着的、被打磨得光滑冰冷的鹅卵石,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

这声音,在死寂得如同坟墓的庭院里,被无限放大,一下下敲在崔韫枝紧绷到极限的神经上。

他停在她面前,距离近得能闻到他身上那种熟悉的、冷冽的,草木的气息。月光吝啬地洒下一点清辉,映亮了他轮廓分明的脸庞,和他那双深潭般的眼睛。

男人的视线沉沉地落在她脸上,一寸寸描摹过她苍白惊惶的眉眼,那目光如有实质,沉甸甸地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他缓缓抬起手。

崔韫枝如同受惊的鸟,猛地向后缩了一下,脊背重重撞在身后紧闭的、冰冷坚硬的大门上,发出一声闷响。

但预想中的束缚并未落下。

沈照山的手指,只是极其轻缓地,带着一种近乎诡异的温柔,拂过她被夜风吹得凌乱、贴在冰凉脸颊上的一缕碎发。指尖的温度微凉,触碰到她肌肤的瞬间,激起一片细密的战栗。

“七年了,殿下。”他开口了,声音低沉,平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喟叹。“你还是和原来一个样子。”

“……”她猛地偏头躲开他的触碰,像被烙铁烫伤,“沈照山,你清醒一点!”

她试图从他身侧的空隙冲出去,哪怕只是撞向那些沉默的守卫。

可沈照山的动作比她更快,更不容抗拒。他只是微微侧身,宽阔的肩膀便像一堵无法逾越的高墙,轻易封死了她所有去路。

他垂眸看着她徒劳的挣扎,眼神深暗,那里面翻涌的东西太过复杂,崔韫枝根本辨不清,只觉得像被无形的蛛网层层缠裹,越挣扎,陷得越深。

“我很清醒。”

没有一刻比现在更清醒。

崔韫枝看着他眼中几乎要化作实质的、灼烧的赤红色,几乎要把她吞没。她动了动嘴唇,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照山微微抬起右手,修长有力的手指在惨淡的月光下展开。崔韫枝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双手上——指骨匀称,掌心有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那是一双属于统帅的、掌控生杀的手。

预想中的暴怒没有到来,沈照山还是很平静,只是忽然再次开口:

“当时……就差一点儿,我就能捉住你了。”

就差一点儿,他的指尖和她的裙摆,就差一点儿就能触碰到。

“所以,殿下,我现在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放你走的。”

“你……”她的声音堵在喉咙里,只剩下破碎的气音,“你疯了……沈照山……”

“是,我疯了。”他坦然承认,甚至扯动了一下唇角,“所以现在——”他顿了顿,目光锁住她惊恐的双眼,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你就当在和一个疯子说话吧。”

他猛地逼近一步,强大的压迫感让崔韫枝后背死死抵住门板,再无退路。

他身上那种冷冽的气息混杂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病态的狂热,将她完全笼罩。

他微微低下头,灼热的呼吸喷在她冰冷的额角,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决然。

“这一次,殿下,”他缓缓抬起手,骨节分明的手指,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抚上她剧烈颤抖的、冰凉的脸颊,指尖滑过她因恐惧而绷紧的颈侧,激起她一阵无法控制的战栗。“我不会再让你有任何机会,从我眼前消失。”

他的目光如有实质,滚烫地烙在她脸上,带着一种要将她拆解入腹的审视和偏执:“你会留在我身边的,看着我们的孩子真正长大——”

他的手指,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缓缓滑下,停在了她自己外袍最上方那枚紧扣的盘扣上。冰冷的指尖隔着薄薄的衣料,触碰到她锁骨下方温热的肌肤。

崔韫枝浑身猛地一颤,如同被毒蛇咬中,巨大的恐惧和羞愤瞬间炸开,她猛地抬手——

“啪!”

清脆的击打声在死寂的庭院中格外刺耳。

沈照山被她一巴掌打偏开,动作顿住了。

崔韫枝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再看着沈照山被打偏到一侧去的身子,无措道:“……照山,我……”

沈照山没有动,整个人方才的即将爆发的怒火似乎因为崔韫枝这一巴掌而一点儿一点儿、诡异地熄灭了。

崔韫枝急促地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像濒死的鱼。

她趁着沈照山愣怔的片刻,猛地弯下腰,一把抄起进门时慌乱中掉落在脚边、此刻成了她唯一武器的沉重药箱。

铜皮包裹的木箱棱角坚硬,在稀薄的月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泽。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那沉重的药箱朝着背后紧闭的大门狠狠抡砸过去。

风声擦过药箱,带着她所有的愤怒、恐惧和不甘,撞击在身后的大门上。

所幸,这处别院因为只是临时的住处,门和锁都不很牢固,这一砸之下,竟然被崔韫枝给砸开了。

太好了!

崔韫枝拔腿就跑。

但她本来和沈照山的体力就差了不是一星半点儿,最近又连着几天没有休息好,仅仅是走了两步,就被身后反应过来的沈照山一揽长臂,揽回了怀里!

崔韫枝被他一扯,脚下不稳,药箱脱手,“哐当”一声沉重地砸落在冰冷的石地上,里面的瓶罐发出碎裂的脆响,浓烈的药味瞬间弥漫开来。

崔韫枝震惊地抬头。

咫尺之间,沈照山的脸色在月光下白了一瞬,眉心因刺痛而紧紧蹙起,薄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

但那双眼睛,那双深不见底、燃烧着疯狂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那里面没有愤怒,没有意外,只有一种崔

韫枝看不懂的神色,如同地狱的业火在跳动。

他甚至,对着她惊骇到失语的脸,缓缓地扯开了一个笑容。

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孤注一掷的绝望。

他揽在她腰间的手臂,像烧红的铁钳,猛地收紧,力道之大,几乎要将她的腰肢勒断。

他无视胸口的剧痛,无视她疯狂的踢打挣扎,强硬地将她不断后缩的身体死死扣进自己怀里。

两人身体紧紧相贴,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胸膛下心脏因疼痛和激动而狂乱的搏动,以及那透过衣料传来的、灼人的体温和他身上冷冽的气息。

“放开我!沈照山!你……”她的尖叫被他接下来的话语硬生生堵了回去。

他低下头,灼热的唇几乎贴着她冰冷的耳垂,每一个字都带着胸腔震动引起的微颤,清晰地、如同诅咒般烙印进她的灵魂:

“我是疯了……”他又恢复了那副面无表情的模样,“从你死的那天……不,或许更早……就疯了。”

他稍稍拉开一点距离,深不见底的目光锁住她震惊的双眼,那里面翻涌着一种毁灭一切、也吞噬一切的、跳动的暗芒。

“所以,殿下,”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令人窒息的终宣,“省些力气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不再给她任何挣扎或质问的机会。

揽在她腰间的手臂猛地发力,如同铁箍般将她整个人提离地面,另一只手顺势穿过她的膝弯,轻而易举地就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啊——”身体骤然悬空,崔韫枝失声尖叫,双腿徒劳地蹬踹,双手用力捶打着他如宽阔的胸膛和肩膀,“放开我!沈照山!你这个疯子!放我下来!”

姑娘的挣扎如同蚍蜉撼树。

沈照山抱着她,脚步沉稳得没有一丝晃动,仿佛怀中抱着的不是激烈反抗的活人,而是一件失而复得的、不容有失的珍宝。

他迈开长腿,踏过冰冷光滑的鹅卵石小径,径直走向庭院深处那间灯火幽暗的寝室。

沉重的雕花木门被他一脚踹开,发出“哐当”一声巨响,在寂静的夜里传出老远。

门内,温暖的烛光和熏炉里逸出的淡淡安神香气息扑面而来,与庭院里的肃杀冰冷如同两个天地。

崔韫枝被这突如其来的光线和暖香刺得眯了下眼,随即更加疯狂地挣扎起来。然而,沈照山抱着她,毫不犹豫地大步跨入。

“砰!”

又是一声巨响,身后的房门被他用脚狠狠带上,彻底隔绝了外面庭院里冰冷的月光和死寂的空气。

她被重重地抛在了一张宽大柔软的床榻上。

身下是触感极好的锦缎被褥,堆叠如云,带着阳光晒过后的干燥暖香,身体陷入柔软之中,卸去了下坠的力道。

崔韫枝|喘|着气,向床榻最里面缩去,后背紧紧抵住冰冷的雕花床架,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狸奴,惊恐万状地盯着那个站在床边的、如同阴影般笼罩下来的男人。

室内烛火通明,比庭院里惨淡的月光清晰百倍地照亮了沈照山的脸。

他站在离床榻几步远的地方,玄色的外袍因刚才的拉扯有些凌乱,而右脸脸颊上,清晰的一个巴掌印。

崔韫枝心上一跳。

上一次……上一次沈照山这副样子是什么时候……

但沈照山似乎毫不在意脸上的伤。

他的目光沉沉地锁在她身上,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审视和一种难以言喻的专注。那眼神太深,太沉,仿佛要将她整个人从外到里彻底剥开、看透。

他抬手,动作并不快,甚至带着一种刻意的缓慢和压迫感,开始解自己外袍腰侧的系带。

深色的丝绦在他修长的手指间缠绕、松开。那轻微的窸窣声,在过分安静、只剩下烛火噼啪燃烧声的室内,被无限放大,如同毒蛇吐信,清晰地钻进崔韫枝的耳朵里。

“你……你要干什么?”

崔韫枝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身体因极致的恐惧而绷紧到了极限,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试图用疼痛维持一丝可怜的清醒。

她下意识地扫视四周,寻找可以逃脱的契机。

然而,这间寝室布置得简洁而舒适,除了不远处的圆桌和几张椅子,只有床头小几上一套精致的青瓷茶具和袅袅飘着熏香的香炉。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

沈照山没有立刻回答。

玄色的外袍被他随意地脱下,随手扔在旁边的椅背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里面是同样深色的中衣,衬得他肩宽腰窄,身形挺拔如松,却也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危险力量感。

他抬步,朝床榻走来。一步,一步,缓慢而沉重,如同踏在崔韫枝濒临崩溃的心弦上。

烛火跳跃,将他高大的影子投射在床榻边的纱帐和墙壁上,扭曲晃动,如同择人而噬的巨兽,将缩在角落里的崔韫枝完全笼罩其中。

“……沈照山!沈照山,你清醒一点儿!”崔韫枝几乎失声,带着哭腔和无法抑制的颤抖,“你这样,我会恨你的沈照山……”

沈照山在她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那张英俊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波澜,只有眼底那簇疯狂的火苗燃烧得更加炽烈。

“恨我?”他极轻地重复了一遍,像是听到了最荒谬的笑话。他微微俯身,带着巨大的压迫感靠近她,灼热的气息拂过她冰冷汗湿的额头,“殿下,你什么不恨我过?”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洞悉一切的了然和讥诮:“少恨一点儿,和多恨一点儿,有什么区别吗?”

他伸出手,挑开她因剧烈挣扎而散乱开来的衣襟领口。

“崔韫枝,”沈照山几乎无法呼吸,像是有无数刀子在自己肺腑滚着,每一次动弹,都像是在自己千疮百孔的身体上再扎一刀。

崔韫枝浑身发着抖,浑身上下都被汗浸湿了。

只是忽然,有冰凉的液体,低落在她的脸颊。

沈照山睁着眼睛,眼泪就那样落下来。

“七年了,你真是好狠的心。”

第80章 两相负娘亲能别生爹爹的气吗?……

沈照山整个人都透着一种濒临崩溃的绝望。

那些泪水仿佛不是他的一般,仅仅是落下,崔韫枝不知为何,竟然从他身上看出灵魂的撕裂来。

自己当年的离开,竟然真的对沈照山打击如此之大吗?

可是……

可是谁都想不到她能活下来,包括她自己。

她仿佛回到了那个风雨欲来的傍晚,山崖上的风猎猎而吹,她下坠着、下坠着,只记得自己失去一切意识之前,眼前忽然飘忽而过的一抹白色的袈裟。

再醒来便是在神医谷了。

她不是没有想过,自己是不是应该回来看一眼,哪怕一眼,但是这么多年来,沈照山一路南下,势如破竹,眼瞧着马上就要打进汴京城,自己如果这时候出现,那么这么多年分别的意义又在哪里呢?

好不容易一切都步入了正轨,为什么又要让自己打破呢?

如果不是沈照山忽然在这个普通小镇的停留,如果不是自己实在是忍不住去看了沈驰羽,这一辈子,可能也就这样擦肩而过了。

可是看着沈照山现在的样子,崔韫枝却觉得,自己好像也不一定是对的。

他像一头受伤的困兽,双目赤红,眼泪像是决堤一样,一颗一颗落下。他粗粝的手指抚过崔韫枝的颊侧,然后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决绝,狠狠吻了下去。

这吻不是缠绵,更像是撕咬和标记,要将崔韫枝整个人都吞吃入腹。崔韫枝的挣扎在他绝对的力量面前如同蜉蝣撼树,挣扎声被堵在喉咙深处,化作破碎的呜咽。

混乱中,衣帛撕裂的一点儿一点儿显得如此刺耳。

他粗暴地扯|开她的外袍、中衣,动作毫无章法。

冰冷的空气骤然接触到裸露的肌肤,崔韫枝剧烈地颤抖着,震惊、羞愤和恐惧让她几乎窒息。很快,她身上仅剩的里衣也被剥离,莹白的肌肤暴露在烛火下,带着微微的战栗。

七年积压的思念、背叛的痛楚、失而复得的狂喜与患得患失的恐惧,此刻都化作滔天的怒火和无法言喻的质问,在沈照山胸腔里疯狂冲撞。

他很想问崔韫枝,为什么?

为什么,分明他已经在拼尽全力,想要让一切回归正轨,为什么崔韫枝不愿意等一等?

为什么,为什么都要离他远去?

所有人……所有人……他们都在离开……

这些话语在他喉头翻滚,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几乎要冲破喉咙喷涌而出。

沈照山死死盯着身下泪流满面的姑娘,那双曾经盛满灵动、温柔或骄傲的眸子,此刻只剩下惊惧和破碎的水光。

他张了张嘴,想将这些积压了七年的痛苦、不解和愤怒倾泻出来,想质问她心肠为何如此之硬。

但当他的目光触及她脸上纵横交错的泪痕,感受到她身体无法抑制的剧烈颤抖时,所有涌到嘴边的话语,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掐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只有沉重的喘息在两人之间回荡。

一种尖锐的、前所未有的钝痛猛地攫住了他的心脏,盖过了所有的暴怒。他整个人忽然僵住了,像一尊被瞬间冻结的雕像,只有眼底的赤红火焰还在跳跃。

眼前的一切开始出现重影,连同着影影绰绰的烛火一起,将整个寝室摇曳成通红的一片。

现在这样……是他想要的吗?

用这样的方式……强迫她……

这个念头但起,瞬间钻入他混乱的脑海,带来一阵灭顶的眩晕和自我厌恶。

他感到一阵恶心,胃里翻江倒海。

可是,另一道声音紧接着在他心底尖啸起来,如同魔鬼的低语,一遍又一遍,带着蚀骨的寒意。

就是这样!只能这样!

不这样,她就会逃,像七年前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会再次抛下你,跑得远远的,什么都不会留下!连一丝念想都不会给你!

父亲说得对……你就是个窝囊废……总是心软,总是犹豫,觉得“差不多”就够了……所以才会一次又一次失去!失去她也失去一切!

两种念想在他体内疯狂撕扯,让他头痛欲裂。

崔韫枝被他压在身下,承受着他身体的重量和那几乎要焚毁一切的混乱气息。

她泪眼朦胧地看着他脸上滚落的那滴冰冷的泪珠,砸在她滚烫的脸颊上,那触感异常清晰。她的心,在这样的混乱中,竟诡异地停了一拍。

那滴泪,像一个微小的缝隙,让她窥见了他如的疯狂下深不见底的痛苦。

“……照山?”她试探地、带着一丝自己也未曾察觉的微弱哽咽,轻声唤道。她努力想撑起一点身子,试图看清他此刻的表情,想触碰那滴泪痕,想说点什么。

然而,她这微小的、想要靠近的动作,在沈照山高度紧绷、充满偏执的神经里,瞬间被扭曲。

“不!别想!”沈照山瞳孔骤然紧缩,如同受惊的猛兽,低吼一声,刚刚因自我怀疑而松懈一丝的力道瞬间加倍,他将她按回锦被之中,身体更沉地压下,铁钳般的手死死扣住她的双腕,按在头顶上方,彻底封死了她任何细微动作的可能。

“放开我!沈照山!你听我说!不是……”崔韫枝被他突如其来的粗暴举动弄得更加惊惶恍惚,徒劳地挣扎着,一遍又一遍地呼喊他的名字,“停下!求求你……停下来……照山……”

她的哀求如同投入风暴的石子,瞬间被吞没。

沈照山眼底的混乱似乎被她的挣扎再次点燃,那魔鬼的低语重新占据了上风。

他俯下身,灼热的呼吸喷在她的颈侧,带着不顾一切的疯狂,眼看就要——

“笃、笃、笃。”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却清晰的敲门声,如同投入滚油中的一滴冷水,骤然打破了室内令人窒息的死寂和疯狂前奏。

紧接着,一个带着浓浓睡意、软糯迷糊的童音在门外响起,带着点委屈和散不开的依赖:

“爹爹……爹爹?你在里面吗?我……我睡不着……做噩梦了……你能来陪陪我吗?”

是沈驰羽。

这稚嫩的、毫无防备的呼唤,像一道无形的利刃,精准地刺穿了沈照山周身那层偏执编织而成的厚茧,也像一道惊雷,瞬间劈开了室内令人窒息的黑暗。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沈照山压在崔韫枝身上的所有动作,都在这声呼唤响起的瞬间,彻底僵住。

他维持着俯身钳制她的姿势,如同一头骤然被抽去魂魄的巨兽。

只有他微微侧向门口的头颅,和骤然紧缩又缓缓放大的瞳孔,显示出他听到了,并且认出了这个声音。

那双赤红的的眼睛里,疯狂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巨大的、几乎将他淹没的茫然,以及一丝被硬生生从深渊边缘拉回现实的、狼狈不堪的清醒。

狂乱的心跳声,在死寂的房间里,第一次清晰地盖过了他自己的呼吸。

压在崔韫枝身上的重量,似乎也在这一声呼唤中,无声地卸去了大半的力道。

*

沈照山像一头暂时蛰伏但伤口仍在溃烂的凶兽。

崔韫枝的心悬在半空,每一次与他相处,都像在薄冰上行走,不知哪一刻冰层会骤然碎裂,将他连同自己一起拖入那令人窒息的深渊。

他时而一如既往地沉默,眼神空洞地望着远方,仿佛灵魂被抽离;时而又会毫无预兆地爆发出令人心惊的占有欲,将崔韫枝禁锢在方寸之地,反复确认她的存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翻涌着崔韫枝完全陌生的、让她背脊发凉的暗流。

每当这种时候,崔韫枝都觉得,眼前这个人,已经不是她记忆中的沈照山了。无数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交织在一起,似乎彻底重塑了他,在他心底留下了无法愈合、甚至日益溃烂的创口。

崔韫枝不知道自己哪个动作、那句话会忽然戳中他。

但是在沈照山的情绪濒临失控,那层薄冰即将碎裂,崔韫枝感到绝望再次攫住心脏的时刻,一个小小的身影总会“恰到好处”地出现。

“爹爹,我功课写好了,你能帮我看看吗?”

“爹爹,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开花了,好香啊,我们一起去看好不好?”

“爹爹,我……我好像有点饿了……”

每一次、每一次都卡点儿卡得恰到好处。

*

这一日清晨,沈照山又如往常一样,天未亮便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崔韫枝在微凉的空气中醒来,身侧床铺空荡冰冷,残留的一丝属于他的冷冽气息也很快消散。

她拥着锦被,昨夜残留的惊悸尚未完全平复,身体和精神都透着深深的倦怠,眼皮沉重地再次合上。

迷迷糊糊间,她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脸上。

是沈照山回来了吗?崔韫枝心中微动,带着一丝自己也未曾察觉的复杂情绪,努力掀开沉重的眼帘,想看清他此刻的神情,或许能说点什么。

然而,映入眼帘的并非那张棱角分明的俊脸。

床沿边,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趴在那里。沈驰羽穿着柔软的白色中衣,乌黑的头发有些蓬松凌乱,几缕呆毛翘着。他双手垫着下巴,一双酷似崔韫枝的、清澈明亮的大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看着她,里面盛满了纯粹的好奇和一种难以言喻的专注。

四目相对。

崔韫枝愣住了。

沈驰羽似乎也没料到她会突然醒来,小身子微微一僵,眼睛扑闪了一下,却没有移开视线,也没有说话,只是那样安静地、认真地望着她,仿佛在确认什么无比重要的东西。

晨光透过窗棂,温柔地洒在孩子稚嫩的

脸庞上,勾勒出他柔软的轮廓。

这无声的凝视,奇异地抚平了崔韫枝心底残留的惊惶和疲惫。看着儿子那小心翼翼又充满渴望的眼神,她心头一软,连日来的阴霾仿佛被这晨光驱散了一角。

一丝温柔的笑意不受控制地浮上崔韫枝的唇角。

她动了动,将被角掀开一些,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和暖意:“驰羽,怎么起这么早?”

沈驰羽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但他没有立刻动作,反而带着点小小的矜持和不确定,小声地问:“……真的可以吗?”

“当然可以。”崔韫枝的笑容更深了,她拍了拍身边柔软的位置,“来,被窝里暖和。”

得到肯定的答复,沈驰羽脸上立刻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仿佛得到了全世界最珍贵的许可。他动作麻利地踢掉脚上的软底小布鞋,像只灵活的小松鼠,掀开被角,“哧溜”一下就钻了进来。

被窝里还带着崔韫枝的体温和淡淡的香气。

沈驰羽先是小心翼翼地躺平,身体绷得直直的,只占据很小一块地方,似乎生怕挤到崔韫枝。

他侧过头,大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娘亲,小小的胸膛因为兴奋而微微起伏。

崔韫枝看着他这副明明很想亲近却又努力克制的模样,心软得一塌糊涂。

她伸出手臂,温柔地将那小小的、带着清晨微凉气息的身体揽进怀里。沈驰羽的身体先是微微一僵,随即彻底放松下来,软软地依偎进那个温暖柔软的怀抱。

崔韫枝轻轻地拍着他的后背,像哄着世间最珍贵的宝贝。

室内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清脆鸟鸣。阳光渐渐变得明亮,在床帐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怀中孩子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小小的身体完全放松,带着全然信赖的依偎。

崔韫枝以为他睡着了,也合上眼,享受着这片刻的、来之不易的宁静与温情。

就在她意识也渐渐朦胧之际,怀里的小人儿忽然动了一下。

紧接着,一个带着浓浓睡意、瓮声瓮气、却无比清晰的声音,在她胸口闷闷地响起:

“娘亲……”

崔韫枝“嗯?”了一声,带着睡意的鼻音。

沈驰羽在她怀里蹭了蹭,像只寻求安慰的小兽,然后,他用一种近乎叹息的、带着小小祈求的语气,轻轻地说:

“你能别生爹爹的气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