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当年事那就让它永远都不要醒过来了。……
沈照山不知道自己身处何方。
眼前是连绵不绝、仿佛永无尽头的雨幕。冰冷的雨水带着铁锈般的腥气,砸在皮肤上,生疼。视野所及,只有灰蒙蒙的水雾,吞噬了天地,也吞噬了方向。
他只是在跑。没有目的,没有缘由,仿佛身后有择人而噬的恶鬼在追赶,又或者只是本能地想要逃离这片令人窒息的湿冷和绝望。
沉重的泥泞拖拽着他的双腿,每一次抬脚都耗费着巨大的力气,胸腔里火烧火燎,呼吸都带着血沫的味道。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直到筋疲力竭,双腿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重重地跪倒在泥泞里。冰冷的污水瞬间浸透了膝盖以下的衣料,寒意刺骨。
他茫然地抬起头,雨水冲刷着他的脸,模糊了视线。他在等谁?这个念头突兀地冒出来。但随即,一片更深的空茫攫住了他。等谁?
谁都不会来。
就在他蜷缩在泥泞中,几乎要被这无休止的雨水淹没时,周围的景象开始扭曲、旋转。无数破碎的画面如同走马灯般,带着陈旧褪色的光泽,在他眼前飞速掠过。
雕梁画栋的将军府门前,年幼的他被父亲沈瓒紧紧抱在怀里。
祖母沈老夫人倚着门框,泪流满面,沈老将军面色铁青,尽管已经在暴怒的边缘,却还是因为修养而没有发作,已经开始鬓生白发的老将军转过身去,对自己小儿子沈瓒说,只当没有生过你。
周围是族叔们愤怒的指责和仆人们躲闪的目光。
父亲执意要娶他的母亲,一个来自昆戈草原的寡居女子。曾经最受宠爱的幺子,抱着襁褓中的孩子,拉着“不会”说话的妻子,离开了那座在北境燕州的地界上矗立了几十年的府邸。
马车驶离时,沈照山趴在车窗上,看着祖母花白的头发在风中飘忽,看着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门缓缓关上,隔绝了他与那个世界的联系。
燕州城郊,半山腰。阳光正好,照在父亲汗流浃背的脊背上。那个曾经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贵公子,此刻正抡着斧头,一下下砍伐着木材。
母亲穿着简朴衣裙,在一旁生火做饭,她从没有说过话,只是经常沉默地看着他们父子二人。一座小小的、歪歪扭扭的木屋在他们手中一点点成型。简陋却充满了松木的清香和一种朴实的希望。那是他们的家。
他的出生给这个清贫却温暖的家带来了更多的笑声。父亲笨拙地抱着他,母亲哼着古老的昆戈歌谣,阳光透过新开的窗户,照亮了父亲眼中重新燃起的光彩。
偶尔,经常偶尔,他也能吃到老祖母接济来的烧鸡或者腊肉,不远的国公府里,其实有人在惦记着自己的孩子。
后来他大约七八岁了。小木屋前停着几辆华贵的马车。沈老夫人真的老了,头发几乎全白,但眼神依旧慈和,带着深深的思念和愧疚。
她颤巍巍地伸出手,抚摸着沈照山的头。沈老将军虽然年逾古稀,腰板依旧挺直如松,威严的目光扫过他们一家三口,最终化为一声沉沉的叹息。
终于,他们被接回了那座阔别已久的将军府。一群穿着锦衣华服的堂兄堂姐、弟弟妹妹们围着他,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野孩子”。最活泼的一个小姑娘拉起他的手,笑着说:“你就是照山弟弟?走,我们带你去后花园玩儿!”
他甚至没有来得及分清楚他们的次序,没有来得及记住他们的名字。这稀缺得如同偷来的美好,脆弱得不堪一击。
眼前的景象骤然扭曲,温暖明亮的府邸瞬间被浓稠如墨的黑暗吞噬。
又是雨,无边无际的、粘稠得如同血浆的雨。
冰冷的雨滴砸在身上,带着令人作呕的腥甜。
他惊恐地睁大眼睛,看到母亲——他温柔、美丽的、来自昆戈的母亲,提着一把闪着寒光的、银制弯刀,站在庭院中央。她的眼神空洞,嘴角却噙着一丝诡异的、近乎解脱的笑意。
“噗嗤——”
温热的液体溅了他满脸。
祖母那颗白发苍苍的头颅,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表情,滚落在他的脚边。
“噗嗤——噗嗤——”
三伯、三婶、刚刚还牵着他手的堂兄、对他微笑的堂姐……一颗颗熟悉的、带着惊恐或茫然表情的头颅,如同被砍断的瓜果,接连滚落。
它们沾满了泥泞和暗红的血污,弹珠一样,在他脚边的血泊里互相碰撞、翻滚。
他们甚至开始奇异地、叽里呱啦地讲话,歇斯底里地喊叫。
无数个声音,男
女老少,混杂着雨声,汇成一股汹涌的、指责的洪流,疯狂地冲击着他的灵魂:“沈照山,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为什么——”
“不——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沈照山抱着仿佛要裂开的头颅,发出小兽般的嘶吼,痛苦地蜷缩在冰冷的血泊和尸体堆里。
那粘稠的雨,像是无数双冰冷的手,将他死死按在原地,拖向无底深渊。
不知过了多久,那令人崩溃的质问声和雨声,似乎渐渐微弱下去。
沈照山颤抖着,精疲力竭地抬起头。
眼前的景象让他血液瞬间冻结。
雨不知何时停了。
庭院里一片死寂,满地狼藉的尸体和头颅消失了。只有他自己,浑身湿透,站在一片诡异的空旷中。
他的手里,正紧紧握着一把滴血的弯刀——那把原本属于他母亲的、十分漂亮的银质弯刀。
而刀尖,正笔直地、稳稳地指着前方。
前方站着的,正是他的母亲。
她穿着昆戈族的王服,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圣洁的平静,甚至还有一丝欣慰。
阿那库什看着持刀指向自己的儿子,看着他眼中翻涌的惊骇、痛苦和绝望,嘴角缓缓扬起一个温柔到令人心惊的笑容。
她轻轻开口,声音如同草原上拂过的微风,清晰地穿透死寂。
“海日古,妈妈的小雀鹰……”
“……你终于……愿意长大了……”
这句话,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沈照山的灵魂最深处,与记忆中那个被刻意尘封的、沾满血腥的午后,祖母和沈府的人们临死前的话语,一声又一声地重叠在一起。
“轰——!”
剧烈的、如同千万根钢针同时刺入的剧痛,猛地在他头颅深处炸开。那不仅仅是身体上的疼痛,更是灵魂被硬生生撕裂的绝望。
眼前的景象剧烈晃动、扭曲,母亲温柔的笑容在血光中碎裂。
无边无际的粘稠血雨和滚落的头颅消失了,连带着那令人窒息的血腥味和尖锐的质问声也一同褪去。
沈照山发现自己站在一片辽阔的草原上。
天高地阔,长风浩荡,吹拂着茂盛的青草,草浪翻滚,几乎要盖过他的膝盖。
空气里是青草和泥土混合的、干净却带着一丝荒凉的气息。夕阳如同一个巨大的、烧得通红的火球,低低地悬在地平线上,将整片草原和天空都染成了壮丽又悲怆的金红色。
一个少年策马的身影,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张扬和不顾一切的劲头,从他身边疾驰而过。马蹄踏碎青草,溅起细碎的泥土。那是博特格其,他那位来自昆戈母族的、有着通天的胆量和爽朗笑容的表哥,尚带着几分未脱的稚气。
他朝着那轮燃烧的落日奔去,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仿佛要融入那片炽烈的光芒之中。
沈照山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小,最终在刺目的光晕里彻底消失,就像一只扑向烈火的飞蛾,被那辉煌又残酷的火焰无声吞噬,永远都不会回头。
心头掠过一丝迟来的、冰冷的清醒。
博特格其……这个自他流落昆戈后,唯一带着点真心实意与他合得来的便宜表哥,这一生……过得是何等糊涂?
为了一场注定无望的纠缠,一个虚幻的承诺,就把自己和费尽心思抢过来的呼衍部都赔了进去。
他僵硬地扯了扯嘴角,想牵出一个讥讽的笑,却只感到一片的麻木。
这个表哥就这么死了,倒是干脆利落,却给他留下了一个天大的烂摊子。
等等……
脑海中撕裂般的疼痛再次袭来,打断了他冰冷而混乱的思绪。
梦境倏然转换。
他置身于一个巨大、华丽却压抑的王帐之中。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酒味、皮革味和一种紧绷的、一触即发的火药味。
帐内光影摇曳,巨大的牛油火把噼啪作响,映照着围坐一圈,把不满溢于言表的异族将领们。
沈照山清晰地看到“自己”坐在主位上——不,是坐在那个象征着昆戈最高权力的、冰冷沉重的王座之上。
那是他自己。
穿着昆戈王服,面容比现在年轻几分,眉宇间却积压着更深的阴鸷和疲惫。
他正与帐内这些桀骜不驯的头领们唇枪舌战。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力量,语速极快,每一个字音的发出,都像是一次骨骼的错位。
他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说过那么多的话,耗尽心力去压制、去说服、去威慑。
“博特格其的仇自然要报!但绝不是现在!各部尚未整合,粮草辎重……”
“陈朝人狡诈如狐,此刻贸然南下,正中他们下怀,不可……”
“王庭的威严不容挑衅,但屠戮妇孺只会引来更深的仇恨!放肆!”
帐内喧嚣鼎沸,反对、质疑、煽动的声音此起彼伏,如同无数只聒噪的乌鸦在耳边鼓噪。
“王上!博特格其殿下就是被那些陈朝皇族害死的!您难道忘了他的血仇了吗?”
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壮汉拍案而起,声如洪钟。
“没错!那些陈朝的皇族都是祸害!留着就是心腹大患!”
“博特格其殿下尸骨未寒!王上您却还在犹豫?难道也被陈朝女人的花言巧语迷惑了吗?”一个阴恻恻的声音响起,带着恶毒的暗示。
“执迷不悟?王上!您要为了一个女人,置整个昆戈勇士的仇恨于不顾吗?”
不满和异议如同烧开的滚水,在王帐内弥漫、翻腾、即将炸裂。
沈照山明白,他们其中有些人是真的怨恨,但是有些人只是喜欢给自己添堵而已。
他看着那个坐在王座上、被群狼环伺的“自己”,看着他眼中极力压抑的暴戾和太阳穴处因极度忍耐而突突狂跳的青筋。他头痛欲裂,仿佛那些争吵声直接钻进了他的脑子,化作了实质的钢针在搅动。
他们到底在说谁?
他混乱地想……那个被指责迷惑了他的陈朝女人……是谁?
周围的画面忽然变得极其缓慢,像被粘稠的浆糊裹住。
将领们愤怒起身的动作,唾沫横飞的口型,挥舞的手臂,摇曳的火光……一切都变成了缓慢拉长的、无声的故事。
只有那些声音,那些充满了恶意、猜忌和煽动的声音,非但没有减弱,反而被无限拉长、扭曲、放大,如同鬼魅的呓语,层层叠叠地环绕着他,钻进他的耳膜,缠绕着他的神经。
祸水、祸水、祸水。
这些声音汇聚成一条污浊粘稠的暗河,将他淹没。
就在他感觉自己要被这无尽的嘈杂和头痛彻底撕碎时,一个声音,一个清晰、熟悉、仿佛刻在他灵魂最深处的、带着担忧的声音,穿透了所有污浊的噪音,轻轻地、却无比清晰地响起:
“照山?”
“照山?”
“沈照山……你怎么了?”
这声音像一道纯净的月光,骤然刺破了梦魇的浓雾。
沈照山的身体猛地一僵。
是谁?到底是谁?
心中有个阴恻恻的声音说,留住她,留住她。
但他不想回头。
他害怕回头。他只想沉沦
在这片混乱的、痛苦的、却至少能逃避现实的梦境里。
那个声音的主人似乎靠近了,带着一丝不真实的忧虑:“照山?你的脸色好差……你怎么了?做噩梦了吗?”
梦境开始剧烈地摇晃、崩解。
脚下的王庭地毯碎裂成齑粉,华丽的王帐如同褪色的画卷般片片剥落,那些面目狰狞的将领身影扭曲着消散。
广袤的草原、燃烧的落日、博特格其远去的背影……所有的一切都在飞速地瓦解、消散,化作无数闪烁的光点。
沈照山站在原地,像一尊被遗弃的石像,固执地不肯回头,也不愿向前迈出一步。
他死死地盯着前方那片正在崩塌的虚空,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反复地、绝望地、如同诅咒般低喃:
“骗子……”
“你们都是骗子……”
“全都是……骗子……”
“照山!”
一声更清晰、带着真实触感的呼唤,如同最后的惊雷,彻底劈碎了他用痛苦筑起的一切。
沈照山猛地睁开双眼。
剧烈的喘息撕裂了喉咙,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肺腑被掏空的痛楚。
冷汗浸透了里衣,冰冷地贴在皮肤上。头颅深处那钢针攒刺般的剧痛仍在肆虐,提醒着他刚刚经历的一切是何等真实而残酷。
视线在模糊与清晰间挣扎,最终聚焦在近在咫尺的一张脸上。
是崔韫枝。
她就侧躺在他身边,一只手还带着暖意轻轻搭在他的手臂上,那双熟悉的、此刻盛满了真切担忧的眸子,正一瞬不瞬地看着他。晨光透过窗棂,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光晕。
沈照山愣愣地看着她,眼神空洞而茫然,仿佛灵魂还滞留在那片破碎崩塌的噩梦里,无法回归现实。他看着她担忧的眉眼,看着她微微蹙起的眉头,看着她嘴唇开合似乎在说着什么……但他什么也听不见,只有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的轰鸣。
过了许久,久到崔韫枝眼中的担忧几乎要化为惊恐,他才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孩童般的不确定和深重的疲惫,干裂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发出沙哑到几乎不成调的声音。
每一个字都透着绝望的祈求。
“这……还是梦吗?”
他看着她。
那就让它永远都不要醒过来了……好吗?
第82章 来日事这倒是稀罕事。
崔韫枝看着沈照山空洞茫然的双眼,听着那句近乎呓语的绝望祈求,心脏像是被无数细密的针狠狠扎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他额上密布的冷汗,浸湿的鬓角,还有那深陷在噩梦余波中无法挣脱的痛苦神情,都让她胸口窒闷得发慌。
几天前清晨,驰羽钻进她被窝时那句带着睡意的童言,毫无预兆地撞进脑海。
“娘亲……你能别生爹爹的气吗?”
“……爹爹有时候总是很奇怪,我觉得他并不开心……可是他从来不和我说,也不和哈娜尔说……”
那时,她只是笑着摸了摸儿子柔软的发顶,将那份童言稚语下的敏锐观察轻轻带过,没有回应。她以为那只是孩子对父亲情绪模糊的感知。
可现在,看着眼前这个连睡梦中都不得安生、如同惊弓之鸟般的男人,她才惊觉,驰羽看到的,或许只是冰山一角。沈照山那深不见底的痛苦和混乱,早已超出了她能想象的范畴。
一股沉重的、带着苦涩味道的酸楚涌上喉咙。
她不禁回想起七年前那个风雨风雨欲来的傍晚。纵身跃下山崖时,她以为自己选了一条对所有人最好的路。
她是陈朝的血脉,是博特格其之死的间接关联者,博特格其死在琼山县主之手,这仇恨如同烙印一般,刻在昆戈人心中,也成了悬在沈照山和她头顶的利刃。
整个燕州,乃至整个北境,在谢皇后自尽、博特格其身亡后掀起的滔天巨浪中,有多少双眼睛在等着看她这个“祸水”的下场?
那时的她,也不过十七岁,骤然失去母亲,身陷漩涡中心,腹中还怀着驰羽,内忧外患,流言蜚语一点一点儿把她整个人都吞没。
巨大的压力和混乱几乎将她击垮,整个人恍恍惚惚,眼前的一切都像隔着一层浓雾。
她看着沈照山为了护住她,在议事厅、在军中、在北境各部之间周旋,日渐沉默,眉宇间积压的疲惫一日重过一日。
她看着他为了她和腹中的孩子,在盟友的压力、昆戈王庭的仇恨、北境军民的猜忌中苦苦支撑,如同在刀尖上行走。
她好害怕,害怕自己终将成为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害怕他们的孩子甫一出生,就要背负着沉重的原罪和无穷的恶意。
她天真地以为,自己的死亡,能斩断这纠缠不清的仇链,能给沈照山卸下最沉重的包袱,让他能心无旁骛地走下去,让驰羽能在一个不需要面对流言蜚语的环境里长大。
她选择了当时以为的最“轻松”的解脱。
用一场死亡,埋葬过去,也埋葬了自己。
可现在看来……这哪里是轻松?这分明是另一种残酷的凌迟。
她考虑了所有人的处境,考虑了北境的局势,考虑了燕州的未来,考虑了驰羽的前途……却唯独,没有把沈照山这个人,这个活生生、有血有肉、会痛会疯的沈照山,真正地考虑进去。
她以为的“成全”,在他这里,成了最彻底的背叛和最致命的毒药,一点点将他腐蚀成了如今这副支离破碎的模样。
难言的心绪,如同潮水瞬间将她淹没。
她和沈照山,实在是,实在是每一步都走得太痛苦了。
可是从前那些留下的伤痕,又怎么能一夕之间痊愈?
她看着他冷汗涔涔的面颊,此刻在微弱的光中显得如此脆弱和疲惫。
离开的话语在喉间冻结,无法说出口。
她伸出手,指尖带着微微的颤抖,极其轻柔地拂过他冰冷的额角,替他拭去那些冰冷的汗珠。
该怎么办呢,沈照山?
“没事的……”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安抚,在寂静的晨光中流淌,“没事的……我在呢。”
沈照山的眼珠似乎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视线终于聚焦在她脸上。
但他依旧没有说话,只是那样深深地、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仿佛要将她的一丝一毫都刻进灵魂深处,确认她的存在并非幻影。
那目光里没有之前的疯狂,只剩下一种深重的、无法言喻的疲惫和一种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依赖。
时间在无声的对视中流淌。崔韫枝被他看得心头发酸,正想再开口说些什么,或者抬手去探他的额头,看他是否发热。
就在她指尖微动的瞬间——
沈照山毫无征兆地动了。
他像一头被惊醒的猛兽,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猛地翻身,高大的身躯瞬间将崔韫枝完全笼罩、压制在身下。
崔韫枝猝不及防,惊呼被堵在喉咙里。她本能地抬手去推拒他的胸膛,掌心触碰到他剧烈起伏的心跳和紧绷的臂膀。
“沈照山!你……”她的话没能说完。
沈照山根本无视她的推拒。
他的动作带着一种原始的、混乱的急切,仿佛要通过最直接的触碰来确认她的存在,来驱散那深入骨髓的冰冷和恐惧。他沉重的头颅埋了下来,滚烫的唇带着粗重的喘息,毫无章法地落在她的颈侧、肩头。
那不是情欲的亲吻,更像是某种受伤野兽在标记自己的领地,在汲取唯一的温暖和慰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占有。
崔韫枝的身体瞬间僵硬。
她能感受到他身体的紧绷和微微的颤抖,能感受到那喷在皮肤上的灼热呼吸里压抑的痛苦。
推拒的手停顿在半空。她清楚地意识到,此刻的沈照山,理智的堤坝再次濒临崩溃的边缘。
强行挣扎,只会刺激他更深,引发更不可控的后果。
几番徒劳的推搡后,崔韫枝认命般地闭上了眼,紧握成拳的手缓缓松开,垂落在身侧。她承受着他近乎粗暴的亲|吻,那湿热的触感在肩头锁骨处游移,带来一阵阵微痛和战栗。
她强迫自己放松紧绷的身体,任由他在自己身上索取那一点点虚幻的安全感。可当沈照山的手带着滚烫的温度和不容拒绝的力道,开始撕|扯她本就单薄的寝衣时,那份强装的镇定还是被瞬间打破。
“沈照山……”她终于忍不住,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破碎得不成样子,“……你……你轻点儿……”
尾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连她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乞求。
沈照山埋首在她颈间的动作猛地顿住了。
他滚烫的唇还贴着她微凉的肌肤,灼热的呼吸喷洒在她敏感的锁骨上,崔韫枝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体瞬间的僵硬。
那是一种从疯狂沉溺中被骤然惊醒的僵硬。
他缓缓抬起头。
映入崔韫枝眼帘的,是一双褪尽
了所有疯狂,只剩下浓重迷茫、错愕,以及……深深自我厌弃的眼睛。
他的视线落在她散乱的衣襟上,落在她肩头被吮吻出的红痕上,最后,凝固在她微微泛红、强忍着惊惧和羞耻却依旧努力保持平静的脸上。
那双曾经在战场上洞若观火、在朝堂上翻云覆雨的锐利眼眸,此刻像蒙了尘的琉璃,碎裂的纹路清晰可见。
他看着她极力克制却依旧控制不住微微颤抖的唇瓣,看着她眼底深处那抹来不及完全藏好的恐惧,仿佛第一次看清自己刚才做了什么。
崔韫枝屏住呼吸,不敢动弹,更不敢言语,生怕一丝细微的刺激又会将他推回那个失控的深渊。
过了许久,久到崔韫枝几乎以为他又要陷入某种混沌状态时,沈照山的喉结极其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他微微撑起身体,沉重的压迫感减轻了些许,但那双眼睛依旧死死锁着她,仿佛要将她的灵魂都看穿。
然后,一个极其沙哑、干涩的声音,低低地响起,带着一种破碎的、沉重的疲惫:
“……对不住。”
*
几日后的一个午后,天空刚刚下过一场淅淅沥沥的雨。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草木被洗涤后的清新气息,带着沁人心脾的凉意,驱散了连日来的沉闷。小院里,青石板铺就的地面湿漉漉的,反射着天光,墙角新生的青苔在雨后显得格外翠绿鲜嫩。
沈照山一早便出门了,府邸里异常安静。崔韫枝坐在廊下,膝上摊着一卷书,目光却有些飘忽,并未真正看进去。雨后的寂静让她有些心神不宁。
“哒、哒、哒……”
一阵不急不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踏着湿润的石板路,打破了小院的宁静。
崔韫枝以为是沈驰羽来了,脸上不自觉浮起一丝温柔的笑意,放下书卷,起身朝院门走去。
“驰羽,今日怎么……”她一边说着,一边拉开了虚掩的院门。
话音戛然而止。
门外站着的,并非她预想中那个小小的身影,而是一身红衣的明晏光。
他站在那里,眼神没有一贯的戏谑,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唇角似乎带着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弧度。
两人隔着门槛相对而立,雨后微凉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院外高大的银杏树叶上残留的雨水滴落,发出清脆的“嗒”声,更衬得此刻的寂静悠长。
半晌,崔韫枝才从短暂的错愕中回过神来。她看着眼前这张熟悉的脸,心中五味杂陈,最终化作唇边一抹无奈又带着点自嘲的苦笑。
她侧身让开一步:“……明大夫,进来吧。”
明晏光微微颔首,步履从容地踏入小院。他的目光掠过雨后焕然一新的草木,最终落在廊下那张小小的石桌上。
崔韫枝引他到石桌旁坐下。石凳微凉,浸润着秋雨的气息。她取过旁边小火炉上温着的茶壶,动作娴熟地烫杯、洗茶、冲泡。碧绿的茶汤注入素白的瓷盏,袅袅热气在微凉的空气中升腾。
她将一盏茶轻轻推到明晏光面前,自己也捧起一盏,指尖感受着瓷壁传来的暖意,轻轻摩挲着杯沿。
两人一时无话,只有微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茶水轻晃的微响。
崔韫枝刚想开口询问他的来意,明晏光却先一步抬起了眼。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力量,缓缓开口,声音清越,如同玉石相击,在这寂静的小院里格外清晰:
“我现在可以带你走,送你回神医谷。”他顿了顿,看着崔韫枝骤然抬起的、带着惊愕的眼眸,继续道,“你要留在这里,还是离开?”
崔韫枝捧着茶盏的手指猛地收紧,指尖微微发白。滚烫的茶汤似乎透过瓷壁烫到了她的心。她看着明晏光,那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睛里,此刻是前所未有的认真,没有丝毫玩笑的意味。
离开?回到那个与世隔绝、安宁平和的谷中?
这个念头像投入心湖的石子,瞬间激起了巨大的涟漪。自由、平静、远离这令人窒息的爱恨纠葛……这些曾经是她梦寐以求的。
然而,沈照山那双被痛苦和疯狂折磨得支离破碎的眼睛,沈驰羽依偎在她怀里时软糯的童音,还有那句沉重的“对不住”……如同无形的藤蔓,瞬间缠绕上来,将那离开的念头死死勒住。
她垂下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眸中翻涌的情绪。
最终,她只是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深深的迷茫和无力,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像叹息:“……我不知道。”
明晏光看着她低垂的侧脸,看着她紧抿的唇线和微微蹙起的眉头,眼神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复杂。他端起面前的茶盏,并未立刻饮下,修长的手指同样轻轻摩挲着光滑的杯壁。
半晌,他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点感慨:“韫枝,你真的长大了很多。”
崔韫枝闻言,抬起眼看向他,也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带着苦涩的笑意:“明大夫倒是一直没怎么变。”
明晏光听了她这话,不知为何,忽然朗声大笑起来,笑声爽朗,在这雨后清寂的小院里回荡,惊起了栖息在树枝上的几只鸟雀。笑罢,他摇摇头,带着几分戏谑的自嘲:“都要熬成老妖怪了,哪能不变?”
这难得的轻松话语,稍稍驱散了两人之间凝重的气氛。
崔韫枝看着墙头那片在雨后愈发青翠欲滴的苔藓,仿佛汲取了天地间所有的生机。她提起温热的茶壶,又为明晏光续上了一盏清茶,琥珀色的茶汤在素白的瓷盏中轻轻荡漾。
明晏光接过茶盏,低头看着盏中浮沉的茶叶,沉默了片刻,再抬眼时,眼神已恢复了那种洞穿世事的平和。
“殿下,”他开口,声音平缓,“我给你讲个故事,如何?”
崔韫枝摩挲杯沿的手指微微一顿,有些意外地看向他。
“这倒是稀罕事。”
明晏光又是一笑。
第83章 新芽生可以把咱俩的手拴在一起。……
故事讲完,余韵在微凉的空气中弥漫。
崔韫枝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沿着素白茶盏的杯沿打转,光滑的瓷壁已被她指尖的温度焐热。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底深处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最终化作唇边一抹极淡、辨不出是苦涩还是释然的笑意。
她抬起眼,看向对面静坐的明晏光,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试探:“明大夫,你给我讲这些……是想让我可怜可怜沈照山吗?”
明晏光迎着她的目光,没有丝毫闪避,缓缓地、坚定地摇了摇头。他放下手中早已凉透的茶盏,指尖在冰冷的石桌上轻轻敲了一下,发出极轻微的叩响。
“不是的,殿下。”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多了一份沉重的坦诚。
“我受他父亲临终所托,看着他长大。这么多年,他走过的每一步,做过的每一个决定,我虽不能全然认同,却也看在眼里。我绝不能说他没有错,”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穿透了时光,“相反,他做错的太多了。有些错,甚至……无法挽回。”
他微微叹了口气:“可我也无法真正去制止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面前的路,仿佛就只剩下那一条了。他把自己逼到了绝境,也把别人推向了深渊。”
明晏光的目光重新落回崔韫枝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郑重:“所以,殿下,我今日坐在这里,并非为他辩解,也非替他乞怜。我只是……想替他那位早已不在人世的父亲,小沈将军,向您道个歉。”他微微颔首,动作虽轻,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为那些……无法弥补的伤害,为一路被选择扭曲至此的命运道歉。”
崔韫枝看着明晏光低垂的头颅,听着这沉重的话语,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楚、无奈、还有一丝莫名的疲惫瞬间涌了上来。
“算了,明大夫。”她移开目光,望向墙角那片在雨后
阳光下青翠欲滴的苔藓,声音轻飘飘的,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我已经……听他和我说了太多‘对不住’了。现在再听……”她顿了顿,指尖微微蜷缩,抵在温热的杯壁上,“心还要跟着颤一下。”
明晏光听着她这话,看着那强装的平静下掩不住的疲惫,也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不再爽朗,而是带着几分苍凉和世事弄人的感慨。
“是啊……”他摩挲着石桌冰凉的边缘,“命运这东西,真是难料。当年我背出神医谷,只想着证明自己没错。却没想到,阴差阳错,卷入这北境的纷争,看着故人之子一步步走到今天。更没想到……”
他抬眼看着崔韫枝,眼神复杂,“你却在我离开后,进了神医谷。这兜兜转转,谁说不是一种奇特的缘分呢?”
他话锋一转,语气重新变得清晰而直接,带着医者特有的冷静:“所以,殿下,我今日来,除了道歉,更是一个承诺。你若想离开,现在是最好的机会。我能护你周全,送你回谷,远离这一切。沈照山那边……我来处理。”
“一旦错过这次,前路如何,就真的覆水难收了。你……可想清楚了?”
崔韫枝沉默了许久。她缓缓放下手中的茶盏,站起身,走向小院中央。
雨后湿润的青石板地面,倒映着澄澈的天空和她有些单薄的身影。她在一丛攀附着墙壁、在雨后舒展着新叶的藤蔓前停下脚步,伸出手指,轻轻擦过那冰凉湿润、带着旺盛生命力的叶片。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背对着明晏光,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沉淀过后的通透:
“很小的时候,在大明宫的十六年,我真的以为,这天下就该是围着我转的。花团金翠,镶裹着每一寸光阴,连烦恼都是镶着金边的。后来……”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遥远的恍惚,“后来一路流离北上,从云端跌落泥泞,我才真正明白,这世间少了谁,太阳都会照常升起。而我离开大明宫,就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不知何时会落,也不知会落在哪里。飘着的时候,心里是空的。”
她转过身,面对着明晏光。雨后初霁的阳光洒在她身上,照亮了她眼中不再迷茫的坚定。
“我当时选择离开沈照山,离开燕州,跳下那座山崖……是因为我以为,我的消失,能解决大部分的问题,能斩断那些纠缠不清的恨与怨,能给他们父子一条更干净的路。”
她微微摇头,唇角带着一丝苦涩却坦然的弧度,“现在看来,是我天真了。问题没有消失,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存在,甚至……变得更糟了。我并没有解决任何事。”
她向前走了一步,目光直视着明晏光,没有丝毫闪躲:“但我也不觉得自己当初的选择是错的。明大夫,那时候的我,只有十七岁,失去母亲,腹中怀着孩子,被千夫所指……我只是太痛苦了,痛苦到只能想到那样一条路。那是我在绝境中,为自己找到的唯一出口。”
她顿了顿,声音更加清晰而有力,带着一种破开迷雾后的决心:“不过,明大夫,我现在选择留下来,留在沈照山身边,不是因为我可怜他——尽管听完你讲的那些,我确实更理解了他为什么会变成今天这样。也不是因为愧疚,或者被什么责任束缚。”
她的眼中,跳跃着比点点日光更璀璨的星点,那是属于她崔韫枝的光芒,未曾被岁月磨灭。
“我留下来,是因为七年过去了,无论我走了多远,经历了什么……我发现,我还是很喜欢他。”她坦然地承认,“况且我现在有可作依傍的医术在身,也不算枉生一次。”
她深吸了一口气,雨后清冽的空气涌入肺腑。
“所以,我想试试。试试能不能留下来,不是作为谁的负担,谁的救赎,谁的愧疚对象。就只是作为崔韫枝,试着……能不能和他一起,找到一条不那么痛苦的路走下去。也许很难败……但至少,这次,我想试试看。”
庭院里一片寂静。风拂过树叶,带下几滴残留的雨水,滴答落在石板上。
明晏光久久地凝视着她。他看着眼前这个曾经娇贵天真的小殿下,历经沧桑后眼中那份沉淀下来的坚韧与温柔,那份直面痛苦、不再逃避的勇气。他看到了她选择的重量,也看到了这份选择背后,那份纯粹而执着的心意。
他缓缓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阳光下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地站着,目光复杂地交织着感激、无可奈何的了然。
过了许久,久到崔韫枝以为他不会开口时,明晏光才极其缓慢地、郑重地对着她,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极其正式的礼。
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沉甸甸的情感,仿佛承载了太多无法言说的东西:
“殿下……”
“……谢谢。”
*
送走了明晏光,小院忽然又安静了下来。
崔韫枝独自站在院子里,望着墙头那片生机勃勃的藤蔓,许久没有动。
决心已下,心湖却并未完全平静。
她深吸了一口气,那雨后带着草木清香的空气似乎也注入了某种力量。她不再犹豫,转身,步伐坚定地走向小院的门口。
推开那扇虚掩的木门,不出所料,门外两侧矗立着两名身着玄甲的侍卫,门神一样,眼神锐利,身姿挺拔。
崔韫枝甚至知道,院墙之外,树影深处,必然还有更多隐在暗处的视线牢牢锁定着这里。
沈照山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他这是把这里围成了铁桶,生怕七年前山崖边的那一幕重演。
她刚迈出门槛一步,两名侍卫便默契地同时上前一步,身形虽未完全阻挡,但那股不容逾越的气势已扑面而来。
“殿下,请留步。”其中一人声音平板,不带任何情绪。
崔韫枝脸上不见丝毫慌乱,反而异常镇定。她直视着说话那名侍卫的眼睛,清晰地开口:“我要去找沈照山。”
侍卫对她的要求置若罔闻。
崔韫枝并不气馁,提高了些音量,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我说,我要去找沈照山。如果你们不带我去,或者不让我出去……”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人,“我就硬闯了。”
“要是出了什么事儿,后果你们可承担不起。”
这句话果然奏效。侍卫们冷硬的面具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
他们得到的命令是不能让崔韫枝出来,可是若是崔韫枝硬闯,伤到了什么,他们更是承担不起。
僵持了片刻,站在稍后位置、看起来像是头领的一名侍卫上前一步,抱拳行礼,语气恭敬中带着为难:“殿下息怒。主子约莫还有两刻钟便能回府,还请您稍待片刻。臣等……职责所在,实在无法擅自做主,放您离开此地。还望殿□□谅。”
崔韫枝的目光扫过这些生面孔。
栗簌、额尔图这些曾与她有过交集的旧人都不在,显然是沈照山刻意调开了。他防着她,防着她利用旧情逃离。
也是,从前在燕州的时候,栗簌哪次不是因为心软就应了自己的请求。
她理解这份恐惧,但不会因此妥协。
“好,我不为难你们。”崔韫枝的语气缓和了些,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坚持,“我不进去,就在这里等。等他回来。”她指了指院门前的青石台阶。
侍卫们面面相觑,眼神交流了片刻。最终,那位领头的侍卫微微躬身,做了个手势,示意其他侍卫退开几步,让出了院门前一小片空地。
“谢殿□□谅。”他低声道。
崔韫枝不再言语,拢了拢微凉的衣袖,当真在门前的石阶上坐了下来,目光平静地望向府邸大门的方向,仿佛真的只是安静地等待归人。
时间在等待中流淌着,雨后湿润的空气带着凉意,阳光透过云层,在湿漉漉的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大约只过了一刻钟多一点,府邸大门的方向传来了马匹停下的声响。很快,一行人影出现在通往小院的青石路尽头。
为首之人,正是沈照山。他一身玄色劲装
,风尘仆仆,眉宇间带着处理公务后的疲惫和惯有的冷峻。然而,当他的目光触及小院门口、那个安静坐在石阶上的身影时,所有的疲惫和冷峻瞬间凝固。
他的脚步猛地顿住。
巨大的、熟悉的恐慌瞬间席卷了他的四肢百骸,几乎让他窒息。
崔韫枝为什么出来?
她是不是又想离开?
崔韫枝消失的画面如同最锋利的刀刃,狠狠剜过他的心脏。
他僵立在原地,眼神死死锁住崔韫枝,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阳光落在他脸上,却驱不散那骤然笼罩的阴霾和惊惧。
崔韫枝在他停下的那一刻就抬起了头,目光平静地迎上他翻涌着惊涛骇浪的视线。她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几乎要溢出的恐慌。
沈照山在原地僵立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才终于艰难地、极其缓慢地重新迈开脚步,一步一步,朝着小院门口走来。每一步都沉重无比,仿佛踏在刀尖上。
崔韫枝在他走到近前,几乎能感受到他压抑气息时,才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衣裙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她一点儿都不害怕,反而仰起脸,对沈照山笑了一笑,然后清晰地、一字一句地说道:
“沈照山,我有话和你说。”
这句话如同点燃了引信,沈照山的眉心猛地一跳,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反驳:“不能出去。”
崔韫枝却没有争辩,反而微微挑了下眉,语气出乎意料地平和,甚至带着一丝商量的意味:“那……我能跟着你一起出去吗?”
“不行……”沈照山下意识地就要拒绝,话已到嘴边,却猛地顿住。他像是没听清,又像是被这个完全出乎意料的提议弄懵了,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愕然。
崔韫枝捕捉到他这一瞬间的愣怔,唇角微微勾起一个极淡的、带着点狡黠和安抚的弧度。她上前半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声音放得更软,甚至带上了一丝撒娇的意味,却清晰地传入他耳中:
“我跟着你出去,你去哪儿我去哪儿。你要是不放心……”她抬起手,伸出纤细白皙的手指,轻轻点了点沈照山垂在身侧、紧握成拳的大手,又点了点自己的手腕,“喏,可以把咱俩的手拴在一起,行吗?”
她仰着脸,清澈的眼眸里带着点委屈和恳求,声音软糯:“我一个人在这里,真的快被关出疯病来了……沈照山。”
这最后一声带着名字的轻唤,尾音微微上扬,像羽毛轻轻搔过心尖。
沈照山彻底僵住了。他下意识地伸出手,不是去握她的手,而是带着一种近乎荒谬的怀疑,探向她的额头。
没发热,没被关出问题来。
崔韫枝却在他要将手收回的瞬间,反应极快地两只手一起伸出,一下子就抓住了沈照山那只探过来的手腕。
她抓得很牢,不让他抽回去,然后顺势轻轻摇晃着他的手臂,像小孩子央求大人那样,继续道:“行不行嘛?沈照山?就一会儿?嗯?”
两旁的侍卫一个个如同被烫到般,齐刷刷地把头扭向了别处。连跟在沈照山身后不远处的栗簌,都忍不住发出一连串惊天动地的咳嗽声。
沈照山猛地回头,凌厉的眼风如刀般扫向栗簌。栗簌立刻像被掐住了脖子,咳嗽声戛然而止,迅速挺直腰板,目不斜视地……也把脸扭向了另一边,只是肩膀还在可疑地微微耸动。
沈照山:“……”
他转回头,目光重新落回崔韫枝身上。她依旧紧紧抓着他的手腕,仰着一张漂亮的脸,眼神亮晶晶地看着他,带着毫不掩饰的期待和一丝让他心尖发颤的柔软依赖。
手腕上传来她指尖微凉的触感和柔软的力道,像电流般窜过他的手臂,直抵心房。
那七年来筑起的、冰冷坚硬、充满戒备和恐惧的高墙,在这猝不及防的、带着温度的主动靠近面前,竟开始剧烈地摇晃、松动。
理智在疯狂叫嚣着拒绝,不能给她任何机会。
可心底深处那压抑了太久、对这份亲近和依赖的渴望,如同久旱逢甘霖的种子,疯狂地破土而出。
天人交战,不过瞬息。
沈照山看着崔韫枝眼中清晰的、不再躲闪的光,感受着手腕上那份真实的、带着温度的重量,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好。”
尽管不知道崔韫枝想干什么,但他还是说。
第84章 如意结自己娘亲很聪明。
沈照山那声带着巨大不确定的“好”字落地,崔韫枝眼中瞬间亮起了光彩。
她立刻松开抓着他手腕的手,像一只轻盈的雀鸟,转身就朝小院里跑去,只留下一句带着雀跃的尾音:“等我一下!我换身衣裳!”
沈照山还维持着被她抓过手腕的姿势,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她微凉的触感和柔软的力道。他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内,一时竟有些回不过神来。
方才那番近乎撒娇的拉扯和此刻毫不拖泥带水的行动,都透着一股他既熟悉又陌生的鲜活劲儿。
他有些无措地站在原地,高大的身影在院门前显得有些局促。目光无处安放,最终落在了脚边一颗被雨水冲刷得圆润的小石子上。他抬起脚,泄愤似的,用靴尖一下一下地踢着那颗石子,看着它骨碌碌滚远,又慢吞吞地走两步,再踢一下。
“咳咳!咳咳咳!”
一阵刻意拔高、极其做作的咳嗽声在旁边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促狭。沈照山动作一顿,眼风冷冷地扫向罪魁祸首——抱臂倚在院墙边的栗簌。
栗簌接触到他那冰锥似的目光,立刻噤声,抬手捂住嘴,肩膀却依旧可疑地耸动着,一双眼睛弯成了月牙,里面盛满了看好戏的笑意。她甚至还故作无辜地眨了眨眼。
沈照山被她这模样弄得更加心烦意乱,还有一丝被窥破心思的羞恼。他收回目光,继续低头踢那颗倒霉的石子,力道更重了些。
“咳咳!咳咳咳咳咳——!”少见沈照山吃瘪,栗簌的咳嗽声又来了,比刚才更响。
沈照山猛地停下动作,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眯起眼睛盯着栗簌,他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危险的意味:“再咳一声,我就把你打包扔给明晏光试他的新毒药去。”
这威胁显然很有效。栗簌立刻像被掐住脖子的鹌鹑,彻底没了声音,只是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她调整了一下姿势,依旧倚着墙,但收敛了许多。
过了好一会儿,看着沈照山又心不在焉地去拨弄墙壁上那丛翠绿的藤蔓叶子,力道之大,差点揪下一把嫩叶,栗簌才悠悠地开口,声音里没了戏谑,带着点感慨:
“哎,我本来以为……这已经是个死局了。”她顿了顿,看着沈照山下意识绷紧的侧脸线条,“但没想到啊……”
沈照山拨弄叶子的手指停住了,没有回头,只是沉默地等着她的下文。
栗簌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点醒他:“我原本以为,你是这伫立的、坚固的、为所有人遮风挡雨的墙壁。而那位小殿下……”她想象着崔韫枝那纤细的身影,“她是必须攀附在你身上才能活下去的柔弱绿藤。毕竟,她看起来那样脆弱,那双手腕,我轻轻一握就能掐断。”
她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复杂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钦佩:“可是现在看来……事实可能恰恰相反。”
沈照山的手指还停留在那片藤叶上,指尖微微用力,叶片被捏出了褶皱。栗簌的话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混乱的心湖里激起一圈圈涟漪。他听懂了,又似乎没完全懂,只是沉默着,又伸手,轻轻抚平了那片被他捏皱的叶子,动作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小心。
“吱呀——”
身后的门被推开了。
沈照山几乎是立刻转过身。
当看清门内走出来的人时,他整个人都愣住了,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崔韫枝站在门口,身上穿的并非他熟悉的华美襦裙,而是一身干净利落的靛青色衣裤。
剪裁合身,勾勒出她纤
细却挺拔的身姿。原本披散的长发被她灵巧地编成了一条松松的侧麻花辫,垂在肩头,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
少了几分往日的柔美娇弱,却多了几分飒爽与干练,像一株在雨后拔节生长的青竹,生机勃勃。
阳光落在她身上,仿佛为她镀上了一层光晕。
“哇哦!”栗簌毫不掩饰地赞叹出声,吹了个小小的口哨,眼神亮晶晶的,“殿下,您穿这身可真精神!太好看了!”
崔韫枝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脸上浮起淡淡的红晕,她腼腆地笑了笑,解释道:“从前在燕州,看城里的姑娘们这么穿,觉得又方便又好看,早就想试试了。只是一直没有机会。”
她的目光转向沈照山,带着一丝探究和好奇,轻轻拍了拍衣襟,“不过……我在衣柜里发现这身衣服时,还挺惊讶的。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沈照山的目光像是被烫到一样,飞快地从她身上移开,落在地面的青石板上。他侧过脸,下颌线绷得紧紧的,闷闷地挤出几个字,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很早之前。”
崔韫枝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了然。
很早之前……大概是在燕州的时候吧?在她还未“死”去,在他还满怀希望憧憬着未来的时候?
这个念头让她心头微微一酸,又涌起一股暖流。她没有追问那个“很早之前”的具体时间,只是了然又温柔地笑了笑。
然后,她走上前,在沈照山和栗簌惊愕的目光中,从袖中抽出了一条柔软的、深蓝色的布质腰带——显然也是从衣柜里找出来的。她动作自然,没有丝毫犹豫,拉起沈照山垂在身侧的右手手腕,又伸出自己的左手手腕。
在沈照山几乎屏住呼吸的注视下,崔韫枝用那条腰带,一圈,又一圈,将两人的手腕并排缠绕、系紧。动作并不复杂,却带着一种仪式感。
她甚至还打了个漂亮又牢固的结。
系好后,她轻轻晃了晃两人被连接在一起的手腕,布带摩擦发出细微的声响。她抬起头,对上一脸震惊、仿佛还没反应过来的沈照山,眉眼弯弯,笑容明媚,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轻松和一丝小小的得意:
“好啦!这下可好啦!”她晃了晃手,“这下你总该放心了吧?我们走吧!”
沈照山低下头,目光死死地钉在那条缠绕在两人手腕上的深蓝色腰带上。那柔软的布料,此刻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紧紧贴着他的皮肤,清晰地传递着她脉搏的跳动。这感觉太陌生,太不真实,却又如此紧密。
无数念头在脑海中翻腾,最终却都归于一片茫然的空白。喉结艰难地滚动了几下,他最终只是抬起眼,深深地、复杂地看了崔韫枝一眼。
“……嗯。”他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一个短促的音节,算是回应。他没有试图挣脱,任由那条腰带将他与她紧密相连。
*
崔韫枝和沈照山的身影,一高一矮,被那条深蓝色的腰带紧密相连,渐渐消失在府邸门外的青石路尽头。
直到确认他们走远了,不远处的拐角墙壁后,才小心翼翼地探出两个小脑袋。
哈娜尔眨巴着大眼睛,看着那对身影消失的方向,用手肘轻轻捅了捅旁边板着小脸的沈驰羽,语气里带着点惊奇和得意:“嘿,驰羽,还真给你说中了!”
沈驰羽没吭声,依旧保持着那副与他年龄不太相符的严肃表情,只是目光紧紧追随着父母消失的方向,小小的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思考什么极其重大的问题。
哈娜尔习惯了沈驰羽的沉默寡言,自顾自地絮叨着:“啧啧,小婶婶可真厉害,这招都想得出来……不过话说回来,那身衣服穿着可真好看,比我这裙子好看多了,回头我也弄一身……”
沈驰羽依旧没回应哈娜尔的碎碎念。
他小小的心里正转动着自己的念头:虽然爹爹在有些事情上……嗯,总显得不那么聪明,甚至有点笨拙得让人着急,但万幸……自己娘亲很聪明。
这个认知让他小小的胸膛里升起一丝隐秘的、带着点小骄傲的踏实感。
*
接下来的几天,对崔韫枝来说,是新奇又带着点微妙的体验。
沈照山果然信守“你去哪儿我去哪儿”的承诺。
第一日,他带着她去了熙熙攘攘的街市。早秋的阳光暖融融地洒在青石板上,两旁店铺林立,叫卖声此起彼伏。崔韫枝像是久困笼中的鸟雀重归山林,看什么都觉得新鲜。她打量着那些其实已经看过无数次的东西,嗅着空气中弥漫的烤饼和香料混合的独特气息。
沈照山全程沉默地跟在她半步之后,手腕相连,像一道沉默而坚实的影子。每当她在一个摊位前停留稍久,那摊上的东西晚上就会神奇地出现在小院里。
第二日,目的地换成了城外清幽的山寺。古木参天,梵音袅袅,空气里是香烛和草木混合的宁静气息。崔韫枝虔诚地在佛前上了香,祈求平安顺遂。
沈照山站在她身后半步,目光沉沉地看着佛像金身,又落在她合十祈祷的侧影上,眼神复杂难辨。山风拂过,吹动两人的衣袂和相连的腰带。
第三天、第四天……地点每天都在变。有时是城中的书肆,有时是郊外的马场边缘,有时甚至只是去城外某条清澈的小溪边坐坐。
沈照山似乎在笨拙地履行着某种“带她出去透透气”的承诺,却又小心翼翼地避开所有他认为可能存在风险的地方。
那条深蓝色的腰带,成了两人之间最显眼的连接,也成了沈照山不安情绪最直观的具象化。崔韫枝由着他安排,不急不躁,只是安静地感受着久违的自由空气,观察着这个她以前没有好好观察过的世界,也观察着身边这个沉默又紧绷的男人。
直到第七天。
马车没有驶向任何熟悉的的地点,而是径直驶向了城外戒备森严的军营辕门。
当看到辕门外高耸的瞭望塔和森然林立的持戟甲士时,崔韫枝着实吃了一惊。她下意识地侧头看向沈照山,眼中带着询问。
沈照山似乎早就预料到她的反应,在她开口之前,便先一步低声解释道,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生硬。
“积压的军务今日必须处理完。”
而崔韫枝没有反驳,也没有流露出任何不满,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辕门守卫验过沈照山的令牌,目光在崔韫枝身上和她手腕上那条连接着主帅的奇特腰带上一扫而过,虽惊疑不定,却不敢多问,恭敬地放行。
马车驶入军营。崔韫枝透过车窗,好奇地向外望去。整齐划一的营房,尘土飞扬但井然有序的演武场,往来巡逻的士兵步伐铿锵,眼神锐利,整个军营透着一股肃杀、整饬、纪律严明的气息,与七年前她在燕州大营里感受到的、还带着昆戈部族松散气息的氛围截然不同。
看来这七年,沈照山在治军上,确实下了极大的功夫,成效显著。
马车最终停在了一顶巨大的、深灰色帅帐前。帐前守卫肃立,气氛凝重。
沈照山率先下车,然后回身,动作自然地伸出手臂。
崔韫枝扶着他的手臂,借力轻盈地跳下车辕。两人就这样在无数士兵或明或暗、充满惊异和探究的目光注视下,手腕相连地走进了帅帐。
帐内陈设简洁而实用。巨大的九州舆图悬挂在正中央,长条案几上堆满了文书和卷宗,两侧摆放着兵器架和沙盘,空气中弥漫着皮革、墨汁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
沈照山径直走到主位坐下,崔韫枝很自然地在他旁边的椅子上落座。手腕上的腰带将他们限制在极近的距离内。很快,有将领进来禀报军务,沈照山开始处理堆积的事务。崔韫枝安静地坐在一旁,没有打扰他,只是拿起案几上一本无关紧要的兵械图册翻看,偶尔抬眼看看他专注冷峻的侧脸,听着他用低沉而条理清晰的声音下达命令。
时间在沙沙的翻页声和沈照山沉稳的指令声中流逝。崔韫枝本以为今天又会像前几天一样,在沈照山身边安静地度过一整天。
然而,午后时分,当沈照山暂时处理完手头最紧急的几份军报,抬起头时,目光却久久地落在了崔韫枝身上。
她正微微侧着头,看着帐帘缝隙外透进来的一角蓝天,阳光勾勒出她柔和的侧脸轮廓,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看得很专注,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图册粗糙的纸页边缘。
沈照山看着她,又低头看了看两人手腕上那条已经缠绕了整整七天的深蓝色腰带。那柔软的布料,因为长时间的束缚,在两人的手腕上都留下了一道淡淡的、不易察觉的压痕。
帐内很安静,只有炭盆里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
忽然,沈照山伸出手。
不是去拿下一份军报,而是伸向了两人相连的手腕。
崔韫枝感觉到动静,诧异地转过头。
只见沈照山修长的手指,带着一种近乎小心翼翼的迟疑,落在了那个她亲手打下的、漂亮又牢固的结上。他的指尖似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动作有些笨拙,像是在解开一件极其珍贵又易碎的物品。
崔韫枝屏住了呼吸,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那复杂的绳结,在他略显生疏的动作下,终于被一点点地解开。深蓝色的腰带失去了束缚的力量,软软地从两人手腕上滑落下来,无声地垂落在沈照山的膝盖上。
手腕上骤然一松,皮肤接触到了微凉的空气,那被束缚了七天的感觉瞬间消失。崔韫枝下意识地活动了一下手腕,目光从滑落的腰带移向沈照山,眼中充满了巨大的疑问和惊诧。
沈照山避开了她的目光,只是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那条失去作用的腰带,指尖无意识地捻着那柔软的布料。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在酝酿着极其艰难的话语。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目光终于迎上崔韫枝探寻的视线。那眼神深不见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但最终,似乎被一种更强大的决心压了下去。
“……你要是想出去看看,”他顿了顿,补充道,“就让栗簌……陪着你吧。”
第85章 天边日更舍不得崔韫枝难过。……
崔韫枝心中惊诧如涟漪般漾开。
她本来是想着润物细无声地改变一些东西,却没想到效果如此之好。
只是为何沈照山忽然想开,让自己一个人走动了,崔韫枝想问,又怕适得其反,只能先将这意味压在心底。
“嗯。”她点点头,抬眼望向他,唇角弯起弧度,“多谢你。”
说完,她转身,步履轻快地向帐门走去。她知道,栗簌一定就在外面。以沈照山那走一步算十步、滴水不漏的性子,安排栗簌随行,必然是早已盘算好的后招。
指尖触到厚重的帐帘,冰凉的触感让她心头微动。她忽然停下,像一只轻盈的蝶,倏然转身,几步小跑回到案几旁。沈照山还维持着低头凝视膝上腰带的姿势,似乎还未从解开的动作中完全回神。
崔韫枝微微踮起脚尖,动作快得如同偷袭,在他紧绷的侧脸上飞快地印下一个轻柔的、带着暖意的吻。如同蜻蜓点水,稍纵即逝。
“真的,谢谢你。”她又说了一遍,声音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撒娇之意,随即不等他反应,便像小鹿般,转身飞快地跑出了帅帐,只留下一阵若有似无的馨香和帐帘晃动的光影。
沈照山僵在原地,指尖还捻着那深蓝的腰带布料。脸颊上被亲吻过的地方,仿佛还残留着那一点温软的、不可思议的触感,像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一圈圈扩散,直抵四肢百骸。
他看着那消失在门帘后的纤细身影,一种前所未有的、带着暖意的陌生情绪悄然弥漫。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摸了摸方才被亲过的地方,紧绷的下颌线似乎柔和了一瞬。
明晏光也许说得对,自己应该,应该多想想崔韫枝怎么办。
希望这一次他没有做错。
*
帐外阳光有些刺眼,崔韫枝微微眯了眯眼,果然看到栗簌抱臂斜倚在几步外的旗杆旁,见她出来,脸上立刻扬起戏谑又了然的笑意,仿佛在说“我就知道”。
“殿下,”栗簌迎上来,眼神亮晶晶地打量她,尤其在她空落落的手腕上停留了一瞬,“哟,自由了?”
崔韫枝脸上还带着未散的红晕,轻轻点头:“嗯。他说……让你陪我在营里走走。”
“得令!”栗簌笑嘻嘻地应了,姿态随意地跟上。
两人并肩在偌大的军营里缓步而行。
时节正值夏末秋初,军营特有的肃杀刚硬之气,被这过渡的时节调和了几分。高耸的榆树和槐树依旧枝叶繁茂,只是那浓绿深处已悄然晕染开星星点点的浅黄与赭红,像被无形的画笔不经意点染过。
阳光不再似盛夏那般灼烈刺目,变得清亮而通透,透过层层叠叠的叶片筛落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摇曳的光影,也落在营房灰褐色的屋顶和士兵们擦得锃亮的甲胄上,跳跃着细碎的金芒。
整齐的营房、肃杀的演武场、巡逻士兵坚毅的面容……一切都与七年前燕州大营的松散混乱截然不同,透着一股钢铁般的纪律和力量。
崔韫枝默默看着,心中复杂难言。她对军营的记忆实在谈不上愉快,几次身处其间,伴随的都是阴霾、压抑和锥心之痛。那些冰冷的目光、隐含怨怼的低语,如同烙印刻在心底。
“总不能……一直躲着吧?”她低声自语,像是在说服自己。既已走出那一步,就该面对。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头泛起的旧日寒意,强迫自己将目光投向那些操练的年轻士兵。
许多都是生面孔,大概是后来才编入沈照山麾下的。
她正想随意和栗簌聊些什么,分散注意力,身后不远处,突然传来一声粗犷洪亮的呼喊,带着浓重的北地口音,官话说得磕磕绊绊,但崔韫枝清晰地捕捉到了自己的名字。
“崔、崔……崔姑娘!留……留步!”
那声音如同惊雷,瞬间炸响在崔韫枝耳畔。
她脊背猛地一僵,一股冰冷的寒意从尾椎骨倏然窜上头顶。那些尘封的、带着怨毒和鄙夷的目光,那些冰冷刺骨的议论声,刹那间冲破记忆的闸门,汹涌地扑向她。
她以为这么多年过去,自己早已淡忘,早已能坦然面对。
可当这陌生的、属于军中将领的声音直呼其名时,她才惊觉,那些伤痕从未愈合,只是被她深深掩埋,此刻被猛地揭开,依旧是鲜血淋漓,痛彻心扉。一股强烈的悔意攫住了她,还不如一直待在帅帐里,待在沈照山身边,那里至少不会有人戳着她的脊梁骨,说她是南朝来的祸水。
就在她指尖冰凉,几乎要控制不住身体的微颤时,那粗犷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更加清晰,带着不容错辨的急切:
“崔姑娘!请留步!”
这一次,是确凿无疑地叫了她。
崔韫枝的心沉到了谷底。
她闭了闭眼,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那点锐痛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再睁眼时,眼底的惊惶已被她强行压下,只余下一点不易察觉的苍白还残留在脸上。她缓缓转过身。
只见不远处
站着两位将领,身形迥异。为首一人身材魁梧异常,一身腱子肉几乎要撑破甲胄,浓眉大眼,方脸阔口,正是方才出声之人。
他旁边站着个相对瘦小些的将领,面容精干。在他们身后,还跟着十几个穿着不同制式甲胄的军士,显然来自不同营伍,此刻都带着好奇和些许局促的目光望过来。
那魁梧将领见崔韫枝转过身,脸上竟显出几分与他身形极不相称的紧张和窘迫。
他蒲扇般的大手无措地抬起来,用力揉了揉自己的头发,然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狠狠用手肘捣了一下旁边那个精瘦的同伴,力道之大,让那小个子将领一个趔趄,差点没站稳。
“哎哟!”小个子将领低呼一声,稳住身形,无奈地白了魁梧将领一眼,随即深吸一口气,挺直了原本就笔直的脊梁,向前跨出一步,站定在崔韫枝面前三步处。
他动作干净利落地抱拳,行了一个极其标准的军礼,声音洪亮而清晰,带着军人特有的铿锵:
“末将卢顿参见王妃!”
他顿了一下,似乎要平复略微急促的呼吸,然后抬起头,目光坦率地看向崔韫枝,一口气飞快地说道:
“崔姑娘!我等是专程来谢您的!多亏了您前些日子派人星夜兼程送来的那批避疫药!药效奇佳!若非您送得及时,送得准,我们营里,还有老熊他们营里,”
他侧身指了指身后那十几个军士,“不少弟兄都得躺下,怕是……怕是真熬成腊肉干了!您是不知道,那病来得多凶!大伙儿心里都明白,是您救了命!今日得见姑娘,定要当面道一声谢!”
他一口气说完,脸都有些涨红了,眼神却亮得惊人,充满了真挚的感激。
崔韫枝完全愣住了。
她设想过无数种可能遭遇的冰遇、审视甚至责难,却唯独没有预料到眼前这一幕。
这些兵士拦下她,只是为了……道谢?
那“避疫药”她脑中飞快闪过。
镇中疫病大起的时候,军中虽然没有传闻,但是崔韫枝却担心生了什么事儿,托明晏光将自己配好的药运到军营里,加急送了过来。
当时只想着能帮一点是一点,未曾想过要谁的感激,更未想过会在此情此景下被当面提起。
巨大的反差让她一时失语,只是怔怔地看着眼前神情恳切的卢顿,又看看他身后那个因紧张而不断搓着大手、眼神却同样热切的熊大柱,以及他们身后那些士兵们,他们虽未出声,但一张张年轻的、黝黑的脸上,都写满了朴实的认同和感激。
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猛地冲上喉头,堵得她鼻尖发酸。那些深埋的、冰冷的恐惧和伤痕,在这一张张真挚的面孔和灼热的目光注视下,竟如同冰雪遇到了暖阳,开始悄然消融。
她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今天沈照山一定要让自己出来了。
“我……”崔韫枝张了张嘴,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和沙哑,连忙清了清嗓子,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却依旧有些结巴,“这……这是……应该做的。能……能帮上一点忙,我……我也很高兴。”她下意识地绞紧了手指,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熊大柱见她回应了,立刻咧嘴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憨厚又响亮地补充道:“对!就是应该谢!王妃您可别推!以后有啥事,吱一声!俺熊大柱第一个上!”他用力拍了拍自己厚实的胸甲,发出沉闷的响声。
“对!还有我们!”他身后的士兵们也纷纷应和,声音此起彼伏,带着军中特有的豪气。
崔韫枝看着眼前这一幕,感受着那扑面而来的、带着汗味与尘土气息却无比滚烫的真诚,眼底终于控制不住地泛起一丝温热的水光。她用力抿了抿唇,将那点湿意压了回去,对着眼前这群朴实的军人,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
阳光洒在她身上,也洒在这一小片充满生气的军营角落,驱散了旧日的阴霾,仿佛预示着新的开始。
而在崔韫枝看不见的背后,沈照山站在帅帐之前,看着不远处乌泱泱的一群人,沉默着没有说话。
赵昱看着眼前的一切,拍了拍沈照山的肩膀。
“你竟然舍得把她放出来,真是稀罕。”
沈照山没有看他,而是摸索着自己手中的那条腰带,过了半晌,他才道:
“舍不得。”
他恨不得一天十二个时辰都把崔韫枝绑在自己身边。
可是他还是更舍不得崔韫枝难过。
第86章 神医谷……再来一次。
崔韫枝提着那坛不算沉的果酒回到帅帐时,夕阳的余晖正透过帐帘的缝隙,在深灰色的毡毯上投下几道长长的金线。
沈照山端坐在主位案几后,正凝神批阅着一份军报,笔尖在纸上游走,发出沙沙的轻响。
听到她进来的脚步声,他落笔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却并未抬头,只是那执笔的手指似乎收得更紧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