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思珩有对她的欲望,温如琢一直清楚这个事实。
但他的欲望从不为人前展露,这是由他的一概个性决定,一个在外面顶着风流浪荡皮囊的豪门继承子,从不向别人展示自己的核心珍宝。
但今天,周思珩向所有人展露了自己的欲望。
他想要她。
明晃晃占有的眼神不遮挡,就这样向全世界宣告。
宣告……意味着掠夺,温如琢当场心跳停摆三秒钟,她的眸光颤颤,在他深邃睥睨的目光里止不住打颤。
周思珩好心搂住她的腰,亲密贴在她耳边低喃,“皎皎,你太温吞,不过我有的是耐心,等待你这只小蝴蝶亲自跌入我的怀抱。”
……
“快老实交代,你和那位周生,到底是什么关系?”
深夜是最好姐妹叙谈的时刻,沈绵意抱来啤酒可乐和薯片,从冰箱里取出冷冻鸡翅,在空气炸锅“叮咛”一声响中端出热气腾腾的锡纸盒。
一切“拷问”的工具都已经齐全,看架势今晚势必是要问出结果。
温如琢只好把事情始末都说清楚,她略显为难地捧住脸颊,想到这位盛名在外的周大公子,吃饭的半点兴致都无。
沈绵意略有同情的看着她。
开口安慰道:“放宽心,他们这种豪门富二代的兴趣来的快,消失的也快,说不定哪天对你就不感兴趣了。”
“真的吗?”温如琢双手合十,非常虔诚的许愿,“那我希望周思珩,明天就能对我不感兴趣。”
沈绵意“扑哧”一声笑出来,假装伤感的感慨道,“怎么办,别人都巴不得有这种嫁入豪门的机会,那可是周家哎!港岛顶级豪门,你嫁进去我可就鸡犬升天了。”
“要不然你考虑一下委屈自己,让我幸福一下?”
“那不如你也委屈一下,嫁给那位英雄救美的先生?叫什么来着……”温如琢顿了一下,佯装回想,慢慢念出那个名字,“哦……周澍嘉,那就是你最近新认识的金主朋友吧?”
“……我不行。”
沈绵意表情变了又变,提到周澍嘉三个字,整个人好像被踩到尾巴的猫,连垂下的刘海都隐隐有炸毛的趋势。
半晌,她终于憋出一句,“准确来说,是他作为男人的功能不太行,我才不喜欢他。”
这都能知道?
他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故事,温如琢探究的目光一望再望,为了逃避她的追问,沈绵意主动举起手机,表示愿意帮她问一问周澍嘉,毕竟富二代的思想总有共同之处。
她问周澍嘉他们这种富二代,什么情况下会对女人失去兴趣。
周澍嘉大概也是无聊,居然秒回她消息。
「哦,你是想问阿珩吧?」
「跟你说件事吧,阿珩以前很喜欢一只赛级的汗血马,毛发贼漂亮,就是血性太足,难驯,踹伤了马场好几位专业教练,后来这马都要被放弃了,结果阿珩一眼看中,就算摔断腿,也一定要驯服它。」
「他的字典里没有得不到这三个字。」
沈绵意把聊天记录拿给她看,演技非常假的打了个哈欠假装要睡觉。
温如琢却怎么也睡不着,她低下头调出手机里的通讯录,程嘉铎的名字就这样出乎意料的出现在眼前。
她的指尖反复摩挲,原来分手并不是一场骤然落下的雨,后知后觉的潮湿总是在一些夜半时刻将她包裹。
温如琢满是伤感的想,为什么人生不可以按照她所既定的方向,就这样平淡的走下去呢?
*
港岛很快进入了冷秋,夏季的潮湿酷热仿佛只是一瞬之间,即将进入隆冬的冷寒在一场又一场预兆的雨中快要来临。
在这场萧瑟的秋意里,温如琢不幸感染流感,突发咳疾。
然而她顾不得其他,巴黎大赛初选在即,剧团里要内部选定去参加比赛的十个名额,为此,所有人都在日夜不休,抢占时机排练。
而段梅英为了能够让她们安心排练,决定亲自登台筹钱,一曲经典的《牡丹亭》连开三天,昔日昆曲之王的风头不散,港岛大剧院热热闹闹聚了三天,也因此筹措到了一笔丰厚资金用以维持生活。
温如琢粗略估算了一下,这笔资金够他们生活三月有余。
她劝段梅英撤下老宅的出售广告,三个月的时候足够他们周转,去寻找新的投资商。
段梅英摇摇头说:“卖了吧,有些属于那里的回忆也该从我的记忆里清扫掉。”
今日,排练中途,剧团又收到了一束百合花,百合中间精心以一枝红梅点缀,看上去格外别出心裁。
署名依旧是那位Mr.zhou。
不过可惜的是,今天段梅英并不在剧团,因为三天的过度疲惫,她不得不再度前往医院休养。
温如琢代老师收下这束鲜花,晚间训练结束,她把这束花带着一起去见段梅英。
她和段梅英请了个长假,学校里的课业告一段落,她打算抽空回一趟南城,去见见自己的母亲。
恰好母校的百年庆典在即,她也受邀为庆典表演。
段梅英欣然同意,只是叮嘱她回去要勤加练功,切不可懈怠。
“这是祖宅的钥匙,前些天有人要买,出价比我想的还要高很多,如果他要看房,我让他联系你。”
“不用多说,我已经决定好了。”
温如琢不再开口相劝,没有人比她更清楚段梅英骨子里的执拗,这个从小天赋卓绝的戏曲佳人,当初也在那个时代构筑了一个属于她的神话。
她曾经芳心暗许,也亲手埋葬爱情。
坐上回南城飞机的那一天,是个无比好的晴天,云层在窗户玻璃倒映下似乎触手可及,港岛高耸入云的建筑逐渐远离,到最后,维多利亚港湾的巨艇也变成一个几乎不可见的小点。
她终于离开港岛,回到自己所眷恋的故乡。
温如琢长长舒缓一口气,近日来,被笼罩在“周思珩”这三个字的阴影终于退散。
港岛的每个角落似乎都有他的痕迹,中央商场的三块巨幅显示屏常年挂着他的照片,食堂里每日午间新闻也会出现他采访,街头报刊亭随处可见的八卦小报尽是他的小道消息。
温如琢知道他近日去了毛里求斯度假,他独自驾驶一座固定翼直升飞机驶过海面,近距离观察壮观无比的海底瀑布。
街头小报将这张照片刊登在首页醒目位置,透过直升机驾驶舱玻璃面板,戴着透明护目镜的男人英俊迷人,锋利的下颌富有不俗魅力,驾轻就熟拉动操纵杆,就这样凌驾于海洋之上。
并配以醒目标题:「惊!继承人入主恒庭,疑似惹父不满,父子夺权大战在即。」
什么烂俗的标题……温如琢简直无力吐槽,不过她心里不免庆幸,大家族里乱成一锅粥,也许这样,周思珩就没空来寻她不自在。
再过几天,他就会把她淡忘,就这样在茫茫人海里他们再也不见面。
飞机在南城落地,温如琢把这个男人抛出脑后。
她一个人下飞机,穿过无比热闹的接机夹道,就这样一个人打车回到住所。
门敲了很久没人应答。
后来还是隔壁邻居听到动静出来看了一眼,见是她,笑着打了声招呼。
“小温回来了啊,你妈不在家,她去医院挂水去了,要不你到我家坐坐?”
“没事,我把行李放在段老师家里好了。”温如琢笑了笑,也许是心里一点点的自尊心作祟,她并不是很想让邻居知道母亲已经很多天不接她电话。
卓怜就是这样的一个人,扮演一位心狠的母亲角色,很少和她联系,生活里既不报喜,也不报忧,连挂水这样的事情,她也要从别人的口中得知。
温如琢只好给她发信息,问她怎么样,在哪里挂水。
卓怜依旧很冷酷的回答:「医院,不用,钥匙在地毯下面,你自己拿。」
习惯了母亲冷淡态度,温如琢蹲下身从地毯下摸出钥匙开门。
屋子里一切都没有变,院子里放着的那把木质圈椅满是童年的记忆,温如琢还记得小时候自己坐在这张椅子上唱歌、练字、画画。
院子里的那颗很大的老槐树也依旧还在,粗壮的枝干下挂着一个木板和木绳拧起的简易秋千。
她总喜欢哼着歌在树下荡秋千,也是那时候被段梅英发现在戏曲上的天赋。
这里的记忆简直太多,幸福的时光冲击,温如琢眼睛一酸。
她飞快收了几件随身带的东西,扭过头快步就离开。
南城大学依旧和以前一样,坐落在南城山附近,环境无限清幽寂静,道路两边的梧桐因为进入暮秋的缘故,被修剪的只剩下枯干,远远望过去,好像一排Y字型的电线杆。
当初报考的时候,温如琢也想过为了母亲留在这里,可是卓怜丝毫不领情,收拾好她的行李扔出家门,冷冷递过来一张驶向京市的飞机票。
她说:“我不要你留在这里上大学,看见你这张脸就让我想要你那个不成器的父亲。”
没想到后来某一天,她会因为段梅英的原因再度踏入这所学校。
现在还是上课的时间,礼堂并没有任何排练的节目成员在,厚重的舞台幕布垂下,遮住了一切的光景。
温如琢猫着腰钻进去,站在舞台中央,默默排练走位。
这一次的南大百年校庆,她作为段梅英的得意门生,要表演老师成名作《牡丹亭》的一段。
这种经典中的经典剧目,人们对其艺术鉴赏的目光会更加挑剔,要演绎的出彩也有不小的难度。
温如琢从包里翻出水袖,默戏闭目勾勒台布轨迹,凝神敛息,徐徐开嗓。
她未曾着装,也未佩钗环,暮色透过玻璃窗扉,轻柔水袖挑起游丝般的光,嗓音空灵,身姿若蝶,风韵天成。
扔出去的水袖不小心拨动幕布一角,外面天光乍泄。
温如琢余光瞥见第一排位置有人落座,裁剪得宜的黑色西裤一丝不苟,裤管垂落之处泛着质感上乘的光泽度,漆黑锃亮的皮鞋,锋利的轮廓,勾勒出主人不近人情的桀骜。
外面居然坐着人?
温如琢心下一惊,抛出的水袖抖了抖,以一个软绵绵的力道落下,她随意唱了两句,略显仓促的收了嗓,正要推帘一探究竟之时,就听见走出门外的脚步声。
是谁在看她?
*
周思珩走出礼堂门口,校方用作接待的车停在道路两侧,他瞥了一眼,从口袋里摸出烟盒,点了一根漫不经心地抽。
总有人附上来要为他点烟,盛情太难却的时候,周思珩微微勾下头,敛眸看细长香烟被火星点燃,他咬在唇舌之间,忽然想到刚刚的画面,意味不明的溢出几声笑。
留下几位校董面面相觑,不明白校园参观到一半,这位来自港岛的投资人怎么就要来大礼堂了。
唐钰洲解释道:“各位校董,周总此番来南城还有别的工作要处理,感谢各位招待,今年的经费赞助我们会如约打到学校账上。”
“好的好的,那我们就不打扰周总的公事。”
吵闹的人群终于散去,周思珩掸了掸手里的烟,反手揿灭扔进垃圾桶,他最后再往大礼堂前深深望一眼。
刚刚听她唱“原来姹紫嫣红开遍”,语调悠悠婉转,舞台幕布遮不完全的身姿,隐隐绰绰相见的身形。
顾盼生姿,令人心驰神往。
很快,这只漂亮的蝴蝶就要成为他的珍宝。
周思珩勾了下唇,心情颇好。
坐上副驾,唐钰洲拿来一份文件向他汇报,“这是律师提前拟好的合同,您过目一下。”
司机以一个平缓的速度向既定的方向前进。
周思珩拿过来看了一眼,他对看文件已经有了一套得心应手的逻辑,扫一眼就知道最核心的条款在哪里,确定下来,他“嗯”了声,又扔了回去。
“接个电话给爷爷。”
快要到终点的时候,终于接上周老爷子的电话,家里的佣人回信,说周老爷子今日难得有出门的兴致,跑去港岛大剧院听人唱戏。
人老了喜欢的还是那些东西,唐钰洲把电话接到港岛大剧院,终于,周老爷子那台静音的手机最终被人接下。
周思珩说:“爷爷,你吩咐我的事情已经办妥了。”
“你做野我放心,点,南城有咩变化呀?”
周庭云操着一口地道粤语,无比怀念地说,“我也有近二十年没回去了。”
“这里一如往昔。”周思珩言语概括十分简洁明了。
这简单的语言令周老爷子不快地“啧”了一声,这就是养个小子的坏处,一点儿也没有细腻的情感,让他多说两句话比登天还要难。
想一想,他的年纪也到了该成家的时候。
周老爷子一合计,干脆说,“等你返嚟,我带你去见几个女仔,后生仔倾一倾。”
周思珩从大衣口袋里抓出一把薄荷糖,剥开一颗含在舌下,凉津津的冷气冒出来,浸得他的话也冷冰冰。
一点儿也没带面子地说:“您要搞这套,那我不回去了。”
电话挂断,唐钰洲回过头问,“等会签合同需要我下去吗?”
毕竟出来交钥匙看房的可是那位温小姐,丢下一堆重要会议,从港岛千里迢迢跑到小小南城,唐钰洲一点都不相信,这里面没有周思珩的一点私心。
“我不去,你下去。”
周思珩吩咐他:“就按照正常的收购流程来走,不用特殊化。”
唐钰洲:“那如果温小姐问起呢?”
“她不会问,就算问,她会有机会亲自来找我的。”
车在一处四合院前停下,狭窄的过道无法通行,只能停在路边的临时停车点,降下的半盏车窗,露出周思珩一双冷清寡淡的眉眼。
他脑海里勾起在这里的许多记忆,称不上有多美好,也算不上多难堪,平淡的好像过往每一天一样无法动容。
不过有一件事,却令他血液里的兴奋因子隐隐沸腾。
周思珩微微抬起下巴,勾起一抹势在必得的微笑。
姿态宛若一位帝王:“天时地利人和,该收网了。”
“我的蝴蝶不能在外流落太久,她掉的眼泪已经太多了。”
亲手卖掉恩师的祖宅,的确是一件很悲伤的事情。
唐钰洲看着周思珩,终于忍不住问,“您爱她吗?”
这个问题稍显冒犯,唐钰洲做好了被周思珩忽视甚至责骂的后果。
但他没想到周思珩居然会回答他。
那双凌厉上挑的丹凤眼眯起,似乎有在认真思索这个问题的答案,稍许,他轻轻笑了起来,脸上挂了点不变的傲慢。
“我不会爱她。”
他反问:“爱很重要吗?”
唐钰洲一下被噎住。
这个答案要怎么说,缺爱的人万分渴求,不缺爱的人弃之如敝屣,世界上无数的爱如水流缓缓流淌,令人欢喜,令人伤感。
跌下地平线的暮色,爬上来的夜色将周思珩的面孔衬得更加冷峻。
他接着说:“保护她、呵护她、让她不再受风雨的侵扰,像一棵小树一样在我身边尽情发芽,追求梦想,享受人生,难道这不比爱可贵?”
第19章 chapter19“现在,你逃不掉……
019
在欲望伊始,周思珩有想过放弃追逐她。
他不喜欢拥有这种随时牵绊情绪的“软肋”,不喜欢时刻有人影响理智的判断,他尝试过刻意抹掉她所有的痕迹。
但戒断反应反而令欲望更浓烈,他开始时时刻刻想到她的名字。
也许是因为还没有得到。
周思珩不再戒断,选择顺从自己的心意。
时针划向七点钟,职业习惯让唐钰洲校准了一下手表指针,然后一丝不苟拿着文件下车。
巷子口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低跟鞋落在青石板路的声音明显,还有急促的喘息声,无疑都昭示着来人的慌乱。
唐钰洲微微皱起眉头。
如果是他,一定不会如此仓促的和人谈价,不过想一想对方是个涉世未深的大学生,他决定少几分挑剔的目光。
“不好意思,我下午在学校有一场排练,只能结束以后赶过来。”
还没走到家门口,就看见一位西装革履的商人站在门口等候,温如琢低下头赶紧从包里翻钥匙,一边翻找一边向他走过去。
话刚说完,她抬起头看见一张熟悉的脸,惊愕不已。
“唐秘书?你怎么会在这里?”
几乎是一瞬间的事,温如琢立刻想到了和唐钰洲关联的另一个名字,她心跳顿了一拍,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警惕地扫视四周。
果然,一辆深黑色的布加迪缓缓停在巷子口,深红色的车标,在南城这座朴素的小城格外显著。
“周思珩也来了?”
这是不需要答案的问句。
温如琢心跳一下变得飞快,紧张地攥住包带,她张了张嘴,被笼罩的失语感又令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唐钰洲推了推眼镜,用那种很温和的语气舒缓她的紧张。
“温小姐,这次只是巧合而已,老爷子在这里有块地,刚好连着这一带的房子,打算买下来做个温泉别墅养老。”
“我们打算保留建筑原有的形态,不改动分毫外观,按照您给的价格收购,这是相关合同,您可以看一下。”
这无疑是个很令人心动的条件。
不改变这座院子的原本形态,即便是售出,也给人一种记忆仍旧存在的错觉。
手机里弹出段梅英的短信,她留言——合同你替我过一眼,如果没什么问题就签了吧,这房子我不打算留了。
接下来的事情发展的很顺利,毕竟周老爷子算是个很不错的买家,一分钱也没有还,完全按照她们的出价拟定合同,合同一签就打款,至于过户,全凭他们时间方便。
南城这两年发展并不是太行,为了GDP效能引入大量重化工企业,把原本清新空气破坏殆尽,渐渐的,连游客都变得很少,连带着这一排的老房子都没那么有价值。
短时间能够抛售出手,已经是一件很不可思议的事情。
拿出钥匙,带领唐钰洲在院子里参观,最终她领着他去了会客厅,从橱窗柜里找出一幅紫砂茶具,清水细细洗了一遍,亲手煮了一壶茶水递过去。
唐钰洲接过来,放在桌面上,却没有喝。
他没主动说话,温如琢也就一动不动地坐着,膝盖紧紧合拢,双手略恭谨地搭在两膝之上。
她实在没有太多和商人打交道的经验,何况对面坐着的唐钰洲有如此重的精英感,她还是觉得一切好像梦一场,稀里糊涂的,怎么买家又变成了周家。
唐钰洲检查了一下她的签名,确定没问题低头拿手机拍了一下给老板发过去。
他不再多留,夹着公文包站起来非常正经地说,“温小姐,合作愉快。”
“期待和您的下次见面。”
不知道为什么,温如琢从这一句话读出了另一种深意,她心下一惊,想要探究的目光还没来得及,就见唐钰洲已经大步往前迈出门槛。
她送着他走到门口,隔着蒙蒙夜色,那辆布加迪的车门打开,隐隐约约露出一双熟悉的眼眸。
果然是他。
他也跟过来了吗?
温如琢垂下眼眸,心脏被冷不丁揪紧,想到在港岛他们最后一次见面的那句话,她忽然无比深刻的认识到这并不是一句随口的玩笑话。
他是认真的。
以一种温和有礼,却又不容拒绝的方式,提醒她来到他身边。
如果她不去呢?
会是什么样的代价?
*
周思珩。
从那天以后,这个名字像梦魇一样,笼罩了温如琢的全部。
甚至在某种程度上,因为程嘉铎产生的潜在失恋悲伤,也因为他而渐渐消散,在未知的即将产生的掠夺恐惧之下,一切的伤痛都显得太过于无关紧要。
在一次夜半咳嗽声起中,温如琢再一次失眠坐了起来。
她还是不能在这个拥有太多回忆的家长久待下去,父亲的音容笑貌就好像触手可及,这种被眷恋包围的感觉令她难受的想要流泪,眼眶却干涩的滴不下一点泪。
胸腔处传来难以呼吸的钝痛,空空如也的胃里也发出绞痛讯号,温如琢掀开被子,扶着墙面吃力地走到厨房。
烧水壶传来呼噜呼噜的煮沸音,在等待煮沸的过程中,放在卧室里的手机也叮响个不停。
这么晚了,还会有谁给她打电话?
一种不太好的念头就此击中温如琢的心,也许人真的有某些不可说的直觉,她顾不上疼痛,快步走过去接听电话。
市第一人民医院的值班护士打来电话:“您好,请问是卓怜女士的女儿吗?”
得到肯定答复,这位护士接着说,“您的母亲在路边昏倒,现在正在一院急诊室抢救,麻烦您带上病人证件尽快赶过来。”
温如琢彻底愣住,呆呆地应了几声好,慌乱地抓起玄关处的包,匆匆收拾好需要的东西,在路边随手招了一辆车就走。
她没想过深更半夜的南城为何偏偏恰巧有一辆车停在路边,满脑子都被卓怜进入急诊室抢救的事情占据。
卓怜早年被查出来患有肺部小结节,进一步检查后确诊为早期肺癌,三年前进行了手续切除后一直在南城静养。
温如琢没有听说过母亲有复发的迹象,但她总是不安心,想带母亲来港岛做一次全面的复查。
坐上出租车的路上,城市的夜景以一种死寂的氛围呈现在眼里,温如琢的心随着一个又一个冒出来的猜想渐渐坠入谷底。
她紧紧攥着包带,再一次,来到熟悉的急诊室——多年前,他的父亲温广秀也是在这里因为抢救无效被宣告死亡。
莫大的恐惧在踏入这里的第一时刻就已经笼罩,温如琢感觉自己心脏一阵阵发紧的痛,她几乎已经很难分辨出身体的痛到底来源于何处,只是分外冷静地听医生一字一句说话。
“结合既往病史来看,我们发现卓女士的肺癌已经扩散到附近的淋巴结,如果不尽快进行干预,扩散到全身发展成晚期恶性,后果不堪设想。”
“患者本次抢救是因为酗酒引发的酒精中毒,我们已经打了醒酒针,但是病人的情绪不知道为什么异常激动,非常抗拒医生的治疗,不得已,我们给她使用了束缚带,以免她伤害到自己。”
一个又一个消息劈下来,温如琢脑子里一阵阵发懵。
她扯了扯唇角,很勉强地对医生说了声“谢谢”,紧接着说,“我母亲一直都有心理上的问题,有时候喝过酒以后神智不清,会引发躁狂症,她总是幻想我父亲还在的时候,然后就会发狂和他吵架,也因为我父亲的缘故,她一直很抵触医院。”
“麻烦你了医生,我母亲的肺癌……”温如琢忍不住哽咽。
医生温声建议:“如果条件允许的话,我建议你带着她去一些专业性的大医院看,癌症是个大病,不仅仅需要各种专业介入设备,更需要经验丰富的顶级医生。”
为了赞助稳定住病情,温如琢帮卓怜办理了住院手续,病房很紧缺,高昂的单人间更不是她所能负担的起的,预交完半个月的住院费用,她身上已经没有一丁点钱。
然而,逼迫到眼下的是卓怜后续数十次的化疗费用,保守估计要小十万,温如琢不知道自己该到哪里筹得这笔钱。
爷爷奶奶已经去世,早年因为温广秀的缘故,家里有血缘关系的亲戚早已和他们家断联,眼下是一分钱也掏不出来。
凌晨的急诊室陷入无比繁忙的时段,陆陆续续的人走进来又出来,一辆又一辆担架周转床被推进来,有的停靠在温如琢身边,又很快被推出去。
很快,一声响亮的啼哭,是婴儿的出生,也是亲人逝去的仰头长鸣。
天空在这响亮的声音里蓦然大亮,合上的电梯门遮住温如琢一张惨白的脸,她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跟着转运床一起去了东南角的病房。
房间是五个人一起住的,环境很是一般,空间也逼仄,租用一张行军床每日要付80块钱的租金,温如琢想了想,搬来一个凳子,手肘撑着膝盖,就这样捧着脸短暂休息。
一整天过去了,卓怜人一直处在半昏半醒当中,偶尔起来也只是吐,到了后半夜医生打了针,她渐渐沉睡下去。
因为心里记挂着医药费的事情,温如琢怎么也睡不着,陷入黑暗的病房,只剩下静悄悄的呼吸声。
她深深吐出一口气,摸着黑走出了病房。
医院走廊的尽头有一扇小小的窗户,旁边连接着安全通道,狭窄封闭的空间,看上去是个暂存悲伤的隐秘安全所。
温如琢低着头慢慢走过去,她太累了,累到就这样抱着膝盖蹲下去,连地上的灰尘都顾不得。
小小的啜泣声渐起,满心的焦虑与一种即将失去母亲的恐惧将她缠绕。
在这个世界上,她已经失去了父亲,难道就连最后一位和她血脉相连的母亲,也要就这样离开吗?
不,她不要成为这世界上孤零零的*一个人。
想到这里,无法承受的痛苦令温如琢的眼泪大片大片涌出来,她下唇咬出血,心脏在这时候狂跳,连四肢都忍不住颤抖,躯体发作的痛楚令她无法思考。
她需要很多很多的钱。
人的生命就是一张又一张的钞票堆叠,唯有金钱,才是和死神赛跑的资本。
可是她到哪里能获得这么多钱?
……也许有一个人真能实现她这个愿望。
一种荒诞的,又令人不可思议的想法浮现在温如琢的脑海里,她挣扎地咬住自己的下唇,好似要用疼痛令自己清醒。
温如琢已经感受到贪婪的欲望正将她一步一步往下坠,很快,她会陷入金钱堆积的沼泽,失去所有自由与灵魂。
她擦干眼泪,恢复理智,开始给身边所有的朋友发信息。
「绵意,你睡了吗?如果你身上有余钱的话,能不能借我点钱。」
……
一条条信息发出去,很多石沉大海,那些意料之中的拒绝,温如琢努力使自己的情绪平静下来,得以思考更多的对策。
狭窄逼仄的楼梯走道隔绝外界一切声音,紧紧闭住的大门忽然被人叩响,尔后是一道清脆的叩门声音,值班护士迟疑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请问里面的是温如琢温小姐吗?”
飞快擦干眼泪,温如琢略显狼狈地扶着墙站起来,因为眩晕不小心磕碰到楼梯扶手的膝盖发来阵痛,她仓促地应了声“嗯”。
好在这位值班护士似乎并没有进来的打算,被微微推开的门缝透出一道微小的光,一张薄薄的金色名片就这样被递进来,在阳光下完如双翅展开的金蝶。
值班护士意有所指说:“温小姐,你的东西掉了。”
是周思珩的名片,这并不是她丢下的那一张。
他又以这样的方式悄无声息出现在她生活里,好像一切的苦难逃不出他的眼睛。
所有的意志都已经被击溃,从男友分手走到今天母亲重病,温如琢承认他是个手段无比高明的好猎手。
她眼泪麻木地流着,颤抖着手接下这张薄薄的名片。
第一次,她主动拨通了上面的电话。
电话等了三十秒,忙碌的机械语音播报无人接听的提示音。
温如琢挂断电话,沉下来等了五分钟。
五分钟过后,她再次回拨这个电话,这次也许被人接通,但很快就挂断,通话里传来欲盖弥彰的“对方正在通话中”的提示音,像一个毫不犹豫的拒绝,为她从前许多次的无礼的惩罚。
温如琢死咬住下唇,再度拨了个电话过去。
这次终于被接通,不再是冰冷机械的电子音,温如琢由心底长长舒缓一口气,同时不可思议,居然有一天,她会因为周思珩接通电话而产生一种类似庆幸的情绪。
这是一种很不好的预兆,昭示一切失控,她清醒明白的看见自己踏入某个深渊。
“皎皎,你是有什么话要和我说吗?”
意料之中的难堪场面并没有发生,那些她过去所执着的拒绝和冷淡的态度似乎并没有令眼前的这个男人记恨,他语气有一种一切往事随风散的轻淡,反倒温声引导问她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说,哄她的语气简直把她当作一个孩子。
温如琢心脏狂跳起来,不知道为什么,在他愈显温和的姿态里,她方寸全乱,那些提前构筑好的言辞就这样轻而易举被击溃。
她竭力将自己的姿态放到最低,用一种恳求的语气说,“周先生,求您帮帮我。”
电话那头的周思珩轻轻笑了笑,像是一种意料之中的愉悦,他低哑磁性的嗓音贴近话筒,引诱她。
“皎皎,你回头看。”
温如琢下意识回头,位于两层楼交界之处的窗台上,不知何时立着一只精美的丝绒礼物盒。
她的蝴蝶胸针被安静而又沉默地放在上面,在璀璨阳光照耀下闪烁出仿若碎金一样的光芒。
温如琢默不作声走过去,她瞳孔微微一缩,看见下压在锦盒之下一张飞往港岛的飞机票。
这是周思珩要表达的意思,也是温如琢心甘情愿选下的牢笼。
他说——来到我身边。
第一次哭着求他,她用一个吻换来了程嘉铎的暂时平安。
那么这一次,她又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周思珩慢条斯理把玩着手上的宝石怀表,钟表指针的咔嚓声预示着他们再次见面已经进入了倒计时,他心情愉悦的勾起唇角,在漫长沉默的声音里磨掉她所有的冷静棱角。
终于,温如琢蝴蝶骨发颤,忍不住开口问他,“请问,这一次需要我做什么?”
她现在一定在浑身颤抖,也许还会落泪,毕竟家里发生了那么大的事情,一个孤苦无依的女孩子在异乡辗转,一定受了许多委屈。
不过没关系,很快她就会回到他的怀抱之中,整个港岛会是她温暖的港湾,让她这艘倔强的小舟在风雨中停靠。
想到这儿,周思珩眼眸中翻涌出汹涌的情绪。
他仰起头喉结上下滚动,深深压抑住这股澎湃的欲望,可惜温如琢看不见他势在必得的目光,她只听见男人低沉淡漠的声音,好像一切尽在掌控之中。
“皎皎,我给过你三次想清楚的机会。”
温如琢心里“咯噔”一下,原来刚刚的电话是他有意为之,因为过度紧张而加重的喘息就这样被男人轻易捕捉,她听见话筒那一边轻轻笑了一声。
仅凭声音,周思珩也能轻而易举将她一切掌控。
他姿态透着懒散,语速刻意放缓,好似故意伏贴在她耳边,要她将一切都听清楚。
温如琢整个人开始忍不住颤抖。
因为周思珩一字一顿说:“现在,你逃不掉了。”
第20章 chapter20“哭的好可怜。”……
020
和周思珩的这通电话结束后,卓怜被转入了高级单人病房,24小时配备私人医护进行护理。
同一天,温如琢也踏入返港之路。
飞机一落地,手机里涌来很多人的讯息,她母亲重病的消息传到剧团里,大家不知道从哪里为她筹措了一笔钱,委托沈绵意交给她。
剧团里在这里生活的大部分人生活也都不富裕,温如琢感谢了他们的好意,又将钱退了回去。
港岛仍旧是个风和日丽的大晴天,机场人流不息,路边的士不停摁下催促的喇叭,在拥挤不堪的人流中,温如琢拎着自己小小的行李箱往前走。
这是她全部的身家,这些年她一直都是如此,从南城匆匆奔赴京市读书,又从京市匆匆赴港研学。
有人早就在门口等待她。
vip通道出来后清一色的车队长龙,西装革履的陈雨生抱着双臂倚在最前面的一辆车边,见到她的一瞬间站直身体。
半开玩笑问了句:“周总派我来接您,温小姐,您想坐哪个品牌的车?”
温如琢在这一刻真切的感受到,生活里发生的惊天巨变。
她顺从地坐上真皮柔软的坐垫,陈雨生微微躬身为她拉开车门,宛若童话世界里的南瓜马车,她好像一个公主一样,驶向自己的城堡。
可是终点并不是城堡,而是一座囚笼。
陈雨生跟着温如琢一起坐在第一辆车的副驾驶位上,他闲的无聊,偶尔目光会向后打量,后视镜的女孩乖顺,眉目微微下敛,即便是坐在车里,也依旧坐姿笔直,两手安分地搭在双膝之上,身上有掩不住的学生稚气。
漂亮是没话说的,脸比他巴掌还小似的,尖尖的下巴,如雾沁水一样的眸子,软绵绵的没有一点攻击力。
这样的女人怎么就拒绝了周思珩好几次呢?
陈雨生想不通,不过他开始明白,女人的性格并不都是如长相一样。
他给周思珩发了个人已接到的短信,当时周思珩让他派车来接,他鬼使神差问了句,“派哪辆车?”
地下停车库里停着的车不少,大部分是周思珩的私藏,价值连城,除了他亲自开,很少让别人上手,停在角落里的是待客常用的车,没什么稀罕。
当时周思珩语气淡淡:“开几辆车,让她挑个喜欢的坐。”
车缓缓往既定的方向走,城市的街景像胶片电影一样倒映,温如琢视线放在窗外,心绪意外的平静。
事情已经往她不可控的方向发展,她已经不知道该怎样思考,就好像在水面漂浮的小舟,此时此刻,她已经失去了全部的行进方向。
“你好。”
“我叫陈雨生,雨点的雨,生活的生。”陈雨生有点无奈地又介绍了一遍自己,暗恼她一点不上心,明明之前他们有见过面。
“陈先生,能否麻烦您先让车停一下。”
温如琢小声说:“如果您方便的话,不方便就算了。”
车绕了一大圈,在一处荒凉的废弃工厂停了下来,陈雨生盯着那个新做的剧团牌匾,低下头给周思珩发了个定位。
温如琢向他保证只要半个小时,她一定会回来。
陈雨生笑了笑,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打算在路边抽一支。
他有点好笑地看着她说:“其实你也不用那么怕珩哥,他人还是挺好说话的,尤其是对你。”
是吗?
温如琢看着他说:“如果我说,我不想坐上这辆车,不想跟你走呢?”
陈雨生摁下打火机,烟咬在舌下,他翘起唇笑了笑,“去吧,我在外面等你。”
*
时隔一周,温如琢回到了剧团。
她的突然到来打乱了剧团的练习节奏,沈绵意第一个从房间里冲出来,将她一把抱住。
“你怎么样了,皎皎。”
“我听说了你家里的事,你怎么突然赶回来了,不用照顾阿姨吗?”
“我……没事。”温如琢深吸一口气,把脑子里的说辞一口气念出来,“你不用再帮我到处借钱了,我妈妈治病的钱已经有着落了,有个好心的慈善机构赞助我一笔善款,暂时钱够了。”
“真的吗?我就说上天会眷顾你。”沈绵意拉着她的手到休息室坐下,“那我也告诉你一件好消息吧。”
“剧团的经费有着落了!”
沈绵意挑了下眉毛:“放心,不是周澍嘉那个傻瓜富二代,是周思珩,他以周氏集团的名义为剧团注资了。”
“还要给我们修建新的训练基地,以后我们根本不用担心钱的问题,只需要好好练习冲刺比赛。”
周思珩。
在港岛,这个名字几乎渗透进她生活的每一寸缝隙,温如琢瞳孔缩了缩,一把抓住沈绵意的手。
她艰难地咽了口口水,对沈绵意叮嘱道,“我妈妈生病的事拜托你不要和段教授说,她自己还在医院养病,为了剧团亲手卖掉了自己的房子,我不想再让她操心了。”
沈绵意点点头,倒下一杯热水递给她。
“你还好吗?你看起来脸色很差,是这些天没休息好吗?”
“嗯。”
窗外隐隐看见等待的人影,温如琢知道是要说再见的时候,她站起来,转头轻声说,“我先回去休息了,学校里还有点事情要处理,可能今晚不会回来了。”
温如琢又坐回了那辆车。
她没有去问这辆车的终点在何处,事实上,这个问题也并不重要,她知道这条路的归途是去见周思珩,他弹指之间解决她所有的困难。
那么,他要什么?
走进那座依山傍水的别墅,感应大门在她身后缓缓关闭,陈雨生体贴为她开下车门,微微一笑,像是某种暗示一样说,“我只能送你到这儿了,温小姐,剩下的路你要自己走。”
周思珩的别墅很安静,修剪得宜的花枝将整个花园装点,其余多余的一个人影也见不到,整座欧式城堡孤零零的掩映在一片昏黄暮色之下,有种和港岛不融的沉寂感觉。
温如琢仰起头,看见三楼的某一间房亮着唯一的光,她小心翼翼地走进去,四下望了一眼,攀着旋转扶梯慢慢走上三楼。
往里数第三间房,应当就是在这里。
她深呼吸,轻轻叩响了门。
远程解锁的声音响起,门就这样打开,出乎意料的,屋子里还有其他人,赫然就是刚刚下了车消失不见的陈雨生。
他摸了摸鼻子,分外无辜地看着她说,“抱歉,温小姐,我以为你会坐专属电梯上来。”
这座城堡还有电梯?温如琢完全不知道这件事。
但她读出这个男人眼里明晃晃戏谑的意味,果然,什么样的上司培养出什么样的下属,陈雨生身上有和周思珩一样顽劣浪荡的气息。
“还要再看别人吗?”
周思珩停下签字的手,温声看着她说,“难道你这次回来,不是来找我的吗?”
“是……”
温如琢走进来,她的目光哪里还能被别人吸引,他坐在那里通身的气度掩盖不住,视线淡淡抬过来,不经意压下的威压令人心颤。
她局促地站在他面前,修长的脖颈微微垂下,连说出来的话都断断续续的在打颤。
“我想请您帮忙,借我一笔钱。”
“那么,你能给我什么呢?”
周思珩头也未抬,钢笔落在纸上的声音沙沙,空气里流淌着静谧又不完全寂静的氛围,像一汪暗潮涌动的海。
不知道哪一秒会忽然涨潮。
她能给什么呢?
温如琢视线垂下来,盯着他手里握着的那支万宝龙钢笔,钢笔笔帽镶嵌切割式钻石,金黄色的镂空笔杆图案对称,这支尾部镶嵌了绿色孔雀石的钢笔,价值超过三十万人民币,全球限量一百支。
周思珩用这支钢笔签下自己漂亮的名字。
黄金笔尖摩挲在纸上的声音扰乱她的心绪,温如琢的指尖深深陷入掌心之中,她低下头,视线冷不丁和他对视。
在那双温和的,泛着淡淡笑意的眼睛里,她方寸大乱。
“如果您需要,我家里南城的那套宅子,我愿意以低于市场的价格卖给您。”
“如果还不够,我可以以后慢慢还,利息高一点也没关系。”
钢笔“啪嗒”一声被搁置在桌面上,墨水在一串英文字符下断联,周思珩极为可惜地“啧”了一声,把文件随手扔在一旁。
他那双过分锋利的丹凤眼微微眯了起来,看人的时候总像在审视,令人头皮发麻。
周思珩问她:“你觉得我对钱感兴趣?”
难道不是吗?世界上有谁是对钱不感兴趣的吗?
温如琢张开嘴,结结巴巴地说不出来什么话,因为她看见周思珩忽然站了起来,他站起来压迫感就更重了,接近一米九的阴影垂下来,那双晦暗莫深的眼眸一瞬不眨地盯着她,
有一种即将狂欢前的压抑感,还有即将享用正餐前的万分耐心。
周思珩无比宽容她说的每一句话,她侥幸妄图逃避的目光令他感到可爱,像是一只即将溺水小兔最后的倔强挣扎。
不过他不会真的让她溺亡,他只会让她在温柔的水里抵达天堂。
不过眼前这个内敛的姑娘显然无法说出令他满意的答案。
周思珩略微抬了下下巴,直接了当告诉她——
“我对你更感兴趣。”
他走到她身边,玩味的语气缠绕住她。
“皎皎啊皎皎,你真是个笨孩子,怎么到现在还看不出我对你感兴趣?”
他的呼吸薄薄贴近她肌肤,在这个气温骤降的深秋,温如琢身体陡然发颤,她感受到男人的手微微摁住她的肩头,这是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力道。
随后,泛凉的指尖撩拨起她因为出汗黏腻在锁骨的发。
周思珩勾住她长发在掌心把玩,不知何时走近她身后,他俯身贴近,呼吸不经意擦过她敏感的耳垂低语。
“还是你到这时候,还故意和我装糊涂,企图蒙混过关?”
隐藏的小心思就这样轻而易举被看穿,像上帝祈求的侥幸就这样被他以一种轻飘飘的语气都解开,温如琢双瞳水盈盈的发颤,她仰起头,就这样和他对视。
所有的欲望都明晃晃坦荡,好像在说她在劫难逃。
周思珩目光遗憾地看着她说:“你好像总是在逃避这件事。”
“我本来想对你循序渐进,让我们留下一个好开场。”
他们哪里有什么好开场?
第一次见面,他就对她说:“你有男友,但我还是想要你。”
温如琢闭上眼睛,不必在此刻装的如何贞洁,在踏入这里的某一时刻,她已经想到即将会发生的所有结果。
生命至上,一切之下,都可抛弃。
周思珩懒洋洋地捏住她下巴,忽然问她:“你喜欢在哪里?沙发还是书桌?”
她愣在了原地,脸瞬间涨得通红,伸出来的手指都在打颤,不得已选了一个柔软的地方。
周思珩却慢慢松了力道,属于他的气息正在抽离,他拿了书桌上的钢笔,折返慢悠悠往书房那张小憩的沙发上走。
他两腿打开,手臂搭在靠背之上,修长指节微微收拢,棉质布料微微塌陷掌心之中,又不安分地从指尖缝隙溢出。
温如琢读懂了他全部的含义。
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商人,有所舍就必然要有所得,大咧咧的姿态,明显就是要看她的诚意。
这是上位者最常用的一种姿态,选择权全然在手上的游刃有余,你抛出多少令我心动的筹码,我便为你添上几分赌注。
温如琢心沉下去,她慢慢朝他走过去,颇有一种背水一战的壮烈感。
颤颤巍巍贴上男人的大腿,她的第一反应是他的西裤布料干涩,摩挲她腿间细腻肌肤。
男人的大腿像一艘稳稳当当的巨艇,拖着她永不坠落。
温如琢笨拙地朝他靠过去,想要主动吻住他,却发现两个人的距离还是不够。
她微微拱起腰背,像猫儿一样慢慢攀缘到他身上,两条细长的手臂搂住他。
周思珩拿着钢笔漫不经心在她的肩头描摹。
他恶劣地用笔尖勾住垂落而下的衣带,用一种询问的语气问她——
“我可以在这里写下我的名字吗?”
温如琢屈辱地流下眼泪,浑身都在发颤,她从来没有做过这样难堪的事情,这在二十年的人生里头完全是头一回。
抛下了所有的自尊和羞耻心,她忍不住流下眼泪,哭着尝试取悦他。
周思珩伸手轻轻搂住她,他的掌心摩挲在她瘦削的脊背,因为发颤一开一合的蝴蝶骨,在某种程度上很像一只振翅的蝴蝶。
他支撑着她全部的双腿微微张开,这只蝴蝶立刻就跌落在他的怀抱,完全被他包裹。
周思珩的指尖抚过她眼角滑落的眼泪,看她像个婴儿一样蜷缩在他怀里发抖,还是忍不住怜惜她。
“第一次还是我来吧。”
他舌头卷过她眼下的泪珠,就这样吻了上去,“哭的好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