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着这种侥幸,温如琢没有告诉周思珩。
她咬住下唇,在无数望过来的目光里感觉心乱如麻,连一句回应的话都想不出。
也是这时候,一道狗叫声打破了僵局。
赵恒泽牵着狗绳走过来问,“好像没有位置了,我可以和你们拼桌吗?”
空气陷入了更加安静的氛围里。
一切的巧合都撞在了一起,周思珩的眼睛沉得仿佛能滴下水,不掩的敌意,他目光看向赵恒泽这个不速之客。
温如琢整个人处于一种呆滞的状态。
她手指动了动,站起来,刚想要说些什么,就看见周思珩有了动作。
他一把拉开椅子坐下,即便如此,身上的压迫感不减,微抬起脸,倨傲的目光在赵恒泽脸上定格。
“不可以。”周思珩直接了当的拒绝。
他漫不经心地笑,上挑的眼眸泛着挑衅,像宣示主权一样揽住温如琢整个人。
“因为这是我的位置。”
第36章 chapter36“搬过来和我一起……
036
赵恒泽识趣的离开了。
他处理问题的方式很体面,在他们四个人之间扫一眼,随后微笑着说了声“抱歉,打扰你们了。”
他这么礼貌,反而搞得温如琢有点不好意思起来。
那只叫billion的小狗频频回头,笑容无比灿烂。
温如琢情不自禁多看了两眼,蓦然,拢在她肩膀上的手指加重,彰显出主人不悦的心情。
她回过头望周思珩,他脸上的表情没什么表情,因此显得五官锋利,愈发冷淡,视线自然而然向下,让人看不穿他在想什么。
他这个人身上真是有种很矛盾的气质。
明明表现的毫不在意,却又常常有突兀的占有欲流露。
“你想吃什么?”温如琢主动问他,“要不要给你换套一次性餐具?”
也是这时候,他们点的菜慢慢上来。
老板娘一看他们人从两个变成四个,爽快地又送了四盘菜。
“俊男靓女,今天我这小店蓬荜生辉了啊。”
沈绵意也开□□跃气氛:“周总,今天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她话刚一说话,就被周澍嘉刚刚剥好的一只虾塞进嘴里。
周澍嘉提醒她:“吃你的虾。”
沈绵意嘟嘟囔囔说着什么,大概是在骂他。
周思珩偏过头看温如琢,她微微低着头,有一绺碎发垂下来遮住了视线,她恍若没发现,垂下来的手紧张地捏紧衣角。
从他坐下来,她就一直处于一种焦虑紧张的状态。
她为什么要害怕他?
周思珩不理解。
他不善于向任何人传达感情,像藤蔓一样盘根交错的心,也高傲地不向任何人展露。
周思珩看了一眼周澍嘉。
也给温如琢剥了一颗虾。
……
再嘈杂的环境也无法转移温如琢的注意力,她一颗心完全被身旁的男人钓着,微微出汗的掌心,她的心跳快到一种不寻常的频率。
脑子里在回想着刚刚的每一幕,揣摩着周思珩的心情,斟酌着要和他说的下一句话。
这些思绪令脑子里发出一阵绞痛,不流通的空气更加重了这种反应。
忽然,她面前的餐盘里出现了一只虾。
周思珩脱掉一次性手套,在一旁的劣质抽纸盒里抽出两张纸。
忽然,他皱了皱眉头,从西装口袋内侧掏出手帕。
温如琢眨了眨眼睛,稍许,周思珩的目光望过来,没有多余的情感,这一次她却读懂了他的意思——他大概是在问她怎么还不吃。
她一口咬下去,不太平整的表皮,本来就不大的虾缺了不少肉。
他大概也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情。
掌心传来痒意,温如琢低下头,却看见周思珩握着她的手腕,他的手指极为有耐心地掰开她紧握的掌心,柔软的手帕拂过她掌心的汗意,无声地抚平了她的焦躁。
温如琢忽然觉得和周思珩出现在这里一起吃饭,并不是一件什么很了不得的事情。
后来她又吃了好多虾。
她剥虾比周思珩快很多,礼尚往来剥给他一个,没想到他得寸进尺,抬着下巴凑过来,摆明了是要她喂。
温如琢伸手递过去。
他的唇齿压过她的指尖,灼热的温度烙下一个浅浅的齿痕。
沈绵意意味不明的笑容,摆明一副磕到的表情。
温如琢站起来手忙脚乱地倒水。
她在一场即将到来的隆冬里感受到一种久违的燎热。
*
这顿饭吃的不大自在,场上的所有人都这么想。
后半夜温如琢是被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吵醒的。
因为卓怜还在医院的缘故,她手机特地关掉了静音模式,没想到却收到了一串港岛本地的陌生号码。
她立刻接通。
听筒里却传来熟悉的声音:“喂,温小姐,我是唐钰洲。”
他带着了然的口气说:“您没存我号码吧?”
温如琢垂下睫毛:“你是有什么事吗?”
“不是我有事,是周总有事,晚上他不知道吃了什么,一直不太舒服,后面我再打电话给他已经没人接了。”
唐钰洲顿了一秒,继续说,“能不能麻烦您……”
“那为什么不叫医生去看看他呢?”温如琢打断他问,“你没有上门确认他的情况吗?”
“他不喜欢别人进入他的别墅,曾经有人擅作主张进他房间,喜提离职大礼包。”唐钰洲打感情牌,“温小姐,我还不想失去我的这份工作。”
“按照你们的关系……能不能麻烦你去看一看他?”
他用的语气非常恳切,就算在电话里,温如琢都能想象到他谦卑的姿态。
她没什么情绪地笑了声。
唐钰洲一开口,她当然没有任何拒绝的理由。
周思珩为她的剧团投资了三千万,为她击退仇绍康的骚扰,为她聘请专业教授辅导,不管哪一件事单拎出来,她都应该义无反顾去看望他。
轻手轻脚换掉睡衣,顶着寒风,温如琢推开了房间的门。
凌晨的电梯“叮当”一声响,下行至6层的时候忽然停住,温如琢心跳下意识顿了一瞬,她抬起头看见是一对情侣走了进来。
寂静的住宅区,凌晨还能碰见人是一件很稀奇的事,对面的女生也抬头打量了她一眼。
电梯一到地面层,温如琢就看见陈雨生搭靠在车边抽烟,青白色的烟雾在他周身缭绕,低垂的眉眼难得不显得冷硬。
看见她,立刻捻灭,用手拂了拂空气里残留的尼古丁味道。
“有点儿困。”陈雨生盯着她笑,“你去看珩哥?”
温如琢心想这不是明知故问的事情么。
她视线望向窗外,心不在焉地回了句,“麻烦你了。”
车从明亮的灯光里驶出,渐渐到一片寂静的别墅群,夜色流淌着浸润的安静,温如琢一眼就看见周思珩的别墅还亮着光。
看样子应该是书房的位置,这么晚了他还在处理工作吗?
温如琢有时候挺佩服这群有钱人的精力的,他们让她深深领会到“越有钱越努力”这句话,周思珩就是其中一位典型高精力人群,好几次她瘫陷在床里抬不起一根手指的时候,还能感受到他站起来穿衣服的动静。
随后是隔间传来的英文汇报声音,如计划中那样,他在处理工作。
……
温如琢轻轻叩响了书房的门。
里面没有应答。
她耳朵贴着听了听,很安静,安静到一点儿声音都没有。
她睫毛动了下,心里下了一个决定,大着胆子伸手推门。
房间里一片漆黑,厚重的窗帘将月光都遮挡,让人连踏一步的勇气都没有。
温如琢有点儿怕黑,沿着墙边往前走了两步,不知道绊倒什么东西猛的向前踉跄。
很快,她跌入一个灼热的怀抱。
周思珩一身家居服,一只手搭着她的腰,另一只手“啪嗒”一声摁下开关,霎时间,屋里的一切光亮回归,他唇角勾着散漫的笑,像一个早就等候的猎人,静静等她投入自己的怀抱。
温如琢抬起头看着他问:“刚刚我看这间房还亮着灯,怎么一下又关掉了。”
“因为打算睡觉了。”
“那为什么又开了?”
“因为你来了,又不太想睡了。”周思珩挑了下眉毛,似笑非笑打量她一眼,“怎么,你想和我睡觉?”
才不是!
温如琢局促地捏了下手指,慢慢地从包里取出一大堆药品来,这是她临时从家里医药箱里翻找出来专门治疗胃痛的药品。
周思珩慢条斯理看着她动作,忽然他像想起来什么似的,单手插兜绕到办公桌前,稍微抬来抬手,用纯正的英腔结束了这场汇报。
“ok,thatsallfortoday.”
电脑里的英文汇报不知什么时候停顿下来,对面男人本来就陷入了逻辑的卡壳,此时此刻,他庆幸周思珩的好心情,给了一个高抬贵手放过他的机会。
他说了声“thankyou”便赶紧结束了对话。
而温如琢这时候才意识到,他刚刚真的是在工作,她又忍不住抬头打量他,除了脸色有点苍白,浑身上下哪里有一点生病的样子?
哪里是唐钰洲口中的,重病到快要死掉的样子?
而周思珩,抱着手臂整个人懒懒靠在桌边,一副任由她打量的样子。夏天燥热,他穿了一身质地清凉的家居服,v型领口松松垮垮垂下来,身材没话说,像秀场的顶级男模。
带着欣赏的目光多看了两眼,温如琢强捺下自己的心,她别过脸,随口问,“你们为什么都用英文交流?”
这是个很没由头的问题,不过周思珩并不嫌弃她的笨拙,反倒有耐心地和她解释,“这是我在美国的公司,我不是很经常过去,所以需要他们每周向我线上汇报工作进程。”
温如琢“哦”了一声,并没有太放在心上,职场的事情离她太远,一切名词都很陌生,她只是隐隐约约知道,在周家这个庞大的商业版图里,周思珩似乎是其中真正的主宰。
他掌控这一切。
也包括她。
正沉思着,肩膀蓦然被人一拢,周思珩敛下眸,带了点力气唤回她的注意力。
他的笑在夜色里显得温柔沉沉,尾音勾着几分缱绻问她——
“你也想变成这样吗,皎皎?”
变成什么样?
他突然的靠近打乱了温如琢一切想法,在一阵浓烈的沉香冲击下,她的脑子开始变得迟钝,甚至感到酥麻。
周思珩无疑是个极佳的谈判者,他总擅长用反问句叩击心灵,慢条斯理的样子十足优雅,只有仰起头撞进他漆黑的眸里,才会捕捉居高临下的威严。
一只手遮住了她的眼睛。
迫使温如琢只能从心回答。
她想了想,迟疑又肯定地点了点头。
如果对未来没有追求,她不会千里迢迢奔赴港岛求学。
人不管身处何种逆境,遭遇何种困难,永远不变的是自我的前进。
男友的分手、母亲的重病,包括当下和周思珩所有的一切,只要她没有走向死亡这条路,那么一切都不能阻挡她前进的步伐。
周思珩低下头极为欣赏地看着她,他时常觉得温如琢是一株藤蔓,纤长柔弱,拥有着无比旺盛的生命力,就算被剪断枝桠,她也能攀着墙壁勇敢爬上去。
他用手掌拢了拢她的长发,开口道,“毕业后你来我公司吧,岗位你自己选。”
温如琢愣了一下,下意识敛眸,遮住一切眼底的情绪。
她没有说拒绝的话,僵硬的身体却表达了抗拒,只是委婉地说,“再说吧,离我毕业还有一年呢。”
也许他们纠缠不到一年。
她在心里祈祷。
周思珩意味不明地笑了声,轻而易举看穿她所有情绪。
他微微仰了仰下巴,相处了那么久,温如琢还是没有摸透他的缺点——他有绝不令人称心如意的恶劣。
既然来都来了,该做的事情还是要做的,不管怎么说,对于救助卓怜君这件事,温如琢对周思珩还是怀有谢意的。
冰箱里还有些基础的食材,温如琢粗略扫了一眼分量,刚好能够煮一锅粥。
她打开灯,依次清洗食材,考虑到周思珩的偏好,还特地把某些他不爱吃的菜切成看不见的小块。
沸水咕噜噜的冒着热气,碗碟碰撞的声音叮咛咣当,别墅难得被添了点儿“噪音”,周思珩撑着手臂依靠在墙边,有点儿陌生地看着眼前的场景。
柔和的灯光打在墙面上,将温如琢的背影镀上一层暖色的光,她的长发束起,低顺地垂在脑后,夏夜的晚风吹起,她的手指撩拨一下,很快又低下头,专注而又温柔地准备手下的食材。
眼前这个人,正在全心全意地为他准备一顿晚饭。
这种感觉实在太陌生,陌生到有点儿奇妙。
周思珩有点儿看呆了。
直到温如琢端着一碗温水走到他面前,她问,“你刚刚吃过药吗?”
他摇了下头。
温如琢手又往前递了递:“那你吃这个吧,止痛的。”
药片是含服的,小小的一粒褐色药丸,含在舌下却是酸涩的苦意,周思珩蹙了下眉头,将手里的水一饮而尽。
温如琢轻轻笑了出声,小声嘟囔道,“我还以为你不怕苦呢。”
“人的正常反应而已。”
周思珩喉结滚了下,舌尖还泛着浓涩的苦意,他低下头,看见她压抑着的幸灾乐祸的笑容,心意微动。
忽然抬起手压住她的后脑勺,就这样重重吻了上去。
他用舌尖驱逐她口腔里每一寸领地,直至最深,好像发誓要将所有的苦涩带与她共享。
周思珩张开手,一边掐着她的脖颈一边深深吻下去。
他吞掉她所有的唾液,发出内心最深的喟叹——他们天生就该如此合契,天生就该苦乐同享,此生不离。
温如琢却很不习惯他这样粗暴的亲吻,她尝试偏过头,扼住下巴的手指有力,不容后退分毫,她不得已吞咽下快要溢出的液体,用发软的手臂去推他的胸膛。
周思珩单手搂住她的腰,忽然意味不明地笑了声,恶劣地靠在她耳边低语,“皎皎,你有感觉了是么。”
热气一下蹿到温如琢的脸庞,她的脸上染上一片如傍晚云霞一样的绯色,浑身的温度骤然上升,被他这句话逗得方寸大乱,却又说不出一句话反驳。
只好恼怒地瞪他一眼,推拒的动作更大。
“粥……粥好了。”
她随便扯了个理由,恰巧锅里冒出咕噜噜的热气,趁这个时候,她立刻灵活地从周思珩的臂弯下钻出,像逃似的离开他的身边。
周思珩挑了下眉毛,抱着手臂闲闲地看着她。
他抬起手,摸了一下唇角,低着头看指尖浸润的粉色口红意味不明地笑,视线余光捕捉到打量过来的目光,就这样堂而皇之抬起头,满脸的不吝气挡不住。
只是匆匆看他一眼,就足以心跳大乱。
温如琢匆匆低下头,强迫把思绪重新定格在手下的动作,她做了一锅蔬菜粥,刚出锅的热气还没散,放在一旁等着放凉。
也是这时候,周思珩忽然意想不到地开口——
“皎皎,你搬过来和我一起住吧。”
第37章 chapter37“你只能看上我,……
037
温如琢愣了一下,手里的汤勺一松,在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以一个四分五裂的姿态结束了一生。
她赶紧蹲下来捡,却被周思珩扼住手腕。
“明天阿姨会来打扫。”
他那双漆黑的眼眸又恢复了往日的淡漠,带着窥不见的情绪,就这样沉沉地盯着她问,“怎么?你不愿意?”
温如琢整个心跳都仿佛被扼住。
他靠近,让她连呼吸都被迫与他同频,每一瞬吸人的乌木沉香,都像上瘾剂,不许她说出任何拒绝的话。
她当然不愿意。
可温如琢也知道自己没有任何站得住脚的理由,这里是港岛寸土寸金的富人区,比她在深水埗住的鸽子笼好的不止千百倍,出行有司机专程接送,还有专门供她练习的舞蹈房、音乐房。
没有比呆在他身边更好的地方。
温如琢嗓子干涩,无论如何也吐不出那一句“好”字。
她问:“为什么?”
周思珩低下头看她,他的手掌捧住她的脸,微微一收拢,纤长的手掌可以扼住她的脖颈。
他喜欢这样看她,她那双如春水一般柔情的眸子仰着望向他的时候,好像全心全意只看他一个人。
他挺有耐心地回答她的问题:“我们相处的时间更多,更有利于培养感情不是么?”
温如琢更加不解地看着他。
她用一种古怪的语气问:“你为什么非要我爱上你?”
周思珩看着她反问:“难道我要留一个不爱我的女人在身边吗?”
“还是说,你留在我身边,心里却还在爱着其他男人?”
他忽然危险地逼近,语调微微上扬,像握着一把钩子,虽然听着笑吟吟的,却无端令人骨缝发冷。
周思珩用一种她无比熟悉的缠绵语气,就这样阴湿湿地爬上了她的肩头,撩拨她的耳垂。
温如琢浑身忍不住颤抖,睫毛下意识低垂,躲避视线不和他对视,这是她下意识的举动——在卓怜和温广秀的争吵中,她只有这样才不会成为被他们怒火殃及的池鱼。
周思珩两指捏住她的下巴,强制她看着他的眼睛。
他的语气染上点不悦:“嗯?皎皎,看着我。”
“你还爱程嘉铎吗?”
温如琢别过脸去:“你不要提他的名字。”
她抗拒的姿态令周思珩不由地冷笑一声,忍不住开口讥讽,“我这是干了一件好事了?前男友直接进化成白月光了,连名都不让我提了?”
心里那股恶劣因子又被激发,她越不让提,周思珩偏偏越要让她说出个答案。
她既然认知不到某个事实,那他不妨将残酷的真相告诉她。
周思珩冷声开口:“出事以后他第一个决定就是抛下你远赴国外,你们的爱情根本经不起一点风浪,只要遇到一点问题他就会立刻抛弃你。”
这就是周思珩,永远知道怎样用简短的话令人感到最痛苦。
温如琢再一次别过脸去,这一次没忍住,红着的眼圈“啪嗒啪嗒”开始掉眼泪。
她用了生平最大的力气推开周思珩,连声音都破碎,“是……可是那又怎么样,你敢说你在每个人心里都是最重要,无可抛弃的存在吗?”
“是,所有的人都会抛弃我,因为我最没价值,也最没有用。”
“抛弃”两个字令她的心受到了伤害,童年的记忆重新浮上心头,温如琢连说话的声音都在颤抖,她仰起头,是从来没有的决绝姿态。
就这样看着他毫不畏惧地说:“难道我要因为别人的抛弃而自怜自艾吗?不,我绝不会别人的选择而惩罚自己。”
她知道程嘉铎没那么爱自己,至少她的地位不能和他的父母姐姐等同,在家族出事的最后一刻,他能想到的,也只是和她一别两宽,不再牵扯。
血淋淋的窗户纸被周思珩尖锐地扯开,那种久违的心痛,又重新回到她的身体每一寸。
温如琢努力使自己身体不再发颤,这种极尽的控制也令她脖颈处的青筋紧紧崩起,纤弱的背脊微微拱起,呈现出一种自我保护的姿态。
周思珩偏了下头,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下。
他抬起手,擦掉她眼泪的一瞬间,也尝到了口腔里的涩意。
他有点儿后悔说出口的话。
也许应该让她当象牙塔里永远快乐的公主。
周思珩往前走了两步,这一次双手捧住了她的脸颊,他微微俯下身去,吻住她眼角的泪水,勾着缱绻的语调哄她。
“好了,乖皎皎,不要哭。”
“只是一个前男友而已,我们以后没必要提他。”
他大度地向后退了一步,周思珩想,人总要看眼前的事物,人在他身边呢,不比什么都重要?
温如琢透过被泪水模糊的视线看他。
她的声音很轻,却令周思珩浑身一凛。
她说:“如果我说,我永远也无法爱上你呢?”
“你会爱上我的。”周思珩微微笑了起来,那双上挑的丹凤眼显得无端温柔,泛凉的指尖轻轻划过她的脸颊,慢条斯理说,“我会把你锁起来——”
“日夜不停,昼夜不息,你只能看上我,也只会爱上我。”
温如琢抖得更厉害了。
周思珩温柔地怀抱住她,让她的头颅依偎在他的胸膛,却一刻喘息的空间也不给她。
在令人几乎要濒死的乌木沉香中,温如琢第一次认识到周思珩,也第一次感到恐惧。
为他的占有欲。
他要爱人,必然是一件足够恐怖的事情。
温如琢开始祈祷,他永远都不要爱上她。
*
港岛进入冬令时,也意味着这一年即将结束。
元旦那一天,按照惯例,周思珩要回老宅吃饭,老爷子年纪上来了,喜欢一家人整整齐齐地坐在一起。
哪怕暗潮汹涌。
这一天,连平时不着家的周同天都赶了回来,这对父子俩还是不对付,上来就说彼此不乐意听的话题。
周同天端着一副父亲的架子问:“阿珩,你年纪也不小了,该考虑找个女友稳定下来吧?”
周思珩说:“不着急,爷爷讲要先成家后立业。”
这话一下就踩上了周同天的雷区,他脸色变了变,又说,“是吗,那你要到什么程度才算事业有成啊?”
“不用到什么程度。*”周思珩漫不经心说,“接替您的位置就成。”
周同天被这个儿子气的说不出来话,捂着胸口顺了好几回气,一扭头看见周同光感慨道,“还是生个女儿省心。”
施鸿敏冷笑着接过话:“有什么好羡慕的,你外面的女儿也没少生。”
没意思。
这个饭局桌上摆着的每道菜都仿佛淬了毒,一口尝下去舌尖发苦。
周思珩把玩着手里的手机,听陈雨生和唐钰洲轮流给他汇报温如琢在家里的情况,小姑娘还有点倔强,怎么也不肯搬过来,两个大男人蹲在她旁边正在轮流做思想工作。
他下了死命令,元旦过后,她必须得过来。
温如琢站在原地踌躇了一下,过了一会儿,语气很好地来和他打商量,“春节以后行吗?”
周思珩双手搭在膝上,他向来擅长这种以退为进的政策,欣然同意,权当给她收拾的时间。
此时此刻,盯着空空如也的手机界面。
他有点无理地发了条短信:「我饿了。」
温如琢正在剧团练舞,中场休息的时间,陈雨生带来了别墅保姆煨的汤,地道的松茸排骨汤,炖到软烂的排骨,一口温热的汤饮下去刚好滋润秋冬干燥的肺。
她是在喝汤的时候收到周思珩消息的。
于是顺便疑惑地问陈雨生:“他不是回家了吗?怎么还吃不饱?”
“可能菜系不合他心意吧,对着一大家心怀鬼胎的人,是谁也不会有胃口的。”陈雨生端了个板凳,坐在她旁边蹭了一碗汤。
一拍脑袋像回忆起某种往事一样,分为随意地开口,“不过珩哥小时候的确吃不饱,你知道晕碳这个词吗?小时候施女士觉得他吃的太饱会影响下午的功课,所以三餐都定量放很少,平时也严格让佣人看着他不许吃任何零食。”
周思珩这么可怜?
温如琢难耐地咬下唇。
陈雨生“啊”了一声,似乎这时候意识到失言,凑过来提醒她,“你别往外说啊。”
温如琢点了点头:“我就当做没听见。”
可她没办法当做没听见。
原来他成才的路也并不是一路繁花与锦绣,其中也有一个人淌过的荆棘丛。
那么,是什么造就他现在无坚不摧的一颗如钢铁一样的心呢?
温如琢忍不住去探究。
她想起不知道那本书上的一句话——对一个男人产生该死的好奇心,就是危险的来源。
「那你等会想吃什么?」
「随便。」大少爷长腿搭着,低着头百无聊赖给她回消息,「你会什么?」
温如琢想了一会儿,回复他:「简单的菜式基本都会,最拿手的……西红柿鸡蛋面?」
周思珩“噗嗤”一声笑出来。
「温皎皎,你这是变着法儿夸自己?」
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温如琢忍不住低了低头,她用掌心贴近自己发烫的脸颊,不明白这莫名的感觉,却觉得他唤她的名字缱绻的就好像在耳旁。
周思珩的下一条信息紧随其后。
「行,那就尝尝你的拿手好菜。」
席间,周思珩作为万众瞩目的焦点,心不在焉的情绪自然瞒不住众人的眼睛。
大家争着向老爷子献礼的时候,他一声嗤笑更是突兀。
梁疏影眼珠子动了动,端着一杯酒敬过来,“呦,我们阿珩笑这么甜蜜,八成是有情况了。”
“我有没有情况伯母不是最清楚?”周思珩还是那副风轻云淡的表情,漫不经心把玩手机,“前两天你的司机尾随我至别墅,不小心触发了安保系统,人现在还在医院里躺着呢吧?”
“劳您替我说声抱歉。”周思珩翻开西装外套,轻飘飘扔出一张卡,微挑着眉,好整以暇地看着梁疏影说,“给他的补偿。”
梁疏影悻悻然收下卡。
正挂在大堂中央的“家宅和睦”四个大字,是老爷子最看重的事情,她没想到周思珩这个祖宗把这事堂而皇之的就摆在面前。
果然,上座的周老爷子面色不太好。
而周思珩反倒泰然自若地叉起一块牛排,对什么都无畏。
在周家折腾了一会,临走了又陪老爷子搓了两把麻将,回去的时候夜色已经很深了,一月份的港岛还没有很冷,风里还感受不到太深的寒意。
在港岛这座灯火辉煌的城市,好像什么感受都是后知后觉。
环岛公路驶出,他在道路尽头看见亮灯的房间时还有点儿恍惚。
后知后觉想起为什么的时候,人已经走到门口。
推开门的一瞬间,他听见了客厅至餐厅的位置发出一阵动静,睡眼惺忪的温如琢揉着眼睛走到他面前。
墙壁上暖调的射灯打在她恰到好处的侧颜上,细腻的皮肤泛着莹润的光泽,腰上系着的围裙未解,一切正是一副岁月静好的样子。
周思珩站在原地,微微有些动容。
他轻声问:“你一直在等我吗?”
“不是答应了你吗?”温如琢微笑着看向他,“汤底我做好了,面还没有下,你先去洗个手等一下吧。”
她又迟疑了一下:“不过,你现在还饿吗?”
“饿。”周思珩不假思索地答道。
他又认识到这个姑娘一个调性——较真儿。他又没说哪一天哪一时,她居然真的把他的话放在心上,一整晚都守在这儿。
温如琢又回头问他:“对了,你喜欢哪种面?”
不知道为什么,也许因为暖光灯的涉及,站在一片光影下的周思珩眼睛像沁水一样的温柔,令她有一瞬间的失神。
周思珩想了下,对这方面还真没有太多研究,但说“随便”显然太辜负一个姑娘了。
他喉结动了下,换了个说法。
“你看着办。”
“温如琢。”
她正要进厨房准备,冷不丁听见有人喊她的名字,在生活的很多时刻,已经很少有人如此郑重其事地喊她的名字了。
于是她心头警铃大作,略显迟缓地“啊”了一声。
周思珩似乎被她这幅缓慢如树懒的样子可爱到,他的唇角勾起,无声地失笑。
抬了抬下巴问她:“离春节还有几天?”
温如琢答:“26天。”
“嗯。”
他心情颇好地回应她:“很期待那天的到来。”
第38章 chapter38“你最好不是要逃……
038
给周思珩煮完西红柿鸡蛋面,温如琢回味过来这句话的意思了。
春节以后她要搬过来和他同住。
他期待的是这件事。
她的内心啊啊啊重复了二十八次,26,像个闪烁着危险红光的倒计时点,强迫她绞尽脑汁,一定要想出一个能够拒绝的理由。
晚餐结束,温如琢提出要回去的意思。
周思珩看了她一眼,抄起手边的钥匙。
“我送你回去。”
她迟疑了几秒:“你刚刚……喝酒了吧?”
“哦,对。”周思珩仿佛就等她这句话似的,刚起来又坐了下去,有点儿慵懒地等她下文。
温如琢开口建议道:“不如麻烦司机送我一下?”
“你说雨生吗?他早回去补觉了。”周思珩又补了一句,“老陈送完我就走了。”
温如琢整个人泄了劲。
嘟囔道:“那怎么办?”
“不怎么办,明早就有人来接了。”
周思珩从衣柜里挑一件睡衣扔她身上,含情脉脉的丹凤眼挑过来,带着点危险的意味逼近问,“和我睡一觉很委屈你?”
温如琢又想摇头又要点头,几番思想斗争之下,她像一个僵直的木偶,“咔嚓”一声,脖子向左扭动发出清脆响声,打破了他们之间的沉寂。
周思珩已经开始习惯她的拒绝姿态了。
他嗤笑一声,没放在心上,手里搭着一件衣服自顾自走出去,留一个冷寂的背影给她。
过了会儿,隔间书房有开灯的声音。
温如琢走到走廊看了一眼,知道他今晚要在这里处理工作,也许他每一晚都是如此,只是她不了解。
不过她知道周思珩另一个习惯——
他有不和人同床共枕的坏习惯,是因为一颗心自始至终封闭吗?
他最好是这样。
柔软的床塌浸润了安眠的乌木沉香,是他身上惯有的那股味道。
温如琢带着祈祷他永远不要爱上她的一颗心坠入梦乡。
*
第二天醒来,她下楼洗漱的时候恰好碰见锻炼回来的周思珩。
他出门遛了一圈马,紧贴肌肤的马术服勾勒出劲窄腰身,弹性面料紧贴大腿肌肉,将他一双修长笔直的长腿完全显现。
上身是偏燕尾服的款式,系住的两粒金色纽扣平添几分不俗的矜贵,此刻,周思珩低下头,慢条斯理整理袖边纽扣,上面一颗红宝石熠熠闪光,恰好映照在他抬起的眸。
他问:“怎么不在卧室洗漱?”
温如琢刚洗完脸出来,脸上薄薄擦了一层面霜,水灵灵地盯着他看。
“你的卧室我怕我用不太方便,我用楼下的客卫就可以了。”
她倒挺有分寸感。
不过周思珩说话就没什么分寸感。
他说:“都做过那么多次了,我抱你进去也不止一回了,有什么不方便?”
温如琢一时被他噎住。
那种熟悉的发烫的感觉又重新爬上她的面颊,她嗫嚅着为自己辩解,“是吗……我不知道,我那时太累了,睡着了。”
“是吗?”周思珩又用那种她读不懂的目光意味深长地盯着她看,“下回我克制点,让你自己清醒地走进去。”
还是陈雨生的到来结束了这场糟糕的对话。
坐车回去的路上,温如琢能感受到陈雨生频频向她打量的目光。
为了行车安全,她主动开口,“你有什么想问的吗?”
陈雨生冲她挤眉弄眼:“昨晚就你们两个人在,没发生点什么感情升温的事?”
“没。”
温如琢不自在地别过脸去,老实回答,“他昨天在书房处理了一整晚工作。”
她有点儿认床,半夜睡不安稳出来找水喝的时候还看见书房的灯亮着。
门缝里泄出一点儿尼古丁的味道,她嗅了嗅,却很难从这股清淡里品出他的心绪。
陈雨生了然道:“这很正常。”
温如琢忍不住说:“这哪里正常了。”
陈雨生吹着口哨漫不经心道:“一个人真正所拥有的,必然是奋斗得来的。”
这句话令温如琢思绪又回到今天早上。
用早餐的时候,也许是为了找点儿话题缓解一下两个人之间有些冷场的氛围,她开口关心了周思珩一句,顺便偷偷看他眼下是否有通宵过后的乌青。
事实上,不但一点儿痕迹都看不出来,他神采奕奕的样子,比她这个睡满八小时的人还要精神。
佣人为她盛了一碗银耳汤,她有点儿不习惯地双手接过来,甜度恰好的银耳,她的思绪在这时候被抚慰。
于是没加思考问出口:“我听说你是周家唯一的孩子,也是唯一的继承人,等你父母百年以后,一切都会是你的,为什么还要这么努力?”
“承诺和许愿,又有多少可以兑现?”
周思珩淡淡说:“我只要我能得到的。”
他看着她的目光,和那些势在必得的财富一样。
*
新年伊始,温如琢所在的剧团也带来了一个好消息。
那就是去巴黎比赛的名额定下了,尽管悬念早就在段梅英赞赏的目光里消失殆尽,可当自己的名字出现在榜上的时候,那种成就感还是无可替代的。
这次比赛人选是段梅英结合校内成绩、平时训练以及最后大考综合得出的人选。
温如琢以综合第一拿下榜首,自入校以来,她在戏曲这门课上的成绩就一直是年级第一,平时的刻苦练习大家也都看在眼里,在最后一场大考,她更是顾盼生姿。
和她同去巴黎的还有两个女孩,一位是中央戏曲传承世家的女儿,另一位母亲是巴黎古典乐的高级顾问,实力都不可小觑。
段梅英告诉她们,舞台即战场,接下来的战场并不只局限于剧院的一寸天地。
她们的对手也并不是彼此可见的三个人,去往巴黎的路途意味着踏向世界的舞台,她们要面对的,是全世界的人。
温如琢因此提起十二分的精神。
幸好还有几天就进入寒假,空闲的日子一大把,下半学期也要升入大四,这是个课业不多的年份。
为了冲刺巴黎比赛,段梅英甚至为她们向学校请了长假。
也是这时候,温如琢恍惚意识到,原来她来到港岛已经逾半年。
这半年她的世界发生了地转天旋地变化。
她居然和周思珩纠缠了半年之久。
这是多不可思议的事情。
沈绵意站在宣告栏下,神情有点儿落寞。
作为好姐妹,温如琢自然明白她的难过。
“大赛三至五年一次,你还有机会的。”
“可是我不会有比现在更好的体能和技巧。”沈绵意勾了勾唇角,“其实我们这行也是青春饭,你不觉得吗?”
是啊,一位戏曲从业者,毕生最好的光景也就那几年。
在体力最充沛的青年时代,人人都渴望振奋出如昙花一现般的光辉景象。
“没事啦,我也不是很执着这个。”沈绵意捧着脸说,“我最近找到了新的梦想。”
“虽然还不知道你的新梦想是什么,不过拭目以待。”
温如琢碰了一下她的手:“祝你早日成功。”
从校门口出来的时候,温如琢站在路边给周思珩打了个电话。
电话里忙音响了很久,一声又一声,好像要耗掉她所有的勇气。
过了会儿,周思珩接了电话。
其实这还是温如琢第一回正儿八经给他打电话,电流穿过的声波显得干涩,她轻咳了一声,努力从这微妙的停顿里找回一丝勇气。
“我想回趟南城。”
周思珩平淡地说:“是有什么事吗?”
“家里的房子一直没打理,有些东西我要拿回来。”他没说好或是不好,这种游离在中间的姿态令温如琢焦急起来。
她着急地说:“不是说一个月有一次请假的机会吗,我想请假。”
“当天回?”
“我今晚就要走。”
温如琢声音低了下去:“你又没说不可以请长假……”
那天蓦然落下一声轻笑,看不见表情,辨不出喜怒,只听见周思珩散漫的语调微微上扬,“可以啊,温如琢,学会抓我漏洞了是吧?”
他声音渐渐逼近,话像是咬着牙关说出来。
“小心今晚被我做死。”
他那边又有敲门的声音,秘书汇报的声音隔着话筒不远不近的传过来,令这句话更脸红潮热。
温如琢别过脸,心想幸好今晚就走。
否则,她危矣。
知道周思珩的时间赶,她语速微微加快说完了下面哄他的话。
“冰箱里我给你留了我亲手做的小饼干,陈雨生说你喜欢吃黄油味的,你记得拿出来让阿姨复烤一下。”
周思珩撇了下嘴,面色仍然冷峻,一手握着手机,另一只手漫不经心翻看眼前的文件。
过了会,他冷冷出声,“知道了,回来让雨生给你调专机。”
温如琢抿了下唇,顺从地说了声“好”。
周思珩问她大概什么时候回来。
她想了下说:“春节前。”
他反问:“不留在家里过年?”
“听说你安排你母亲转回南城医院了?”
温如琢知道这事瞒不过周思珩的眼睛,在港岛他手眼通天,稍微有什么动向,下一秒就会传到他耳朵里。
这件事她谋划很久了,脑子里预想了千百遍今天的场景,于是能够毫不心虚地回答他的问题。
“嗯,医生说妈妈现在的情况已经稳定下来了,回去静养一段时间就好了。港岛的费用太高,我不想再麻烦你。”
“是吗?”
周思珩笑了笑,开了个不算玩笑的玩笑。
“你最好不是要逃跑。”
第39章 chapter39她要逃跑,离开周……
039
温如琢脸上的表情僵住。
她努力想要扯动的唇角,却发现徒劳无功,甚至最后连声带都失声,她说不出任何一个字来。
在这样的沉默里,周思珩的声音变得笑吟吟的。
仿若调情一样低沉着凑近问她:“嗯?我们皎皎怎么不说话?”
“是被我说中了吗?”
温如琢开始忍不住发抖。
路边开始刮一阵大风,风令她这里的信号变得断断续续。
她假装没听见周思珩的话。
继续镇静地问他:“南城我还有一场比赛,不过规模很小,段教授说让我们去练个感觉。”
“那天你要来吗?”
周思珩拒绝了她。
他说:“我有工作。”
淡淡的语气,好像她离开可有可无。
*
回南城坐的是最便宜的那班红眼航班。
落地时已接近凌晨两点,沈绵意不愿意叨扰父母大半夜来接她回家,便决定今晚先暂住在温如琢家里。
好在机场去市区的公交夜晚不停,她们搭乘12号专线又辗转打车回家,真正回到南城那座小房子里,已经接近凌晨两点。
南城的气温比港岛要低许多,刚落地,那股湿冷的寒流就裹挟进来。
饶是温如琢提前换上了厚重的大衣,也不免牙关打颤,浑身发冷。
沈绵意在路边摊开行李箱,拖出来一件及小腿的羽绒服换上。
她伸出手随口问:“南城要下雪了吧?”
温如琢算了算日子,也差不多要有一场雪落下来了。
她“嗯”了一声,有点贪婪地盯着眼前的一草一木。
熟悉的街景伴随着熟悉的记忆流淌进她的心头,生锈的钥匙打开老旧的门,尘封的记忆就此被打开,连同心头最深处对家的思念也被唤起。
耳边是沈绵意叽叽喳喳吐槽港岛物价高,一辈子也下不了一回雪。
“阿姨什么时候回来啊?”
“过两天,段教授说陪她在港岛逛两天,她们也很久没见面了。”温如琢睫毛垂下来,轻声说,“其实转院回南城是我妈坚持的决定,她觉得住在那里给我添的负担太大了。”
“的确,那家医院我查过,3200hkd一晚上,服务没话说,但进去了就跟烧钱一样的速度,也只有周思珩这种人能负担得起。”
“是啊,我本来想以后慢慢还给他,但现在感觉一辈子也还不清了。”
温如琢苦笑一声:“而这,大概也是他想要的。”
“没事,你姐妹我已经决心进军娱乐圈。”沈绵意一把搂住她,非常有志气地说,“放心,等我一炮而红,我包养你。”
温如琢“噗嗤”一声笑出来。
她顺着沈绵意的话往下说:“那我就等着吃你的软饭了。”
如今正值隆冬,院子里种着的大部分花都已经谢掉,在没来得及清扫的庭院里,温如琢找到一点干枯的玫瑰花瓣。
记忆又将她勾回某个时刻。
这应该是她第一次带程嘉铎回来的时候留下的痕迹。
他总是喜欢带一束花来见她,独属于少年人的浪漫,让她开始总忍不住期待,下一次见面会收到什么样的花。
那是程嘉铎第一次来找她,他们结束了网恋的关系,两个人带着砰砰跳的心跳声正式线下见面。
那天下了一场不算大的雪,绵密夹着细雨,程嘉铎受不了南方的湿冷,却还是有耐心地撑着一把伞在门外等她。
那时候她听着一墙之隔的卓怜深睡眠的呼吸,蹑手蹑脚推开门跑去见她。
溅起的雨水打在她的小腿,顺着裤腿爬进去,带入深深的湿冷,她却浑身火热,目光明亮地撞进他的怀抱。
“你跟导师参加完活动了?”
微雪的朦胧下,程嘉铎的眼睛也亮得清奇。
“没有导师,我是骗你的。”
他温声说:“我只是想来见你了。”
一句简单的话却让她的头脑被甜蜜冲昏,温如琢看着他们相依偎的呼吸,在一片寂静的蓝调夜空中吐出白色的烟云。
她抱住他的花,像拥抱住一整个春天,匆匆小跑回家,又忙不迭跑出来。
温如琢从家里找来父亲以前的大衣给他穿上,衣服的款式很久了,面料还算可以,是以前找老师傅私人订做的。
程嘉铎穿在身上,试探着,伸手搂住她的肩膀。
温如琢歉疚地说:“对不起,这次没办法让你进我的家门。”
温广秀的事情让卓怜受了严重的刺激,对她的感情生活抓的尤其严格,不仅从小将她转入女校,更是三令五申,不许她在大学恋爱。
程嘉铎抚慰地拍了拍她的肩膀,脸上挂着一抹清浅的笑意,说下次继续努力。
“我会让全世界都知道,我们是举世无双的登对。”
这句话温如琢记了很久。
城堡里的灰姑娘还有和王子巧遇的机会,可她的世界完完全全和程嘉铎背离。
一个好赌的父亲,让所有亲戚对她避之不及,一个精神不稳定的母亲,让所有相识的人对她指指点点。
在这些很难过的瞬间里,温如琢握紧拳头对自己加油打气——没关系,你不用顾及这么多,你的任务很简单,吃饱饭活下去就好了。
这些她都不敢告诉程嘉铎。
而程嘉铎也总是善解人意地对她说:“没关系皎皎,我会更加努力。”
怎么也睡不着的后半夜,南城悄无声息的下了一场雪。
温如琢推开窗户,目光向外望,这一次她不用顾忌母亲的视线,可以肆无忌惮走出去。
但这个世界早就没有了等待她的人。
没有人会永远在原地等待她,父亲会抛弃她,男友会离开她,到最后,人在这个世上总是孤零零的一个人。
房间发出“滴”一声响——
空调的显示屏彻底暗淡,与此同时,放在床边充电的手机屏幕亮起又灭下,彻底宣告这间屋子的电力告罄。
温如琢拿起手机查了一下,原来是因为房子很久没住,存在账户里的电费被耗光。
她又往里面冲了两百块钱,也许是因为半夜三更的原因,电好一会都没有来。
房间里的气温开始下降,所有的热气流失,冷空气像长着獠牙的恶魔吞噬她每一寸骨缝。
她又想到在港岛停电的那一回,满栋楼的人都躁动起来,楼上楼下噼里啪啦走来走去的声音吵的人无法入睡,和夏夜里黏腻的汗水一起惹人烦躁。
他们那一带算是平民区,住的人也多,电力设备不堪重负,停电是家常便饭了。
她打过市民电话投诉,接到的却总是搪塞的官方回复,不仅常停电,检修的速度还一次比一次更慢。
在她认识周思珩的某一天停电夜晚,在她吞下三粒褪黑素仍旧无法安眠的夜晚,黑漆漆的房间霎时间明亮起来。
后来隔天她才知道,听说有位在供电部门说得上话的大人物出手摆平了这件事。
是谁呢?
这个问题太好猜了。
不过这里不是港岛,温如琢拉开抽屉,熟练地在最里侧写着「阿莫西林」的药盒里掏出她的褪黑素。
有效期早就已经截止在半年前,不过应该吃不死人,最多影响一点药力。
她麻木地扣下五粒含在舌下,恍惚的想,这里不是他能够只手遮天的港岛,没有人能够控制她。
她要逃跑。
要离开周思珩。
*
通过段梅英,温如琢向校方提出了大四课程转线上的申请,这样她就不用赶回港岛上课,只需要最后期末提交论文,就可以完成最后的毕业。
她给的理由也再正当不过,作为全世界万众瞩目的大赛,校方也希望能够由她拔得头筹,为学校扬名,以及筹措下个季度的招生资金。
卓怜也在段梅英的陪伴下从港岛回来了,春节快要到了,他们计划回段梅英的老家一块祭祖热闹一下。
沈绵意也要跟着父母回老家过年。
这下南城又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温如琢心想,这样刚刚好。
她把手机开机,看见里面孤零零的只有一条短信,是昨天陈雨生问她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为什么她开始任性起来,干巴巴地回了句「春节过完再说。」
那边过了很久,陈雨生回了句「好」。他打字的风格和他的上司一样,言简意赅,让人猜不出一点想法。
不过温如琢也懒得再揣测他的想法,
她开了张新卡,把所有的社交软件更新,彻底换掉了以前的旧卡,也顺便抹掉了一切存在的痕迹。
接下来,她搬进沈绵意的家,在即将到来的春节长假里,做一个闭门不出的透明人。
她觉得这是一个万无一失的做法。
俗话说“贵人多忘事”,像周思珩这样矜贵的人,应该不至于为了她大费周章来南城这个小小的地方。
只需要过几天,他就会忘记她。
毕竟他身边新鲜的玩意可太多了,而她,平凡的就像海滩边的一颗沙砾,没有人会记得她。
除夕夜,段梅英弹来一个视频通话。
坐在她旁边的卓怜带着厚厚的毛绒帽子,苍白的脸被火锅的热气熏蒸出几分健康的颜色,她有点儿别扭地看过来,又很快偏移。
段梅英“啧”了一声:“想看孩子就看,这么矫情干什么?”
她直接夺过卓怜的手机,熟练地输入支付密码,抬了抬下巴对温如琢说,“你妈给你的压岁钱,还有我的那份顺便也让她给了。”
“新年快乐哈,皎皎,今年没陪你一块儿跨年,不过我和你妈也好多年没一块了,今年委屈你一下。”
温如琢低下头看手机里探出的那条转账,她有多少年没有和妈妈一块儿过年了?哪怕是打个互道祝福的视频通话?
她心情复杂地收下了红包,顺便把客厅的灯打开,让一切变得亮起来。
卓怜慢吞吞地问:“你晚上吃什么?”
温如琢也不习惯母亲的亲昵,很是生疏地回答,“随便凑合一顿吧,看冰箱里有什么。”
“大过年的哪能凑合呢?你把地址给我,我给你点个外卖。”
段梅英一拍桌子敲下来:“给你点火锅吧,你把电视开下来,咱们一块看春晚。”
进入深夜的零点居然还有外卖骑手送货。
这个点让人家跑一趟,温如琢心里其实很是过意不去,她顺手给平台上的骑手打赏了一个红包,权当新年祝福。
沈绵意住的这个小区算是本地的高档小区,统一采用了人车分流的管理模式,骑手无法驱车进入小区内部,大部分也会选择将外卖放在保安亭旁边统一的外卖柜。
根据平台上提供的开箱码,温如琢顺利找到了自己的外卖。
沉甸甸的好大一包,温如琢双手拎都有点吃力。在她奋力往前走的时候,原本早已罢工的路灯忽然齐刷刷亮起来,从道路两边一直延伸到尽头,像一条专门为她而铺成的璀璨星途。
好像预示着什么。
她心里“咯噔”一下,手里一松,从包装袋里滑落的东西掉在地上。
是一封描着烫金花纹的红包。
温如琢心里忽然有了什么预感,她指尖颤抖着,蹲下来将这封红包捡起来。
红包的背面用钢笔龙飞凤舞写着一行字,这熟悉的笔迹一落入她眼底,她立刻忍不住全身发抖。
「且以喜乐,且以永日,祝生辰快乐——周思珩。」
落款的日期是1月6日,是她启程回南城的日子,也是她决心逃离他的日子。
原来从一开始他就什么都知道,他知道她一切的图谋和心思,洞悉她耍的一切把戏,像纵容一个顽皮孩子的恶作剧一样静静地看着她闹。
最后游刃有余地收网,看她满怀恐惧地挣扎。
周思珩就在附近。
这个判断令温如琢整个人紧绷起来,她立刻丢下手里的东西,站起来警惕地往四周看。
什么都没有。
四周是一片黑漆漆的苍茫,一眼望过去什么都没有,然而温如琢却还是胆怯,她感到背后有一双眼睛就这样阴暗地看着她。
呼吸好像被一双无形的手扼住,周围的空气开始变的稀薄,她开始害怕,黑暗就要将她整个吞噬,她只能不管不顾地往前跑。
不能被周思珩抓到。
这是她唯一的想法。
第40章 chapter40“你准备逃到哪里……
040
温如琢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跑回家的了。
后背已经被汗浸湿,电梯开门的一霎那,她听到自己心跳被拔到最高濒临点的感觉。
幸好,周思珩不在门口。
她常常舒缓了一口气,扶着墙边哆嗦着从口袋里拿出钥匙。
她摸到了塞在口袋里的红包,打开来,里面塞了21张人民币,似乎遥遥祝她21岁生日快乐。
与此同时,里面还有一枚帕拉*伊巴,是她特意留在别墅里的宝石。
这颗价值连城的宝石,她一度将它视作烫手的烙铁,最终也毫不留情地舍弃了它。
此时此刻,又重新回到了她身边。
这意味着什么?
又是否代表着它的主人的想法呢?
温如琢不敢继续再往下想下去。
有那么一瞬间,温如琢感觉自己眼前都出现了幻觉,她看见窗外月光倒映在阳台的影子是周思珩,看见婆娑起舞的月影纱帘隐约有他的声音,还有风里,似乎也裹挟了他说话的声音。
他好像无处不在。
“叮咚——”
门铃响了。
她如同惊弓之鸟一般站起,一瞬间紧绷的心跳,站起来又向前踉跄瘫软的腿脚,恐惧再一次伴随黑暗袭来。
这种感觉令她濒临崩溃。
于是温如琢走过去直接开了门。
她想,如果犯错的人注定要受到惩罚,那她情愿早一点堕入地狱,而不是在这里,宛若凌迟一般遭受痛苦。
然而,她所预想的都没有发生。
周思珩并没有出现。
门外安静地放着一包她刚刚遗落的外卖,这次里面什么都没有,就好像一切都是她的一场梦,周思珩从来没有来过一样。
接下来的每一天,温如琢都陷入到这种对未知的恐惧里。
放在床头柜上的宝石散发出璀璨的光泽,晃眼的宛若一柄达摩克斯之剑,时刻高悬她心头。
终于,在春节假期即将结束之际,温如琢决定乘坐长途客运汽车站的大巴离开。
她要去一个没有任何人认识她的地方生活。
要去一个周思珩彻底找不到的地方。
*
南城对周思珩而言,并不是个陌生的城市。
他曾辗转两地多次,也曾在这里有一段长居的时光。
那不是一段称得上美妙的记忆,因为在这里,他曾经无数次渴望过父亲和母亲的到来,也是在这里,人生对亲情的定义走向了绝望的陌路。
这一次来到这里,心情也称不上太愉快。
温如琢的动向在她离开的前几日就有人来汇报过,她做的一切都逃脱不了他的视线。
1月6日那天,是她定下航班飞离港岛的一天。
彼时的周思珩正在别墅监控,他打算请园艺师将整个花园布置一新,印象里她很喜欢百合,就让满园的百合做她的生日礼物。
结果收到这个令人扫兴的消息,陈雨生站在旁边很是犹豫地问,“要拦截吗?”
出乎意料的,周思珩笑了笑,随手拧断一支花芯,他慢条斯理开口,“随她玩去。”
她只是一个顽皮的孩子,他应当宽容她,给予她一定的空间。
然后让她知道,此生,都无法挣脱。
几乎就在那一刻,有个计划浮现在周思珩的心头,这种不受控的感觉许久没有到来,令他整个人开始感到兴奋起来。
越兴奋越压抑,他仰起微微凸起的喉结,开始期待和她的下一次见面。
maripaz,我的蝴蝶。
周思珩亲自来了一趟南城。
这件事令陈雨生和唐钰洲两个人挺意外的,尤其是唐钰洲,他想不通,抛下港岛的一干事务不处理,跑到小小的南城有什么意义?
陈雨生也不理解。
精心准备的生日换来的是头也不回的逃跑,珩哥一点不生气,反倒古怪地笑出声,要见面的那一刻,他不把人抓回来,反倒有闲情逸致地送上一个红包,还特地叫他兑换成人民币。
走纯爱路线了?
南城的雪纷纷扬扬的下,起先只是一点儿,周思珩住在她对面的酒店里,楼层不高,恰好能看见她院子里的景致。
他看见她半夜推开窗,屋子里却是漆黑黑的,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停了电,撑着下巴看向窗外,不知道是在思念谁。
总之不会是他。
周思珩没有一刻比现在体会更清楚,她想要迫不及待摆脱他的心。
他撑着伞站在门口看了很久,雪纷纷扬扬的落,说不出的复杂心绪。
有一刻,连周思珩也不明白自己心里的想法。
只是一个女人而已。
他为什么又要非她不可?
然而心里的欲念翻涌不作假,那些因为她逃跑而涌现的愤怒几乎要随着夜色将他一起吞没。
如果他现在走进去,她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惊慌失措的小兔?
想到他们的下一次见面,他就兴奋的难以压抑。
周思珩咽下喉中的干渴,决定做个耐心诱捕的猎手。
*
温如琢这一次的出行计划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沈绵意。
车票她定的是最晚的一班车,下午五点的晚间车,这时候回乡的路人最多,她想,就算周思珩出现也要顾忌很多。
车票她提前买了下一班的,打算在中途某个站点就下车,除此之外,她身上只带了一个小包,怎么看都是适合跑路的样子。
温如琢没想过要躲一辈子。
她只是侥幸地想,只要她躲过半个月,周思珩对她的兴趣必然减退直至消失,到最后,他们会成为彼此不相识的陌路人。
临要出发的那天,她心里的那种紧张情绪反倒退了下去。
春节过后学校里的同学都进入了一个漫长的寒假假期,很多朋友发来消息约她出去玩,她一一回绝,只说自己假期有事。
段梅英也叮嘱她寒假不要玩心太重,冲刺一年后的巴黎比赛才是重中之重。
她一一应了下来,心里惆怅地叹了口气。
离开港岛的那一日,为了不使周思珩看出端倪,她万分不舍也只能把自己的珍妮留在原处。
她想等一切稳定下来以后,拜托沈绵意将珍妮寄过来。
只是这几天少了这只阿贝贝怎么也睡不着,失眠带来的头疼令她已经无法再多思考,只能跑到药店去买一瓶日期最新的褪黑素。
麻木地吞下去。
还是睡不着。
温如琢烦躁地抓自己的头发,心想到底要怎样才能睡着。
她忽然回忆起在周思珩身边的日子,他精力充沛体力无敌,折腾起她的时候毫不心软。
然而,那偏偏是她睡的最沉的时候。
人总是这样,在选择离开的时候,许多人和事会像死前的走马灯一样在面前轮流播放。
出现的人一定会是她所爱的人吗?
不一定。
温如琢在心里对自己说这个答案。
她拖着行李箱从公交车上下来,正值寒假,车站正是最忙碌的时候,到处都是拎着大件行李的行人,还有各处来送行的家人。
有那么一刹那,温如琢感受到了自己的孤独。
在她人生的很多个时刻,从来没有过被别人“相送”的等候时分,上大学以后卓怜巴不得她越走越远再也不回家,自然也不会去机场来送她。
后来,她的人生中多了一个程嘉铎。
他以“男友”的身份牵住她的手,从此她在港岛有了羁绊,在世界好像有了一处归途。
现在又好像什么都没有了。
温如琢耸了耸肩膀,非常乐观地宽慰自己,至少她独身一人,是完全的自由。
离发车时间还有很久,挂在墙壁上的显示大屏还没有她这班车的信息。
她低下头看了会手机,给朋友们丰富多彩的假期生活点了个赞。
过了一会儿,有道人影在她面前垂了下来。
她心跳一顿,立刻警惕地抬起头。
是个年纪很大的老奶奶。
温如琢一下放松了警惕,她轻声询问,“您有什么事吗?”
“我票丢了……我找不到在哪里了……是我儿子给我买的票。”老太太话也说不太清楚,手里紧紧攥着一个蛇皮口袋,眼睛里闪烁着泪光。
温如琢最看不得老人家一个人在外面,她连忙站起来,把位置让给她,宽慰道,“没事,您不用担心,只要买票了,刷身份证也是可以进去的。”
她又想到老人家可能不会刷码进站,顿了下又说,“要不然您再去补一张车票吧。”
老太太急的快要哭出来:“四点半的车,快要发车了,我不认识路。”
温如琢往周围扫了眼,也没看见列车员。
离她的发车时间还有一段距离,她看了下时间说,“那您跟着我吧,我带您去。”
她猜测补办车票的地方应该和购票大厅在同一个地方。
要去购票大厅就要先出站,这倒不是什么麻烦事,这个客运站本身也不是很大,老太太脚步有点慢,拖着行李跟在她后面走。
温如琢低着头查今天的车次消息,盘算着有没有剩余的票。
如果补办不成功,她给老太太买张新的票得了,离发车还有不到十分钟,如果最后没赶上,她也帮忙买张下一时间点的票。
她转头问:“您去哪?”
老太太报了个地名,是抚庆的一个小县城,温如琢输入目的地,手指往下滑,她的心跳忽然停止,脚步也停了下来。
“怎么不走了?”老太太开始催她,“姑娘,我这车马上要开了,我着急呐!”
手机上查询的车次信息里,下午根本没有去那个县城的车次信息。
温如琢脚步停在原地不动,整个人变得无比警惕起来。
她看见不远处志愿亭里有穿着制服的服务人员,想也不想匆匆跑过去,把老太太交过去,语气飞快说,“她说她车票丢了要补办,麻烦你们帮她一下。”
“奶奶,我还有车要赶,我先走了。”
说完这句话,温如琢头也不回就跑。
她已经没有太多的时间思考,被周思珩笼罩的恐惧又重新席卷,她感觉暗处那双眼睛又重新浮现。
进站口在咫尺距离,温如琢跑的上气不接下气。
终于,一声清脆的开闸声,她终于踏进了她的“安全之地”。
然而,这些还不够——
突兀的手机铃声响起,这个新换的从来没有给过任何人的号码,就这样像某个带有预兆的警铃响个不停。
温如琢心跳如擂,颤抖着指尖接下电话。
与此同时,她下意识转过身,看见一片天光大亮的尽头,穿着一件酒红色衬衫的周思珩单手插兜,漫不经心朝她走过来。
落日余晖像偏爱一样洒在他衬衫的褶皱处,他整个人嵌在一片暖黄色的光影下,斑驳的犹如一幅上等油画。
寡淡的眉眼就这样看着她,只是看着她而已,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就如潮水般涌来。
温如琢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想要逃跑,双脚却像生根的藤蔓,动弹不了一步。
周思珩却没有再向她走来。
他懒懒地倚在墙壁上的金属栏杆,骨节分明的手指把玩着金属打火机,唇角勾起玩味的笑,漫不经心扬起手机。
温如琢读懂了他的动作。
他们之间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她握住手机的掌心已经出汗,带着颤抖的寒意贴近耳膜。
周思珩低沉磁性的嗓音响起,像是个恶作剧的口吻问她——
“皎皎,你准备逃到哪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