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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弟有孕 江洲渡 24077 字 6个月前

他注意到了陆江的视线,勉强勾唇笑笑,轻柔的声音传到陆江的耳畔,“师兄莫要担忧,我知道的。”

陆江心上稍安。

只希望这面大旗真能与玉剑屏有关,他们苦苦寻觅的人方能够有迹可循。

可又一些担忧,这面大旗轰然立在江阳湖中,引起这么多人驻足观看,那他们目的又是如何?

既然大旗已竖,不管是玉剑屏或是旁人,总应有人出现。

忽然之间,那江上原先的一叶扁舟晃晃悠悠,仿佛要因江面所起的惊涛而坠入湖水之中。

舟中还有船夫!

陆江心道:总不能看着他丢了一条性命。

他便咬了咬牙,要飞起进入湖泊中,将船夫先行救起。

电光火石间,却只见黑旗顶端飘然站立一个人影,身形飘逸,来得甚急。

来人身穿与大旗同样浓重的黑色斗篷,遮住面容。两人一刻不停的盯着那黑旗,都未曾发觉此人是何时来到。

再定睛一看,只见那人站在黑旗之上,袖子一卷,那小舟便从水上忽然升起,江水凝成水柱,撑在那小舟船舱底部。

船上之人不知如何惊骇,身侧众人已是满口惊呼,喊道:“神仙!”

接着小舟慢慢飞到江畔,原本拥挤的人群自发向外扩去,预留出一片空地,那小舟便落在上面。

支撑着的水柱砰一声炸开,却是化作绵绵细雨飘洒到众人身上。

船仓之中晃晃悠悠走出来一人,正是那在江上垂钓的渔夫,他胡子花白,扶着腰部踏出船舱,年纪着实不小,接着便立刻朝黑旗方向下跪,口中喊道:“多谢神仙救我一命!”

陆江凝神看着,心道,“世人愚昧,这黑旗多半也是那江上之人携带而来,因有大旗方有此祸患,可这老爷子一被此人相救反喊他神仙。”

江阳湖附近民生纯朴,并无妖邪,便少有仙门之人走动,才使黑蛟作祟。陆江杀蛟时,民众只看到腾飞的巨蛟歪倒在湖里,却未发现一道疾光冲向岸边。

忽有一人疯了般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地上,瞬间红肿,他哭泣喊道:“是神仙!神仙来救我们了!黑蛟就是神仙替我们杀的!”

“苍天有眼啊!救苦救难的菩萨来了……”

猛地一见江上大旗,众人无不惊诧,全把斩蛟的功劳一并算在执旗之人身上。

江畔皆是凡人,又哪里见过修道之人的伎俩?眼见这人一派施为,众人满是惊慌,竟然从那船舱附近开始,渐渐有人跪倒下去。

眼见的不一会儿,这四周便有十有八九之人都尽皆下跪。

崔玉折心下不耐,干脆踏步上前,道:“不知仙人何方神圣?怎不以真面目示人?”

只见那人轻轻将头上兜帽放下,却不是玉剑屏,而是一面目美丽的女子,她盈盈一笑,道:“小事而已,不足挂齿。除掉黑蛟不过顺手而已,众位乡亲先请起来。”

竟是就这般认下了功劳。

接着,她又转头看向崔玉折,娇声道:“好俊俏的小生,我倒还未问公子叫何名字?您先问了我,怕是有几分唐突了。”

陆江见她同崔玉折调笑,崔玉折站立不动,却听得认真。他心中烦躁,笑道:“您身手如此之好,仙门之中怕是鼎鼎有名,我等也怕冲撞了前辈。”

他刻意将这女子抬高一个辈分,那女子脸色一变,“甚么前辈?两个小子,随口胡说。”

女子从大旗顶部飘然下落,悬于半空,犹如静止在空中一般。

这样一来,众人更是扰乱,确信她是神仙,不敢多言。

更有人拉着陆江衣服下摆道:“你怎敢对神女不敬,还不随我下跪。”

陆江并不理他,只遥遥盯着那女子,她手扶旗杆,娇声道:“小女子名叫鸳鸯,黑旗乃我黑风寨门下阵旗,好叫大家知道,看到此便知乃是黑风寨门人出行。”

黑风寨?

陆江高声道:“黑风寨是何时新开的门派?我等可从未听闻过。”

“我黑风寨早已名震各仙门,只是事情做了,门派名字却是忘记说了。”鸳鸯说道:“我看小哥也是修仙之人,那想必你也知早日学宫之事。”

她一提学宫,陆江心中便有了猜想,手上暗蓄真气。

鸳鸯果然继续说:“学宫之事便乃我黑风寨所做。诸位乡亲,看好这面黑旗,认好我黑风寨。”

她话语说完,娇媚眼神一扫崔玉折,笑道:“你听清了吗?”

崔玉折凝神看她,却听一声,“动手!”

两人从江边飞身而起,迅疾到了鸳鸯近侧。

于江上争斗,正好也远离岸上,免伤凡人性命。

愿意似有退意,一笑,道:“小哥怎么对我这般弱女子动手?”

陆江剑法一挥,直冲此女而来,又说道:“面对前辈这样身手,我也不敢怜香惜玉。”

崔玉折冷哼一声,“师兄与她说这些废话做甚。”

他冷言冷语,半点不通风情,陆江却是莫名心中一喜。

陆江将云狩送出,道:“我师弟不让我说,那我便不说了,咱们手上见真招吧。”

鸳鸯极是强悍,绝不似外表般柔弱。

在陆江剑气之下,她轻笑一声,“你们二人,杀我一人,我可如何是好?只得找些帮手来了。”

她回身到黑旗处,手握旗杆,轰然间,一阵巨烟弥漫,鸳鸯脸色猛然煞白。

她话音一落,陆江和崔玉折便施法攻击,可此女施法甚快,眨眼间便已完成。

黑色巨烟遮天蔽日,又迅疾凝成实影。竟是四个以黑布束身的女子。

鸳鸯则以手覆口,咳嗽两声,虚弱一笑,“有你们两个斗的时间。”

鸳鸯向后退去,只留蒙面四人迎身上前与二人缠斗。

再转眼一看,鸳鸯周身黑雾弥漫,人形消散消失,竟凭空白日消失不见。

两人奋身而上,可这四人似丝毫感受不到痛意。陆江一剑刺到一人尖侧,只见其中只露黑烟,并无鲜血流出。

崔玉折那边也同样如此,他手握符符咒起伏爆破,分明一人已被雷霆击中,却仍然只是黑雾四溢,人身却豪未被撼动。

无论两人如何使劲缠斗,这四人皆不为所动。眼见再打下去,消耗的只有两人战力,陆江眼神一瞟,瞅见迎风飘扬的大旗,心道,赌上一把!

他喊道:“师弟,我拖住她们,你去斩旗。”

陆江纵身飞往崔玉折身侧,剑气四溢,将崔玉折面前两个黑衣人一并拦下。

崔玉折两步踏前,飞身而去,手上一连串爆破符咒甩开,紧紧贴到旗身之上。

崔玉折手上掐决念咒,下一刻起爆符通通炸开,江上大旗骤然燃起巨大火焰。

陆江咬牙苦战四人,忽见这些人身上果然也相继出现红色火光,熊熊燃起,却毫不听见几人的挣扎声音,只有眼中流出鲜血。一阵火光散去,四具焦尸轰然坠入江水之中,激起来四溅开来的水花。

两人凌于上空,居高临下望着水面焦尸。

崔玉折道:“这四个当真是人?”

陆江:“原本以为她们四个只这黑旗化身,谁想到黑旗烧尽之后,反露出人类模样,不知是何妖法。”

第27章 区别对待

江上出了这等变故, 人群仍不散去,纷纷怒视他们。

两人欲寻鸳鸯踪迹,刚到岸边, 就被面目不善的人群堵上。陆江不想伤人, 拱了拱手道:“几位有何贵干?”

“你们赶跑了仙人,可要赔我们一个!”

“就是, 她刚刚替我们除了黑蛟, 你们就下此毒手?”

“仙人吉人自有天相, 应当没事。过几日我们建个祠堂祭祀她,祈求她保佑我们风调雨顺。”

“对了。她说黑风寨, 咱们就建个黑风庙罢。”

明明一挥手就能将这群人推开, 陆江偏偏忍住了, 他打断众人议论, “诸位怎么就能断定她是仙人了?能飞天?还是能打?这几点, 她会的我们也会。她空口白牙说了,你们就信?”

“偏偏她有菩萨心肠, 愿意救人, 你们两个就算有天大的本领,不还是站边上看着?有什么用。”

为他人作嫁衣裳,真是憋屈。

崔玉折气道:“哪里是仙人, 装神弄鬼之人罢了!”

“你胡说!”有人高声道:“她不是仙人, 你是仙人不成!

鸳鸯遁走,两人心急如焚,不愿线索断掉, 可偏偏在这里耽搁住了。还是一个这样的理由,黑风寨之人搞的学宫千年基业毁于一旦,外面欠了一屁股债, 还在这冒名顶替,胡乱领取功劳。

可恨至极!

要想追随鸳鸯而去,实在很容易,岸边众人没有真气,寻常百姓而已。

崔玉折脚步不动,唇角绷直,淡漠的双眼中覆着冰霜,他想辩驳,张了张嘴,但又没有与凡人打过交道,越急反而越说不出话,又气又窘。

陆江心里嘀咕,他是真生气了,哑巴吃黄连,若是他自己在这,怕是要气晕过去。

他看师弟耳朵都气红了,暗叹一声。其实同这些人说再多又有什么用。

陆江微笑道:“既然几位如此信任那女子,为何她单独跑掉,留我们两个在此,就不怕我们伤了你们?适才也都看到了,我们武力不弱罢。”

他刚一抬起手,剑锋朝人群指了指,众人立马如潮水般往后退去,他进一步,众人多退一步。一人颤抖道:“你要做什么?杀人啦!”

陆江合剑入鞘,躬身行礼,十分谦逊端方,“诸位,在下不会伤你们分毫。为害四方的黑蛟乃我们二人所杀,那女子所言黑风寨,同我们有血海深仇,她此番又冒领功劳。天道在上,善恶终有真相大白之日。你们信与不信,都由你们,不过我等还是要解释一下,怕诸位受人蒙蔽,惹妖人笑话。”

话毕,他挺了挺腰杆,眉眼深邃,似笑非笑,真有几分仙门世家的矜贵优雅,侧耳对崔玉折低声道:“别再这费工夫了,咱们走罢。”

众人听了陆江几句话后,纷纷沉默,仿佛刚刚张牙舞爪要把陆江二人就地正法的不是他们一样,不知是为他的话震动,还是摄于云狩的威胁,总之,纷纷低下头去,再没吭声,任由他们离去。

两人一路疾行,到了一处寂静山岭。

陆江问:“咱们走的匆忙,没来得及问,你没受伤吧。”

“无碍。”崔玉折冷淡回道,显然还未从适才的气愤中缓过神来,低声斥了句,“乌合之众。”

他说起话来拧着眉,余怒未消,陆江觉得好笑,却不敢真的笑出声来,一手握拳,抵在巴处,掩住唇角,咳嗽了两下。

崔玉折冲他投来狐疑的目光,盯了片刻,似乎想起了什么,急忙问道:“师兄,你伤还没好全?”

他以为陆江是因伤咳嗽,陆江却是憋不住笑放这样。

陆江本想逗弄他一番,可看他似乎真的焦急,又不想令他担心,忙说道:“我无事,无事。”

“那日庆典上,师兄伤势就不轻,刚才又打斗一番。是我疏忽了。”崔玉折声音很轻,“我不懂得照顾人,明知道师兄有伤在身,若真有个万一……”

他突然闭了嘴,冷冰冰的面容上多了某种情绪。

陆江心有所感,道:“我若真撑不住,早就倒在躲远观战了。你放心,师兄可把自己这条小命看的很重,不敢冒险的。”

崔玉折认真看着他,“若有下次,师兄不妨躲在我身后。我虽修为浅薄,也能抵挡几招。”

陆江按耐不住,唇角悄咪咪上扬,一和崔玉折对视上,忙侧了侧身,装作在看天。

原来这块冷石头也有被捂热的一天。

没想到自己受个伤,他能这么着急。

陆江不由得有些恍惚,心中嘀咕:“不过仔细想来,就算是寻常师兄弟,见人受伤也会关怀两句,师兄弟间嘘寒问暖实在常见。他不过随意一问,我为何这般开心?难不成是伤口太疼糊住了脑子?”

陆江回过神来,笑道:“多谢师弟。若真重伤不起,我自然会躲在你身后,让你护着我。但毕竟劳你喊一声“师兄”,总不能真成了拖累,还没到那个时候。”

崔玉折轻轻“嗯”了声,张望一番,说起正事,“师兄,那花粉可撒到她身上了?”

“我办事你尽管放心。”陆江取出一个装着银翅花粉的布包。布包里面,紫红色的花粉轻轻晃动,这是学宫特制,专门用于追踪敌人踪迹的秘宝。

原来,当时争斗前,两人已传音相讨,怕此人再如玉剑屏等人一般消失不见,便由陆江近身相斗,以寻机将花粉洒到那女子身上。

陆江见他怔怔看着这花粉,宽慰道:“鸳鸯这般大张旗鼓打着黑风寨的名号行事,想必玉剑屏一行人不会再继续蛰伏。抓到他,不过是时间问题罢了。”

只他今日所立之大旗,遮天蔽日,又莫名有四人附身其上,却着实让人觉得这黑风寨深不可测。

“真想亲手抓到玉剑屏,将他杀掉。”崔玉折又低低一叹,“只可惜我功力平平,玉剑屏这般厉害,我又怎能杀得了他?”

陆江忙道:“这有什么,咱们杀不了,学宫尚有那么多长老。”

可二人皆知,连掌门都在他手上败下阵来,玉剑屏虽有好手相帮,自身武力也决不能小觑。

更何况,这伙人如今已打出旗号来,若放任其招兵买马、广收门徒,修真界怕是又要动荡不安。

两人正说着话,忽然听到珠环撞击之声自远处传来,互望一眼,皆屏气凝神。

一人匆匆走了过来,竟是一个秀气女孩,梳着两个马尾辫垂在身侧。她身上服饰艳丽,未着鞋袜,佩戴珠环众多,简直像花孔雀一般。

少女气喘吁吁,扶着身侧的粗大树枝,弓着腰喊:“两位,等等我!”

陆江狐疑心起,高声道:“你是何人?为什么要我们等你?”

少女忙说:“为什么不能等我?我、又不是坏人,同江上那人不是一伙的。”

她原来是从江边赶来的。

她又喘了一会儿,赤脚走了过来,脚腕上的铃铛叮咚作响。

“你跟踪我们?”

“话说这么难听,什么叫做跟踪?跟踪是躲躲藏藏,见不得光的,我不过是脚程慢了点,但一直是光明正大追赶你们。”

两人摸不准她是谁,皆沉默不言,只暗自警惕。

少女已走到他们跟前,仰着脸冲他们笑笑。

陆江问道:“这位妹子,你姓甚名谁?”

少女将两条辫子一甩,低头不知从何处摸出一块令牌,拿在手上看了一看,扔给陆江说:“你一看便知了。”

这块令牌上面刻着祥云花纹,正面刻着“紫薇阁”三字,背面则是“宣清”二字。

紫薇阁是仙门中响当当的门派,虽然地位不如学宫高,但也是鼎鼎有名。两派交好,往日多有来往。

一看到令牌,陆江心中便稍感安定,说道:“原来是紫薇阁的道友,初次见面,是我们唐突了。不知你来此有何贵干,一路赶来是有什么事吗?”

那少女却不回答,反而说道:“你看了令牌,知道我叫宣清,可我还不知道你们俩是什么名字呢?”

她说话时手轻抚发辫,眼睛上挑,却偷偷瞥向崔玉折,显然对他兴趣更大。

陆江道:“我二人都是学宫中人,我叫陆江,这位是我的师弟,名叫崔玉折。”

“哦,原来你们是学宫的人。我倒不像你们这般多疑,你说什么我就信什么,也不要你们什么凭证。”宣清微微一笑,眼神灵动,又道,“怎么都是你师兄说话,你怎么不吭声?”

崔玉折从未应对过这般娇俏的女孩,听了宣清的问话,微微一愣,抿了抿唇道:“我没什么好说的。”

“呀,原来你会说话,我还当你是个小哑巴呢。”

陆江忙说道:“哎,你这人怎么说话呢?你跟过来究竟有什么事,我们没工夫哄你玩。”

宣清没搭理他,眼珠子滴溜溜一转,竟跑到崔玉折身侧,仰着头对他说:“那我便叫你崔玉折哥哥可好?”

陆江顿时警惕起来,紧盯着宣清,却更在意崔玉折此时的反应。

崔玉折似乎不太适应和女孩子聊天,眼神躲闪,低声道:“既是同道中人,你也唤我师兄吧。”

陆江立马接口道:“说得极是,学宫和紫薇阁向来交好,互通有无。我们年岁比你大些,你唤我们一声师兄便可。”

宣清却摇头,满脸不高兴:“咱们毕竟不是一个门派,再好也不能这般随意称呼。莫不是你嫌弃我,不愿意我叫你哥哥?”

这话一出,崔玉折更加不自在,他哪应付得来,只好点点头:“随你。”

陆江冷眼旁观他们交谈,突然出手攻击,用剑鞘朝着宣清身上击去。宣清脸色骤变,急忙施展腾云之术向后退去,身形矫健,每一步落下,脚下便绽放出朵朵青莲。

见此情景,陆江才收了手,随意拱手行了一礼,说道:“多有得罪。”

宣清这才反应过来,又羞又恼地喊道:“你这是做什么?好端端的为何动手?我说错什么话了?”

“在下见你拿出令牌,担心是偷抢而来,难以辨别真假。直到见你使出这步步青莲的绝学,才敢相信你真是紫薇阁之人。实在是得罪了,还望海涵。”

“简直强词夺理!我可没心思跟你绕弯子。我什么时候问过你这些了?算了,算了,我大人不记小人过。”宣清不满道,“你一句话不说就动手,这下可信了?”

“青莲步是紫薇阁的独门绝学,旁人难以模仿,在下自然信了。”

宣清原本对陆江就没什么好感,只是因为见崔玉折相貌清俊才刻意追上二人。经此一事,她对陆江更是不满,特意躲到崔玉折身后,装出一副委屈的模样,撒娇道:“你这师兄可不是什么好人,你可要离他远些。”说着,伸出玉指指向陆江。

崔玉折与她仅有一面之缘,自然不会偏袒她,反而向前迈了一步,低声说道:“男女授受不亲,咱们还是离远些,否则有损姑娘清誉。”

陆江赶忙上前一步,打断对话道:“我们还有要事在身,就此别过。宣清姑娘,改日再叙。”

宣清却两手一张,挡在两人身前,巧笑嫣嫣,“你们去哪?我也要去。”

她难道把这当玩乐?

陆江连忙摆手,道:“你一个姑娘家同我们一道做什么?况且你适才也说了,我们不是一个门派,并无什么亲近的。”

宣清哼了一声,笑道:“你不说我也能猜到,你们必定是去找那江上之人,是叫做鸳鸯吧?”

“与你何干?”

宣清愣了愣,手不由自主摸着自己的发辫,“你说话怎么这样?你不要小看我,你们走那么快,我都能跟上,便是你们去了别地,我也悄悄坠在后面不就行了。”

崔玉折轻声道:“我们实在是有要事在身,姑娘,莫要难为我们。”

宣清忽然正色道:“当日,我门派也有子弟因遭到学宫连累而身亡,既然遇到了,我势必要探上一探。”

宣清自来时便一直是个娇俏少女的样子,说起话来略有些蛮不讲理,可一提到宗门之事,双眼有神,竟也有一些名门大派的气度。

陆江仍有疑虑,崔玉折望着他,似乎在等他的意见。

宣清见两人还不同意,摆出来了死缠烂打的架势,喊道:“我一个弱女子,若是不能跟上你们,自己一人摸不着路,进了贼窟,被杀头怎么办?同为仙门,你们不能坐视不管。”

她娇俏一笑,“你们有银翅闪蝶,我可没有。”

陆江道:“你耳力倒是很不错。”

“恰好听到了这句。”

再被她这样耽搁下去,就算有银翅闪蝶也追不上鸳鸯的身影了。

天南海北,日后又该去哪寻觅?

已经和她交谈许久,实在是浪费时间。

陆江狠了狠心,对她说:“你要跟就跟来吧,别耽误我们的事,自己小心。”

他不指望宣清能帮上什么忙,只求她别添乱就好。

宣清赶忙开心地点点头,说道:“多谢。”

陆江掏出一支细竹管,打开后放出一只紫色蝴蝶。

它轻盈飞舞,暗紫色的翅膀闪烁着银色光芒,从竹管中展翅飞出,尾羽极长,洒落点点银色粉末。

宣清轻呼一声:“原来这就是银翅闪蝶!我第一次见到,学宫果然是学宫,这等稀奇古怪的东西都有。”

陆江没好气地瞥了她一眼:“少见多怪,还不快跟上!”

宣清吐了吐舌头,跑到崔玉折身边,伸手就要挽他臂膀。崔玉折慌忙闪身躲开,脸上泛起红晕。

宣清见他羞涩的模样,心中更觉有趣,嬉笑道:“你这么害羞呀,我又不会吃了你。”

她身形娇小,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说起话来大大咧咧,倒像是个调戏良家妇女的小霸王。

学宫虽有女弟子,但平日管教森严。即便有相互倾慕之人,举止也颇为含蓄。崔玉折向来深居简出,从未见过如此大胆的姑娘,一时不知如何应对。

陆江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宣清冲陆江翻了个白眼,转眼又笑意盈盈地对崔玉折说:“咱们快走吧,别理他。”

说罢,她朝着银翅闪蝶飞走的方向飞奔而去,两条辫子高高扬起,宛如蝴蝶的尾羽。

陆江和崔玉折跟在后面。陆江几次看向崔玉折,暗自思忖:今日遇到的两个女子风格迥异,却都对他格外亲昵,想必是因为他不善言辞,面对调笑只知沉默的缘故。平日里对我倒是很冷淡,怎么这会儿不知道拿出来?

陆江说不出心里的感受,只觉得很是郁郁。

难受的连追击鸳鸯一时之间都顾不得了。

他脑中忽然白光一闪,他是崔玉折的师兄啊!

凡尘风波多,做师兄的,不止可以指点道法修行,于世道人心上也可说上一两句。

若是师弟动了凡心,那可这么办?这会误了修行!

陆江是师兄,岂能坐视不理?

他有了正经理由,火急火燎就传音道:“师弟,咱们是亲师兄弟,她是什么人?萍水相逢罢了。你对她太客气了,下次她再纠缠,直接用符咒吓退她,看她还敢不敢。”

“这丫头见你好欺负,才一而再、再而三地得寸进尺。你性子纯善,只有跟着我这样的人,才不会吃亏。我是师兄,总不会骗你的,若是碰上心思叵测之辈,还不知要被算计成什么样。”

崔玉折闻言,瞥了陆江一眼,抿了抿唇,低声道:“我知道了。”说完,他加快脚步躲开,似乎不愿再多听。

他语气依旧冷淡,陆江却感到心满意足——至少师弟还是听自己的话。

陆江平素随性,少有说教人的经历,他绞尽脑汁,好不容易憋出了这么两句。

他义正言辞,拿捏着师兄的架势,还想再叮嘱几句,好好敲打敲打师弟。

心里打着腹稿,犹豫间再一抬头,两人早已跑远。

陆江急忙追了上去。

竹林间,银翅闪蝶翩然飞舞,尾翼洒落点点银光。少女身姿轻盈,每一步落下,脚下便绽开朵朵青莲,待下一步迈出,青莲又倏然消散。

在她身后,崔玉折一袭白衣在前,陆江身着黑衣紧随其后。

第28章 快活死

一处昏暗的洞穴内, 鸳鸯端坐着。

面前跪着几个被五花大绑的凡人,正苦苦哀求。鸳鸯脸上露出嘲讽的笑,享受着拿捏他人生死的滋味, 说道:“你们再求求情, 说不定我会放了你们。”

眼见其中一名幼儿止不住地哭泣,鸳鸯心中愈发得意, 猛地甩出手中长长的鞭子。鞭梢如毒蛇般划过幼童脸颊, 瞬间留下一道深深的疤痕。

幼童痛得惨叫一声, 因剧痛直接晕了过去,瘫倒在地。孩子的父母双手被缚, 只能拼命吼叫, 想冲过去搀扶, 却挣脱不得, 只能双目充血, 愤怒地瞪着鸳鸯。

鸳鸯冷笑道:“你瞪我做什么?还不是因为你没本事救自己的孩子。”

见对方怒目而视,鸳鸯心头火起, 高高扬起鞭子, 眼看就要朝那人头上抽去。就在这时,一声怒喝传来:“住手!”

鸳鸯攥紧鞭子,抬头望去, 只见江上遇到的少年竟然跟了过来。

此处地穴已利, 江边甚远,他自负局不会被人找到,是等着陆江看说你怎么追了过来

陆江眉头紧锁, 如苍鹰般从洞顶一跃而下,身姿矫健潇洒。

云狩出鞘,瞬间便来到鸳鸯身前, 剑风一扫,鸳鸯没有防备之下,手中鞭子竟被他扫落在地。

鸳鸯急忙朝后退去。“你们怎么找到这里的?”

“你自己猜。”

陆江冷哼一声,当然不会告诉她其中关窍。

“还以为那四个死人能拖住你们一时片刻,倒是我小瞧了你们。”鸳鸯笑道:“你那两个同伙呢?怎么就你一人。”

她话音未落,洞穴中已“扑通”一声。宣清和崔玉折跳了下来。

宣清这下却闹出了大笑话,落地时脚步不稳,一屁股重重摔在地上,模样狼狈极了。她撇了撇嘴,低头正要起身,突然轻呼一声。

只见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到面前,宣清顺着手臂看去,正是崔玉折弯腰伸手要扶她。

她心里一阵欢喜,暗道这一跤摔得倒也不亏。刚想将手递过去,却瞥见自己掌心沾满灰尘,顿时有些不好意思,连忙往回缩:“我自己起来就好……”话未说完,却见崔玉折的手又往前送了送,丝毫不在意她手上的脏污。

宣清嫣然一笑,“崔玉折哥哥,你可真好。”

崔玉折将她拽起,轻声问:“你可还好?”

“无事,无事,就是下来时候,没料到这洞府如此之高,竟然摔了跤。还好哥哥没笑我。”

鸳鸯大笑一声,“你们几人,当我这里是何地方,在这里谈情说爱了?”

陆江已听到身后闹出笑话,却未曾回头,他始终暗备着鸳鸯,此人说话猖狂,刚才又被她逃脱一次,当下喊道:“不是谈情说爱之地,那是杀人越货之地了?”

宣清扭捏一下,“谁谈情说爱了!”

陆江扶额,“你闭嘴!”

鸳鸯娇笑连连,“哦,你们仙门修士老爱多管闲事。我这处做什么,还用你们管?”

地上被捆着的几个平民百姓,已经不住磕头,冲着陆江几人哀求道:“求仙人救我们!救我们!”

原来三人查探到此地,意欲徐徐图之,却听到下方洞窟之中传来惨叫声音。再小心探头查看一番,见这地上平民,似被抽干了血肉一般,只剩下皮包骨,死状凄惨。还有几个尚且活着,若再犹豫,只怕是剩下的这些凡人也都会遭到毒手。那被鞭子击打的孩童若能医治,兴许还有活路。

三人都是少年意气,一见这等景象,哪里还犹豫,均纷纷跳下洞窟。

只可惜,宣清摔倒时喊叫一声,完全将他们的气势嚷没了。

宣清缓过了劲,这会壮了气势,上前两步,挡在陆江面前,手指着那女子喝道:“妖怪!还不拿命来!”

她突然一声,哪里还有在竹林里面的机巧能辩。

陆江见她如此,嘴角一动,“她是哪门子的妖精?你从哪学来这般的话。”

宣清“啊”了一声,强撑着气势,叉着腰,低声问:“我说的不对?我从话本上看到的。”

原来是个没出过门的大小姐!

陆江目瞪口呆。

崔玉折倒还柔和,不知是不是想到了自己初次下山的窘境,对宣清柔声说:“你去护着那些凡人吧。”

宣清见众人的反应,便知道自己说错了话,连忙闭上了嘴。听到崔玉折开口,她像是找到了台阶下,急忙躲到一旁,假装自己不存在,蹲下身为被绑住的百姓解开手上的绳索。

鸳鸯眯起眼睛,冷声喝道:“你们几个,当我不存在吗?是看不见我,还是胆子太大了?”

宣清只顾着解绳索,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看不看得见你,跟我做自己的事有什么关系?”

“你别多嘴,专心做事!”陆江冲宣清说完,便转头提剑上前,与鸳鸯交起手来。

鸳鸯双手一挥,一团火焰扑面而来,陆江立刻翻身躲避。

洞窟内顿时一片混乱。

陆江和崔玉折两人心中何等焦急,虽恨不得立刻杀了鸳鸯,却又想要从她口中问出来玉剑屏下落,行动之间难免束手束脚。况且,身后还有民众未曾逃脱,总要顾虑几分。

鸳鸯却毫不在意,反正她是孤身一人。

鸳鸯身姿灵活,并不与他们近身缠斗,而是远远站着施展法术。关键时刻,陆江手中凝聚真气,万千剑光从天而降,朝着鸳鸯轰去。

见鸳鸯双手硬接剑气,额头渗出冷汗,明显有些吃力,陆江手上真气不减,嘲讽道:“你那黑旗不是很厉害吗?眨眼间就能召唤出帮手来,你这么不用了?”

鸳鸯已有几分狼狈,但气势不减,微微一笑,“对付你们几个小毛孩子,还不用我那大旗呢。”

眼见陆江欺身前来,鸳鸯疾步后退,靴底在潮湿的岩壁上蹭出刺耳声响。她侧身一旋,又差点被崔玉折掷出的符咒击中。符咒在空中炸开,岩壁上的青苔瞬间被烧成焦炭。鸳鸯匆忙扫了一眼,暗暗心惊。

又一片符咒已从侧方破空而来,鸳鸯瞬间被翻滚的气浪掀飞,后背重重撞在石壁上,她猛地咳出一口血沫。

陆江脚下发力,如一道闪电般疾冲向鸳鸯,云狩剑气凛然,破空而出,“砰”的一声,贯穿鸳鸯肩部,将她狠狠钉在石壁之上。

鸳鸯痛得闷哼一声,手猛地一颤,渐渐有团黑气在手里凝聚,眨眼间就似有实体一般,是个旗帜的形状。崔玉折道:“师兄,小心她的手!”

陆江已经看到,拔出云狩,朝她手上刺去。两股力量相撞,鸳鸯手中的黑旗顿时消散。

陆江笑道:“鸳鸯姑娘,你在江上时祭出的黑旗威力惊人,怎么现在只能凝结出这点黑雾?”

鸳鸯咬牙道:“要你管!”

她周身气息紊乱,气喘吁吁,胸口处往外渗着鲜血。哪里还有半分力气再召唤黑旗。

在江上为了召出那四个死魂,她已然耗尽十之八九的力气,方匆匆忙忙赶回,路上抓了几个凡人虐杀,吸人精气来弥补亏空。

还未消化完全,就被这几人阻挡了,甚至即将成为剑下亡魂,这叫鸳鸯怎么摆出好脸色来。

“你既不肯说,那我便猜猜。你那黑旗一看就是妖邪之物,在江上祭出时,你瞬间脸色惨白、气血亏虚。我猜那黑旗是用你血肉凝结而成,根本不能频繁使用。”

鸳鸯没想到他竟能猜中,冷声回道:“你既已猜到,何必多问?”

“我这不叫问,只是找你确认罢了。你是它的主人,其中的门道,我们哪能全知?”

陆江嘀咕了一声,“恶有恶报。”

崔玉折走近前来,低声道:“你可知道玉剑屏的下落?”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陆江:“你此刻是我们的手下败将,说话小心点。”

鸳鸯思量片刻,笑道:“玉剑屏乃我黑风寨之人,我当然知道。恐怕比你们知道的多得多,你们这般心急他的下落,怕不是学宫的人吧。”

被她知道是学宫的人,也没什么大不了,陆江干脆点头,“不错,正是学宫的人。你这下知道我们为何要找玉剑屏了吧。”

“学宫之人,呵,你们恨的不只有玉剑屏一人,应当是将我们黑风寨一并算在账上了。”

陆江说:“你这话说的就错了,在今日之前,我们可从来未曾听说过黑风寨这个门派,又怎会记恨?”

“这就是玉剑屏办事不力了。”鸳鸯冷冷一笑,“当日寨主派他前去学宫,意图扬我寨威,可他却只顾自己杀个痛快,将交代他的事宜全部抛在了脑后,他自个儿倒是扬名立万了,我黑风寨却还是寂寂无名。”

“所以你今日现身,又拿着黑旗,就是为了昭告天下,你黑风寨是个什么玩意?”

鸳鸯咳嗽两声,说:“可不止我自己,大江南北,今日之后,都将知道什么是黑风寨。”

陆江一听黑风寨竟然将学宫上下这么多条性命当做传扬名声的垫脚石,心里瞬间升起一团怒火,一字一句问道:“你们可知道学宫祭典那日,死了多少人?”

“这不是我们关心的,小兄弟,咱们道不同不相为谋,你不必说了,我心里也不会觉得愧疚。”鸳鸯扬起惨白的脸,“我能被你们这两个俊俏的小郎君杀掉,凡人有句话叫做“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我也不枉来这人世走一遭了。”

崔玉折道:“你告知我们玉剑屏在哪,你想怎么样死,都由你。”

鸳鸯大笑两声,“我想和你快活死,不知小郎君可愿意?”

“你想怎样快活?”

陆江骂鸳鸯的话还未出口,只听到崔玉折竟然应了他这一声,陆江登时一愣,再看崔玉折,还是那副冷冷的模样。

鸳鸯猛地咳嗽两声,她断断续续笑道:“你、我怎样快活,还不是你说了算。”

“嘴巴放干净些!”陆江怒喝。

剑身刺入越深,鸳鸯的脸色愈发惨白。陆江忽然冷笑:“杀你,你全然不惧,可若是在你这张娇俏的脸上划上几道,又当如何?”

“你们还自称名门正派,竟这般折辱我!”鸳鸯咬牙道。

陆江故意勾唇一笑,做出恶霸样子,“对待非常之人,自然要用非常之法。”

他目光转向一旁的宣清,继续说道,“不如就让这位小师妹动手?她初入江湖,正可拿你试炼。只是她刀法生疏,要在你脸上慢慢划上几道,不知得耗多久。”

这番威胁轻飘飘传入鸳鸯耳中。宣清立刻凑上前来,探头睨着鸳鸯:“你神气什么?还不是被我这两位哥哥制住了。”

说着,她从靴中抽出一柄匕首,扬了扬道,“哼,你别小瞧我!这匕首是师父传给我的,削铁如泥,要动手也花不了多少时间。”

鸳鸯长叹一声,眼中满是绝望:“我今日算是尝到虎落平阳被犬欺的滋味了,随便你们处置吧。”

见她一副无惧生死的模样,陆江冷哼一声。

宣清忽然补充一句,“我可不是学宫的人,我来自紫薇阁,你到阴间可别跟阎王爷说错。”

“你这黄毛丫头,若不是我今日失血太多,又怎会落入你们这些后辈的手中?”

修道之人自来不显年龄,大多年轻英俊,他们三人看鸳鸯生的娇俏美丽,却不知道她到底多大岁数。

宣清道:“你说起话来老气横秋,可看你妖法也未修炼大成,不还是被我们三个给拿下了?”

陆江说:“关你什么事儿,我们两个打的。一边去。”

宣清瘪了瘪嘴,哼了一声,又跑去那边凡人那边驱赶他们,喊道:“你们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快跑,等着这妖女再来吃你们?”

挤在一起的几个凡人,忙站起来,不断拱手道:“多谢恩人。”接着一溜烟都从洞窟之中跑走了。

崔玉折急得脸色发白:“你们都是黑风寨的人,他在哪里,你怎么会不知道?”

陆江紧跟着逼问:“看你身手不凡,在黑风寨里地位也不低吧?平日里你们是如何联络的?”

鸳鸯捂着受伤的肩侧,娇声叫道:“好痛啊!你们说什么?我什么都没听见!”她眼中闪烁着戏谑的光芒,满是对二人的不屑。

两人已追问许久,鸳鸯神色愈发惨白,偏偏一直故意拖着长音,在那里东拉西扯。

陆江从她转瞬即逝的轻蔑神情中,立刻明白过来:这人虽然提到玉剑屏时似乎有几分不屑,可毕竟跟玉剑屏同属一伙,就算知道下落,也绝不会轻易透露,不过是在拖延时间、戏弄他们罢了。

陆江一直留意着崔玉折的神色,眼见鸳鸯吊着他,突然脱口道:“别问了。”

崔玉折猛地抬头:“不问了?那我们何时才能找到玉剑屏?”

陆江瞥了眼瘫坐在地的鸳鸯,说:“再问下去也没用,她根本不会说实话,何必浪费时间。”

鸳鸯看着眼前两个似乎要争执起来的少年,漫不经心地笑了:“原来你们也并非同心协力。这位俊俏小哥,可比不上你师兄机灵。”

崔玉折不说话了,他又何尝不明白鸳鸯在故意刁难。只是想到父亲还被困在学宫,每多耽搁一刻就多一分危险,实在难以冷静。

一直躲在远处偷听的宣清突然喊道:“干脆杀了她!”

陆江看向崔玉折,等他做决定。

崔玉折犹豫半晌,抿了抿嘴唇,最终别过脸去,道:“是我太心急了,师兄,动手吧。”

鸳鸯原本便已经是强弩之末,哪有半分力气躲避,惨叫一声,在被云狩剑抹掉脖子的瞬间,未溅出多余的鲜血,身子反而立刻化成一团灰烬。

宣清完全不感到害怕,还跑出来两步,惊奇道:“师兄,你这剑法好生奇怪,竟能将人转为灰烬。”

陆江摇头,“哪是我的剑法,是她的妖术,以自身血肉来喂养黑旗,丢了性命。血肉皆消散了。”

第29章 嫉妒之心

洞穴之内, 只余下几缕灰烬在半空之中飘来荡去。

三人四处搜寻一番,在一处暗门内发现了枯骨残骸,堆叠在一处, 一旁的架子上有许多刑具, 上面犹有血迹。

宣清不住咂舌,手一探又一探, 心底的好奇压过了害怕, 即将碰到一处尖钩。

“别乱碰。”

宣清一听声音, 忙收回了手,讪讪一笑, 强作镇定, “我没碰呀。”

“小心你的手, 这些都是刑具, 不知道沾染了多少人的血, 尖钩这么锋利,把你的手一下就能刺穿, 你的手还要不要了?真穿个洞, 可别哭啼啼的。”

“我才不怕。”宣清回了一句,“你就算提醒我,就不能好生说话吗?非要吓我。”

“行嘞, 您是大小姐, 我们都要顺着你。”陆江重重哼了声。

宣清心想,我大人有大量,不跟他一般见识。轻挪莲步, 走到崔玉折附近,对比之下,越发觉得崔玉折温柔可亲, 她笑道:“哥哥,你看出来什么门道没有。”

崔玉折摇摇头。

宣清知道他急于寻找玉剑屏,忙安慰说:“没事的,总能找到的。”

一无所获。

三人出了洞穴后,崔玉折回头看了一眼黑森森的窟底,拿出一张火符点燃,火焰腾腾升起,其中一应器具都烧为灰烬。

陆江摆了摆手,“哎,你热闹也看了,该走了吧。”

“你赶我?”

“不然呢?我们事情多,真没功夫和你玩。”

“我也不是来玩的,就不能让我和你们一起吗?”宣清老大不情愿,他贴到崔玉折身边,“哥哥,你师兄又要赶我走,你就行行好,让我随你们一道吧,我能帮上忙的。”

陆江闻言,抱手在怀,轻飘飘的哼了一声,他不相信崔玉折会同意。

果然,崔玉折说:“如今天下不太平,你还是尽快回家吧,免得宗门里的人担心。”

“天下不太平,你们不也在外办事吗?哥哥,你也瞧不上我?我知道,刚刚在洞穴里面我是表现差劲了点,但这是我第一次对敌,才有些错漏,等我见得多了,一定就不会这样了。”

陆江插话,“你那是一点吗?”

宣清回头瞪他一眼,“谁要你说话了。”

崔玉折道:“我们有事在身,等来日吧,你来学宫做客的话,再陪你一起。”

“你不走是吧,我倒是有个好法子,此处离紫薇阁不远,不如叫她们请你回去,或者我们送你回去。你说好不好?”陆江说。

这种离家出走不愿意回去的小弟子,陆江见得多了,满心以为自己能够闯荡江湖,干出一番惊天动地的成就来,就不想想有这么容易吗?

不跟宗门说一声就跑,完全不管师父有多着急。

宣清脸色一变,“你怎么这样!早知道我就不告诉你我是紫薇阁的了。”

崔玉折道:“我师兄也是好意,你别怪他。”

“连你也向着他!”

崔玉折愣了一下,“我不是……”

宣清低着头,看着脚下,再是能坚持的小女孩这会儿也不好再赖着不走了。

可她就是不甘心,她也知道如今的局势,一个人出行并不好混,说不定就有生命危险。她可是很看重自己这条性命的,轻易不能被人杀了。

紫薇阁是她宗门这倒是不假,但她不想回去。

她是个聪明的人,能够看出来面前这两人本领高强,自己若跟着他们一道,不说吃不吃苦,最起码不会有性命之忧。况且,既然入世,那就要往最危险、最热闹的地方去,才不枉费她百般周折跑了出来。

玉剑屏和黑风寨可不就是如今世间最大的热闹,跟着他们两个,何愁看不到?

可天不遂人愿,天下的好事不能都让她自己全占了,能不回紫薇阁已经是万幸。

她小心抬眼看了下陆江,都怪他,怎么这么不知道怜香惜玉,凶巴巴的,就算长得再英俊又怎么样,以后可讨不到媳妇的。

宣清越看陆江越生气,在心底翻来覆去咒骂他。

陆江见她不说话,不知道她是又想什么幺蛾子了,一看过去,正好跟她对视上,她拧着眉毛,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做什么。

陆江汗毛直立,认为这姑娘眼神邪得很,是断断不能留她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她冷不丁给自己一招,够自己喝一壶的了。

陆江问:“走不走?”

“我走就是啦!催催催,真是烦人。”

宣清恶狠狠回了一句,转头再看崔玉折,立马换了一副模样,“哥哥,你可不能忘了我,我还回来找你的,你要记得我宣清。”

崔玉折:“好。”

“我若是有了玉剑屏的消息,一定告知你们。”

崔玉折:“多谢。”

“这人那么凶残,想必你们也是因此急于寻找,这也是咱们仙门道义,不用多谢。”宣清黏黏糊糊,笑道:“可是,哥哥,我怎么告诉你呢?”

“这位师妹,学宫同紫薇阁之间有飞鹤整日来往,可传递书信,这你也不知道?”陆江嗤道。

“我自然知道,用你多说?可这样多麻烦,中间转了几手消息,等到了你们手上,玉剑屏连影子都没了。”宣清微微一笑,晃动了下手链,挂的满是珠穗,“你们有日月镯吧。”

崔玉折依言拿出镯子,宣清忙挪动手腕,让手链与那镯子撞击,一声清脆鸣鹧声,青光自相撞之处荡开,稍纵即逝。

宣清高兴地跳了一下,合掌笑道:“这样就可以啦。哥哥,我一定替你找他的踪迹。”

陆江一句话没跟上,就让着她得逞了,想阻拦都来不及,况且也没这个立场。怎么说呢?

我见你同她说话,心里就莫名其妙不舒服,我觉得不公平,你第一次见她,怎么就哥哥妹妹的叫,当然,是她单方面这样叫你。可你也没拒绝,师弟,咱们学宫弟子最是洁身自好,不能这么着,沾花惹草更是要不得。让师兄我来教教你,首先就不要再跟她有牵扯了,当断则断,一点都不干净利落。

可他不敢说,这样说出来太奇怪了,会让人觉得他也成了对师弟纠纠缠缠的那一个。

陆江想来想去,源头还是在宣清身上,她没来之前,师弟分明好好的,他也没见过哪个女孩这样贴上来,可见,宣清作风不大正派。

紫薇阁教出来的弟子,本来轮不到陆江说话。

可谁让她黏着师弟呢,崔玉折脸皮薄,不好拒绝。他做师兄的当仁不让就要代劳。

因此凶巴巴先斥一句,“你不回紫薇阁?”

宣清僵了一下,怕他真要送自己回去,“我当然回。不回紫薇阁,我能去哪?我又不像两个师兄这般厉害,孤身一个弱女子,真怕路上的豺狼虎豹把我给吃了。还是早点回宗门安全。”

“这片刻,你就转性子了?”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宣清简直是从牙缝里挤着说话,“我今天也是大有长进了。”

“你既然回了紫薇阁,又怎么能找玉剑屏消息?”

宣清闻言,心头火气,心道:你怎么就专门针对我了?

她怒目而视,两个发辫都要炸开了,大声道:“要你管我?我自有我的办法。”

陆江:“我看你根本也没打算回紫薇阁。”

宣清被他猜中心思,好不容易溜出来一趟,怎么能这样轻易回去。

此地不宜久留。

就算她孤身闯荡,只要万事小心,总能保住性命的。况且,她自诩修为在同辈之中也算翘楚,难道自己一个人就不行吗?

她倒是真对崔玉折有几分舍不得,留恋道:“我这次真走了。”

崔玉折叮嘱道:“路上多加小心。”

宣清笑着点点头,走到陆江跟前,轻声哼道:“我一点也不想与你再见。”

临走前,还要故意气气陆江。陆江不跟这丫头片子计较,一摆手,道:“紫薇阁在这个方向,可别走岔了路。您慢走,我们就不送了。”

宣清侧头打量陆江一眼,才蹦蹦跳跳的转身离去。

她的身影逐渐消失在山路尽头。

陆江才说:“可算是走了。”

崔玉折找了块大石头,蹲了下去,把存放着的符咒一一摆在地上,正要清点数量。闻听此言,倒问了句,“师兄似乎很不喜欢她?”

“我喜欢她做什么?”陆江下意识反驳,脱口而出,“你也不许喜欢她!”

这话一出,崔玉折喊了声:“师兄!”显然有些微怒。

陆江自知失言,连忙住口,望着崔玉折,心中暗想:该死!这些话我自己心里想想就行了,怎么偏偏真的说了出来。我这不会是拈酸吃醋吧?我怎么成了这样的人?

陆江佯装漫不经心,随意一笑,说:“我没有针对她的意思,就是她突然出现,动机不明,防备点很正常。”

“师兄不是试过她的招式了?还怀疑她?”

“怎么就不能怀疑?防人之心不可无。对了,日后她要是借着日月镯跟你闲聊,你不知道怎么回话,就跟我说一声,我替你打发了她。”

崔玉折低着头,将符咒收起来,盘算着缺了哪一种,等有时间了要尽快补上。闻言,他不自觉按了按腰侧的荷包,日月镯已经放进里面,“我知道怎么说话。”

“哎呀,我这不是在教训你,就是觉得师弟你对她说话太轻声细语了,这样不好。她万一再跟你说话,惹你烦了怎么办?”

“哪里不好?”

崔玉折因蹲着,说话时微微扬着脸,眼尾下垂,三分冷色,是陆江熟悉的冰冷。

陆江望着他,心跳如擂鼓,不自觉舔了舔嘴唇,师弟生的可真好看。

他知道自个儿摆明了对宣清有意见,要再跟崔玉折绕着宣清多说两句,难免露出端倪,自觉叉开话题,笑道:“行了行了,不说她了,反正宣清也走了,碍不着咱们什么事。

崔玉折听了这话,点头道:“本来就是萍水相逢,我没想怎么着。”

陆江闻言,心下一阵欢然,笑道:“咱们今日见到鸳鸯的事,总要回禀给学宫,不如我们寻个客栈,坐下歇一歇,好传信。”

两人经过这样一番打斗,虽没有受伤,但滚落之间,发丝凌乱,满身灰尘,总需打理一番。

崔玉折自然听他安排,点了点头。

陆江说:“要不我们还回江阳湖畔?那里人员众多,岸边住宿齐备,且离此山较近。”

崔玉折皱了皱眉:“去江阳湖畔不还是要见那些人,换个地方。”

“我是想着那处离这儿近一点,既然师弟这么说了,我们再寻一处也行。”

第30章 小欢周岁生辰

二人又行数十里, 找了家客栈,要了两间上房。崔玉折闷在房中刻画符箓,陆江则与隔壁传信给学宫。

于陆江而言, 不做考虑, 就单独传信给姜恣意。

姜恣意身形显现,依旧是斜靠在椅子上抽烟, 他吐了一口气, 问:“召我何事?”

陆江便将在江阳湖畔所发生的诸多事情告知, 特意隐去宣清的事不提。

姜恣意沉吟片刻,“黑风寨。怎么起了个山野土匪的名字?”

“这我就不知道了。鸳鸯所拿大旗确实与玉剑屏当日拿的一样, 应是错不了。”

“我这边知道了。过会儿就跟长老会说明, 让他们找找这黑风寨。只是不一定哪个山头随便聚集几个人, 落草为寇, 就胡乱叫起黑风寨了。怕是凡尘中没有一百也有八九十个黑风寨了。”

陆江道:“听她的意思, 原本玉剑屏来学宫就是为了宣扬黑风寨,可不知为何, 玉剑屏没提到分毫。”

“这玉剑屏也是个怪人。他早年在学宫, 就是个怪人!”姜恣意嗤笑了一声,“这样行事也不奇怪。”

“玉剑屏到底是何人?师叔给我讲讲,我也好寻他。”

“你就算知道他是谁, 又跟你找他有什么关系。不过我也知道的不清楚, 与他没有什么来往。有来往的这不是已经被抓起来了。”

“你说的是崔扬戚崔师叔?”

“除了他还能有谁。玉剑屏当年不过一个外门弟子,却因着崔扬戚这层关系,得以常常来往内门, 不过他十分离经叛道,不知道闯下了多少祸事,掌门实在忍无可忍, 派遣崔扬戚去清理门户。谁知道玉剑屏没死成。”姜恣意打了个哈切,“我说累了,要走了。”

陆江急道:“还有什么?”

“我知道的都跟你说了。”姜恣意忽然想起了什么,笑道:“小王前两日跟我说,你那孩子要过周岁生辰了,冲我要周岁礼呢。你这个当爹的,我给他买什么好呢?”

明天就是小欢生辰了。

陆江嘿嘿笑道:“师叔的好宝贝可太多了,随便挑个法器给小欢就行。哪用得着特意去买。”

“我还想着再重新买一个呢。我库房里没小孩子能用的东西。”

“攒着!现在给小欢了,让他先攒着,大了再用。”

姜恣意身为长老,他自己历年来积攒的,还有底下人孝敬的仙门法宝不知道有多少。小孩子的玩意再贵重能到哪?最多不过金银之物,打个金手镯平安锁啥的,哪比得上法器。

他现在就要为小欢攒家业了。

姜恣意自来大方,笑道:“我知道了,是你惦记着我的东西呢。行了,我也不该问你,我自己挑挑就是了。”

“您挑的那都是好的。”

关闭了日月镯,陆江在屋子里转来转去。

小欢明天就要过生日了,他这会儿绝对赶不回去,可刚刚经过姜恣意一提醒,连他这个做师叔祖的都晓得要备上一份礼。

他身为父亲,怎么也要有点表示。一时间,思子之情涌上心头,他从来没跟小欢分开过这么久。

他半趴在桌子上,下巴抵着桌沿,盯着手里的日月镯看,晃来晃去。又看了眼外面天色,再次趴到桌上。

太晚了。

这个时间,小欢一定已经睡了。他是小孩子,跟大人不一样,睡觉一向很早。这会转动日月镯,师兄是一定会接听的,可是要叫醒小欢的话,他又不忍心。

陆江在屋里犹豫再三,干脆心一横,蹑手蹑脚走到门前,壮着胆子敲响了隔壁房门。

崔玉折来开了门。

陆江笑道:“进去说,进去说。”

崔玉折侧身让他进去,再次将门合上。

桌上放着朱砂黄纸,很是凌乱。

“这么晚了,师兄来有什么事?”

“我是来跟你赔礼道歉的。”

这话一脱口而出,陆江便狠狠闭了下眼,他明明是过来同崔玉折说明天晚些启程的事,好留出点白日的时间跟小欢说话,怎么话到嘴边又改了主意。

崔玉折着实惊住了,抬眼问:“你同我道什么歉?”

陆江十分不自在,想躲开他的视线,又觉得这样不真诚,强逼自己看着他,快速说道:“白天说的那些话,是我说得不对。还望师弟海涵。”

崔玉折“嗯”了声,“原来是这事,师兄不必特意来说的。本来我也没往心里去。”

“其实还有另一件事。”

“师兄但说无妨。”

陆江定了定神,笑道:“师弟,明日能否晚些启程?”

“为何?”

“明日、明日……连日赶路,我觉得甚是辛苦,不如咱们歇一歇。空出上午的时间,让师兄睡个懒觉。”

崔玉折本来认真听他说,可陆江一开口就有些卡顿,听了陆江重复“明日,”他神情微微一变。

陆江发觉,自己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一见到崔玉折,脑子就像锈住了一样,嘴巴也不受控制,这很奇怪。

“这个原因吗?”崔玉折微低头,闷声说:“也好。”

陆江笑道:“你答应了?”

“我与师兄一道做事,本来就该我听师兄的。你说什么时候走,我绝无二话。”崔玉折转过头,看着桌面的东西,“夜深了,我还有符箓要写,师兄请自便。”

他这么轻易就答应了自己的话,陆江大为高兴,得意忘形。不打招呼就坐在了凳子上,招招手,笑道:“师弟,我还真没见过刻画符箓的,你快坐下,让我见见世面。”

崔玉折重复道:“夜深了。”

“这哪算晚?你反正不睡。我也是一点都不困。”

“师兄适才不还说赶路疲惫,还是早点歇息吧。”

要是往常被他这么一说,陆江早就当个缩头乌龟跑走了。可人的胆量都是练出来的,他晓得自己再得寸进尺,崔玉折也那他没有办法。

况且,他什么也不会做,只是看看。

这有什么?

他反客为主,笑道:“坐下呀。师弟莫不是忘记我教你练剑了。”

他这样提醒了,崔玉折不好再开口,便坐在他对面,调息入定。

崔玉折手指白皙修长,握着一支青绿杆杆的狼毫笔,沾满朱砂,在黄纸上勾画。垂着眼帘,神情十分专注。

陆江托腮看了半晌,忽然又道:“师弟,要不你教我话符罢?我也学学。”

崔玉折顿住笔,不解:“学这个做什么?”

“技多不压身,”他探探头,问:“还有没有别的笔?让我用用。”

崔玉折果然准备的有,他翻找出另外一支递给陆江,又从自己那边的黄纸中抽出几张推给陆江。

他说:“师兄,符箓不是一朝一夕就能练成的,你先试试罢。”

陆江笑:“你给我一张你画好的,我临摹一下看。”

崔玉折倒没从自己那一沓里抽,而是重新画了一张。陆江注意到这新的一张笔画简易,难度大大降低。

“师兄,这是张求平安的符咒。”

陆江接过,盯着看了一下,线条流畅,笔画工整。他问:“你几岁学的平安符?”

崔玉折眼角不自觉弯了弯,“三岁。”

陆江听罢,不自觉咳嗽了一声,“简单,简单。师弟,你太小瞧我了,你且看吧。”

他看着觉得容易,谁想到真正画起来时,才发现甚是艰难?笔尖刚触到符纸,便听到崔玉折说要抱元守一、神情专注。

陆江听着崔玉折的教导,双眼紧盯着手中毛笔。笔尖在符纸上挪动,许久才将符咒画完,他险些出了一身虚汗。

倒不是画符本身有多难,只是他画得极为缓慢。心中存了包袱,生怕画得不好惹崔玉折笑话。

虽说他知道崔玉折不会嘲笑自己,可不知为何,总想在崔玉折面前表现得尽善尽美。

陆江一笔一划照着样图临摹,画完后颇感成就。

他将毛笔一丢,把符纸立起,轻轻吹了两口气让朱砂快些晾干,又翻来覆去端详了几遍,才递给崔玉折:“师弟,我画得如何?”

崔玉折接过看了两眼,道:“画符本就是水磨工夫,师兄如今刚入门,只能得其形。再勤练些日子,方能得其神。”

“当真?”陆江有些失落,“师弟三岁就能画了,我如今这把年纪才学……唉,真是不如你。”他盯着符纸又问,“为何一定要用朱砂?用黑墨水不行吗?”

崔玉折认真解释:“朱砂属阳,鬼怪属阴,阳能克阴,唯有朱砂画符,方能辟邪。”

陆江还想追问为何要用黄纸,又怕显得自己太过无知,便将疑问咽了回去。

他重新抽出两张黄纸,对崔玉折道:“你先画吧,我慢慢琢磨这平安符,不打扰你了。”

崔玉折听他这样说,便应了一声:“师兄若还有什么符箓上的疑问,尽可以问我。”陆江点点头:“我知道了,你快画吧。”

崔玉折低下头不再吭声,专注地刻画着符咒。

对方教了他画符,按理说没有继续留下的理由了

若再缠着追问,崔玉折虽会尽心解答,可不知为何,陆江望着眼前人,忽然什么都不想问了。

他的屁股像粘在凳子上,迟迟不愿起身,又觉得这样干坐着盯着人看有些尴尬,便再次拿起符纸。

恰好手边还有几张未画完的符咒,他摊开黄纸,照着样图继续临摹。

二人对坐在摇曳的烛火下,都专注画符、鲜少言语。

陆江画着画着,不自觉地看向对面的崔玉折,心想:这符纸太小,若是一张大宣纸,倒能将他的模样描绘下来。可惜我那三脚猫的画功,连符咒都画不好,哪能画出他的神韵?画出来怕是跟鬼画符没什么两样。

想到这儿,他自嘲地笑了笑。

崔玉折全然不知陆江心中所想,仍专心致志做着自己的事。

陆江厚着脸皮一直磨蹭到深夜,客栈外早已没了人声,月亮也爬到了中天。

实在不能再晚了,他见崔玉折还在认真画符,这才有些不舍地起身告辞。

第二日,陆江起了个大早,穿戴一新,箭袖长袍,照照镜子,自觉很是英气潇洒,颇为满意。

他算着时辰,转动日月镯,心里急切难耐。

他都多久没见儿子了。

眼前一闪,出现了一张被放大的小脸。

陆江忙唤道:“小欢。”

小欢自个儿捧着镯子,嘻嘻哈哈笑起来,乌溜溜的一只大眼睛贴到画面上。

只听到他稚嫩的声音,“爹、爹,爹爹!”

小欢将虚境中的影像当成亲爹,脸紧紧贴了上去。

陆江笑道:“小欢,离远一些,让爹爹好好看看你,这样只能看见你的眼睛了。”

王知文一声轻笑传来,小欢方离得远了一些。

镯子回到王知文手中,他道:“乖小欢,坐在这里,我拿着镯子罢。”

陆江没想到王知文也在,心中一热,“师兄。”

“还知道叫我呢?我以为你光顾着你儿子了。”

陆江赔笑:“我是刚刚没看到师兄。”

“算了,今个儿是你儿子的生辰,我也不说别的,反正我是个劳碌命,专给你做丫鬟的。”

“师兄弟子这么多,再加一个小欢,也不妨碍什么。多做一个人的饭而已。”

旧日,积雪峰上仅有他们两个弟子相伴,兄弟感情深厚,王知文断断不会因这事埋怨陆江,陆江也嬉皮笑脸混过去了。

小欢见没人理自己,又大声咿呀起来。陆江忙哄道:“小欢,听话些。”

小欢离得远了,陆江方看清楚,他今天换了一身簇新的衣裳,轻薄的红色小衫,藕节似的手腕上挂着银镯子,胸口处挂着长命锁,简直是个富家小公子了。

陆江看了心中喜欢,夸赞道:“师兄可真会穿戴,小欢这身很是不错。”

小欢已渐渐能听懂人话,一听被夸,急忙抓住拿把长命锁,攥在手里,怼到画面正中央。

他行动迅速,势头也猛,王知文本来是松松抱着他,这样一下子,差点让小欢栽倒下去。王知文吓了一跳,对面的陆江也吓了一跳。

陆江赶快喊:“师兄!”

幸好王知文勒住了他,叹出一口气,“你儿子可不是好哄的。”

小欢被束缚住,手上却不停,还拿着长命锁,伸得高高的。

“爹看到了,好看着呢,你快收好。”

小欢听话,把长命锁塞到衣襟之中,衣服被撑起好大一块。他睁大一双眼睛,看着陆江。

陆江望着他,心都要软化了,知道小欢爱听夸赞的话,便翻来倒去说个不停,绞尽脑汁夸他。小欢虽嘴巴笨,只能偶尔应和几声,要是急了,光咿咿呀呀,啥也说不了。

他精力不足,见到陆江又兴奋得很,可这股劲来得快去的也快。陆江逗着他玩了会,他便有些困了,上下眼皮开始打架,脑袋一点一点往下坠。

但他显然也很思念几日不见的陆江,不舍得就这样睡去,乌黑的眼睛再将要合上时,又突然睁开,明明已经很困了,却还在挣扎。

陆江十分心疼,“小欢,你先睡会儿。”

小欢仍摇头,不断打着哈切,努力睁着泛红的眼睛,眼角含着水雾。

陆江道:“师兄,你哄他睡觉罢。”

王知文便说:“你等一等。”

他抱着小欢到摇篮上,将小欢放了进去,微微推了两下,一晃动,小欢起初还挣扎两下,但还是撑不住,没一会儿就脑袋一歪,睡着了。

王知文说:“师父说了,午间的时候办场宴席,请几个交好的长老、弟子过来,热闹热闹。你该到中午那会再转日月镯,也能看看。”

“小欢就一小孩子,过个生辰,不必办的。”

“这是师父的意思,他怎么着也是你的孩子,算是师父的孙子了,当然不一样。再加上,学宫连日阴霾,咱们也该办个事,冲冲煞气。”

“我是在外的,也不好说什么。总之,万事都劳烦师父师兄费心了。”

王知文笑笑,“这个没什么。倒是小欢他娘呢?周岁了,也不说见见小欢,心里不惦记吗?我们这师门都还张罗着事。”

陆江瞬间熄了火,好端端的提这个干什么?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他没好气道:“什么小欢他娘。我们早不认识了,小欢是我自个儿的孩子,跟别人没关系。”

有关系人家也不承认。

王知文道:“你看你,师弟。我就是问问嘛,你这么大火气。怎么着,这孩子还能是你一个人生的?”

陆江沉默。恨不得点头。

王知文笑道:“又不说话了。一问你这事,你就不说话,我也是关心你。好了,不说了。今个是个高兴的日子,我不惹你。”

“你别再问了,我不会说的。”

“行,好好好,你是长大了,有脾气了,师兄只能顺着你。”王知文叹了口气,低声询问:“你何时能回学宫?这个能不能说。要是还不能说,以后你也别用日月镯了。”

陆江说:“这个我倒是想说。可我实在不知道,总要打听到玉剑屏的下落罢。”

“唉,我的傻师弟,你就是不懂躲事。那日你因护掌门受重伤,就算这次派遣年轻弟子下山,你大可以以此为由推却,好在峰上养伤。你偏偏要去,现在如何了?伤势可好了?”

陆江旧伤哪是这般轻易好的,玉剑屏功法绝著,没把他的胳膊砍断已经是陆江捡回一条命了。

他不愿师兄担心,只是说:“已经好的差不多了。”

“近几日,药王谷的人也赶到了,正在替掌门医治,要是你在,也能顺便替你瞧瞧。”

陆江闻言,先是问道:“掌门如今怎么样了?”

“还是你走时那样。药王谷的神医们也束手无策,掌门受伤太重,如今就是不醒来,不过是靠着灵丹妙药,吊着一口气罢了。”

这话一说,适才闲适的气氛顿时荡然无存。

陆江沉默一会儿,问:“药王谷有一人,名叫宋风。不知他来了没有?”

“这我就不清楚了。我又不出峰门,都是道听途说罢了。哪能连药王谷派遣谁来都打听清楚。”

陆江是外出游历时,结识的宋风。

彼时宋风被一富家子弟看上,要强压他去做小妾,宋风年纪小,又生的清秀,竟被当成了女子。他又是偷偷跑出来的,独自行医,药王谷医术虽精湛,却于防身真气这方面稍逊一筹。宋风正处在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阶段,陆江偶然经过,将其救了下来。

两人彼此说了门派师承,由此渐渐相熟起来。

这是陆江在外的交际,未曾告知过。他自然也不知道谁是宋风。

陆江道:“他若没来,那就算了。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

说到最后,王知文少不得叮嘱两句,道:“万事不容易,你和崔玉折切勿逞强,便是真寻到玉剑屏消息,先上报学宫,莫擅自出手。”

陆江刚收好日月镯,立马起身出去,敲响崔玉折房门。

“咱们这就走吧。”

他生怕崔玉折等急了。

崔玉折反倒神情淡淡,轻声问:“今天是他的周岁生辰,师兄刻意在这时停下来,是为了他吗?”

他怎么知道的?这屋子隔音太差了吧?话都传到他耳边了。

还是说……他一直记得这个日子,陆江一停下来,他就知道了。

陆江猛然一惊,下意识掩饰道:“不是的。是我太累了。”

崔玉折轻轻摇头,“你实在没必要骗我。”

陆江低头道:“你猜到了?我只是觉得你知道了后会不开心,不是故意要骗你的。我出于私心,耽搁时间,我也不好意思说。”

“师兄,我不是为了怪你。”崔玉折平静的注视他,“你把小欢视作自己的孩子,所以想同他说会话,这是人之常情,你不用瞒我的。我们同行,本就该互相体谅。”

不是视作,这就是陆江的孩子。

陆江说:“我知道了。”

陆江率先错开了视线,他再次办错了事。越小心越是错,在崔玉折心里面,估计早已经把这事翻篇了。自己还一而再再而三避着这个点,生怕惹他生气。

殊不知正是自己这样的小心翼翼,才是真正令崔玉折不喜欢的地方。

陆江会反思自己,也会改正。

他观察着崔玉折的神色,忙承诺道:“师弟,我以后再不瞒你骗你,有什么都跟你讲实话。”

倒是没提什么都是为了崔玉折好这样的话。这话说给谁听呢?谁愿意听。

崔玉折顿了顿,“是已经聊完了吗?”

陆江点头道:“聊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