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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弟有孕 江洲渡 24978 字 6个月前

第41章 师弟只有一个父亲 自讨苦吃。

自讨苦吃。

陆江暗骂了自己一句。他这会整个身体都被浸在水中, 幽深的潭水冰凉刺骨,漫到了他的颈部。陆江稍微再矮一点,就要被淹死了。

他起初冻的直哆嗦, 现在, 似麻木了一样,已经感觉不到身体的存在了。

昨日, 刚吩咐为他治伤的玉剑屏又变了主意, 直接来到药庐, 立刻就要教授陆江剑术。

陆江推脱:“我伤势还未好全,怕是学不好的。”

玉剑屏:“你如今人在黑风寨, 就别想什么花花肠子, 我叫你来不是让你吃白饭的。只有你还没成个残废, 就还能提得动剑, 就能学!”

陆江没说谎话, 他刚喝了水,身上的伤将将裹好, 在屋子中歇息的还没有一刻钟, 就算是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更何况他仍是肉体凡胎。

陆江半躺在床上,实在是起不来的样子。

玉剑屏一笑, 眼神却冷冰冰的, “你当你自己是什么养尊处优的大少爷?似你这样,吃不得苦,怪不得是这样的剑术。”

一旁的宋风见他们两个剑拔弩张, 陆江是断断惹不起玉剑屏的,犹豫了下,对玉剑屏劝道:“他确实是身子虚弱, 待治上两三日伤势,再练剑也不晚。”

玉剑屏审视的目光自宋风脸上一扫而过,接着,一道金光闪过,宋风直接飞了出去,后背撞到了草药架子才坠下来。

“适才在外面你们二人就是鬼鬼祟祟,一幅相熟的样子,我本来不想管,可你偏偏要多嘴。你认清自己的身份吧,宋风。”

药王谷自丢了宋风和他师伯后,也醒悟过来,雇佣了不少厉害散修来看家护院,黑风寨很难寻到机会再掳走一个医师。

可这边玉剑屏却是等不了的,宋风被赶鸭子上架,人家也不嫌弃他年轻了,叫他立刻开出药方来。宋风为了活命,只能尽心尽力去治他。

宋风知道,若不是他还需要自己为他治伤,自己这会儿已经死了。

他慢慢抬起了头,还想替陆江说两句话,一触及到玉剑屏的视线,就再不敢开口了。

他真会杀了我。宋风脑海中仅剩下这一个念头。

陆江看到宋风被打,心里着急的很,骂道:“你那破烂剑术难道是什么宝贝吗?要是有多好,你怎么会找不到徒弟,还要巴巴的要我去学?怕不是浪得虚名吧。”

玉剑屏立刻转头朝他走过来,也不去管宋风了。他生的高挑,陆江仰视着他,只觉得他十分居高临下,但他心里面却一点都不怕玉剑屏。

玉剑屏笑道:“我年少时觉得你们积雪峰的剑术很是厉害,甚至因想去积雪峰求学而被云霄子斥责,那时候伤心的不得了。但以我现在的眼光来看,积雪峰剑术可及不上我的,你别不识抬举了。”

陆江愣了一下,“为何会被掌门斥责?学宫一向倡导不同功法交流互进,就算你不是积雪峰的弟子,我师父也会指点你的。”

玉剑屏漫不经心道:“因云霄子当时要收我为徒,我却一门心思想投入积雪峰,他老脸挂不住了,不斥责我,难道还去积雪峰骂人吗?”

“可我没听说掌门有你这样的弟子。”

“因我不屑做他的徒弟。”玉剑屏道。

话音刚落,玉剑屏又皱了皱眉毛,一幅十分不耐烦的样子,他没道理对陆江柔声细语的,俯身冲他狠狠一笑,“你问东问西,叫我又想起了从前那些不开心的事。该当何罪?”

陆江看他脸上神色变化,觉得此人一会儿高兴一会儿气愤的,实在是喜怒无常,不好打交道。

陆江沉默了下,心道,你又没说不能问。

他因为没说话,在玉剑屏这里也是种罪了。后果就是玉剑屏把他拎着到了这里,一脚踢进了水潭之中。

陆江整个身体都是冰凉的,四肢被沉重的铁链锁着,固定在岩壁之上。他的头垂得很低,没有力气抬起来了。

黑漆漆的洞穴之中,他什么都看不到也听不到,似被封闭了五感一般。起初他还能隐约感觉到时间的变换,后来,他自个儿也不知道过去了多少日。

他没有什么清醒的时候,偶尔从昏迷中醒来,脑子混沌一片,能记得师弟、小欢、积雪峰的人,可是他只记得名字了,具体是什么样貌是怎么都想不起来了。

忽然,头顶出现了一束白光,一人笑问:“这里怎么还藏着个人?”

陆江猛的闭了闭眼,这光芒让他差点成了个瞎子。

可他到意识也渐渐回来了,这是寨主。

……

“你千辛万苦把他弄过来,难道是要看他成个尸体吗?你若是想要尸体,后山断崖下面到处都是,随便你挑。可你不是要他做你徒弟吗?死人还怎么拿剑?”寨主叹着气问。

玉剑屏坐在椅子上,脊背挺直,脸上似有千年冰霜一般,待寨主没什么好脸色,嘴巴轻张,“你不知道苗疆那边能驭尸?我打算过两日就去学学,回来把他制成干尸,你就看好了吧。”

寨主似拿他没有办法,摇了摇头,“你要真有这主意,许多日了,怎么不动身?”

玉剑屏:“他不是还没死吗?急什么?”

寨主道:“好好好,我是说不过你。人我已经带回来了,你看着办吧,要是你还想叫他死,也别弄脏我那千年冰潭,你一剑不就把他捅死了?”

床铺上的陆江早就醒了,却不敢轻易睁开眼,只用耳朵听着他们两个争论。心中奇怪,按照他这段时间的了解,寨主才是黑风寨到头头,而玉剑屏只是他的下属,怎么他们两个说起话来却似玉剑屏隐隐占着上风呢,真不知两人是什么关系。

忽然,玉剑屏冷笑一声,说话声传来,“他已经醒了。”

陆江也不好再装下去,干脆就把眼睛睁开,大大方方的看着玉剑屏,这个害他遭受折磨的罪魁祸首。

寨主走到他身边,笑道:“醒了多长时间了?偷听呢?”

陆江也就听见了这么几句,他真是刚刚醒过来。

玉剑屏:“咱们又说什么要紧的话吗?你还怕听?”

寨主无奈的笑笑,“好了。我是不该说话的,你怪我逆了你的心意,把他从水潭里捞了出来,我还没说一句话,你就恨不得说上三句来骂我。”

陆江趁他们两个争论的功夫,扫了一眼屋子。不是宋风的药庐了,这间屋倒显得华贵很多,甚至还放着几个古董摆件,可见,这黑风寨待宋风真不怎么样。

陆江刚到黑风寨之时,在日光下暴晒许久,整个人都快成干尸了。后来也不知在水潭里泡了多久,感觉自己浑身都肿胀起来,仿佛又要变成一具浮尸。

宋风虽说住的差点,但没受什么皮肉之苦的样子。

而那边寨主和玉剑屏之间的争执也已接近尾声。三人在一间屋里,陆江不可避免又听了几句话,寨主并没什么同玉剑屏争执的意思,不过是一味的陪着小心。

那夜他见到白燕时,很有几分冷酷在,与今天对待玉剑屏的态度可谓是大相径庭。

莫非因为玉剑屏武艺超凡,寨主有许多仰仗他的地方,所以才这般?可陆江也与寨主交过手,知道寨主的功力也差不到哪里去,不像是非要依靠玉剑屏的样子。

寨主走过来,手按在陆江身上,出人意料的将一股真气渡入他体内。

陆江深入寒潭,本来气血凝滞,忽然身体涌起一股暖意,他愣了一下,看向寨主,心中虽不太明白对方此举目的,但还是生硬地道了句:“多谢你。”

“我不要你的谢,你只管好好跟着玉剑屏就好。”寨主笑了笑,视线朝玉剑屏望了望,很是温柔。

寨主今日的穿着仍是一袭红衣,浪荡不羁的样子,他笑道:“你多顺着他点,也少吃点苦头。你看看,之前见你时,你分明是个俊俏英气的,现在嘛,人也瘦了,嘴巴也白了。”

他边说着,手似乎要朝陆江脸上摸来,陆江狠狠皱了下眉,头一侧,躲开了他的触碰,心里对他的感激荡然无存,斥道:“你做什么?”

寨主手都没停一下,顺着就摸了摸陆江的头发,轻笑道:“头发也枯了。”

他神态自然,仿佛刚才刻意躲闪的陆江很是小题大做,可陆江觉得他很是古怪,就抬起手,把头发一下子扯了下来,甩到一旁,冷冷看着寨主。

寨主笑了笑,扬起手,狠狠甩了陆江一个巴掌。

这下子可同刚才缓慢的触摸不同,来的又快又疾,快丢掉半条命的陆江哪里躲得过去,结结实实挨了一掌,脸上顿时火辣辣的。

寨主柔声道:“痛不痛?唉,这下子又破了相了。”

他一掌过去,陆江脸颊高高肿起,可不就是破相了吗。

这猝不及防的一下,把陆江打的头脑发懵,当即骂道:“你发什么神经?给一个巴掌再给一个甜枣是不是?要打你就干干脆脆的大,别再这里装模作样,叫人恶心。你手痒了就去旁边柱子上蹭蹭去,治治你的毛病。”

玉剑屏喝道:“住口。”

他几步走到床前,冷冷盯着陆江看了一眼,却没有训斥他,反而冲寨主道:“你把你的臭毛病收一收,行不行?怎么谁都要招惹一下,寨中那么多俊俏少年,不够你受用的?最近你不是很爱那个叫白燕的?你去找他,他想必乐意的紧。”

寨主被他这般说了一通,不知为何,一直是笑着的神色竟猛然冷了下去,看上去很有一种说不明的气势,他注视着玉剑屏,说:“我的臭毛病?怎么,这还碍着你的眼来?你现在看不惯我,那当初是谁把我引成这个样子的?”

寨主显然意有所指。陆江屏气凝神,只觉得自己看了一场爱恨纠葛,像看戏一样,他连脸上的疼痛都觉不到了。

玉剑屏皱了皱眉,冷冷道:“是你自己太蠢了。”

“好得很。”寨主忽然又是一笑,有种阴狠的感觉,他冲陆江笑道:“日后你在他这里做徒弟,别怪我没提醒你。他说的任何话都不要相信,他可是很会骗人呢。”

陆江不由问:“他骗你什么了?”

莫非是什么情啊爱呀的?实在叽歪的很。

“这也没什么不能说的。我当初给崔玉折的那个钥匙。”寨主又看了玉剑屏一眼,见他只是冷脸,才转头说:“你也是在场的。这可是这位玉剑屏的旧物啊,他当初跟我说西北有宝藏,要用这个金钥匙打开,我跟着他三个月,挑了西北大小十几个宗门。结果呢?什么都没有!不过是他为了拿几本剑谱,呵。”

玉剑屏说:“你说起这个,我是没话说了。”

寨主笑道:“不过有你相伴三月,我虽然恼怒,却又有一种别样的高兴在。这金钥匙我给了崔玉折,你高兴不高兴?他可是……”

寨主似笑非笑的看着玉剑屏。

玉剑屏心平气和的微笑道:“随便你。”

寨主眼角弯了弯,“好得很!”

寨主拂袖而去。

玉剑屏也没再对陆江说什么,自顾自走了。

独留陆江一人在房中。陆江望着房顶,心里面是很惊骇的。

他们两个人竟能为了什么剑谱,去杀这么多人,真是走火入魔了。

但叫陆江吃惊的却不是这个,寨主这话是什么意思呢?那金钥匙是玉剑屏的旧物?可他怎么把这东西给了师弟。

他简直就是说出来叫陆江听的。

“他可是……”寨主故意没有说完,师弟是什么呢?

当初他和师弟还以为寨主是与崔师叔认识,才以一种长辈的姿态来说话。

原来跟他相熟的人竟是玉剑屏。

陆江思量许久,师弟他说过除了崔师叔外,没什么亲人的,那玉剑屏又是谁?

第42章 猜测 陆江差点从床上弹起来。

陆江差点从床上弹起来。

他心神巨震, 一种从没有过的猜想浮现在脑海。

他是亲眼见着师弟生下了小欢的。

可师弟却连自己亲生母亲都没见过,怎么样都是从崔师叔嘴里面听来的。

若原本就没有什么母亲呢?

一般人是断断想不到这上面来,可陆江已经知道, 在这世上, 男子也是能孕育孩子的。

玉剑屏同师弟之间有着某种关系,只是普通旧交, 寨主实在没必要这般说话, 故弄玄虚。

他分明意有所指, 就算在玉剑屏跟前都忍不住说出来,似在挑衅玉剑屏一样。

陆江又闭了闭眼。

莫非, 玉剑屏是……

但仅仅是这样几句话, 构不成什么凭据, 反倒是陆江自己胡乱猜想的部分更多。

——

自陆江被玉剑屏扔到了水潭之后, 宋风日夜担忧, 可他实在说不上什么话,玉剑屏显然也不是能听得见旁人劝告的。

又过几日, 寨主可算是听说了这件事, 将陆江捞了出来。

宋风在黑风寨里时间久了,再深居简出,他也有几个认识的教徒。

陆江那边水淋淋的出来, 他就得了信, 可寨主和玉剑屏都挤在屋里面,他不敢过去。眼看两人一前一后都不太高兴的走了,宋风才敢挪动脚步, 冲进了屋里面。

一看到陆江情形,就又有点想哭。这也太遭罪了。

陆江侧头看见他,想笑一下的, 扯了扯刺痛的嘴角,不由“嘶”了一声,只好淡淡说了句,“你来了。”

看着倒很云淡风轻。没法子,他神情变化幅度稍微大些,就痛的发昏。

宋风趴在他床边,说:“我来为你治伤。”

陆江被他这一打岔,本来还在想的玉剑屏之事便抛之脑后,反倒是身上的伤刺痛起来,脸上挨的那一巴掌这会儿也显出里威风,痛得很。

宋风知道他不会好过,来时就斜挎着药箱,里面装着可能用得上的药物。趁着这会儿没人打扰,宋风没说什么废话,手脚麻利替他赶快治伤。

等忙活半晌,陆江被包成了个粽子,缠着许多白色绷带。

宋风四处看看,打量这间屋子,摸了下陆江的身上盖着的被子,酸溜溜道:“你这里可真好,不像我住的,又破又小。”

陆江:“那你住过来吧,做个伴。”

宋风:“算了。从前我也是住大房子的人呢,现在跟你挤在一处做什么,我要想住,可是简单的很。”

天下间不知多少人求着药王谷救命,药王谷收的银钱宝物都快堆成山了,他们自然把自己的居所打造的富丽堂皇,享受人间至贵之物。

“我初来黑风寨,待遇优渥,比你也差不了什么。”宋风却说:“是那寨主不让我住的。”

这倒跟陆江想的不一样,他以为宋风说的是药王谷,问:“你原先也住这里?”

宋风点点头,说:“不是这间,也差不多的。”

那怎么会沦落到住药房里面呢?那处小床只能称得上将就。

“我刚刚见到寨主从你这里出去,你也见到他那副穿着打扮了,哪里像个正经人?”宋风徐徐说道:“你在这里待的时辰多了,反正也要知道的,寨主十分的好男风,你日后也要小心点。”

陆江不用日后再小心了,他道:“怪不得刚刚他要来摸我,这般古怪。”

宋风仔细看他,“你的脸肿成这样,有什么好看的?”

“正是他要来摸我,我闪开了,他才甩了我一巴掌。”

宋风恍然大悟,讪讪道:“原来是这么回事。不过你也不用不好意思。”

宋风重重叹了一口气,说:“我不也是一样。那寨主见我生的好,对我动手动脚的,我起初一咬牙,还想忍着,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可他越发过分,唉,我自来是最守规矩的,实在是受不了了,就骂了他两声,结果连房子都不给我住,将我直接撵去药舍。”

陆江生出一种同病相怜的感觉来,“你在这,可真是受苦。”

宋风煞有介事的说:“我是不要紧,他们用得着我,不会杀我的。倒是你,我掐指算了下,这里同你相克,你刚来时就那个样子,这还没几日呢,你都快死了。我看,你要是寻到了机会,早些离开吧。”

“你当我不想?这是什么好地方,我还赖着不走?”陆江有气无力道。

深入恶人窝,哪是容易逃走的?

陆江忽然又想起一事,“问你件事。我师弟他用血画符咒后,两鬓头发忽然变白,这应是损耗太过的缘故,那有没有医治的法子呢?”

宋风轮到正经事时,是很认真的,他沉思片刻,说:“我也不能妄下定论,总要见到他之后再诊治。只听你说,就算开出来药方也可能不对症。”

“说的也是。”

宋风眼神促狭,“你都到这等境地了,还记挂着他?”

陆江冲他一笑,理所应当道:“我当然是要想着他的。”

宋风透过他的双眼,隐约品味出一种怀春的迹象,想来这些天里,他同崔玉折又有了许多交集。

宋风说:“你是高兴了。”

……

玉剑屏隔日又来找陆江,眼风淡淡扫过,问:“你如今可愿意跟我一道练剑?”

陆江这回学乖了,只是点头,没多说别的。

玉剑屏嘲笑道:“你自诩名门正派,所以不愿意改换门庭,非要受一番苦头,才能显出你的骨气来。旁人还没说什么,你自己倒先给自己上了一层枷锁。要知道什么都是虚的,真正学到你肚子里的,才是你的东西,若为名声活着,你也成不了什么大事。”

最后这句话,当年师父也曾说过的。陆江看着他,嘀咕道,他已经有种做师父的样子了。

玉剑屏:“你既然不愿意,那我们也不必师徒相称。你尽管继续唤我玉剑屏,反正名字取了,就是给人叫的。”

陆江:“玉剑屏?”

玉剑屏点了点头,不怎么在意的样子,他说:“还从未有人叫过我师父,若是你这样叫我,说不定我反而不习惯,这样就很好。你自找苦头吃,如今剑也练不成了,就当个书生吧。”

他手一扬,一摞推的高高的书籍落到了床边,有股陈旧的腐朽味道。

“给你了。”

玉剑屏这回心善起来,或许是陆江实在看上去要死一样,玉剑屏没急着叫他学剑。

陆江半支着身子,翻了翻,恍惚道:“这些可都是名家剑法,你从哪里找来的?”

玉剑屏冷冷一笑,陆江遍体生寒,忙把手上书籍扔到一边,扶着床畔,惊声问:“都是你抢来的?”

“不是我抢的,难道他们还能自愿给我吗?”

玉剑屏说:“你如果心中瞧不上,这些书就一把火烧了吧。”

说着,他手上就跃出了一簇小火苗,逼近书册。陆江急忙拦道:“这些剑法,都是孤品珍品,怎么能烧了呢?”

玉剑屏甩了甩手,说:“你不用担忧,冤有头债有主,这些人寻仇也到不了你的头上。尽管放心看。”他轻蔑的扫了一眼陆江,“你现在的本事,还远远不够。须知,天下剑法各有所长,你不多见见多学学,没有这些积累,就算我教你,你也是学不成的。”

这些剑谱真是烫手山芋。

说完后,玉剑屏就自顾自出去了。反而是陆江望着满地剑谱。

他被困在黑风寨里,心不甘情不愿,若跟玉剑屏作对,后果他已经感受过一次,差点就成了亡魂。况且黑风寨不是久待之地,他迫于玉剑屏威严才不得不来此,在这里的每一刻都想要如何离开,寨外才有他想见的人。

他拿起一本剑谱,灰尘气扑面而来,他先是咳嗽了两声,这书也不知放了多久,玉剑屏是有多少年没看过、没晾晒清扫过了。

陆江不是拘泥之人,他因不是玉剑屏的对手方沦落到这里,若他能再多学些本事,剑招出的再快一点,也就没这许多事了。

他要离开这。

陆江暂时还不能起床,只专心拿着剑谱一页页看过去。闻广寿曾教他识字读书,不过他对正经文章是看不下去,对自己的本家行当,看看剑谱倒是能行。

虽然不能拿剑练习,不过在心中演练,吸纳百家之长,颇有收获。

一本本翻过去,也越发惊心,其中许多剑谱,陆江连名字都未曾听说过,真不知道玉剑屏是从哪里搜罗到。另有几本,书脊书页处散落着斑驳血迹,教人不由想争夺剑谱时又有多少人丧命。

每日晚上,玉剑屏会过来半个时辰,问他今日看了哪些书?再指点一二,虽言语精炼,但句句能说到点上,引用剑诀,信手拈来,显然这些剑谱他早已默记于心。

陆江虽不说,但他心中是敬佩的。

陆江这段时日十分刻苦,一方面他是为了教自己变得厉害,能逃出黑风寨,另一方面,他与玉剑屏同为剑修,固然玉剑屏比自己岁数大些,他却总忍不住想,自己若是到了他这般年纪,能不能有他这般剑术呢?心里面含有隐隐较量的念头,在看这剑谱上自然是如饥似渴,废寝忘食。

不知不觉间,就连视线都偶有模糊了,害的宋风又急忙调制擦眼的药水。

待他能下床走动之后,一日,玉剑屏忽然在白日造访,陆江本在看剑谱,见他来,忙放下。

玉剑屏二话不说,走到他床边,五指成爪,就朝陆江头顶袭去,陆江这些天来,日日见他,早没了防备之心,哪想到他会突然出招,且连剑都未曾拔出,直接上手。

陆江向后一仰,躲开这一击。两人几番腾挪之下,陆江哪是他的对手,只得眼睁睁看他手掌降下,落于发顶,陆江周身一麻,觉得骤然沉重许多。

他丹田凝滞,血脉不畅,匆忙运转真气一周天,开口问:“你封住了我的真气?”

玉剑屏道:“你近来身子大好,不要再耽搁了。自当同我一道学剑术。”

陆江暗骂他一声,十分不解,“我没有真气,怕是连剑都提不动。”

“我对你已然十分照顾,当初我何止是内力尽失,连手筋脚筋都被人挑断,每日惊惶不甘中,方才悟出此剑法。”玉剑屏说起从前的痛苦来,神情却十分寻常,一幅不放在心上的样子。

他说来平淡,然而陆江望着他,更觉此人非同一般,须知,一个剑者手要握剑,脚下要迅速行进,被挑断手脚,哪还有活路?他却不止活了下来,还能悟出剑法。陆江心中暗暗敬服。

如今他功法已成,从前那些事全成了过眼云烟。

陆江稍一动作,再不复从前那般轻盈,似有无数累赘一般。他本还想着抽空探一探黑风寨,看看地形地况、守卫轮班,如此一来,就只能朝后拖了。他没了真气,手上握剑,只似寻常武夫,就连跳上围墙都要费一番力气。

他问:“那何时能还我真气?”

玉剑屏:“你只要跟着我用心学,自己就能冲开穴道,用不着我还。”他微微眯起眼睛,似是早把陆江看穿,笑道:“到那时,你杀了我我也是你的本事。”

陆江恶声恶气道:“我还把你抽筋扒皮、碎尸万段呢!”

他本对玉剑屏封住自己真气感到不满,再加上玉剑屏挑衅的神情语气,登时怒气冲冲,才说出这般话来。然而话一出口,他便有点僵住,玉剑屏再怎么样,自己能悄悄置气,怎么能这般说话呢?他万一真与师弟有不寻常的关系,要怎么办?

第43章 富商

学宫又与玉剑屏有着血海深仇, 他理应恨玉剑屏,想方设法杀掉他。

陆江心思几转,纠结极了, 玉剑屏却浑不知晓, 看了眼外面,说道:“来院中一趟, 让你见识一下我的剑术。”

玉剑屏独自站在院中, 执剑而立, 挥剑起式,陆江晓得他的厉害, 仔细看去, 却辨不清剑招轨迹, 只觉他出剑极快, 招式并不华美, 走的是简洁快速的路子。

他单是用了剑招,并没有加上真气, 手上的剑却似活物一般灵动。

一收剑招, 他脸不红气不喘,气息如初,神情可谓是有些自傲一般, 微微扬眉, 问:“你觉得如何?”

他既有这般身手,陆江很是佩服,坦率道:“我是万万及不上的。”

“那是当然。”玉剑屏心情大好, 道,“把你的配剑拿来,叫我看看。”

寄人篱下, 只能唯命是从。

陆江召出云狩,抛了出去,玉剑屏轻巧的跃起接住,他眼神认真,握住剑柄,细细看了会儿,笑道:“你这把剑倒算不错,可惜还比不上我的剑,它叫做玉刃,你看看,是不是比你这剑强上许多?”

玉剑屏说着,就把那把细剑平举,递到陆江跟前,陆江只扫了一眼。

对每个剑者而言,自己的剑那自然就是最好的。玉剑屏甚至用自己名字中的“玉”字为配剑取名,实在是喜欢的紧。

陆江知道玉剑屏以此为傲,可云狩伴他多年,陆江抿了抿唇,没有出声附和。

玉剑屏等着他夸赞玉刃,见他沉默,也没有强逼,哼了一下,提剑走了。

云狩留在了陆江床头,陆江珍惜的看着它,心道,你才是最好的。

自这日之后,玉剑屏便不再来陆江房中,陆江能走动,他不犯着屈尊降贵过来。

不过他对陆江的管教并未松懈,二人日日就在院中修习,一个教,一个练,每天都过的飞快。

原本扔给陆江看的剑谱,他已经看完,玉剑屏考校之后,微微点头,“跟我来。”

院子宽敞,一角落处有假山流水,玉剑屏没有看景色的兴致,手按在假山一块凸起处,出现一条朝下的密道。

顺着密道走不久,就来到一处天然而成的密室,不算大,但足够深,一面是陆江二人刚走过的密道,另外三面均放置着极高的木架子。

密密麻麻,全是书。

玉剑屏领他下来,未朝里走,只站在密道处,说:“你今后白日随我练剑,晚上就在此读书。”

陆江:“我还睡不睡?”

玉剑屏冷笑一声,“已经容你休息了这么多日,还不够?”

陆江:“我不眠不休,也看不完的。”

玉剑屏:“你知不知道我为何着急?这般催促你。”

陆江摇头。

玉剑屏仰头望去,满屋书籍映入他眼中,他说道:“因为我快死了。这个你应当听宋风说过,日后就算你杀不了我,待我一死,你也可以离开学宫,过你想过的日子。”

陆江听他谈起生死大事,仍平平淡淡,向来早已不在乎自己性命。

“天下剑修多的是,你为何单单找我?”陆江自知剑修行列里,有不少厉害人物,玉剑屏就算找传承衣钵之人,也不是非他不可。

玉剑屏说:“你是积雪峰之徒,我当年极想投入积雪峰门下,可惜阴差阳错,没能如愿。如今你们峰上,也只有你一人能看的过眼,便只好选了你来。”

陆江:“我记起来了。你曾说掌门云霄子要收你做徒弟,你瞧不上他,敢问你最后拜入哪个高人门下了?”

玉剑屏:“你看学宫上下有人敢违逆掌门命令吗?”

云霄子积威甚重,处事公正,众位长老对他言听计从,余下的弟子连见他的机会都很少,何谈违逆。

陆江摇摇头。

玉剑屏:“我当时不过七八岁,却这般不识抬举。得罪他一个,就等于得罪了学宫上上下下,哪个敢收我?我自然是没有师父的。”

陆江愕然道:“掌门他应当不会与你一般见识吧。”

玉剑屏渐渐不耐,“你该问他去。可我在外门处做杂役,洒扫山道,我可不会忘记。”

陆江抿唇,“掌门已经死了。我被你抓来前,学宫正要办他的丧礼,怎么问他?”

玉剑屏欣然道:“这我倒是忘了。等你日后去了阴曹地府,跟他相见,再问吧。”

陆江心中气恼,便转过身去,随手拿了一本书翻看,仍旧是尘飞满天,他急忙捂住口鼻,单露着眼睛,他看书册上写着“去邪刀法”四字,疑惑起来。

他本以为按照玉剑屏的性子,这里面放着的都该是剑谱才对。

陆江一连看了七八本的书封,其中仅有一本是剑谱。

“你怎么还会看旁的书?”

“杂学旁通,这个道理,你不懂得?”玉剑屏道:“你上点心。改日再遇见学宫同门,你一定要比他们要强上许多,也不枉我这般费心。”

陆江道:“我才不与同门比试。”

玉剑屏低笑,“若他们先来杀你呢?”

“我不还手就是了。”陆江没有缘由怎会对同门动手,可若这些师兄弟不分青红皂白对他出击,他为了自保,是要出手的,他又不是什么大善人,可他听出玉剑屏的有意挑拨,偏偏要反着说话,不顺他的心意。

玉剑屏:“你就等死吧。与其叫那群人杀了你,帮我还不如现在就动手,省得你天天做怪。”

地室昏暗,陆江看不清他的脸色,只听他语气异常,急忙闪躲一侧,下一刻,他适才待的地方已有剑光出没。

陆江忙道:“你杀我之前,这地室先毁了。”

地室极静,陆江没再看到追来的剑光,却听到一连串的急促喘息。陆江意识到是玉剑屏的动静,他急忙奔去一看,玉剑屏捂着胸口,紧紧皱着眉毛,陆江忙道:“你是怎么了?”

玉剑屏呼吸急促,并不搭理他。

玉剑屏是将死之人了。

陆江心里猛然想起这点,虽早听宋风说过这事,他心里却不以为然,只因玉剑屏平日里实在与常人无异。

他微微弯着腰,握剑的手垂在身侧。陆江心中一动,若趁他虚弱,刺他一剑,玉剑屏不知会怎么样?陆江转过这个念头,随之就抛之脑后,别说能不能杀了他,就算能把他杀死,这黑风寨也不是轻易能逃走的。

陆江打消了这个主意,便做出一副关切的样子,问道:“你哪里不舒服吗?我这就去叫宋风过来看一看,或者我搭把手把你送出去密室?”

玉剑屏虽仍在喘息,听了他的话却猛一摆手,从喉咙里挤出声音:“你自己看书,不用管我。”

陆江只好垂手站在一旁。

玉剑屏坐倒在地,两手捏决,打坐片刻后,扶着石壁慢慢站起身。他没再看陆江一眼,也未同他说话,蹒跚着从地道走了出去。

陆江见他走远,心想,要是真如自己所想那样,这玉剑屏忽然死掉,日后还让不让师弟知道这事呢?

陆江想了一通,仍是没个打算,就走到书架前,看起书来。

第二日,玉剑屏准时站在院子里,手握他那柄名叫“玉刃”的细剑。

一切如常,似乎昨天虚弱的人并非是他一般。陆江自然也不再提起此事。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间又是月余过去。陆江知道,在学宫办完掌门祭礼之后,自然该举兵来寻黑风寨的麻烦,可他左等右等,仍未见黑风寨有何异样。

莫非学宫至今仍未寻到黑风寨老巢所在?可若真是这般,那就显得学宫太无能了些。

他十分焦急,但手上唯一能通信的日月镯早被玉剑屏收了去,不知给扔到了哪里。宋风的东西,同样也已被收缴。

没了日月镯,陆江像无头苍蝇一般,只是等待罢了。

黑风寨上下一片风平浪静,甚至隐隐有一种欣欣向荣的意思,寨中越发豪富起来。

光是玉剑屏这处小院里的家具摆设,就已更换了几次,一次比一次豪华。可玉剑屏并非喜好奢侈之物的人,他没有要求过,却常常有人替他换更华贵的物件,添置了不少古玩家具。

若不是有了闲钱,谁会费心思搞这些?玉剑屏本就看不上这些东西,只嫌占地方。

被撤换下来的家具都是崭新的,玉剑屏命令陆江全劈成柴火,堆在药庐外面,让宋风烧火煮药。

宋风止不住地咋舌:“瞅瞅,这可都是上好的梨花木,就这样葬身炉灶,真是暴殄天物啊。”

陆江:“这里怎得突然发了财?”

宋风答道:“这你就不知道了。我听说有个北地的富商投奔了黑风寨,携带了大批金银珠宝。这黑风寨有了大财主做依靠,越发穷凶极欲了。”

仙门世家在外行走,也需银子这等硬通货。学宫时常接到百姓求救,要他们斩除邪祟,这便是拿钱办事、替人消灾。虽说斩妖除魔是正道本分,可没有银钱,连行路的盘缠都没有,就算是学宫这等大宗门,也不能免俗。

二人过得水深火热,就算有钱也花不出去,只是目睹着黑风寨炙手可热的富贵,感慨两句罢了,对那西北富商自然也毫无探究之意,不过提过便忘了。

第44章 逃离

日子如流水般悄悄划过, 转眼间,陆江在这儿已度过近两载时光。

这段时日以来,玉剑屏身上的不适越发明显, 整日里卧病在床, 不过每日仍会抽出两个时辰坐在廊下看陆江练剑。

半年之前,陆江施展剑术时, 已能让玉剑屏略微点头。

一日, 玉剑屏忽然抛给他一本轻薄书册。陆江接在手中掀开一看, 墨迹犹新,还带着一股墨香味, 与之前所看的陈腐旧书全然不同。

他翻了几页, 只见纸上字迹寥寥, 言语简单, 十分通俗易懂, 如大白话一般。附图中,使剑的小人儿更是简陋, 几笔勾抹, 活似一团模糊的墨渍,唯有手中那柄剑,却特意用朱砂描过, 倒有几分说不出的煞气。朱砂剑在小黑人手中或刺或劈, 细细看去,隐带剑理,十分精妙, 可谓是名家大作。

他心中一动,不由问道:“这是你新写的?”

玉剑屏:“不错,正是我写就的, 算是便宜你了。你若是敢有懈怠松散,我是不会轻饶你的。”

陆江立在原地,心里很有几分怔然,玉剑屏每日来看他练剑已经很勉强,有时看不多久,就会合上双眼,神情十分倦怠。可他要想写就这本剑谱,不说披星戴月,也绝对不是一蹴而就之事。

陆江学这剑法,又过了一月,已能把招式使得烂熟于心,某日里运转真气,忽觉丹田微有一股暖意,他忙盘腿打坐,片刻后,气海震动,他只觉四肢百骸轻快有力,那被封的一半真气已然恢复。

陆江不声不响,对待剑术修行越发认真,又花了许多时间,将真气与所学剑招融会贯通,自觉此时功力已精湛许多。

陆江站在院内,望着手里云狩,心里盘算着,是时候离开了。

突然间,院门被人扣响,最近常有人送来新鲜物件、丰盛吃食叫玉剑屏享用,陆江不疑有他,径直前去开门。

谁知眼前却是一个小童子,陆江从未见过,他约莫七八岁的样子,扎了两个冲天小辫子,弯腰道:“我家主人邀约贵院陆江少侠,前去赏景。”

不是找玉剑屏的?

陆江摸不着头绪,他在这边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谁会要见他呢?

“你家主人是谁?”

“你又是谁?是陆江少侠吗?”

“我是叫陆江。”

小童:“您去了就知道了。”

陆江:“我不去。”

玉剑屏虽没有管束过他,但陆江自知与黑风寨众人立场不同,若是贸然去了外面,可谓是羊入虎口,他不冒这个险。

宋风也是这样,只来往于药庐和玉剑屏居所。药庐本就与这小院挨着,几步路而已,说话大声一点两个地方就都能听到。

小童道:“这样啊。那你看看这个东西,我主人说你见了就一定会去的。”

说着,他拿出了一个铃铛。小手摇了两下,铃铛声荡漾响起。

“如何?陆江少侠你去还是不去呢?”

铃铛,宣清?

陆江认识的人里面仅有宣清一人会带铃铛了。张扬显眼。

他都快忘记这个少女了。

宣清可不会把戴的好好的铃铛取下,故弄玄虚,叫他去看什么风景。

陆江:“人在哪里?”

“你去了便知。”

陆江皱起眉头来,说:“我明日去就是了。”

小童拍着手掌笑,说:“我这就回去知会我家主子一声,叫他做好准备,明日辰时,主子在围猎场等你,切莫失约。否则,那位姑娘就不知是什么光景了。”

他笑的天真烂漫,又甩了甩手中铃铛。

待他走后,陆江即刻到药庐中,问:“你可认识白燕?”

他和宣清同样得罪了的,又在黑风寨,那也只有白燕一人了。

宋风:“这个我倒听说过,寨主的爱宠,但也仅仅只是听闻,不了解,你突然问他做什么?”

陆江便将鸳鸯之事说了。

宋风摸了摸下巴,思索道:“这明摆着是鸿门宴,你还真的要去?”

陆江“嗯”了一声,躺倒在一旁藤椅上,两手放在脑后,望着房顶。

宋风:“你别傻了。他们这群人本来就丧尽天良,手里不知道沾了多少鲜血。你又跟白燕有旧怨,你去是找死吗?”

陆江说:“我如果不去,万一宣清真的死了怎么办?”

“你要知道,你在这里能风平浪静,全是因为玉剑屏的庇护,你如果擅自出门,他可不会管你。”

玉剑屏在黑风寨似乎地位特殊,按理说他理应为黑风寨效力,却几乎没怎么出过门,除了寨主来找他外,也没见其余帮众与他来往过。

但他待遇却很不错,光从每日送来的药草就能看出来,都是极其好的。

在这样一个逞凶斗恶,恶人聚集的地方,玉剑屏的居所真可谓是一处桃花源。

没人敢上门惹事。

可陆江不出面,宣清不知道会经受怎样的折磨,况且在鸳鸯这事上,宣清只是个路过的,连武艺本领都没使出来,算账也算不到她头上。

陆江在躺椅上翻了个身,道:“我是一定要去的。”

宋风:“我是劝不住你,若你得手,将那姑娘真救了下来,要带她离开吗?”

最近几月,每隔十日左右,玉剑屏就会很虚弱,几乎是卧床不起,就连陆江,他也顾不上了。

陆江细细记着时间,距离下次他昏睡还有四五日,陆江本打算到时寻机离开的。

陆江:“如果不带她走,她在这黑风寨,能躲藏到哪去呢?先不说她如何,倒是你,真不打算走?”

宋风悄声道:“说这么大声做什么,不怕他听见?我好歹是个大夫,他这病症我自然要竭力医治,哪能说走就走?这不是置他的性命不顾,看着他等死?他能活一日,我就治他一日。你要走就走吧,反正以前也是我自己一人在,你日后若是见了药王谷的人,报个平安就是。”

……

陆江倒没这般傻,非要赶在白燕把一切事情预备好了后再去。

是夜,月明星稀。

陆江一身黑衣,踩在房顶上,他手指轻动,金光浮现,两三块瓦片就成了透明的,显露出屋内景象。

白燕呆呆坐在镜前,桌上摆着五花八门的胭脂水粉,他只拿了一把梳子,轻轻梳着长发。陆江这个视角只能看到他的背影,纤细窈窕。

陆江看了半晌,见他只是梳头呆坐,心中失去耐心,正要离去之际,忽然门一响,一人走了进来,正是白天去寻自己的那小童子。小童小心翼翼走了进来,便跪到白燕身旁,头深深垂下。

白燕轻声道:“自你告诉我,他答应明天去演练场后,我就这样坐着,等着,今夜恐怕都睡不着了。”

小童:“主子等了这么长时间,可算是能得偿所愿了。”

白燕把木梳放下,自袖中拔出一把匕首,他盯着锋利的匕首,阴沉道:“他们三人杀我姐姐,我无论如何也忘不了。这两年来,我一直在想该怎样折磨他们,只可惜偏偏有个玉剑屏在,那陆江与我近在咫尺,我却不能动手。”

小童:“寨主他的意思,咱们是不能违背的。他偏爱玉剑屏,不准人惊扰,陆江在里面一味的做缩头乌龟,倒是让主子白白等了这么长时日。”

陆江听闻此言,心想,我可不是什么乌龟什么王八的,哪知道你们在等我?你们等了两年,连门都不敢敲一下,还怪起我来了。这回一喊,我不就来了?他好端端的听了这一嘴编排,又不能暴露行踪,只得先忍住气。

白燕望着镜中的自己,说:“在寨主心里面,谁能越得过玉剑屏去?似我这样的人,对他来说不过是可有可无罢了。”他说着,语气忽然重了起来,“他既然不愿意帮我,我也不去求他,这个仇,我自己来报。”

小童:“主子好不容易才抓到这个宣清,以她来引出陆江,再恰当不过,他们名门正派最是道貌岸然,不会不来的。只是,万一日后寨主怪罪下来,可怎么办?”

白燕:“陆江又不是玉剑屏,我杀他有什么要紧?况且,这可不是在玉剑屏地界上,总没有扰他清净吧,难道这也犯寨主的忌讳?这陆江,我是非杀不可,不能再等,寨主若真的饶不了我,大不了就是杀我,我并不害怕。”

小童一听这话,忙劝慰道:“是我说错话了,主子这般受宠,断然不会的。”

白燕自嘲一笑,“我几斤几两自己知道,不过是玩意一般的人物罢了。”

陆江已蹲在房顶许久,见他们两个说来说去还是到不了正题上,他仍是不知白燕为明日预备了什么大礼,只觉他们两个好生唠叨。

待那小童告退出来,陆江跳到他背后,手肘一击,小童身子倾斜,歪到他臂弯。陆江拖拽着他,走到一片草丛之中,随手搭个结界,隐匿身形。

他两指轻点小童颈侧,小童悠悠转醒,一见到陆江,立刻惊吓出声,高声大喊。

陆江待他喊完才说,“有结界在,你的声音穿不出去,再怎么喊也是白费力气。”

小童后背出了一层冷汗,问:“陆江,你怎么在此。”

陆江笑笑,“不是你们邀约的我?怎么我来了,你吓成这样?”

小童道:“你待如何?”

陆江:“带路,找给你铃铛的姑娘。”

黑风寨中人情淡泊,这小童虽年幼,却已不知受过多少欺侮,自做白燕仆从之后,因白燕与寨主关系匪浅,他日子方好过了些,本打算死心塌地跟着这个主子,可他仰头看着眼前的陆江,颤声道:“你别杀我,我这就带你去。”

他不用多思考,就知道还是自己性命更重要。

陆江道:“我说到做到,不会伤你性命,你老实带路。”

小童急忙点头。

小童乃是白燕心腹,果然知道地方,他在前方引路,陆江跟在后头,不多时,就来到一处地牢。

小童回头,嗫嚅道:“我只能带你到这里,地牢里面有机关术,我不敢进去,不过宣清确实在里面,我不敢说谎。”

陆江手握云狩,抵着小童,道:“带路,别耍花招。否则,我先捅你一个窟窿,也不用等什么机关术了。”

小童:“我这就带路,您把剑抬起来点。”

地牢门前两侧分站着四五个守卫,陆江在这两年间,仅同玉剑屏动过手,玉剑屏深不可测,他还真不知道自己如今是个什么身手。云狩一甩出去,血光四溅,几人头颅瞬间掉在地上。

小童双腿颤栗,抖的不成样子,陆江干脆扯着他的后衣领,将他一路拖拽至地室门前。

小童泣道:“我真不敢进去。”

陆江有心把他杀掉,可已经承诺在先,手掌一推,小童胸口猛痛,就此昏死过去,倒在同伴鲜血汇成的血泊中。

陆江收着力,并没有把他一掌拍死。

陆江跳下地室,突然觉得脚下踩到了什么东西,滑溜溜的,甚至在往脚腕上爬,地室昏暗,他目不能视,心道,不是说有机关术吗?怎么像是活物。

他握紧云狩,冲着墙壁上一划,相交的刹那,激起类似雷电的亮光,瞬间照亮整处地室。

陆江不由倒退一步,目之所及,竟全是密密麻麻的蛇,墙上、地面上均爬满了。

见到生人来此,蛇群突然躁动,成片的“嘶嘶”声汇聚,叫他有种毛骨悚然之感。

地室正中央长着一棵大树,生着细长条的叶子,枝繁叶茂。

可这处乃是地底,什么品种的树能活得下去?陆江再凝神一看,原来都是小蛇,挂在树枝上,因离得远,陆江当成了树叶。

树枝上有一片叶子大上许多,陆江这倒没有看错,正是宣清,她身上被绑了藤蔓,倒吊着,长发垂下,离下方的蛇群仅有咫尺之遥,蛇群昂头,张着大口,信子吞吐着几乎要舔到她的发丝。

陆江看清是她后,不由松了一口气。

若这处没有,他又要去别的地方寻找。

剑气一扫,陆江前方蛇群猛退,他因怕血腥味刺激到蛇群,因此只用气流荡出一条前路。他足尖一点,似离弦之箭一般冲向中央,眼看就要触及到宣清之时,忽然间一阵吼叫声自上空传来,陆江应声看去,一条巨蟒悬在半空中,身上覆盖着暗紫花纹,金色瞳孔扫视陆江。

巨蟒适才应是使了隐身类的咒法,陆江没有察觉,巨蟒张了张口,一股腥臭毒液喷射而来,陆江脚下一顿,云狩扫向巨蟒双眼。

陆江只为一时逼退巨蟒,云狩猛劈,藤蔓断裂,陆江立刻揽住宣清腰侧,疾飞出去,逃至地室外。

他反手又将石门合上,避免蛇群溢出。

宣清睁着一双眼睛,愕然看着他,仿佛呆了,“你怎么会来?”

陆江原以为她昏了过去,忙道:“来救你呢,不然你要被蛇群吞了。”

宣清脸色一白,四处看看,说:“我竟然还有出来的这一日。”

此时并不是说话的时候,宣清被倒吊,脚腕充血,一踩在地上就钻心的疼,自然是走不得路的。陆江把她负在背上,疾奔出去。

宣清在他背上,含含糊糊道:“这么多蛇,我多看一眼都吓得不行,他们说明天就要这些蛇把我活吞了,若不是你来,我就葬身腹中了。”

陆江叹道:“少说些话,等平安出了黑风寨让你说个够。”

宋风知道他今夜许是要走,已在玉剑屏的药中加了些安神的,让他早些睡过去,省得察觉到。临出门时,宋风偷偷摸摸找到陆江,自怀中摸出一个令牌,道:“这是玉剑屏出门的东西,你说不定用得着,给守卫的人看看,方便你出去。”

陆江却没接,“他睡一觉察觉不出什么,可你把他的令牌都偷走了,他怎会不知?你还是尽快放回去,你既不愿意走,在黑风寨更要小心为上,不能因我被牵连。”

宋风不情不愿又把令牌收起来,叮嘱道:“你也要小心。”

陆江那日被关在水潭之中,感到水流朝下涌去,应是有能通往外界之路的,他这两年查探多次,更加确定能从这处出去。

不过水潭深不见底,且刺骨冰凉,不知宣清能不能撑住。

第45章 偶遇师弟和小欢

事实证明, 宣清乃名门修士,屏息还是能做到的,并不需要陆江多看顾。

陆江负着她, 在幽深潭底游了大约一两个时辰, 忽然看到深处养着几条大鱼,陆江在其面前渺小的很, 甚至还没大鱼眼珠子大, 他只好游得慢极了, 不搅动一丝水流,又花费不少时间, 方从大鱼身旁离开。

潭水依旧冰冷刺骨, 陆江牙关紧咬, 忍着罢了。

他的手脚都快游得无力, 才见前方有微弱亮光。陆江足尖借力于湿滑岩壁, 向上猛冲,“哗啦”一声, 二人破水而出。

陆江脚下一软, 踉跄着倒在岸边,喘息数次,方看向一旁的宣清, 宣清仰躺在地, 脸上沾满水珠,她扬起手擦了一把,睫毛微颤, 说:“我终于是离开这黑风寨了。”

陆江仰头看去,水潭窄口清浅,洞口被乱石半遮, 谁能料到底下会有这般秘境。再向远处眺望,只见几点星火隐隐约约,正是黑风寨所在。

陆江思付,他杀了几人,劫走宣清,不多时白燕应当就会发现,若是御剑飞行,悬在半空,倒很容易被看见,况且白燕知道他是剑修,也会往天空中找,他何不反其道而行之,专走陆路,前方高山巨木,草木繁盛,能掩映身形。

陆江打定主意,正欲喊起宣清赶路,却见宣清双眼闭着,气息微弱,竟是晕了过去。

陆江仍将她负在身后,一路疾行。

走了约十几里路,在他后背上的宣清方悠悠转醒,宣清双手搭在他肩头,有气无力道:“多谢你,日后我再也不跟你作对了。”

她不过是一小姑娘,心思单纯,同陆江哪有什么仇啊怨的,更何况她刚刚经历一番生死,心里惊惶,真以为自己就要命丧黄泉了,对陆江甚是感激。

陆江出手救她,乃是出于道义,并不是为了听她道谢,忽然听到她说话,倒是松了一口气,知道她性命无忧了。

陆江笑道:“那我先提前谢过你了。”

宣清视线闪了闪,“我听说你离开学宫,投靠了黑风寨,莫非是真的?不然你怎会在此。”

陆江沉声问:“你听谁说的?”

宣清这两年来,在凡尘游荡,对学宫之事多有耳闻,况且她旅途初期就遇见了陆江和崔玉折两人,偶尔听说他们的消息,就暗暗记在心里。

她听风就是雨,说:“这不是仙门众所周知的事情吗?不止是你,就连崔玉折哥哥也是,学宫要清理门户,说凡是仙门子弟,见了你们都要回禀给学宫。若是能杀你们,学宫还有谢礼。”

陆江气极反笑,“你便信了?”

宣清深信不疑,可陆江却把自己从吃人的蛇窟里面救了出来,她万万是不能说的,她昧着心道:“我自然不信,若你真的是叛徒,怎么会救我呢?”

她顿了顿,“可你人在黑风寨,这是为何呢?我是命不好,偏偏被一个叫白燕的抓去,你知道吗?这人是鸳鸯的弟弟,怪不得这么恨我,可我又没做什么。”

陆江道:“我难道命很好?我去黑风寨,也是逼不得已,算了,一时之间跟你掰扯不清楚,等有空了再详谈。”

陆江消息闭塞,哪知道外界之事,可宣清却不同,她看样子还是知道些事情的。

陆江问:“我到黑风寨前,曾听人说,学宫正要借着掌门祭礼为由头,召集天下修士,一同讨伐黑风寨,可我在黑风寨这么长时日了,怎么这事没了下文?”

宣清“呀”了一声,“你不知道?”

“我又出不得门,哪里知道?”

宣清支吾了一会儿,才说:“那天掌门祭礼上又出了大乱子,学宫死伤无数,哪还有精力来寻黑风寨的晦气?”

陆江心猛地一沉,他问:“什么乱子?快快说来。”

宣清:“我也是听说来的,要是说错了你可别怪我。掌门祭礼时,许多长老子弟都出席了,可忽然山崩地裂,学宫后山塌了一半,当时光华夺目,天际处隐隐霞光浮现,待众人赶去,忙在乱石废墟中找人。可这不是寻常山崩,先进去叩拜的一众长老全都、全都丧命了。”

宣清顿了顿,说:“你师父是闻广寿前辈,是不是?我听说,他、他也在其中。”

陆江脚下一顿,险些从高大枝桠上滑落,他似被惊雷劈中,声音发颤,“你说什么?”

宣清:“陆江师兄,你没事吧?许是我听错了。”

陆江还未喘一口气,宣清又道:“可我对你和崔玉折哥哥的事情满上心的,闻广寿前辈我怎会听错?”

她说的这般笃定,陆江用尽全身力气才能撑住,师父待他如同亲父子一般,一点一滴相处瞬间在他脑中快速滑过,他怔然想着,往后,再也瞧不见师父了。

陆江:“这也是黑风寨做下的事情?”

宣清:“我并不清楚。不过大家传言是这样说的,黑风寨既然能袭击一次,去第二次不也很寻常?”

陆江恨不得现在就调转回去,杀个尽兴。师父的仇,不能不报,可惜就连学宫受此重创都暂缓行程,两年来都没缓过劲来?想必是要做好万足准备方能前来,他孤身一人,又能做得了什么事呢?

宣清看他不再说话,暗自怪罪自己,说这些做什么呢?她全靠着陆江才能逃生,现如今反而害的他先伤心起来,宣清没吭声,却流下来了两道泪水,洇湿了陆江衣领后面。

当初劝她回紫薇阁,这姑娘偷偷溜走,只觉得宗门束缚了她。陆江稍从自己情绪之中抽离,心想,现在就是什么都不说,她也该想家了。

宣清本来还在忍着哭声,可陆江没有笑话她,再加上四周黑漆漆的,空无一人,她不用怕丢面子,干脆由着性子嚎啕大哭起来。不过她差点死过一回,嗓子干哑,哭了一阵就没了力气,只好沉默着伤心。

陆江这才问道:“你有何打算?”

宣清哑声道:“我想回家。”

她受到了这般大的打击,比旁人多少劝告的言语都有用。

陆江所料不错,可他心里面牵挂太多,不能送完宣清全程了。

“你还能催动法器吗?”陆江问。

宣清勉强动了下手指,只带起了一点微弱的风。她愁道:“我连走路都没力气了,什么法器都用不了。”

“等天亮后,我雇一辆马车,送你回紫薇阁。这个有银子就成,不用真气。”

宣清张了张嘴巴,“你呢?”

她以为陆江会陪着她。

陆江道:“你要回家去,我自然也要回学宫了。”

宣清说:“可你已被学宫除名了,怎么还回去?你一露头,就会被抓住的。”

这本也是陆江的顾虑,可就算学宫视他为叛徒,毕竟是他的师门。更何况,他被掳走前,小欢仍在学宫,师父出了事,无人庇佑,不知道学宫能不能容得下小欢。

总要先弄清小欢的下落再说。

宣清虽带来了点消息,可她道听途说,了解的并不详细,她对自个儿的事还糊涂着呢,似小欢这样一个小孩子,她断然不可能听闻过。

不用费口舌问她了。

陆江:“没事,我跑的快,抓不住我。你睡一会儿吧,天亮了我喊你。”

宣清没什么精神,靠在他后背上,只觉得陆江后背坚实,带着一股韧劲,步伐稳健,没感到一丝颠簸,叫她觉得十分心安,渐渐真的睡去了。

她睡着了,陆江脚下没有停过。

他是个剑修,除了剑法书籍外,也就在小时候读过几首诗,早抛在脑后。这会儿望着前方挂在半空的弯月,竟也品出了一丝思乡思人之情。

对他来说故乡只有学宫,可学宫却在机缘巧合之下要他拒之门外,他短暂一想,不够心烦的,脑海中学宫巍峨朦胧的影子顿时消散。

那么思人呢?他倒可以好好想想。

陆江一宿没睡,反而越来越有精神,他一想到即将与小欢团聚,渐渐心情好转,不知道他现在长多高了,是个什么模样。想来作为自己和师弟的孩子,在外貌上应当差不了哪去。至于师弟,他放走了崔师叔,总不会继续待在学宫了,天南海北,也不知去了哪里?

天微微亮时,陆江已背着宣清不知道走了多少里的路程,终于到了一座城池,城门上面挂着一块牌匾,名曰“溪头城”。

城门大开,已有不少人陆陆续续朝里面进了。

宣清仍是未醒。陆江随着人流进了溪头城。

他找人打听了一下路,便背着宣清去往集市。时辰虽早,不少商贩已经当街吆喝起来。陆江一直走到街道尽头,几匹高头大马出现在眼前。

有钱就好办事。陆江只管挑最好的,顺利买下一辆马车。

马贩子收了银钱,眉开眼笑,“您需不需要再雇个车夫?价钱嘛,好商量!我认识的这些马车夫最是知道路的,还忠厚老实极了。”

宣清当然不会驾车,陆江便道:“你找来,我先看看。”

马贩子笑道:“得嘞,您稍等片刻,我这就安排人。”

过了片刻,果然寻了三个人过来,陆江上下打量,问了几句,选了一个中年大叔。他穿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子,袖口磨出了毛边,脸上带着点憨厚的笑,看着就面善。手上叠着老茧,是个实在干活的。

将银钱结清,陆江本想就此和宣清告别,侧头一看,宣清仍旧昏睡。

宣清可真能睡,就怕她身上有什么问题,他扔给马车夫到底不放心,思量片刻,陆江心想反正也不差这一天了,干脆给她寻个大夫来看看。

马车里面一侧放着铺盖软枕,叠的整整齐齐,看着十分干净整洁。陆江看着挺好,想来宣清也不会嫌弃,他便道:“李叔,劳驾你把铺盖抖开,我将她放进去。”

他背着宣清,实在腾不出手。

车夫李叔忙应了是,他手脚勤快,一会就铺好了。心里面却以为这对男女怕是私奔来的,不过他拿钱办事,并不多言。

马车宽大,宣清躺进里面,位置仍绰绰有余。

李叔掀着帘子,谁想到这少侠却不进去,只与他分坐于车辕两侧。

李叔暗想,难道猜错了?

“李叔,你是本地人,找间客栈吧,先住一天再说。”

李叔驾着车,行的稳当。

陆江揉揉肩膀,锤锤腿,又打了个哈切,熬了一夜,他甚觉疲累。

悦来客栈。

马车刚停稳,陆江后背抵着车挡板,眼睛即将合上了,忽然感觉到马车停稳,心想到地方了。他惺忪的张开眼,正要下马车,双眼看清前面,立刻清醒了。

他连滚带爬的从马车上跳下来,太慌太急了,差点摔倒。

李叔摸不着头脑,这是怎么了?他守着马车,没有乱动。

陆江高兴到没边了。他看到了什么?

师弟!小欢!竟然近在眼前!

崔玉折牵着小欢,低头说着话,正要走进客栈。他起初是没察觉到什么的,冷不丁听到一旁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他正要抬眼看,忽然间就被一人似饿狼扑食一般冲了上来,这人胳膊一伸紧紧拥住了他。

崔玉折只觉手臂一疼,这人几乎是用尽了浑身力气来与他相拥。离得这么近,崔玉折也看清了这是谁,他几乎是带着点颤抖,低声喊道:“师兄。”

在认出他是谁的那一刻起,心里面那点不自在顿时烟消云散,崔玉折的手轻轻抬起,在半空中悬了悬,终究虚虚搭在了陆江背上。

陆江胳膊揽的更紧了,甚至微微发抖,他贴着崔玉折耳畔,笑道:“我在呢。”

两人大庭广众之下这般相拥,崔玉折终究有些窘意,轻推了陆江一下。陆江不想撒手,突然间小腿微微一痛。

师弟难道还踢他一脚?不是他的作风啊。

陆江不情不愿松开了崔玉折,低头一看,非但不生气,反而先弯了弯眼睛,笑道:“你做什么?”

小欢攥着小拳头,气势汹汹又锤了陆江一拳,并且喝道:“起来!”

他虽是个三岁的大孩子了,个头在陆江面前仍不够看,陆江一脚就能把他踢开,他却一点也不害怕的样子。

他长大了点。耳朵两侧分别扎了小小的圆髻,用两道似柳条一般嫩绿的发带系住,身上穿着月白色的小道袍,领口、袖口处滚着绿边,干干净净,平平整整,看着十分清爽精神。

陆江看他时间太久了,小欢仰头盯着他,再次重复道:“离远一点!”

他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使劲瞪着陆江,却因为太小,带不了什么狠劲。

“小欢!”崔玉折低声喊道。小欢气的脸颊鼓起,陆江不走,他也不动。

陆江见此情形,忙摆摆手,退后一步,笑道:“你看,我走远了。”

小欢哼了一声,小手抓住他的衣衫下面,绷着脸道:“师父,我们快点走吧。”

师父?

陆江心里一惊,他这样叫师弟吗?

崔玉折微微俯身,摸了摸他的头,温声道:“不准无礼。他是……”

小欢睁大眼睛,仔细听听着。陆江道:“这不是说话的地方,先进客栈吧。”

崔玉折似也不知该怎样对小欢解释,抿了抿唇,道:“好。”

崔玉折牵起小欢软软的小手,小欢也很听他的话,并没有多问,跟着崔玉折一道进去了。

一旁李叔早已看呆了,见到陆江走过来,忙道:“主家,有何吩咐?”

陆江心情甚好,又掏出一锭银子塞给李叔,笑道:“李叔,你选的这客栈甚好,甚好。”

李叔仍是不懂,但不妨碍他高高兴兴收了钱。

第46章 缘由

陆江又把宣清背了起来, 走到客栈中,恰好看到师弟刚从二楼一间客房中出来,身边却没了小欢。

崔玉折快步走下楼梯, 到了陆江身旁, 先是问:“这是宣清姑娘?她怎么了?”

陆江:“这就说来话长了,你等等, 我先把宣清安顿好。”

显然崔玉折已有住处, 陆江就另外要了三间上房。

陆江:“李叔, 你再去寻个好大夫来,我这妹子身上有恙, 一直昏睡, 叫大夫看看。”

李叔看他出手大方, 连自己一个车夫都安排了上房, 更加愿意死心塌地赶这一段路。一听他这样说了, 立马应道:“我这就去。”

陆江把宣清安置到了客房床上,崔玉折站在门口看着, 没有走进来。

陆江心里面实在很思念小欢, 给宣清盖好被子,急忙站了起来,低声问:“小欢呢?”

“在屋中。”

陆江笑道:“我去见见他, 咱们也说说话。”

师弟怎会带着小欢出现在这里呢?

屋中, 小欢正坐在桌前玩九连环,门一开,他高高兴兴跳下榻, 嘴里喊道:“师父!”

然而,越过崔玉折,他看到了在后面的陆江, 立刻不情愿了,大声道:“你怎么又跟过来啦。”

坏人!他可是清清楚楚看到,这个人故意撞上师父,万一撞倒了怎么办?

他要保护师父。

小欢几步跑过去,挺着小胸脯,站到了崔玉折前面,两手一张,直直盯着陆江。

陆江顺手把门带上,屋里面就他们三人,那就没什么好顾忌的了。他弯下腰,一把就将小欢捞了起来,抱在怀里。小欢吓了一跳,两条腿不断挣动,两手挥舞,差点就甩陆江一个嘴巴子。

小欢虽长高了,陆江抱着他仍轻轻松松,不过小欢似个泥鳅一般,滑不溜手,也不是那般好抱的。

崔玉折急匆匆喝止,“小欢,别动手!”

小欢十分不高兴,手脚是不动了,却不影响他说话,可他不会骂人,翻来倒去就是一句,“你出去,出去!”

陆江对他的脾气照单全收,笑道:“那我带着你一块出去,好不好?”

小欢:“你自己出去,我不跟你一块。”

他的容貌有小时候的影子,陆江才能一眼认出来,如今能重新抱着他,陆江怜爱还来不及,见他排斥极了,反倒不太忍心逗他,就把他再次放在了地上。

小欢一落地,急忙跑到崔玉折那里,崔玉折忙牵着他的手,温声道:“他会对你很好的,你别怕。”

小欢到底还是个小孩子,说话是很硬气的,心里面却已经有点惊惶。他十分依赖信任崔玉折,一头扎进他怀中,没有吭声。

崔玉折摸了摸他的发顶,转头看向陆江,眼神微动,含着点歉意。

陆江心里清楚,小欢这是不记得自己了,并且很不待见他。他倒没气馁,笑道:“你哄哄他吧。”

崔玉折夹在他们二人之间,自然还是小孩子更需要照顾,便对陆江点了点头,把小欢抱到了一旁的榻上。

小桌上仍摆着小欢没解开的九连环,崔玉折问:“你再玩会儿?”

小欢摇了摇头,紧紧靠在他怀里面,崔玉折放柔声音,说:“你想玩什么?我给你找出来。”

“我想让他走。”

崔玉折斟酌再三,道:“小欢,他是你父亲,你怎么能赶他走呢?”

小欢睁圆了眼睛,视线立马投到陆江身上,陆江一直含笑望着他,小欢一和他对视上,反而把小脸往崔玉折怀里埋了埋。

“我不认识他。”小欢说。他从来没见过这个人,心里面没有一点亲近的感觉,两手紧紧揽住崔玉折,师父才是他最熟悉的人。

父亲是什么?哪有师父重要。

崔玉折:“你只是现在不记得他,在你小时候,是他照顾你长大的。等你日后与你父亲熟悉了,就知道了。”

陆江磨磨蹭蹭,挪到他们身边,“师弟,抱着他,怪累的吧?”

“我才不让你抱!”小欢非常警觉,立刻接了这么一句,“我师父才不累呢,我很小很轻的。”

他这般防备,陆江倒觉得他甚是可爱,冲他勾了勾唇角,又道:“师弟,坐下说话吧。”

小欢听他这样说,也怕师父累着,急忙说:“师父,咱们坐最旁边,离他远些。”

崔玉折被他父子二人指使的没有办法,只好坐了下来,小欢是扒不下来的,仍坐在崔玉折腿上,贴的很紧。他害怕被忽然抱走。

他一时之间是无法接受的。

陆江先放过他,问:“师弟,你怎么会到这里?”他看了看小欢,说:“还带着他。”

崔玉折:“小欢没地方去了,只好我带着他了。”

“什么意思?我师叔师兄呢?”

闻广寿虽死,积雪峰却还有人管的,留一个小欢不成问题。

崔玉折:“众位长老认定你背叛学宫,不止下令捉拿你,知道小欢是你的孩子,便想把小欢送下山。”

学宫这般对待小欢,还有一个缘故在。

就在学宫即将审判崔扬戚之际,他突然不翼而飞了!竟有人如此大胆,敢劫狱,这实在是不把学宫看在眼里了。

上下一查,长老们发觉,崔玉折和陆江在这天悄摸摸溜进了学宫。玉剑屏还带着陆江在空中晃了几圈,招摇过市一般挑衅。

根本不用深思,长老们就察觉到了这几人的蹊跷,把崔玉折陆江两人通通列为在逃罪犯。

逍遥峰一共就两个主子,都已经逃走。积雪峰人倒是挺多,长老们有点顾忌闻广寿,毕竟他资历较深,本事又厉害,斟酌着怎么问之际,闻广寿又出事离世了。这下子长老们还怕谁呢?王知文实在不足为虑。

一打听,就发现了小欢。陆江的儿子。

长老们素来讲究仁慈待人,这般稚子,父亲跑了,学宫倒是可以留他一碗饭吃。可谁让刚出了崔家父子那档子事呢?看来这师门传承终究比不上父子亲情。学宫断然不能再养虎为患了,杀了这一岁的小孩,有伤天理,找户人家送养也没什么。

姜恣意倒是说,他爹又不是板上钉钉的背叛学宫,八字还没一撇。陆江又没做残害苍生之事,怎么就不能留一个小孩子在呢。

可偏偏他收留崔玉折住上一夜之事又被抖落出来,他院中一个小道童正义凛然,直接向长老会告密。姜恣意这下子自身难保,维护不得小欢了。

崔玉折便是在这样的境况下,再次潜上山,带走了小欢。

陆江:“你怎么又去学宫?不怕被人看到?”

崔玉折:“本是我对不起你,还有姜师叔。那夜确实是我放走了我父亲,我不能看着他死,可也没想连累你们。”

他所作所为,陆江已经猜到,笑了下,“这是人之常情,没事的。”

小欢见他们二人说起话来,对面的父亲并不是他认为的那般凶神恶煞,慢慢放松下来。他的目光在两人间来回转悠,嘴巴微微张着,可他听不懂在说什么,没法插话。他轻轻拍了下崔玉折的手臂,崔玉折仿佛是正要说什么,被他一打岔,止住话头,看向他,问:“怎么了?”

小欢:“师父,把我的九连环拿来。”

他手短,够不到。

等到崔玉折递给他后,小欢不趴在桌面上玩,仍是窝在崔玉折怀里,低头认真的解着。

崔玉折低头看着小欢,轻声说:“其实,那夜去救我父亲的不止我一人。”

陆江:“玉剑屏也去了,是不是?”

提到玉剑屏,陆江呼吸微沉。

若他所料不错,玉剑屏实际上与师弟有着莫大的干系,只是他如今却是不知道怎么说的。

师弟不知晓此事,想来崔师叔有意瞒着他。

崔玉折点点头,“玉剑屏助我解开禁制开关后,他便离去了。我顾不上想他为何如此,便急急忙忙救我父亲出来,因怕被人发现,十分匆忙,一直出了学宫,我才同父亲说,玉剑屏也掺合了进来,我父亲愕然许久。”

崔玉折很少见到父亲这幅神情。崔扬戚回过神来后,攥住崔玉折手腕,盯着他问:“你怎么又遇见玉剑屏了?你有没有事?他可伤了你哪里?”

崔扬戚一迭声的问话,似生怕崔玉折羊入虎口,被玉剑屏吞了一样。

崔玉折是受了点伤,可他久不见父亲,不忍叫他忧心,说:“他没有伤我。”

“这就好,这就好。你一说起玉剑屏,我就生怕他杀了你。”崔扬戚说,“他有没有跟你说了什么话?他这人很是古怪轻浮,尽说不着调的话,你可千万不要信。”

他很疼爱崔玉折,可上次崔玉折问他有关玉剑屏的事,他一味的闭嘴不言,这下子又在这里说来说去,显然他跟这个玉剑屏就是关系匪浅。

崔玉折低头看着脚下,说:“你和玉剑屏,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平白无故的怎会来救你?父亲,你难道真的做了对不起学宫的事?”

他语气冷淡,崔扬戚察觉出来了,安抚笑道:“我跟他能有什么牵扯?这都许多年没见过了。”